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子時訟城隍 ...

  •   第二日,蒼梧宮內藏書閣下,蒼梧四子聚攏在一起,看著八仙桌上一個泡菜罐子面面相覷。
      “赤霄師弟,老蔡園子果真只剩下這個罐子?”白塵子問道,看看眼前這個只罐子,只覺得它除了小一點,和每年老蔡送來過冬的泡菜缸簡直就是一個窯裏燒出來的。
      “正是啊,老蔡草屋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地邊周圍埋在土中的數十個泡菜缸,師叔祖的草屋卻還在,但是裏面除了這個罐子空無一物……”赤霄子一面回憶一面道,他今晨如約去向西陵子請教正殿新名,卻不想見到了那一番景象。
      “師弟,師叔祖確實說過讓你今天去領殿名嗎?”黃石子看看眾位師弟,咳嗽了聲問道。
      “不錯,昨日我在山道上遇見師叔祖,他言道,一時想不出什麼好名字,因此讓我翌日去菜園見他。”赤霄子回道,“但是,從昨日看來,師叔祖不像是要下山的啊。”
      “昨日,有兩團狐火飄向後山去了,師叔祖或許另有要事也未可知。”一直不出聲的玄雲子突然說道。
      “有這等事?師弟何不早說?!”白塵子吃了一驚,埋怨道。
      “那兩團狐火不帶邪氣,又是直奔後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玄雲子面不變色的說道。
      “既如此,那師叔祖臨時有事匆忙下山,也未可知,只是他留下這個罐子,究竟是何用意啊?”白塵子見玄雲子如此說,黃石子和赤霄子也顯然不願意再追究西陵子究竟去往何方,也只得轉換了話題,又將目光轉回到了罐子上。
      赤霄子早就看著罐子琢磨了許久,此時道:“不如打開看看,裏面有何玄機?”
      黃石子點頭,白塵子和玄雲子也沒有異議,赤霄子便挽起袖子,拍開了罐子泥封。四個人八隻眼睛盯著罐內事物,過了半晌,赤霄子才叫道:“中原子,去廚房取副碗筷來。”
      碗筷取來,赤霄子將筷子探入罐內,將裏面的菜蔬逐一夾一點出來,撥弄道:“青蔥、青蒜和青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他抬頭看看幾位師兄,見他們也紛紛低頭沉思不語。
      “啊!”過了片刻,白塵子忽然恍然大悟,走到門口,向著下山方向拜了一拜,道:“多謝師叔祖賜名。”隨後,轉回身來,微笑道:“這罐子個中謎題我已解開,這就是師叔祖為這蒼梧宮新起的名字啊。”
      他此言一出,其餘眾人皆臉露喜色,赤霄子問道:“二師兄,究竟何解?”
      白塵子輕輕嗓音,走到書桌邊,提筆邊寫邊道:“這罐內乃是青蔥、青蒜和青薑,寫出來便是‘三青’,罐內有水,便是在‘青’字邊上再加水部,便是個‘清’字,”說著,便在一張黃毛邊紙上寫了“三清”兩個字,繼續道:“罐內有三清,連起來,便是‘三清觀’啊!”
      他此言一出,群皆恍然,赤霄子拊掌道:“不錯,不錯,正是‘三清觀’,師叔祖真是個妙人啊!”
      黃石子咳嗽一聲,道:“師弟,莫要得意忘形,對師叔祖出口不遜。”
      赤霄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什麼。當即轉身出去,吩咐大家尋找工匠趕制匾額去了。

      山中雪霽,萬籟俱寂,只有下山小道上有一溜清楚的足跡。西陵子和嚴君平沿著這足跡緩步下山,舉目僅是一片銀白,心中不由清爽了起來。
      “阿嚏!阿嚏!”西陵子突然連打兩個噴嚏,旁邊的嚴君平饒有興趣的看著他,道:“哦,西陵兄,雪逆風寒,小心受涼啊。”
      西陵子揉揉鼻子,回頭看看身後的蒼梧山,半自言自語道:“我又做了什麼應該被他們罵的事嗎?”他看看嚴君平,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突然,一拍額角,道:“啊呀,赤霄小子讓我替他們的正殿取名,我怎麼竟然忘了。”他愣了一下,自尋寬心道:“罷了,這等瑣事,任由他們去好了。”隨後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從懷裏取出還在熟睡的金毛黑皮兔,兩手抓著高高舉起,眉開眼笑的道:“君平,你說我家小玉厲害不厲害,連狐狸都照咬不誤啊!”
