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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琼玦的愤怒 绝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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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仙谷中,夜色已深。
姥无艳的房中仍亮着灯,琼玦本想去看看她今日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前些日子刀瘟闯入,姥无艳受了不轻的伤,虽被薄红颜及时救回,身子却一直恹恹的,不见大好。
她走到门前,正要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像一片落花坠地。可琼玦耳力极好,听得真真切切。她叩门的手顿住了,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无艳,是我。”
里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姥无艳的声音:“师姐请进。”
琼玦推门进去,见姥无艳半靠在榻上,膝上覆着一层薄毯,手中捏着一方帕子,也不知方才是不是在擦泪。她的脸还有些苍白,眉眼间却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生气,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气。
琼玦在她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装作不经意地问:“方才在想什么?隔着门都听见你叹气。”
姥无艳微微一怔,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琼玦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姥无艳自己开口。
果然,沉默了片刻,姥无艳便轻声说起来。
“师姐可知道,我当初为何会来绝仙谷?”
琼玦点头:“师尊说过一些,说你是被情所伤。”
“嗯。”姥无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个人叫恨不逢。”
琼玦眉头微微一蹙,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姥无艳便断断续续地说了些往事,说他们如何相遇,如何相恋,说那些花前月下的誓言,说那些让她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的瞬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琼玦听得出来,那份平静底下,藏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后来呢?”琼玦问。
“后来……”姥无艳顿了顿,“后来我脸上受了伤,他便……不见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琼玦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都凸了出来。
琼玦没有说话,她的心中已经翻涌起一股怒意。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男子口口声声说着真爱,可一旦女子容颜有损,青春不再,他们便跑得比谁都快。
她很想骂一句畜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姥无艳眼中那一层雾气。
那是恨吗,不,不是,那是怨吗,不,也不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望一眼深渊。
姥无艳还在意他。
这个念头让琼玦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更让她明白,此刻不该在她面前说什么刻薄的话。伤口还在,哪怕已经结痂,也经不起人用力去戳。
“都过去了。”琼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握了握姥无艳的手,“你现在在绝仙谷,有师尊,有姐妹们,有……总之,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姥无艳抬头看她,眼中有些意外,随即浮起一丝感激的笑。
“师姐,谢谢你。”
琼玦摇了摇头,又坐了一会儿,等姥无艳喝了药,躺下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房门,夜风迎面吹来,琼玦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快步穿过桃林,径直往薄红颜的住处走去。一路上脚步极快,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一朵被风卷起的云。
薄红颜的房中仍亮着灯,琼玦叩门进去,见薄红颜正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卷书,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
“这么晚了,还不歇着?”薄红颜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
琼玦却没答话,一屁股坐在薄红颜对面,端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薄红颜挑了挑眉,将手中的书放下,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谁惹你了?”
琼玦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冒了出来。
“师尊,你可知道无艳那个负心汉的事?”
薄红颜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恨不逢?”
“对,就是他!”琼玦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刚才去看无艳,她跟我说了那些事,我,我真是听不下去!”
薄红颜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琼玦便一五一十地将姥无艳说的那些事复述了一遍,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算什么男人?口口声声说真爱,结果无艳一受伤,他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以为他是谁?风流公子?翩翩少爷?我呸!”
她骂到这里,又灌了一杯凉茶,继续骂。
“留名忠烈王府?哼,忠烈王府的脸都让他丢尽了!什么翩翩潇洒、风流倜傥,说白了就是个没担当的懦夫!他追寻世间女子的爱情?他追寻个屁!他就是个采花贼,骗了一个又一个,玩腻了就扔!”
薄红颜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笑。
琼玦却没注意到,继续义愤填膺:“无艳也是,怎么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人?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温柔、善良、体贴,那个恨不逢他配吗?他连给无艳提鞋都不配!”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跑了就跑了,还让他那个疯疯癫癫的娘来打人?刀瘟那老太婆,要不是师尊你及时赶到,无艳怕是……怕是……”
她说不下去了,攥着茶杯的手都在发抖。
薄红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说完了?”
琼玦抬起头,见薄红颜正看着自己。
“没有。”她嘴硬道,“我还能再骂一个时辰!”
薄红颜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摇了摇头,伸手将琼玦手中的茶杯拿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别光喝茶,伤胃。”
琼玦接过水杯,灌了一口,那股火气总算是消了些。可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搬不开。
“师尊,”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薄红颜,“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无艳对他那么好,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薄红颜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琼玦,望向窗外的夜色。月光洒在桃林上,将那些花瓣照得银白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琼玦,”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恨不逢是个怎样的人?”
