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是》骄阳麦浪

3、江宁

　　一日李宫女将这些女孩子聚集起来，教授她们遇到宫中贵人时，如何行大礼。

　　“行大礼时，需要双手交叉放到额头上.....”李宫女一边说，一边做示范，同时走下来纠正其中一个女孩子。

　　这时一个年老的宫女，穿着宫人的常服，挺着肚子，一手拿着牙签，边剔牙边将口中的污物吐到旁边的草丛中，施施然走了过来。

　　人群中一阵骚乱，这样的仪态很惹人非议。李宫女也注意到了她，连忙低着头，笑着亲切迎接，道：“李典言，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那老人满脸不屑，傲气道：“我来看看今年的这些女孩子......哼，如今越发骄纵了，哪里还有我们当初的姿态？”

　　李宫女大约也晓得这老妇人是无事寻事，倚老卖老，便不再言语，只是躬身立在她旁边。

　　薛敏站在武温惠旁边，踮起脚跟，朝李典言这边看了看，撇了一下嘴，小声靠在武温惠耳边说：“这样的还是典言？我看是剔牙差不多。”

　　武温惠偷偷笑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薛敏，低着头，小声道：“别让她听到。”

　　薛敏立马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但嘴角依然藏不住笑意。

　　李典言站在人群前面，向着人群觑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好好学规矩，这样才有你们的晋升。”

　　众人都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准备离开，突然又对着人群道：“有没有江宁来的？”

　　众人都转过头看着武温惠。武温惠只得走上前来，低头道：“奴婢来自江宁府。”

　　李典言上下扫视了一遍武温惠，哼了一声，盛气凌人地问道：“你们那里的人都不讨厌那拗相公？”

　　武温惠没有想到她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愣了片刻，便明白过来她口中的拗相公是谁，小声道：“奴婢在家时，没有听到过这些。”

　　她大约觉得武温惠没有附和她，有些不满，悻悻然离开了。

　　武温惠看她离开以后，便重新回到队伍中。众人一片骚声，都在窃窃私语。薛敏小声道：“拗相公是谁？”

　　“参知政事王安石。”武温惠小声快速答言道。

　　李宫女看此情景，无奈地咳嗽了几声道：“都别说话了.....接着来。”

　　这个小插曲最终被打断了，一切恢复如常。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敏倚在武温惠身旁，道：“姐姐，那李典言为什么讨厌王安石？”

　　武温惠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清楚，只听说王安石在各地实行青苗法，引得众人不满。”

　　事涉朝政，枯燥无聊，薛敏不感兴趣，便不再问。

　　王安石在熙宁二年的时候，曾经担任过短暂时间的江宁知府，是以武温惠从父兄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深得当今天子的赏识，天子新即大位，很想有一番作为，切于求治，是以将王安石破格启用，迅速升迁，调往京城，并且位列宰执。皇帝曾经亲自执着安石的手道：“天下君臣，如朕与安石相知绝少。”可谓惺惺相惜。

　　然而新政青苗法遭到了司马光、韩琦、欧阳修、富弼、文彦博等当世一批名臣的反对。认为新法抔克财利，民心不宁。

　　司马光更是在这一年三次给王安石去信，对他发难，而王安石也不甘气弱，回了一封《答司马谏议书》，对司马光进行驳斥。

　　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后宫。那李典言曾经侍奉过章懿太后，算来，已经入宫六十年了，应该是受到两宫太后的影响，才对王介甫诸多不满。

　　其实她的一生都呆在这深宫之中，自章懿太后去世之后，因为年岁的关系，大家都对她表面事事尊敬，但背后并不在意。这样一个老妇人，哪里知道什么青苗法？她不过是人云亦云，让自己在这宫中岁月有一点谈资罢了。

　　这样的一个小小事件，大家谁也没有将它放到心上，日子依然如流水一般平静逝去。

　　很快便到了课业结束的日子，经过一场考核，大家便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当值，离别就是这么快。

　　晚夕的时候，薛敏跑到武温惠的被窝中，小声道：“我不想跟姐姐分开。”

　　武温惠抱着薛敏道：“我也是。”

　　她们无奈地笑了一下，形势往往不随着自己的心意而改变。

　　国朝宫女的考核并不注重文采，只要识规矩会做事就行。

　　薛敏聪明活泼，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差事，她被分到了尚服局司衣司，主管后妃衣服、首饰之事。这个差事可以常常接触后妃，进而得到升迁赏赐，惹得人人羡慕。

　　武温惠也还好，她表现中平，被分到了垂拱殿，担任小殿直押班。虽然垂拱殿是皇帝日常听政的地方，但人员复杂，小殿直押班位列二等宫女最末，往往站在人群后，并不能面君。

　　对于这样的分派，年幼的薛敏和武温惠很满意，虽然她们并不能在一起，但好在职位不错，常常可以相聚。

　　这年夏天的时候，这群女孩子便分别到了不同的地方当值，李宫女在最后的一天，面对离别，有点感伤，对大家道：“望诸位前程无量。”

　　虽然只与李宫女相处短短几个月，但她为人和善，待人亲切，凡事悉心教导，引得大家一片泪落。

　　薛敏抽噎着朗声道：“李阿姐，我们还能见面吗？”

　　李宫女想了一下，道：“不知道，或许可以吧。”

　　这话更是让大家心伤，薛敏伏在武温惠肩上道：“姐姐，我不喜欢这样的分别.......
　　我.......”

　　武温惠到底比薛敏年长，轻轻拍着薛敏的背，道：“我明白.....我也很是难过.......不过，你得了个好差事.......以后一定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

　　薛敏抬起头，嘟着嘴道：“我想见爹娘。”

　　这话让武温惠愣了一下，小声道：“不是李宫女吗？”

　　薛敏摇了摇头，武温惠无可奈何之下，用食指亲呢地点了一下她额头，道：“你个鬼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