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是》骄阳麦浪

5、病愈

　　武温惠回到垂拱殿，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晚上睡觉前，陈永娘嗟叹不已。这让武温惠也睡不好，但她并不愿意直接说出口，只随口问道：“姐姐今日怎么了？”

　　陈永娘还在满嘴叹息，隔了好久，才道：“今日我站在垂拱殿中，陛下竟然和我搭话了。”

　　这勾起了武温惠的好奇心，她来到这里几个月，从来没见过当今天子。虽然在垂拱殿前当值，但因为是微末宫人，因此还无缘一见天子的尊荣。陈永娘品阶比她高一层，站在垂拱殿的中殿侍奉，偶尔可见天颜。

　　武温惠接口道：“陛下问你什么了？”

　　“恩......问我入宫多少年了？还问我从前侍奉过谁？”

　　“姐姐怎么说？”

　　陈永娘有点激动，这样荣耀的事，她太急于与人分享了。便坐起来，将被子团在身上，兴奋道：“我说我入宫十五年了，从前侍奉过先帝时期的张修容。”

　　“陛下问你这些做什么？”

　　“刚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陛下才问我宫人的俸禄如何？张修容是否生活宽裕等等，好大一车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如实告知了......这些年宫人的月俸甚微。”

　　“没了吗？”

　　陈永娘想了一下，道：“没了......不过陛下转过身子和参知政事王安石说了好一会话，说什么可见国家衰微。”

　　武温惠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夜已经特别深了，她打了个哈欠，附和道：“姐姐好福气，可与陛下闲聊......咱们睡吧。”

　　“哦哦......还有，你知道吗？王安石满脸黑斑，容貌不佳，身上还有汗味，都快熏死我了。”陈永娘边说边用手在鼻子下面扇了一下。

　　武温惠躺在床上，无奈地仰起头道：“夏日暑热，的确如此。”

　　陈永娘听了武温惠的话，重新躺倒床上，自言自语道：“是吗？.......”

　　皇帝和陈永娘说完话的第二天，王安石便向皇帝上了一份奏章，更是言极青苗法之利，称“若陛下果能理财，虽以天下自奉可矣。”皇帝想到深宫妇人收入微薄，更加增强了变法的决心。

　　武温惠听到这件事，莫名地便不喜欢王安石这个人了。他太会把握时机了，后宫女子之言只要有利于他，便极言其好，让人不舒服。

　　大概时气不好，武温惠病了，发起了高热，大热的天，竟然需要盖一条被子，才不会觉得冷。

　　陈永娘与她住在一起，最先发现这件事。武温惠晚上盖着被子，颤抖不已。陈永娘拿了盏灯过来，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了？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武温惠颤着牙关道：“我......我也不知道.......姐姐明日.......能否去御药局帮我拣副药回来？”

　　陈永娘摸了摸她额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明天我就去。”

　　武温惠感激不已，抓着陈永娘的衣服，迟疑道：“多谢姐姐......别告诉别人......我......”

　　“我自然明白，你放宽心，没事”陈永娘安慰道。

　　高热之病说小不小，若医治不当，也会要人性命。但因为内廷规定，宫人一旦生病，便会被遣出宫去，呆在尼寺等死。武温惠年龄小，又远离家中，她实在害怕，若一旦被遣出宫去，自己并无可依靠之人，只怕死路一条。

　　好在陈永娘为人和善，愿意为她隐瞒周旋。第二天，她吃了陈永娘为她煎的药，出了些许汗，身上虽然仍旧软绵绵的，但脑子清醒了些，觉得症状缓和了不少。

　　陈永娘见她还是有些懵怔，便担忧道：“我看你这病有些险......恐怕得找医家来瞧。”

　　武温惠连忙摆手道：“我不能出宫......我......我好多了。”

　　“哎......要不然你明天再歇一天吧。”

　　“我好多了，你看”武温惠连忙强打精神，笑了一下，道：“我明天就能当值了......姐姐好歹替我瞒下吧。”

　　她既然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陈永娘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时间长了不当值，也是要被责罚的。

　　今年夏天的阳光尤其热辣，站在下面，不一会儿衣衫尽湿。武温惠身上发着高热，便渐渐觉得支撑不住，眼下一片模糊。

　　朦胧之中，似乎看到一个青衫身影从自己身边过去，她盯着那人脚上的皂靴，身子摇摇晃晃，再也撑不住，突然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从武温惠旁边走过的人，不防她突然晕倒，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躲避了一下后，立马反应过来，蹲在她旁边，轻轻唤道：“喂......喂......醒醒。”见到武温惠毫无反应，他唤过几个人来，帮忙扶住头，掐了掐武温惠的人中，但她依然毫无反应。

　　那人又碰了碰武温惠的额头，似乎反应过来，眉头紧皱，吩咐旁边的小黄门道：“快去找个太医过来。”