“懦夫,骗子,没担当的小人!”琼玦毫不犹豫。
薄红颜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
琼玦一怔。
“他知不知道?”薄红颜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琼玦,“一个浪子,到处留情,四处留情。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真爱,以为自己每一次都是真心的。可当考验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所谓的真爱,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幽远。
“你觉得,那一刻,他是恨无艳多一些,还是恨自己多一些?”
琼玦愣住了,她想起方才姥无艳说的一件事,恨不逢在姥无艳受伤后,曾有一段时日颓废丧志,整日借酒浇愁。
“他……”琼玦犹豫了一下,“他恨自己?”
薄红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其实是最可怜的。他以为自己有一颗真心,可到头来发现,那颗心是空的。他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所以他要逃,要找一个替罪羊,要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活下去,继续骗自己。”
她看着琼玦,目光温和而深邃。
“你骂他,是对的。可你也要明白,他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人罢了。”
琼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来绝仙谷之前,也曾恨过一个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后来呢?后来她渐渐明白,那个人不过是个懦夫,不值得她那样恨。
可她还是觉得不公平。
“师尊,”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那无艳呢?无艳做错了什么?她凭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薄红颜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心疼,不是为了恨不逢,而是为了她的弟子。
“无艳没有做错什么。”薄红颜的声音很温柔,“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这世上的苦,大多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遇错了人。”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琼玦的手背。
“所以我们绝仙谷,才要收留这些女子。她们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伤害她们的人,错的是这个对女子太苛刻的世道。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们一个地方,让她们慢慢养好伤,慢慢学会不再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而否定自己。”
琼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掩饰般地又灌了一口水。
“师尊,”她的声音闷闷的,“那个恨不逢,要是让我遇见,我一定……一定……”
“一定什么?”薄红颜笑问。
“一定骂得他狗血淋头!”琼玦恶狠狠地说。
薄红颜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啊,还是这么冲动。”
琼玦不服气:“难道不该骂吗?”
“该骂。”薄红颜点头,“可骂完了呢?他能变成另一个人吗?无艳的伤能好吗?”
琼玦不说话了。
薄红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桃花的香气涌进来,将屋内的沉闷一扫而空。
“琼玦,”她背对着琼玦,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刚来绝仙谷时的样子吗?”
琼玦一怔,没有说话。
“你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眼里全是恨。你恨那个伤害你的人,恨这世上所有的人,恨老天不公。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你慢慢放下那些恨。”薄红颜回过头,看着她,“我不想你再因为恨一个人,而让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琼玦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绝仙谷的那些日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那个死人爹的脸。她恨他,恨得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恨了那么久,那个人不痛不痒,倒是她自己,瘦得脱了形,差点把自己逼疯。
后来是师尊日复一日地陪着她,给她讲道理,教她练剑,带她去看谷中的桃花。慢慢地,那些恨意淡了,她没有忘,只是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值得她浪费心神。
“我知道了。”琼玦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该,不该这么激动。”
薄红颜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和。
“激动是应该的,你心疼无艳,我明白,我也心疼她。”她顿了顿,“可你要记住,恨不逢的事,该由无艳自己去面对。她什么时候能放下,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是她自己的功课。我们能做的,是陪着她,护着她,而不是替她去恨。”
琼玦点了点头,心中那团火总算是彻底熄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恨不逢,以后会不会后悔?”
薄红颜想了想,道:“或许会,或许他已经在后悔了。可后悔又怎样呢?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爱一个人,而是,在发现自己不配被爱之后,还能好好活下去。”
琼玦品味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不是为了恨不逢,而是为了这世上所有被情所伤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薄红颜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银白的桃林。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绝仙谷能一直这样下去吗?收留那些受伤的女子,给她们一个家,让她们慢慢好起来。”
薄红颜转头看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只要我在一天,绝仙谷就在一天。”
琼玦点了点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要守在这里,守着师尊,守着绝仙谷,守着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
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爱。
“师尊,”她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恨不逢,以后要是再来找无艳的麻烦,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薄红颜失笑:“你不是说不替他恨了吗?”
“我不恨他。”琼玦理直气壮,“我只是揍他。”
薄红颜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夜风吹过,桃瓣纷飞。两人站在窗前,望着月色下的绝仙谷,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琼玦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意:“师尊,我回去了,您也早些歇着。”
“嗯。”
琼玦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薄红颜仍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宁。她手中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卷书,似乎已经沉浸其中。
琼玦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世上,有人伤害你,也有人守护你。有人让你流泪,也有人为你擦泪。绝仙谷中这些女子,大多是前半生遇人不淑,后半生遇见了师尊,才算真正活过来。
而她……她会一直陪着师尊。
她轻轻带上门,走入月色中。
桃林里花香袭人,夜虫低鸣。琼玦沿着溪边小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恨不逢。”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
“什么破名字。”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白衣在月色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