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是》骄阳麦浪

2、初见

　　武温惠是熙宁三年进京的，这年新法正在各地如火如荼地进行，看起来一切都是万象一新，如同这春日里道旁的嫩柳一样，清新而又干净。

　　她是江宁府人，生于嘉佑四年，算来今年不过十二岁，稚气未脱。因为出身于诗书之家，是以被选入京城以充实内廷。

　　尽管年纪尚幼，但武温惠已经明白了离别的的难过与不舍。母亲在离家前，抱着她痛哭不已，同时连夜为她缝制新衣，想让这个既幸运又悲伤的女儿最终可以带着母亲的祝福离开。

　　说幸运是因为在她被选入内廷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全家喜极而泣，这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整个家族的命运或许都会因为这个小姑娘而改变，但其实微乎其微。说悲伤是因为要一个幼女离家千里，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为王事尽心，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况且再见面不知会是何时。

　　看着家人脸上的悲伤与欣喜，武温惠清楚地知道父母在自己身上所寄寓的重托。尽管她并不赞同。

　　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心里状态下，武温惠最终到了这座威仪赫赫的皇城。

　　这年与她一样出身良家被充入内廷的女孩子共有几十人，大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初进内廷她们被聚在一起，由宫中的年长宫人教授礼仪规矩，然后经过考核在分别遣到各宫去侍奉。

　　十几岁的少女最是活泼好动的年岁，因此只经过短短几天相处，大家便相互熟识。

　　春日的早晨，阳光照进园中，明媚一片。宫中教导礼仪的知尚书内省事李宫女还没有过来，这群女孩子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在一起攀谈玩笑。

　　薛敏活泼可爱，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但她留意到对面的武温惠常常嘴角含着微笑，站在人群的一角，默默听着大家的攀谈，时不时地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简单的话，并不多言。

　　这样的神态像极了她的母亲，柔和仁爱，让她生出莫名地一种亲切感。是以她撇掉众人，提着裙摆，跑到武温惠的身旁，轻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因为薛敏此前一直是人群的焦点，是以对于她的突然问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大家都停止了攀谈，望着角落里的武温惠。武温惠有点难为情，脸色微红，道：“我叫武温惠，江宁府人。”

　　众人都微微颔首，薛敏拉着她的衣服一角道：“我叫薛敏，汴梁人。”

　　武温惠看着薛敏笑了一下，这个女孩因为出色的谈话，自入内廷之后，便引得人人注目，她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是以，她轻轻道：“我知道。”

　　对于这一点，薛敏很开心。自己喜欢的人竟然识得自己，这让她内心深处升出一种自豪感。

　　众人在旁边皆笑道：“这下好了，可都相熟了。”

　　.......

　　这是武温惠与薛敏的第一次谈话，虽然简短但却彼此铭刻于心。

　　她二人的性格一个沉静，一个活泼，很好地进行了互补，朋友伙伴往往都是如此。

　　一个知心人的陪伴，很好地填补了武温惠内心的寂寞。她离家千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天性不善攀谈，说话的语音又带着浓浓的南音，常常一开口就惹得同伴的发笑，内心羞愧不已。

　　薛敏自与她相谈以来，从未嘲笑过她的语音，反而常常纠正她的发音，这让武温惠感到温暖。大概是因为薛敏的家出宣德门向前，过了到汴河大街，一直走到相国寺旁边便到了，这让她的乡愁相较其他人来说并不浓烈。

　　这样一个很欢快的人，好像从来没有过心事，整天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但又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不悦，反而如黄鹂轻啼一般，清脆有趣。武温惠真得很喜欢自己这个伙伴。

　　薛敏让武温惠感到了一种叫做青春的东西，虽然摸不着说不清，但却让人勇敢纯洁。

　　一日下午，课业早早结束。二人看着外面的春花灿烂，惹人怜爱，不愿早早回屋，是以靠着园中的秋千架闲谈玩笑。

　　薛敏天性中透着一股勇武，她将袖子撸起来，坐到秋千架上，转头对武温惠道：“姐姐，你推我。”薛敏是嘉佑五年生的，因她二人相契合，便以姐妹想称。

　　武温惠笑着走到薛敏的身后，一边说你坐好，一边轻轻地推着薛敏。因为力道过轻，是以秋千只是小幅度地来回晃动。

　　薛敏不满地朝后面喊道：“姐姐，使点力气，我都荡不起来。”

　　武温惠迟疑了一下，只加大了一点力气，同时关切地问道：“这样可以吗？太高我怕你摔下来。”

　　薛敏无奈地抿了抿嘴，从秋千上跳下来，把武温惠按到秋千上，站在她后面，大力地向前推，道：“这样才行。”

　　秋千在后面力的作用下，越飞越高，惹得武温惠惊叫不迭。她一方面感到惊慌，但同时微风扑倒脸上，罗裙随着风摆动，如同仙子一般，远处的景色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让武温惠感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兴奋。是以从开始的惊慌迅速转变成了笑声。

　　薛敏在地上哈哈大笑，问道：“姐姐，好玩吗？”

　　武温惠忙不迭地点头，但又想到薛敏一直在下面，还没有体会着秋千的愉悦，忙朝下面喊道：“薛敏，你放我下来。”

　　“怎么啦？姐姐”薛敏在下面喊道。

　　武温惠想了一下，道：“我觉得有点怕。”

　　薛敏忙道：“哦哦，我知道了，姐姐。”她一边说，一边不再推动秋千，而是等它落到地面的时候，使劲抓住。

　　武温惠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薛敏旁边满含笑意道：“你上去，我推你。”

　　薛敏很是高兴，这是她从小就爱玩的游戏，飞快地坐到秋千上，向后面喊道：“姐姐，这次你可使点劲。”

　　武温惠点了点头，估摸着薛敏刚才使的劲，大力地推动着她，秋千带着人高高地飞起，似乎一瞬间就可以越过这高高的宫墙。

　　薛敏身轻灵便，站在秋千上，抓着两边的身子，咯咯地笑个不停，看起来真如飞燕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薛敏喊道：“姐姐，停下来吧。”

　　武温惠连忙抓住秋千的身子，问道：“怎么了？”

　　薛敏一脸神秘好笑地跑到武温惠旁边，在她耳边轻轻道：“姐姐，你知道刚才我飞到高处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

　　她笑意不断，道：“我呀......看到几个侍御.......”

　　侍御是最末一等的天子嫔御，都是选自良家，但其实她们中的许多人往往一生都没有见过君王，最后也会被放逐出宫。

　　武温惠听到她的话，好久才反应过来，脸色微红道：“你怎么知道？”

　　“我如何不知？她们都穿着顶龙儿特髻衣襜。”

　　武温惠笑了一下，道：“原来如此。”

　　薛敏正色地看着武温惠道：“姐姐，你羡慕她们吗？”

　　武温惠想了一下，道：“不会。”薛敏也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我将来一定要回家的。”

　　她二人在这样重大的问题上保持了一致的看法，有一种稀有灵犀的奇妙感觉，便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