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默示录》虚坎

87、第八十五章

　　午夜时分，灯尚未灭。

　　梧桐宫内无人休息。

　　一只金色的纸鹤顺风飞入了祖殊的书房内，歪倒在书桌上。

　　处理完公事，祖殊才打开了用来传递消息的纸鹤，纸鹤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又不失风骨，是慕容秀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魔君出关了。

　　祖殊手一抖，碰翻了桌上的烛台，要不是反应迅速，只怕书房内免不了一场火灾。

　　祖殊可以肯定，慕容秀告诉自己这件事，绝对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在告诉自己，她已经与更漏子会面了。

　　屋子外传来阵阵闷雷声，不多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祖殊召来程京，询问他有关锁龙峡的情形。

　　程京摇摇头，这段时间凤凰卫一直在监视被魔云笼罩的渠州三岛，也数次尝试登岛查探状况，但无一例外的全都失败了。

　　祖殊没有想到锁龙峡的封印竟然比预料得更早的失效了，现在就算拿到日月环碧，也无济于事。

　　思考间，外面收为的凤凰卫士兵传报：“凤主，绮州楚氏大长老楚元携楚翾仪拜访。”

　　“请他们到茶室稍坐，我随后就到。”

　　“是。”

　　先来见凤主还是先往阴山去，一直身在栖凤崖的楚元也是思考了一阵才做出的决定，若不是当时被事情拖住了脚步，楚元也不会让元若影那么容易就抓走那么多的修士，楚清溪还在其中。

　　楚元私下曾经想过，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自己被事情拖住脚步的时候刚巧就是祝灵会结束的时候，必然有躲在暗处向元若影通风报信。

　　祖殊很快就赶了过来，一番寒暄，与楚元交换了情报，祖殊让楚翾仪跟着自己去了内室，单独谈谈。

　　在前来梧桐宫的路上，楚翾仪一直都感到不安，一是因为楚清溪被抓走，生死不明，兄妹连心，一日见不到楚清溪平安，楚翾仪便一日难以安稳度日。

　　二是楚翾仪不知自己该如何向凤主交代，日月环碧虽然到手，但完全不是凤主想要的模样，她辜负了凤主的嘱托，心里愧疚不已。

　　“小楚姑娘，你想说什么？”

　　祖殊看出楚翾仪忧心忡忡，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不要吓到眼前的小姑娘。

　　楚翾仪心中还挂记着另外一件事，但她能分得清轻重，所以先将日月环碧拿出来交给凤主，并且向凤主道歉：“对不起，我没能完成您的嘱托，日月环碧已经坏了。”

　　祖殊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虽然说现在日月环碧完好也于事无补，但日月环碧好歹是上古时期留下的非凡的神器，就算作用不多，看着晶莹剔透，也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器，怎么会坏了呢？

　　抚摸着日月环碧上头的裂痕，祖殊能感知它是被一阵非比寻常的外力破坏的，绝对不是楚翾仪能够做到的，这证明在楚翾仪找到日月环碧之前，这件神器就已经损坏了。

　　“这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想到慕容秀送来的消息，祖殊忍不住感叹：“或许，天意如此。”

　　沉默一会儿，祖殊看着手中的日月环碧又说：“这不一定是坏事。”

　　更漏子既然已经离开了锁龙峡，那他的下一部动作必然是打开通往莫语的通道，那个地方当初被封印了起来，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三道封印，日月环碧就是其中的一把钥匙。

　　虽然凤主说不要紧，但楚翾仪还是感到愧疚，这不是凤主轻飘飘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自己没有完成承诺的挫败感，况且凤凰榜还伫立在观星台的废墟上，两件事一件没做好，一件无能为力，楚翾仪完全没有办法安心。

　　除此之外，楚翾仪的心里还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在祝灵会遭遇的一切，在见到凤主的时候，楚翾仪的不安加深了。

　　祖殊收下了破损的日月环碧，问了楚翾仪另外一个问题：“小楚姑娘，你可有见过慕容秀了？”

