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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 ...

  •   如果说秦玉鸣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是围着她哥转的——她哥习武,她便也学着比划;她哥押镖,她便也吵闹着要跟……那么玉啸死后,她除了要忍受巨大的哀戚外,生活却也没了方向定数。

      她人虽还住在长风——镖局主事看着她长大,这时更是怜她不及,哪还有赶她出门的道理,但长风却再不敢、也不便让她跟镖,不过是空发她份镖师的薪水。于是,跟着她哥走了四、五年镖的玉鸣,忽然间便多了许多闲暇,也便惹出许多的是非。

      玉鸣本就是爽利的性子,自习武后更是立下“行侠仗义”的志向。早先玉啸在的时候,怕她惹祸上身,还能管束着她些。如今连这层约束也去了,她更像匹脱了缰的野马,所遇各种不平事,自是任由着性子去打抱不平。此外,自她哥去了后,始终有股戾气盘闷胸口,虽手刃了那徐家兄弟,却依旧不足以泄愤。故而遇到的各种欺男霸女之徒,她拳脚上从未留情过,此间自然打伤了不少人。

      不过想来也是蹊跷,纵是她这样不计后果的胡闹,几个月下来却从未惹出什么麻烦来。身手上自不必说,她自幼习武,又颇富造诣,如今又有了这几年走镖的历练,更是聪慧机敏过人。莫说一般的市井泼皮奈何不得她,就连高手如云的长风,能彻底制服得了她的,也是屈指可数。此外,她背靠长风这块金字招牌,一般的地痞无赖也是断不敢找上门来寻仇。

      可是,让她也多少觉得奇怪的是,被打伤的许多人里,亦有不少有钱有势之人。何况她身处京城,但凡敢惹事的,哪个是无名鼠辈,其中更不乏些官宦子弟。然而纵是如此,她却从未因打伤了人而吃官司。

      最险的一次,是她得罪了一个当朝尚书的侄子。那人偶然看中了绣坊的一个绣女,因她誓死不从,便设计将其占为己有,得手后却又始乱终弃。那绣女自此身败名裂,正欲跳湖了结时,恰被她撞见救下。玉鸣自然是为她愤愤不平,于是特打探了那人的行踪,并伺机在一间楚馆内,将他打了得半死。

      被从长风传讯到府衙时,玉鸣原是不怕的,只当身正不怕影子斜,好歹有那绣女给她作证,她伤人也是事出有因。却不想那绣女为人威逼利诱,临阵先退却了,将所有过失全都推到了她身上,反告她个寻衅滋事、恶意伤人之罪,直接从公堂便被押进大牢。

      然而,她在牢里呆了还不足半日,便有衙役客客气气的开了牢门放她出去,并告知她说,那指证她的人已经撤了诉。

      “啊?撤诉了?”玉鸣原本已做好要吃些苦头的准备,不想却能化险为夷,难免有些摸不着头脑。走出监牢大门,她心里寻摸着,以那尚书侄子仗势欺人的秉性,此番能轻易放过她,绝非他改邪归正不愿“欺人”了,怕只是因为无法再“仗势”了,或者说,他所“仗”之“势”,已“欺”不了她了……想到这里,再加上此前有惊无险的类似经历,玉鸣心里已有了几分答案,只是尚不能确定,更无法与人言明。

      因有了这遭牢狱之灾,长风的师傅们却再不敢放任她胡闹,便将些京内无险的活计派给她,只为让她无暇闯祸罢了。所幸也是岁末将至,镖局上下各种繁杂、跑腿的事宜,正需人手。

      这日,玉鸣因接了单近郊的镖,天不亮便出发了,直到晚饭时分才回到镖局。一进大门,便有镖局的伙计迎上前来,招呼她道:“秦姑娘,你回来了,宫里有人送了些过年的礼物给你。”

      “礼物?”玉鸣愣了一下,随口问道,“送的什么?”

      “不清楚。送礼的公公一直在你屋里等着呢,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玉鸣心里已多少猜到东西是谁送的,但想着不过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罢了,便也没放在心上,先是向前厅交了差后,才回到房内。

      “秦少侠,”那公公见她虽是男子打扮,面容却生得清秀俊丽,知她定是王爷提到的那人无疑,忙起身迎上前道:“八贤王让小奴送这些东西给您,还吩咐小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才可。”

      “有劳公公苦等。”玉鸣这才看到屋内八仙桌上,摆着一方一扁两只颇大的黄锻锦盒。她随着公公领引走了过去,先是打开那个包裹严实的方盒细瞧。盒子才一掀开盖,便有一股沁人的酒香扑面而来,味道正是那日她在梁州月下喝过的。

      看着盒内一坛佳酿,玉鸣不由乐了,笑着道:“这个我喜欢。亏得王爷还记着。”说罢唤来一名伙计,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给他,吩咐道:“让后厨多预备些好菜,今天我请大家喝酒。”