      嚴君平無奈的歎了口氣,看看受傷的手背,這個上午第六次回答道:“要得,要得,西陵兄尊兔神勇無敵,咬遍天下,無人敢擋,硬是要得。”
      “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小玉最厲害!”西陵子抓著金毛兔兩隻前爪,高興得手舞足蹈。直到金毛兔忍無可忍睜開眼睛,向著他潔白的手腕瞄了一眼。西陵子只覺得手背上的傷口突然變得很痛,趕緊把金毛兔乖乖抱在懷裏,輕輕撫摸著它頭頂的軟毛,柔聲道:“小玉,變回來自己走好不好?”
      金毛兔瞥了西陵子一眼,將頭一擺,自顧自的鑽回他的懷裏睡覺去了。
      “啊!”西陵子一臉幽怨的看著一旁的嚴君平,不滿道:“君平,你看小玉,它居然敢這麼對我!”
      嚴君平嘿嘿一樂,道:“你把它心愛的蘿蔔給了那兩條狐狸娃兒,他心內不爽是理所當然吧?”
      西陵子哼了一聲,道:“還不是為了救你?那兩個小狐狸崽子居然敢不信我,還要什麼人質,我要是不把那個蘿蔔用個替身之術當作你教給他們,你就等著被他們帶去深山老林裏喂狐狸吧!”
      嚴君平指著西陵子,搖了搖手指道:“你莫要把責任推在我身上,可做替身的東西多地很,選中那蘿蔔的可是你自己!”
      西陵子冷笑了一聲,道:“你這外行,哪有那麼多替身可用,那兩隻小狐狸逼得緊,我豈有時間給你做替身木偶,只能用現成的嘍。”
      嚴君平滿臉不解,疑道:“此話怎講啊?難道那蘿蔔上寫了我的名字?”
      西陵子雙手一攤,道:“寫了倒是沒有,不過那棵蘿蔔就叫‘嚴君平’啊。”
      嚴君平身形晃了兩晃,驚道:“蘿蔔與我同名?”他看了看從西陵子懷裏探出半個腦袋的金毛兔子,皺眉道:“這只兔子怎的還這麼懵懵懂懂的?”
      西陵子攤了攤手,無奈笑道:“這算得了什麼,不光是嚴君平,你看看,”說著他一抖右袖,從裏面掏出一棵白白胖胖的短蘿蔔,道:“這顆叫‘主人’,”然後又換了一棵根須較多的老蘿蔔,道:“這個叫‘蔡師傅’,”他逐一掏出蘿蔔,也就將這幾個月墨玉所見所聞之人一一叫了一遍,最後苦笑一聲,道:“所以,一場大雪,蒼梧一脈加上你我老蔡和魯班,全軍覆沒,一根也沒剩下。”
      嚴君平一皺眉頭,道:“這話好不吉利。”但隨後也覺得忍俊不禁,嘴角露出了笑意,隨後正色道:“不過西陵兄,你答應幫紫雲紫月尋找梅九下落,非扯上我做啥子嘛?”
      西陵子輕輕一歎,抬起右手道:“你我雖是同宗,門派卻是相異,我現在右手受傷,紋路已亂,掐算不出九叔叔的去向了。唉,如此看來,身外之物也不是沒有好處。”
      嚴君平亦看看自己左手,搖搖頭道:“我雖不用掐算,但是他乃得道散仙,我這肉眼凡胎算不出他下落。”
      西陵子搖頭道:“非也,昨日你不是還算出了老蔡要調任他鄉了麼?”