　　“见过了。”

　　想到明枯山上发生的事情，楚翾仪神色安然，她无法想象在慕容秀的身上发生过什么，才会让一个人的气质改变这么大，就连楚翾仪自己也意外自己还能认出慕容秀。

　　楚翾仪不禁去想，这是不是说明慕容秀的气质虽然变了，但是她的本质依然不改？

　　楚翾仪害怕这只是自己的期盼，更害怕期盼会破灭，她心里完全没底。

　　祖殊问她：“小楚姑娘，你如今是怎样看待慕容秀的？”

　　尽管内心因为慕容秀的作风有所疑虑，楚翾仪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依然相信小师傅，现在的她是很疯狂我不方队，不过我相信她本性未改，只是她不说，我们不了解。”

　　“你认为慕容秀隐瞒了一些事情？”

　　“是。”楚翾仪点头：“小师傅一看就像有不同寻常的奇遇，也许她知道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

　　祖殊在思考着这种可能性，在与楚翾仪谈话前，祖殊承认他忽略了这个可能，因为慕容秀所做的一切都在表现偏激与狭隘的一面，所有人都认为慕容秀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报复，因为当年她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

　　但是，如果慕容秀只是一个耽于仇恨的人，那她真正能在短短十年之前拥有如此可怕的修为吗？

　　就算慕容秀的师傅是神仙，如果自己本身没有存着一股气，只怕早就崩溃了。

　　祖殊不由得去想，慕容秀到底在盘算什么？

　　日月环碧就在手头，也许应该一试，或许能试探出其他两把钥匙的下落。

　　正如之前他对程京说的那样，在关乎慕容秀的事情上，他们目前只能去赌一把，祖殊万分希望，此刻的慕容秀已经抵达阴山了，他是要慕容秀去处理阴山的事情，而不是寻找域外魔君更漏子的下落。

　　慕容秀虽然只送来一句“魔君出关了”的讯息，已经足以让祖殊产生诸多联想，最关键的是慕容秀送来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只是单纯的提醒，还是夹杂着山雨欲来的威胁？

　　祖殊将关于慕容秀的猜测暂时压下，将注意力转回了楚翾仪的身上，他看得出楚翾仪在犹豫要不要对他说什么事情，祖殊装作不知情，转而问楚翾仪：“小楚姑娘，你认为凤凰榜上的一百个人当中，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楚翾仪清楚，如果不是元若影突如其来的发难，大长老口中的栖枝之争早就开始了，但是楚翾仪从来没想过凤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连凤凰榜上一百个人的名字都没有记全，更不是人人都认识，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祖殊看出楚翾仪的为难，换了一个方式问她：“你希望谁赢？”

　　楚翾仪开口了：“回答之前，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祖殊没有拒绝：“你说吧。”

　　“能否请凤主告知我栖枝之争背后的意义？”

　　祖殊没想到楚翾仪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不经想到了当年，不同的是，当年是前任凤主问他：“祖殊，你可知栖枝之争的意义是什么？”

　　多少年过去了，楚翾仪是第二个问自己这个问题的人，物换星移，物是人非，祖殊发现自己如今的答案也与当年的回答不同了。

　　“小楚姑娘，你怎样看待它呢？栖枝之争作为南瞻部洲多年的传统，你认为它合理吗？”

　　一个问题竟然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这是楚翾仪没有想到的，她都听到龙二的嘲笑声了。

　　虽然很苦恼，但是楚翾仪还是很认真的思考了凤主提出的两个问题，慢条斯理的回答：“至少，以目前四大洲的情况来看，南瞻部洲的人民的身份最平等。”

　　“哦？”祖殊和龙二都有了兴趣。

　　楚翾仪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东胜神洲各国分疆而治，大国与大国、小国与小国、大国与小国之间狼烟不断，就连最强大繁荣的御龙王朝也逃不过内乱的摧残。”

