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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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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是皇帝日常听政的地方,众宰执常常侍立其中,是整个皇城最重要的一个地方,管理严格。
与武温惠睡在一起的女孩叫陈永娘,她已经在这里侍奉了多年,身为垂拱殿的小殿直都知,做事严格而又温和。
对于第一天来到这里,武温惠的内心充满了寂寞和紧张感,不轻言开口,唯恐行错一步。
陈永娘看出了她的不安,轻拍了她一下,道:“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侍立在殿外......用心都可以做好。”
对于这个年长自己将近十岁的女子的温言提醒,武温惠感到很温暖。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她身为长者,不倚借自己的身份,盛气凌人,而是满心的体谅和软语,如何不让人暖心?
武温惠听到陈永娘的话,放下手中正在收拾的衣物,腼腆道:“我知道,谢谢姐姐。”
陈永娘听了武温惠的话,想了一会儿,又提醒道:“你当值的时候,若见到一些官员气冲冲地走在路上.......也不要觉得惊讶,他们往往如此。”
“为什么?”这一番话勾起了武温惠的好奇心。
陈永娘笑了一下,调侃道:“参知政事王安石实在太厉害,许多老臣都被他气得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斯文扫地。”
武温惠笑着接口道:“都有谁?”
“恩......有欧阳相公、鲁国公曾公亮、苏学士......哎呀,太多了,说不完。”
武温惠听着陈永娘的话,没有接言。这些人都是当世的名人,文采出众,身居高位,她在家中时,都无意中听到父兄提起过。
父亲最欣赏欧阳修的文采,每每读到他的诗词,都摇头点赞,咂舌不已,称此为当世第一人。
不过后来武温惠想那时候父亲之所以有次感想,是因为苏学士刚刚成名,他的诗词父亲还没有拜读,若是见过苏学士的文采,想法说不定会改变。
第二天的清晨,武温惠跟着陈永娘来到垂宫殿,开始了自己的当值。
其实确如陈永娘所说,并无什么事,只要自己低着头,弓着身子,呆呆地站立在垂拱殿外面便好,武温惠有点无聊落寞,这项劳作除了辛苦以外,并没有让她获得多少心理上的满足。
不过也不能说一点收益也没有,因为她见到了大名鼎鼎的欧阳修。
某日她静静立在垂拱殿外,低着头看到一个人脚上的紫袍施施然从自己的身旁走过,便有几分好奇。待那人走远以后,才敢稍微抬头不着痕迹地望了望远方,那人着紫衣,身材矮小,大约年岁有些大,便带着几分佝偻。因为是从背后看,所以并没有看到那人长相。
晚上的时候,武温惠忍不住问道:“姐姐,今日着紫袍的那人是欧阳相公吗?”
陈永娘躺在床上,笑着道:“你怎么知道?”
武温惠内里的话匣有点打开,毕竟欧阳修实在太过出名,他的诗词天下流传,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能亲眼见到别人口中相传的名人,实在有些难抑的兴奋。
“我听说欧阳相公因为先帝大丧的缘故,曾经不慎着穿紫袍入福宁殿,而被人弹劾,所以胡乱猜测的。”
“不错,的确有这件事。”
“那他今日为何看起来有些愤慨?”
陈永娘听了这些话,撇了一下嘴,无奈道:“他要求官家请止教青苗钱,官家不听,所以闷愤。”
“处处都在谈论青苗法,姐姐,你觉得它到底好不好?”
“恩.......说不好,我听司马相公讲的时候,觉得不好,但听王安石讲的时候,又觉得好”陈秋娘迟疑道。
武温惠躺在床上,觉得事情繁杂,便也不愿多想,渐渐睡着了。
春天快完的时候,她终于有时间去找薛敏,薛敏正在尚服局司衣司内绘制宫装的图案,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武温惠悄悄地走到她身旁,伏在她耳边,猛地喊了一声,薛敏吓了一大跳,笔力没有掌控好,在纸上划了长长一道。
她转过头来,本来满脸是气,嘟着嘴,脸色潮红,就待发作,但看到是武温惠,立马转阴为晴,满脸惊喜,问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武温惠带着点歉意,高兴道:“实在对不住薛女史了。”
薛敏做愠怒状,连连指着武温惠道:“你你你......要是换个人肯定被我骂死了。”
武温惠抱着薛敏告饶,薛敏架不住,脸上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了。
看到薛敏笑起来,武温惠也终于放心,低头看着薛敏刚才做的图案,宫花精致,满脸歆羡道:“你如今越发厉害了......,只怕早过几年就可以迁为掌衣了。”
“哪里那么容易,你看从前那李典衣,都老成那样了,还只是一个典衣”
薛敏的话听在武温惠耳中有点稍微的不适。因为她看到薛敏在一心一意地绘制衣样,再联想道自己所做工的无聊枯燥,便很有几分酸意。
可即便如此,薛敏依然好像不满意,有点些微的抱怨。尽管这声抱怨不是出自薛敏的本意,只是谈话间的应承。
薛敏又道:“姐姐,咱们出去说话......我见了好多新鲜事,都要跟你讲。”
武温惠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走到外面,倚着墙角,薛敏满脸兴奋道:“我前几日跟着陈掌衣去了宝慈宫,见到了太后.......哦,还有歧王。”歧王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弟弟。
武温惠的心境还没有巨大的落差中调整过来,随口附和道:“哦,他们怎么样?”