      嚴君平道聲“慚愧”,隨後道:“那豈是我的功勞,銅錢散落,乃是天卦,我不過就是解讀而已啊。”
      西陵子笑道:“天卦、地卦雖然難求,總也聊勝於無。師父雖曾教過我解讀之法,不過這算卦一來仰仗天賦,二來亦看緣份,我雖然頗有仙緣,不過卻從來沒見過什麼仙卦,哪又及得上你這金口玉言,說個謊話也成真的嚴先生啊!”
      嚴君平哼了一聲,道:“還不是你這傢夥天性太懶,就是一本天書擺在你面前,恐怕你也懶得翻上一翻……”他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不過,這手背上區區小傷,還難得倒西陵兄你嗎?只要伸伸手指,憑空這麼一畫,不久大傷化小,小傷化了?”說著,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寫了個“封”字。
      西陵子笑笑,也不說話,伸出當日收接蒼梧正殿是他用符止血的那根手指,道:“你卻看看我這手指上留了些什麼?”
      嚴君平盯著看了半天,道:“隱隱約約有個牙印。”
      西陵子收了手指,臉上突然化作哀怨道:“正是,想我天生麗質,無論何種傷害都不會留下疤痕,唯獨用了這止血之符,唉,天下事有豈有哪般便宜的。”說著,他輕輕撫摸受傷的右手,臉上一副“無論如何不要再留下牙印”的樣子。
      嚴君平聽得這番解釋,先是一諤,隨即滿臉無奈道:“也罷,也罷,當日找你消災,便算定是被你吃定了的。”
      西陵子回頭,嘿嘿一笑,剛要說話,不想路邊一株低矮老梅,枝丫伸到路上,被他肩頭碰了一下,梅花隨風落了滿地。
      看見飄落的梅花,嚴君平情不自禁說了個“咦”字。西陵子心中一動,慌忙問道:“如何?這可有什麼講究?”
      嚴君平一愕,隨即道:“那倒不是,我在想這株梅花開得還真是早啊。”這梅花雖不繁茂,枝幹卻老,不知在這山中生了多少年,樹幹純黑,花色潔白,更勝冰雪,若不是其香凜冽,花開得再多,在雪地裏也分辨不出。西陵子微微一笑,道:“這株梅花我認得,是當年九叔叔從北地終南山折來的殘枝栽下。老梅最是耐寒,花期又長,一直從立冬開到立春,縱使花謝,餘香也久,因此叫‘半年香’,師父給又它取名‘客回頭’,意思是花開之時,下山客人無論如何也要回頭看看。不過……”他突然撲嗤一笑,繼續道:“師父和我背地裏都叫他‘迷糊梅九’,因為九叔叔每次在這株梅花開放之時,都像被迷住了一樣,癡癡呆呆看上好幾天呢,花謝之時,縂免不了要掬上幾把眼淚的。”
      “迷糊梅九?”嚴君平聽得西陵子講述,也覺得有趣,不由得亦多看了這株梅樹幾眼。
      此時,西陵子向著梅樹躬身一揖,道:“梅伯伯,西陵今日下山,就此別過,他日得閒,再來看你。你要是看到了九叔叔,一定要勸他回家啊!”梅花隨風輕晃,似乎是在點頭答應。
      西陵子拜畢,剛要抬腳,卻被一枝梅花掛住了領口。西陵子覺得詫異,嚴君平卻喜道:“西陵,還說你沒有仙緣,連梅樹都給你指點方向呐!”西陵子聞言一愣,回頭看,卻見所有的枝條不知為何一律像北指去。他抬手指了指,遲疑道:“他讓我去北邊找九叔叔?”
