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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叶小钗的故事 绝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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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仙谷中,暮色四合。
姥无艳从羽人非獍的住处出来,沿着溪边小路往回走。她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碗,脚步不紧不慢,脑海中还回想着方才他拉的那首曲子。这几日他的伤好了许多,二胡也拉得勤了,琴声一日比一日沉郁,像是有说不尽的心事。
走到桃林深处时,她听见有人唤她。
“无艳。”
姥无艳抬头,见琼玦靠在一棵老桃树上,手里捏着一枝桃花,不知等了多久。暮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惯常的凌厉都柔化了几分。
“师姐?”姥无艳有些意外,“你在这里等我?”
琼玦将手中的桃花转了个圈,漫不经心地道:“今日谷中来了个外人,你可知道?”
姥无艳摇头,她一整日都在羽人非獍那边,谷中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来了个刀客,哑巴,不会说话。”琼玦的语气听起来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为着谷中小雪来的,她爹托他带信,问女儿可还安好。”
姥无艳微微一怔:“小雪?就是两年前来的那个小雪?”
“嗯。”琼玦点头,“她爹年纪大了,她娘已经没了,临死前还念着女儿的名字。”
姥无艳心中一紧,手中的药碗差点拿不稳。她想起小雪,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刚来谷中时整日不说一句话,总是坐在角落里发呆。后来慢慢好了些,会笑了,会绣花了,会在桃树下晒太阳了。可每次有人提起家这个字,她的眼神就会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那……”姥无艳犹豫了一下,“她可愿回去?”
琼玦摇头:“她给家里回了封信,说自己在谷中很好,让父亲放心,人没有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谷口吹来,拂动桃枝,花瓣簌簌落下。姥无艳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在琼玦身边坐下。
“师姐说的那个刀客是谁?”
琼玦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桃花枝随手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声音低了几分:“叶小钗。”
姥无艳怔住。
这个名字,即便是在与世隔绝的绝仙谷中,她也听过。江湖上传说太多,关于刀狂剑痴叶小钗的传说,更是数都数不清。
“叶小钗?”她重复了一遍,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亲自来了?”
琼玦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复杂:“我原先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个名字,今日见了真人,倒觉得传闻也不尽然。”
“怎么说?”
琼玦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她靠在树干上,目光越过桃林,望向谷口的方向。
“他站在谷口,一句话也不说,当然,他本来就不会说话。可就是那样站着,却让人觉得,他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逞威风的,他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来替一个老人看看他的女儿。”
姥无艳静静地听着。
“谷中姐妹拦他,他不动,也不恼,就那么站着。后来师尊出来了,他递上一封家书,然后就等着。等小雪哭完,等师尊说完话,等小雪写完回信。自始至终,他没有催促过一次。”琼玦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见过太多江湖人,要么张狂,要么阴鸷,要么满嘴仁义道德。可他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说话,可你看见他,就知道他在。”
姥无艳心中有些触动,她虽未见过叶小钗,却从琼玦的描述中,隐约看见了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身影。
“师姐似乎很了解他?”她试探着问。
琼玦微微一怔,随即别过头去,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不算了解,只是听过一些他的事。”
姥无艳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琼玦似乎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可知道,他活了多久?”
“多久?”
“数百年。”琼玦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事,“他是个先天人,三百年前,或者说更久远的时代,就已经在江湖上行走了。”
姥无艳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年的岁月,那是怎样的概念?她活了不过二十余载,已经觉得世事沧桑。三百年……那得看过多少生离死别,经过多少爱恨情仇?
“三百年前……”她喃喃重复着,忽然有些恍惚。
琼玦见她这副模样,不知怎的,话头竟收不住了。她往姥无艳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你可知道,他为何不会说话?”
姥无艳摇头。
“他自己割的。”琼玦说,“为了证道。”
姥无艳怔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琼玦便将她听来的那些旧事,一桩一件地说给姥无艳听。
从叶小钗少年时为侍童说起,说他与云路天宫少宫主萧竹盈相爱,说一剑万生因妒生恨,在他脸上留下刀痕,将他逐出黄花居。说他为求武道,拜师七十余位,却每拜一人,那人便被一剑万生杀死。说他走投无路,身染重疾,奄奄一息时遇见半驼废。
“半驼废?”姥无艳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铸剑师。”琼玦道,“也是个高人,他看出叶小钗对刀剑有天生的直觉,为了救他,用苦肉计毁了他的双手。一剑万生见叶小钗双手已废,再无习武的可能,这才离去。”
姥无艳听得心惊:“毁了他的双手?”
“嗯。”琼玦点头,“后来半驼废悉心照顾,又倾囊相授。叶小钗的伤好了,武功也一日千里。可半驼废觉得还不够,他要考验叶小钗的心境,便出了个题目,‘只手之声’。”
“只手之声?”姥无艳困惑地重复。
“一只手拍出来的声音。”琼玦解释,“一只手,没有另一只手的配合,哪里拍得出声音?这其实是个禅宗的公案,问的是,无声之声,你听不听得见?”
姥无艳似懂非懂,却没有追问,只静静地听着。
琼玦的声音在暮色中继续流淌。
“叶小钗苦思不解,烦恼到眉发一夜全白。后来经人点化,他终于明白,‘只手之声’便是‘无声之声’。于是他下定决心,断舌证道。”
姥无艳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割了自己的舌头?”