薛敏对于武温惠的反应很是不满,大力地打了她一下,道:“什么叫怎么样啊?你都不知道,太后对歧王有多好.......还有歧王的王妃好像生病了,整天愁眉苦脸的。”
武温惠无奈道:“他们是母子,关系怎么会不好?”
“说得也是......哎,不过从前武姜和寐生还是亲母子呢,不还是黄泉不复相见吗?”薛敏随口道。
武温惠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薛敏没有被武温惠的情绪所影响,依然兴奋道:“你知道吗?歧王很是清俊,宝慈宫的宫人一见他,都欢喜得不行。”
“你不也是吗?”武温惠撇着嘴,无奈道。
“我不一样,我是......是君子爱美之人,人皆有之。”
“好好好,你不一样。”
薛敏笑起来,听到武温惠的话,有点不好意思,这才问道:“姐姐,你有什么新鲜事给我讲讲。”
武温惠身子靠着墙,一脚抵在墙上,口中嗯嗯啊啊不断,想了半天道:“瞥了一眼欧阳相公的背影,算不算?”
薛敏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件小事,有点失落道:“就这个啊?”
“就这个还是我偷偷违规看的!”武温惠道。
薛敏看着武温惠气鼓鼓的样子,大笑起来道:“是新鲜事,好不好?.......姐姐别气了。”
武温惠抓了抓头发,有点颓败。
薛敏拉着她道:“我听内廷的人说,欧阳相公不仅盗甥,而且与儿媳妇不干不净呢。”
武温惠有点惊讶,看着薛敏道:“这是真得吗?”
“真的假的谁知道?反正御史都劾奏他。”薛敏道。
武温惠也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伏在薛敏肩上,嘟囔道:“薛敏,这才几个月,我都快无聊死了......整天就是低着头站在那,实在枯燥。”
薛敏很是同情,抱着她,安慰道:“好了好了......刚开始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说不定将来你也是一个昌平郡夫人了。”
昌平郡夫人周氏,是皇帝的近身宫女,仁宗朝时已经选置在东宫,保视皇帝数十年,劳苦功高,如今在宫中地位卓越,就算是李宪、李舜举之流也不敢小觑。
李宪、李舜举都是宫中的显宦,深得皇帝信任。
武温惠知道不是谁都可以成为昌平郡夫人的,她也不愿意在宫中熬成一个白发人,但也不愿意拂了薛敏的好意,只得笑着点头道:“多谢你,我实在宽慰不少。”
就在二人正说话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悠悠渺渺的歌声,如薄雾一般幽幻,“一闭昭阳春又春。夜寒宫漏永,梦君恩。卧思陈事暗销魂。罗衣湿,红袂有啼痕。歌吹隔重阍。绕亭芳草绿,倚长门。万般惆怅向谁论?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歌曲婉转哀怨,听在人耳中有一种莫名的忧伤,但又很吸引人,尤其是怀春的少女,因此她二人都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听着。
等到歌声终于停止,薛敏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曲子,怎么这么好听?我的心仿佛都要碎了。”
“应该是唐人韦庄的《小重山》......真是好听。”武温惠也赞道。
说完以后,武温惠站立凝神片刻,似在回味刚才的歌声,猛又醒悟过来,问道:“此处怎么会有歌声?是何人歌唱?”
薛敏从武温惠的话中醒过神来,啊了一声,道:“隔壁是尚仪局,应该是司乐司在排练歌曲。”
“哎.......好好的,怎么唱这样断人肠的曲子?”
“应该是宫人自己有感而发的,近来陛下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司乐司的人常常无事,便随口唱的。”薛敏想了一下道。
武温惠点了点头,没说话。薛敏突然又道:“我们将来会不会也会成为昭阳宫中人?”
武温惠笑了笑,玩笑道:“怎么会?这是侍御们该想的事。”
薛敏听了她的话,也为刚才自己的发问觉得好笑,便拍了拍自己的头,带着几分羞涩之意,道:“叫你胡说!”
武温惠连忙拉下她的手,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薛敏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笑了起来。
她们在外面攀谈玩笑了一阵,薛敏小心地朝尚服局看了一眼,忙道:“我得走了。”
武温惠也往那边瞅了一眼,见到一个中年女子走了进去,忙放开薛敏道:“你快去吧......有空去看我。”
薛敏点了点头,忙向屋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