      嚴君平點點頭,道:“如此顯而易見之事,西陵兄就不要懷疑了。”說著,已經抬步循著向北的山道走了下去。西陵子聳聳肩膀,也跟了過去,這下梅樹果然不再阻攔。
      下了山一路向北,便是通向梧州城的大路,嚴君平走上官道,回頭看看卻見西陵子一路若有所思,眉頭緊鎖,過了片刻,臉上卻是一片懊惱。嚴君平站定了,等西陵子走到面前,他含笑問道:“西陵兄,難得見你一臉苦色,究竟煩惱個啥子啊?”
      西陵子不理會嚴君平語氣中揶揄口氣,一本正經得問道:“君平,走在路上衣服被樹枝掛住,難道都是在指點我走錯了路途?”
      嚴君平沉吟了一下,道:“普通人也不儘然,不過像西陵兄你這樣的高人,恐怕不可能事出無因。”
      “啊……”西陵子懊惱得呻吟了一聲,道:“那我至少已經走錯了一百多次了!”
      嚴君平聞言身形不由得一晃,突然覺得眼前一陣陣發白,他長歎一聲,道:“唉,西陵兄,你可真是高深莫測難以捉摸啊。”他抬頭看看天上,只見時間已經接近了正午,輕輕晃了晃頭,調整下呼吸,道:“西陵兄,錯已錯了,好在你現在也還安然無恙,咱們趕緊趕路吧,我記得梧州尚要半天路程,倘若天黑錯過了宿頭就不好了。”
      西陵子聳了聳肩,揚了揚右手,笑道:“錯過了又怎麼樣?我這袖子裏能裝下一座蒼梧宮呢!”
      嚴君平冷冷一笑,道:“西陵大仙,我知道你的乾坤袖小可裝人,大可納山,不過裝得下一頓飯不?”他看西陵子呆了一下,便繼續道:“你是方外散仙不食人間五穀,但是我和小玉呢?”
      西陵子看看懷裏還在熟睡金毛兔,又看看一臉得意的嚴君平,猶猶豫豫的從袖子裏掏出一棵白白胖胖的蘿蔔。
      嚴君平一摸額頭,連連搖手道:“要不得,要不得。您袖子裏那點乾糧還是留給小玉一個吧,我還是想吃點火食的。”
      “這個烤一烤,應該也算……”西陵子低頭看看手裏蘿蔔,還想掙紮一下,不過自己也越說越沒有底氣。等到他再抬起頭,發現嚴君平已經沿著官道走出好遠。他也趕緊把蘿蔔塞回袖子裏,趨步趕上。
      此時正值年關,西陵子和嚴君平兩人在官道上走了半日也不見個人影,嚴君平突然幽幽歎了口氣,眉頭皺了起來。
      “如何?”西陵子見狀趕緊湊過去問道,“九叔叔有消息了?”
      “啊?”嚴君平莫名其妙側頭看了看滿臉期待的西陵子,答道:“九叔叔?我不曉得啊?”  他指指自己一直執在手中的布帆,道:“我是在擔心自己,囊中羞澀,又沒有生意,今天怕是要挨餓了……”他說到一半,眼前突然又出現了那顆白白胖胖揮舞著短短根須的蘿蔔。
      嚴君平一臉痛心疾首的把蘿蔔推到一邊,道:“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想看見蘿蔔了。”說著邁步向前。
      西陵子聳聳肩,一面收了蘿蔔,一面跟在他後面笑道:“蜀中第一神卜居然不知何處發財,你日後如何還打得起這塊招牌?”
      嚴君平佯怒道:“連你也揶揄我,批命者不批本身命,你叫我有啥子辦法兒嘛?洩露天機已經讓我假死一次,若是連這條忌諱也犯了,恐怕得尊師無極子才救得了我了。”
      西陵子先是哈哈一笑,隨後略一沉吟,道:“要是我師父他老人家大概也不會如此興師動眾,等你一命嗚呼之後,直接去篙裏山把你魂魄要來,隨便找個什麼雞鴨鵝狗塞進去完事!”