　　小黄门满脸为难道：“供奉，她病得这么重......按规矩得移出宫外啊。”

　　青衫长者听到小黄门的话，叱道：“一切我来担待，你只管去。”

　　听到这样的保证，小黄门连忙向御药院跑去。

　　那着青衫的长者是李舜举，字公辅，他在仁宗朝时已经补入内廷，如今已勾当御药院，在宫中身居高位，为天子近侍。

　　武温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为自己施针，陈永娘站在旁边侍奉，很是惊诧，同时又满心感激，道：“多谢这位医官。”

　　那老者摆摆手，道：“内人不必言谢，我也是受人所托。”

　　武温惠有点糊涂，准备再次发问，那医官又开道：“内人定然是贪凉，才发了热，又在太阳下曝晒，所以晕倒。”

　　武温惠听到那老者的话，想起来自己最近确实总是吃凉食，晚上也不盖好被子，便有点羞愧，道：“的确如此。”

　　那老者笑了笑，转身去净了手，对陈永娘道：“再吃上几幅药便可望痊愈了......我会让人把药送过来的。”

　　陈永娘道了个万福，那医官躬了下身子，拿着药箱出了房门。

　　武温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撑着身子问道：“他是谁啊？我......我不会被移到宫外吧？”

　　陈永娘走过来，把武温惠重新按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道：“你呀，实在是运气好......竟然倒在了李公辅前面，是他救了你。”

　　武温惠听着这个名字，好半天反应不过来。陈永娘见她这个样子，便一一向武温惠解释了。

　　武温惠听了这样的话，心稍微放松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但是按规矩我是不是还要被移送出去？”

　　陈永娘想了一下，道：“若李公辅肯为你说上一两句话，就不会有事。”

　　“他会吗？我并不识得他。”武温惠眉头紧蹙，担忧地问道。

　　陈永娘怜悯地看了看武温惠，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武温惠不知道她要表达何意，但从她有些担忧的表情，便看出来，自己依然凶多吉少。但毕竟已经事发，她当着众人的面晕倒，生病之事无从抵赖，若一旦离宫，自己生着病，又被囚禁在尼寺，该当如何呢？

　　某日晚间，李舜举在侍奉皇帝的时候，随口言道了这件事。皇帝有点惊诧，问道：“难道没有医者为她们医治吗？”

　　李舜举低着头，温和道：“宫人若有疾，依从前例，多移居宫外的比丘尼寺，然而并无好的医者为她们医治，所存者最后十之八九，实在令人怜悯。”

　　皇帝叹了口气，亦觉得可怜，繁华盛世之下，宫人竟然会遭此不幸，实在与朝廷的仁政不相符。便亲自下令，宫人今后若有疾，依律太医必须给予医治，等到年底的时候会根据每位太医的医治情况，给予赏罚。

　　陈永娘将这件事告诉武温惠的时候，她正在吃药。听到这样的话，很是高兴，不顾汤药烧嘴，呼呼喳喳地忙问道：“这是真的吗？是李公辅的建议吗？”

　　陈永娘见她这个样子，连忙把药物从她手中拿过去，嗔道：“慢点慢点......看仔细烫伤。”

　　武温惠呵呵地笑着，继续问道：“姐姐，我是真得高兴......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但却不知是否与李公辅有关。”

　　武温惠高兴地在床上蹬起了被子，趴在那里，将双腿抬得老高，道：“无论如何，我总要谢谢李舜举的。”

　　陈永娘无奈地摇了摇头，见她这个样子，也掌不住笑起来道：“什么李舜举不李舜举的，毫无尊卑。”

　　武温惠听到这话，也有些心虚，自己一高兴起来，胡言乱语，连规矩都忘了，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陈永娘看着她道：“从前见你一副老成模样，怎么如今越发是孩子心性了？话也多起来。”

　　武温惠笑着道：“那是我刚来，怕姐姐训斥，又怕......怕姐姐嘲笑我的口音，才不敢多言，现下发现姐姐最是一个好人，就不知不觉话多了。”

　　陈永娘坐到她床头，闲谈道：“这有什么，我不知听到多少比你奇怪的南音呢！”

　　“都有谁都有谁？”武温惠一迭声地问道。

　　“恩......就拿参知政事王安石来说，他的口音比你重多了，”陈永娘一边说一边竟摇头晃脑地学起来，道：“臣具奏：夯（翰）林学士，司马框（光）......”

　　武温惠已经笑得起不来，捂着肚子，伏在床上大笑不已，道：“姐姐，别说了，我肚子都疼了。”

　　陈永娘这才停下，一本正经道：“你看这些人的语音不知比你可笑多少，官家都能忍住，所以今后你也别担心自己的语音了。”

　　武温惠连连点头道谢。陈永娘不仅于她生病时不离不弃，更是逗她开心取乐，分明像是从前在家中一般，温暖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