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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叶小钗的到访 绝仙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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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仙谷外,晨雾未散。
叶小钗站在谷口巨石前,沉默如山。
他已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谷中桃花探出石屏,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有鸟鸣声从谷中传来,清脆婉转,与世无争。
他是受人托付而来。
三日前,云渡山下一户姓沈的人家找到他。那家老父已年过花甲,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说家中幼女小雪两年前离家,传言是入了绝仙谷,再未归来。沈家老父说,小雪之母因思念女儿一病不起,临终前还念着女儿的名字。他年迈体衰,无力跋涉,听闻叶小钗侠名,特来相求。
“叶大侠,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若她不愿回来……也罢,只求她给家里捎个信,让她娘在九泉之下安心。”
叶小钗没有犹豫。
他不善言辞,甚至无法言辞,但他懂一个父亲的心。他点头应下,便孤身南来,一路打听,终于寻到这座隐在群山之中的绝仙谷。
谷口无人看守,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非是阵法,非是机关,而是一种气息。这谷中宁静得太刻意,像是有人在用力将外界的纷扰推开。
叶小钗抬步,走入谷中。
穿过石屏,桃林骤然在眼前铺开。溪水潺潺,白鹭惊飞,几间屋舍掩映在花木深处,有人在溪边浣衣,有人在花下煮茶,一切都安宁得像一幅画。
可这份安宁,在他踏入的那一刻便被打破了。
一个白衣女子最先发现他,手中茶盏落地,碎瓷声惊动了其他人。很快,三五个女子从各处走出,将他围住。她们手中没有兵器,神情却警惕得像受惊的鹿。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绝仙谷?”
叶小钗没有开口,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那是沈家老父托他带来的家书,信封上写着“小雪亲启”四个字,笔迹颤抖,是老人在病中所书。
他将信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些女子。
为首的白衣女子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脸色微变。她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信还给叶小钗,冷冷道:“谷中没有这个人,你走吧。”
叶小钗没有动。
他看得出她在说谎,她的眼神闪躲,手指微微发颤,那封家书在她手中停留的时间太短,若真不认识小雪,她不会在看到名字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我说了,没有这个人。”白衣女子的声音提高了些,“绝仙谷不接待外客,请你离开。”
叶小钗仍然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如山,目光平静地越过面前这些女子,望向谷中深处。
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这谷中。
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让他进来。”
女子们让开一条路,薄红颜从花木深处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衣,头发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手中还捏着一株刚采的药草。她看起来不过青年,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像是看过太多世间的聚散离合,将一切都沉淀在了眼底。
她活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
数百年的岁月,足够她看尽人间悲欢。她见过少女为情跳井,见过男子为爱成魔,见过痴男怨女在爱欲中沉沦,见过无数颗心被碾成齑粉又拼凑起来。她知道世上最难治愈的伤,不是刀伤,不是剑伤,而是情伤。
刀剑之伤,用药可医。情伤无药,唯有时间。
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恰恰也是时间。
所以她建了这座绝仙谷,不是为了与世隔绝,而是为了给那些被情伤得千疮百孔的女子,一个可以慢慢愈合的地方。
薄红颜走到叶小钗面前,停下脚步。
她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腰间的刀剑上停留了一瞬,而后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沉默的脸,可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坚定。
“你是为小雪而来。”
叶小钗点头,再次将家书递上。
薄红颜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
“跟我来。”她转身,往桃林深处走去。
叶小钗跟上她的脚步。两人穿过桃林,走过溪上的石桥,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低头绣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与那封家书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那是沈家老父的笔迹,颤抖的,苍老的,思念的。
“小雪。”薄红颜唤她。
少女站起身,看见叶小钗时有些惊慌,往薄红颜身后躲了躲。
“别怕。”薄红颜轻声说,将手中的信递给她,“有人来看你了。”
小雪接过信,看见信封上的字迹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她慢慢拆开信,一字一字地读,读到一半,眼泪就落了下来,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洇开一朵一朵的泪花。
“爹……”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爹他……娘她……”
薄红颜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叶小钗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催促,没有开口,他本来就不会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等待着。
过了很久,小雪才止住泪。她将信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薄红颜,眼中满是无措。
“谷主,我……我……”
薄红颜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叶小钗,目光平静却深邃。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知道她为何来这里吗?”