      嚴君平摸摸心口,長出了一口氣道:“還好西陵兄你沒得尊師神通,否則我現在還不知在哪個草叢裏啄蟲子呢。”
      西陵子撓撓後腦,道:“我倒不是沒有這個本事,只不過最近陰債欠得太多,有點怕見債主了。”
      “你呀,你……”嚴君平覺得無話可說,這時已經隱隱約約能看到梧州界首,卻見前面黑壓壓聚集了許多人,他攏目看去似乎是聚在城隍廟前。“西陵兄,你看前面……”他還沒有回頭,就看見一個矮矮的白色身影已經迫不及待沖了過去。“哎,西陵兄!”嚴君平雖不知他意圖,但是一想到西陵子已經百年沒有下山,不知會不會生出什麼事端來,於是趕緊追了過去。
      卻見西陵子倒也還恭謹有禮,見了圍在那裏的一群人,先是躬身一揖,隨後問道:“諸位鄉親在此集會可是因為白狐狸偷喝祭酒?”他站在圈外如此問了幾聲,卻沒有人回身看他,西陵子只得再向前走了幾步,拍拍最外面一人肩膀,等到對方憤憤回頭才又笑咪咪問道:“這位鄉親,是不是梧州城裏出了偷酒狐狸?”
      對方聞言,眉頭一皺道:“你這小道者,怎麼口無遮攔,我這城裏出個妄人已經是雞犬不寧了,要是再來只狐狸,你叫我等怎麼活啊?”
      西陵子和嚴君平同時一愣,異口同聲問道:“妄人?”西陵子看了嚴君平一眼,繼續問道:“不知怎生就算妄人了?”
      那人一皺眉頭,隨後將嘴向著眾人圈內一努,道:“進去自己看看啊,著文罵神,不尊父命,還不是妄人麼?”
      “哦?不知他罵了哪個尊神?”西陵子饒有興趣地問道。
      “本地城隍啊!”
      “本地城隍?”西陵子扯過嚴君平,悄聲問道:“‘本地城隍’是幹什麼的?算神麼?罵他很了不得嗎?”
      嚴君平眼睛睜得鬥大,仿佛看著怪物一樣看著西陵子,半晌才結結巴巴的問道:“西陵兄你不曉得城隍?”
      西陵子點頭,理所當然地道:“是啊,我隱居方寸天之前,天下並沒有城隍啊……”
      嚴君平敲了敲額角,道:“本地死者魂魄,都先收歸城隍處,隨後再由鬼差押至陰間,大概相當於荒山土地。”
      西陵子點了點頭,說:“那也算不得什麼大神啊,罵了就罵了吧,來,君平,咱們進去勸勸,看看能不能積點功德。”說著,小心翼翼分開圍觀眾人,擠到圈子中央。
      卻見圈子中央有一老一少兩個人,老者鬚髮灰白,儒生打扮,滿臉怒氣,手中握著一根柳鞭;少者已冠,面白無須,雖然跪在地上,但卻仍然滿臉憤憤不平之色。老者用一隻手指著那少年,氣得渾身直顫,道:“你這孽子,還不認錯,求城隍大神原諒?!”
      那少年憤怒回頭,反駁道:“他為了幾兩銀子的香火錢,助人作惡,這種神仙,敬他何用,拜他又有何用?父親為學,不是要孩兒善惡分明,敢做敢為嗎?”說著,指了指牆上的留字,道:“父親請看,這城隍所作所為,文章裏面寫得清清楚楚,句句實情!”
      “你,你……逆子!”老夫子氣得臉色發青,嘴唇直抖,罵完了少年,又趕緊向著城隍泥塑連連作揖,顫顫巍巍地道:“昨日城隍爺爺托夢責罰,今天我已將劣子帶來,此子乃我曹家一脈單傳,年幼無知,城隍爺爺切莫怪罪!”說著,抓起袖子,要將那廟門口的留字擦去。
      這時,一隻秀氣白嫩的手伸過來攔住了他。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息怒,你就算將字擦去了,城隍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啊!”