　　龙二和祖殊都安静的听着楚翾仪的分析，在他们的眼中，楚翾仪惯于内敛，不爱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将自己的光芒都遮蔽了，不敢对外放出自己的华光，展现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楚翾仪不知道将自己藏起来的人很容易就会被人无视，甚至看不起，龙二要让楚翾仪改掉这个坏毛病，他乐见楚翾仪表达自己。

　　祖殊也愿意听楚翾仪的想法，这不仅仅是天谕的关系，他能看见楚翾仪身上无穷的千里，如果不去培养，人永远也不会成为人才，不会培养人才的人，不配坐在高位上，这样的人哪怕一时身居高位，迟早也会被他人取代，不培养人才，就是给未来的自己找麻烦。

　　祖殊清楚，人有千万种，有的人会自己争取，有的人需要别人从后面推一把，祖殊不想做埋没人才的人，他愿意给人机会，让他们去锻炼、去犯错，只有通过锻炼、在错误中吸取教训，人才能成长为人才，而不是在岁月的蹉跎中被埋没，一丝向上爬的希望都没有。

　　至于甘于平凡的人，祖殊也不会勉强，更不会嘲讽他们胸无大志，人各有志，自得其乐，甘于平凡的人同样值得尊敬。

　　但是只要有心向上的人，祖殊都愿意拉他们一把，只有楚翾仪是例外，这个小姑娘一出生就注定身在局中。

　　其实，祖殊大概能猜到楚翾仪想问自己什么了。

　　“其他两个大洲呢？”

　　“我听闻西牛贺洲的地形与其他三个大洲最为不同，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最上层的统治者住在苍龙境，多各境依次往下，越往下资源越匮乏，人民的生活越贫瘠，甚至有一部分土地暗无天日。”楚翾仪也不是只读闲书不知愁的闺阁小姐：“西牛贺洲的人民被自然的屏障划分了阶级，甚至枷锁自困人心，处于下层的人天生认为自己不如上层的人，上层的人也认为自己比下层的人高贵，西牛贺洲的阶级是四大洲中最森严的，那里的人民一辈子都难以跨越阶级上的障碍。”

　　“北俱芦洲呢？”祖殊又问。

　　“以佛治国，教规高于法规，万佛之地，佛国众多，但不同的流派有不同的教义，大乘佛教、小乘佛教之间也有嫌隙，佛国之间壁垒分明，难以相融，看似和平，但暗流汹涌，更不要说一个教派间的等级制度更是森严，虽然说制度的存在是为了管理，时间一长，制度就会锁住人心，让人忘记原先制定制度的目的是什么，而曲解了制度的意义。”

　　祖殊和龙二都在认真的倾听，哪怕楚翾仪的见解十分的浅薄，他们也没有要笑话楚翾仪的意思，因为他们都清楚，楚翾仪认真思考过了。

　　祖殊问她：“南瞻部洲呢？难道什么问题都没有吗？”

　　“不是。”楚翾仪立马否认了：“至少，南瞻部洲没有奴隶制，也没有天险将人民分化为众多的阶级，每一个人都有一展宏图的机会，而不会因为出身不好的原因被困在原地。”

　　祖殊又问她：“你认为南瞻部洲的问题在哪里？”

　　龙二觉得，楚翾仪批评自己故乡的时候应该是忘记了客气两个字，所以说了三个字：“太多了。”

　　祖殊也不生气，而是问：“比如呢？”

　　“宗门世家各自为政，凤凰卫比起南瞻部洲的卫兵更像是为他们之间的冲突调停的裁判，这于凤凰卫的本职来说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也正是因为如此，凤凰卫的威信得不到提升，又势单力薄，南瞻部洲一旦有战事发生，民众的向心力不高，我们必然处于下风。”

　　楚翾仪看着祖殊：“凤主，您一个人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可是常人总有力穷时，一旦您倒下，南瞻部洲就垮了一半，如果有人在打南瞻部洲的注意，一定会先从您的身上下手。”

　　龙二头一次对楚翾仪感到满意，也稍微有那么一点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了，只要保持冷静，楚翾仪分析问题的水平还是算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