叶小钗沉默着,没有表示。
“她的未婚夫在新婚之夜与人私奔,她成了全乡的笑话。她的父母心疼她,可乡邻的闲言碎语比刀还锋利。她在家中待不下去,一路漂泊,险些被人贩子拐走。我遇见她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上有三道自己割的伤口。”薄红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在这里养了两年,好不容易才学会笑,好不容易才愿意拿起绣花针,而不是刀刃。”
她看着叶小钗,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她若回去,那些闲言碎语还在。她爹年纪大了,护不了她几年。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叶小钗沉默了。
他看向小雪,少女低着头,眼泪还在流,可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封家书,指节泛白。那是她父亲的信,是她与家唯一的联系。她不是不想回去,她是回不去。
薄红颜看着叶小钗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是受人之托,那位老父亲的心意,我懂。”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可我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她们来时,眼里没有光,心里没有自己。她们在这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回来,学会吃饭,学会睡觉,学会不再半夜惊醒,学会不再看见某个身影就心如刀绞。”
她顿了顿,望向满谷的桃花。
“这世上最难治愈的,是情伤。刀剑之伤,用药可医,情伤无药,唯有时间。可时间……”她轻轻摇了摇头,“时间也不是万能的,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我能做的,只是给她们一个地方,让她们不必在伤口上撒盐。”
叶小钗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绝仙谷,不是牢笼,而是一个庇护所。这些女子不愿离开,不是因为薄红颜不让,而是因为外面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可他也有他的承诺。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薄红颜。木牌上刻着几个字,是沈家老父托人刻的:“小雪吾儿,爹等你回家。娘已去,盼你平安。”
薄红颜接过木牌,看了很久。
她转身走向小雪,将木牌放在少女手中。小雪低头看着那些字,泪如雨下。
“你爹没有逼你回去。”薄红颜轻声说,“他只是想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平安。”
小雪攥着木牌,浑身颤抖。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薄红颜,又看向叶小钗。
“我……”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想给爹回封信。告诉他……告诉他我很好。让他别担心。告诉娘……告诉娘,女儿不孝……”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那封家书和木牌,哭得浑身发抖。
薄红颜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将小雪揽进怀里。她拍着少女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好,你写信,我让人送去。”
她抬头看向叶小钗,目光中有一丝歉意。
“劳你跑这一趟,请你转告那位老父亲,他的女儿平安,有人照顾,待她准备好了,她会回去看他。”
叶小钗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往外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薄红颜仍蹲在小雪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桃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像是这座山谷无声的叹息。
叶小钗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他穿过桃林,走过溪上的石桥,沿途有女子远远地看着他,眼神警惕而好奇。她们都穿着白衣,或坐或立,在花下、在溪边、在屋舍前,做着自己的事。有人煮茶,有人抚琴,有人浣衣,有人发呆。她们看起来与寻常女子无异,可叶小钗知道,她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道或深或浅的伤口。
薄红颜说得对,世上最难治愈的,是情伤。
走到谷口时,叶小钗忽然停下脚步。
石屏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是方才拦住他的那个。她靠着石壁,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看够了吗?”她的语气不算客气。
叶小钗没有在意。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家书,不,他已经把家书给了小雪,这封是沈家老父托他带的另一封信,是给薄红颜的。
白衣女子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面色稍缓。
“我会转交谷主。”她顿了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小钗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入谷外的晨雾中。
白衣女子站在谷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刀狂剑痴……叶小钗?”
雾中没有人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又望了一眼谷中深处,小雪还在哭,薄红颜还在陪着她。桃瓣飘落,溪水东流,绝仙谷还是老样子。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为了一个陌生老人的托付,千里迢迢来到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谷。他没有拔刀,没有出剑,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座山。可就是那份沉默,让人觉得。
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的。
白衣女子将信收好,转身走回谷中。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空荡荡的,只有晨雾在缓缓流动。
雾中人已去,唯有桃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