“是。”琼玦的声音很轻,“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会说话了。”
姥无艳沉默了许久,她想象不出,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决心,才会亲手割掉自己的舌头。那该是怎样的痛苦,怎样的决绝?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武功大成,在风雨坪与一剑万生、一刀万杀决战,两招便胜了。”琼玦顿了顿,“再后来……他与萧竹盈之间,便再也没有后来了。”
姥无艳听出她话中那一丝微妙的不满,不由得抬头看她。
琼玦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些复杂。
“你可知道萧竹盈后来的事?”她问。
姥无艳摇头。
琼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萧竹盈为了叶小钗,吃尽了苦头。她被一剑万生赶走,四处漂泊,受尽欺凌。后来她走火入魔,又被人算计,出卖自己,制造什么黑邪书……最后红颜薄命,死的时候,嘴里还念着叶小钗的名字。”
琼玦说完,久久没有出声。
姥无艳心中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热。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口中唤着的,仍是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的名字。
“叶小钗……他知道吗?”她轻声问。
“知道又如何?”琼玦的声音忽然有些硬,“他已经不会说话了,可他会写字。写一封信,告诉萧竹盈自己为何不能回去,告诉她自己的苦衷,哪怕只是写一句‘我还活着’……很难吗?”
姥无艳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琼玦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激动,“我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心如止水,不为情欲所动,破执无心。可萧竹盈等了他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她不要他回来,不要他补偿,她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记得她,这要求过分吗?”
姥无艳轻轻地叹了口气。
“师姐说得对。”她低声道,“萧竹盈确实可怜。”
琼玦靠回树干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有时候想,这世上的男子,是不是都这样?为了什么道,什么义,什么大业,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女子抛在身后?他们口口声声说无心,说破执,可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些等着他们的人,那些被他们留在原地的人,要怎么办?”
姥无艳听出她话中那一丝苦涩,不由得想起她自己的经历,自己也是被情所伤才来绝仙谷的,师姐看过那么多女子的伤心事,师姐……她的怨恨,她的不甘,大约不仅仅是对叶小钗和萧竹盈。
“师姐……”她轻声唤道。
琼玦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没事,只是今日见了叶小钗,又想起这些旧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叶小钗待素还真,倒是真心实意的。江湖上都说,他们是生死之交,是可以以命易命的朋友。两个人言语甚少,却默契于心,君子之交淡如水,可那份信任,比什么都深。”
姥无艳听说过素还真这个名字,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正道巨擘,智谋无双。可她却不知道,叶小钗与他之间,竟有这样深厚的交情。
“素还真对叶小钗的尊重,胜过素还真对自己的尊重;叶小钗对素还真的珍惜,超越叶小钗对自己的珍惜。”琼玦缓缓说着,像是在品味这几句话的分量,“这样的情谊,倒比那些山盟海誓的男女之情,更叫人说不清。”
姥无艳沉默着,心中忽然想起羽人非獍。
他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是满身伤痕,也是不知道该怎样与人相处。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她只知道,他在她面前,偶尔会放下那些防备,露出一点点柔软的东西。
那一点点,便足以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无艳?”琼玦唤她。
姥无艳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姐说得对,叶小钗与萧竹盈之间确实是个悲剧。可叶小钗有他的苦衷,他那时候已经无心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答应为欧阳上智服务二十年,便二十年不曾离开。他不是忘了萧竹盈,而是他把情字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到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
琼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至于写信……”姥无艳斟酌着,“他或许觉得,既然不能回去,既然已经无心,写了信也是徒增她的痛苦。不如让她以为自己死了,也好过……也好过让她守着一段永远回不来的感情。”
琼玦沉默了很久。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绝仙谷中亮起点点灯火。远处的屋舍里传来隐隐的琴声,不知是哪个师妹在抚琴,曲调温柔,像是在安抚什么。
“你说得也有道理。”琼玦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可我还是觉得,她值得一封信,哪怕只是几个字。”
姥无艳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些唏嘘。
萧竹盈与叶小钗的故事,像极了世间许多痴男怨女的缩影,一个人走得太快,另一个人追不上;一个人放下的太早,另一个人放不下。不是谁对谁错,只是造化弄人。
“师姐。”她忽然开口,“你说,叶小钗有没有后悔过?”
琼玦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想……即便他后悔,他也不会说出来。他那个人,什么话都藏在心里,藏了几百年,怕是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后悔,哪些是遗憾,哪些是早已风化了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姥无艳心中一酸,不知是为萧竹盈,还是为叶小钗,还是为这世间所有阴差阳错的感情。
两人在桃树下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晚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她们膝上,像是这座山谷无声的叹息。
远处的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夜虫的鸣叫。月色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了一地银白。
“时候不早了。”琼玦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花瓣,“你早些回去歇着。”
姥无艳也站起来,端起一旁的药碗,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溪边小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时,琼玦忽然停下脚步。
“无艳。”
“嗯?”
琼玦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惯常的凌厉都洗去了,露出底下罕见的柔软。
“你说,若有一日,羽人非獍也为了什么道、什么义离你而去,你会如何?”
姥无艳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却不敢深想。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琼玦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算了,当我没问。”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早些睡吧。”
说完,她便沿着岔路往自己的住处走去,白衣在月色中渐渐模糊。
姥无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方才琼玦说的那些话,关于叶小钗,关于萧竹盈,关于那些被留在原地的人。
她想起羽人非獍拉二胡时的样子,想起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
她想起他的命格,克父、害母、断六亲、损师、折友、绝恩义、一生无爱。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会被留在原地的人。
姥无艳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月光如水,桃花无言。
绝仙谷的夜,总是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那些藏在心底深处、平日里不敢触碰的声音。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羽人非獍的屋子。只有满谷的桃林,在月色中沉默着,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姥无艳站了一会儿,终于推门进去。
门关上,将月色关在外面,也将那些说不清的心事,关在了里面。
绝仙谷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