      看罢了方盒,玉鸣对一旁的扁盒却更加好奇了,于是也不待招呼忙打开探个究竟。

      “啊!这……”玉鸣纵是心里已有些期盼,然在盒内的东西映入眼帘时,却仍是惊喜得一时间合不拢嘴——扁盒里黄缎铺衬中,静静地躺着一柄细长的青色宝剑。

      玉鸣喜得无所适从,反复搓了搓手,才将剑从盒内取出,走到一旁的灯下细细端详。这宝剑自然不似她平日使的那般粗笨,然其精巧与轻薄,却也非市面能见。宝剑通身淡青色,剑鞘上雕着水波暗纹,除剑格与剑箍中央各镶了一枚猫眼宝石外,便再无其他装饰,少却市井的浮夸滥俗,设计得极为简洁大气。

      “这柄剑是王爷让军器司特地打造的,尺寸也是依据着秦少侠身量来的。您不妨试试,看看可还合手?”见玉鸣欢喜异常,那公公忙不失时宜地在一旁解释道。

      玉鸣迫不及待地将剑从鞘中抽出,伸出两指小心地抚着剑脊,只见剑身碧如秋水,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寒光,剑锷更是极薄极利,刃如秋霜。她从身边的钱匣中找出十几枚铜钱,垒在桌上,挥剑斩去,一摞铜钱顷刻间断为两半。玉鸣见状,更是喜欢得无可不可,将剑拿在手中反复观赏。

      “烦劳公公转告王爷,”把玩过后,玉鸣将剑收入鞘中,转身笑着道:“就说,玉鸣谢过王爷了,这酒,这剑,还有……还有其他的,玉鸣都领受了。”

      因除夕已近,当夜在镖局留守的镖师并不算多,但却也有十余个,既有这样好酒好菜的热闹,哪有不来凑的道理。十几个人在饭厅内围坐成两桌,一边吃酒一边说笑,生是把一顿晚饭吃出了新年宴席的欢腾。玉鸣虽是个姑娘家,但自幼便与这些人厮混在一起,早不被视作外人。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玉鸣已是微醺,席间其他镖师亦都如此,言语间少不得失了分寸与忌惮。

      “玉鸣,听说你得了这酒,是因为从梁州回来的路上,救了八贤王一命。怎么?这堂堂一个王爷,还要你一个小姑娘来救,难道身边人都是吃闲饭的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明明是我们玉鸣武艺高超,把那些官府里的人都比下了。”与玉鸣同坐一桌的一个镖师,从刚才那人手中抢过酒壶,反驳道。

      玉鸣两颊微酣,面上虽挂着一抹轻狂的笑,却也只不做声。她心里清楚,她能救王爷,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有祺瑞那样的人在,一个堂堂的王爷,的确轮不到她来救。不过想起梁州之行,便也想起了她哥,顿时悲从中来,眼圈不由便红了。

      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名唤作张孝远的镖师,察觉她神情异样,忙抬肘顶了下才刚说话的人,笑着岔开话头道:“听说这八贤王手中,有柄太祖皇帝赐下的金锏,能够上打君、下打臣,可真有这么厉害?”

      “我看未必。什么上打君、下打臣,不过充充样子说说而已。若是真有这么厉害,当年他还会被贬到梁州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既扯出了话题,镖师们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因是私下闲侃,且都带着些醉意,言语更没了尊重。

      “要说你真是没见识。八贤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就算没有手中的金锏,难不成就没了权势?人家去梁州,不过是皇上有了前朝的教训,不敢把边关交给外人罢了。这不,边关牢固了,他不也回京了?”

      “这跟边关没什么关系!我听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弟兄说,以前是皇帝小,不懂事,被人挑唆着,把他支开了;如今小皇帝长大了,常常因为朝中大事,与垂帘的太后不和,想要独自主政,身边却又少了能与太后制衡的人,所以才想起他这个亲叔叔来。”

      “能与太后制衡?他要真有那能耐,还帮着这小侄子做什么?干脆自己穿了龙袍做皇帝好了,按说这皇位原本也就是他的!”

      “胡说八道!京城谁不知道,八贤王最是至忠至正之人,要么当年先皇也不会赐金锏给他,又怎么会篡位谋反?”

      坐在玉鸣身旁的,正是此前梁州之行的镖头段师傅,他算是长风现今资历最深的镖师,比起这些口无遮拦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有些城府。见说起八贤王,段师傅也只细细听他们漫无边际的胡侃,却不搭话。直到这些人说得差不多了,开始聊起其他时,他才转过头,带着几分正色,向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玉鸣问道:“玉鸣啊,你是见过八贤王的,你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鸣听他们胡侃,正听得兴致勃勃,未想段师傅会如此问她。虽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也少不得细细思索。无疑,他是个好人——她哥信赖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但是若按刚才那个镖师说的“至忠至正之人”,玉鸣却又觉得不是。回想起与他的种种过往,玉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他是个……”玉鸣拿起冰裂瓷的酒杯,轻轻摩挲着微烫的脸颊,抬起头正瞧见窗外一轮朗月,清皎的月光洒在前些日子落下的皑皑白雪上,泛着银子般的光,于是,眉梢湾出一丝俏皮的笑,轻语道:“他是个很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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