      “啊?”老夫子嚇的一個哆嗦,急得團團亂轉,口中不停地道:“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周圍的人也露出了恐懼神色。
      “莫怕,莫怕,”西陵子向大家招了招手,道:“我倒是有個法子,不僅能讓城隍息怒,還叫你們這裏世世代代永保平安。”
      “那真是,……”老夫子喜出望外,趕緊連連作揖,道:“請道長指點,請道長指點,能保的平安最好,平安最好……”西陵子笑嘻嘻摻起老夫子,又瞥瞥還跪在一旁少年人,見他將頭一轉,憤然道:“助紂為虐……”西陵子一笑,不以為忤,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符紙,交給老夫子,道:“老先生,你將貴公子文章抄在這張符紙之上,今夜子時,在城南門口燒了,自然無厄。切記切記,千萬不要錯過了時辰。”
      “這,真的有效?”老夫子看看西陵子,又看看跟在他後面嚴君平,突然指著他手中布幡,道:“難道你們是……”
      “哈哈哈,西陵子將手一擺,向眾人介紹道:“眾位有所不知,這位便是蜀中神卜嚴遵嚴君平,嚴先生雲遊至此,直到眾位難處,特來破解。”
      嚴君平猝不及防,偷偷白了西陵子一眼,隨後只得向滿臉憧憬的眾人拱了拱手,道:“眾位鄉親,且信我一言,等到明日再看。”
      老夫子道:“既然嚴先生指點,我等怎敢不遵,老夫這就去辦,這就去辦……”他捏著符紙原地轉了一圈,才又想起了什麼,來到嚴君平面前,道:“如蒙先生不棄,請至敝舍留宿一宵,倘若事有不濟,還要再向先生請教。”他顯然將嚴君平人作主人,凡事都找他商量,再不理會一旁偷笑的西陵子。
      “這個……那就叨擾了。”嚴君平略一遲疑,也沒有再多作推託,便答應了。老夫子又回頭向那少年喝了一句:“逆子,你且在這裏長跪請罪,好好想想吧!”說完一撣袍袖,陪著嚴君平和西陵子去了。一路行來,互通名姓,得知那夫子姓曹,在城隍廟前跪著的乃是老者三代單傳的獨子。
      “唉,這個逆子,平日裏就四處惹事生非,我屢次勸他平心靜性,以和為貴,他就是不聽,看看,這都罵到神仙頭上,若不是嚴先生相救,只怕這次不僅自身難保,還要累我全家啊!”曹夫子一路頓足捶胸,一直抱怨。嚴君平和西陵子也不作聲,微笑點頭,既不附和也不反對。
      這時,幾人已經進城,七轉八轉走到一條幽僻小巷,來到了一間學館之前。曹夫子指指門口,道:“老朽祖上薄有家財,現在仿效孔夫子在此設館講學,已經廿載,在這梧州還是小有些名氣的,不料卻生出了個逆子……”老夫子每說幾句,就會扯到自己兒子身上,看樣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曹夫子,先請我家嚴先生進去再談不遲。”西陵子微笑著打斷了曹夫子的抱怨。
      “正是,正是,我真是老糊塗了。兩位先生請進。”曹夫子說著推門請二人走進。
      嚴君平和西陵子跟隨著那個老者進了院子,只見園內松竹種了不少,雖然此時歲末隆冬,但在這院子內,也還算青蔥一片。西陵子四下掃視了片刻,不知不覺輕輕吐了口氣。
      “兩位請。”曹老夫子對二人甚是恭敬,也不叫下人,親近將他們帶進跨院客房。“寒舍簡陋,委屈二位。老朽這就去吩咐下人們準備晚膳,兩位先在此稍事休息,凡事隨意,不必客套。”曹老夫子說著,連連作揖,出了客房。
      嚴君平將包袱和布幡放好,坐在床上,看著進來之後一言不發,呆呆站在窗前的西陵子。“西陵兄,這院子收拾得也倒還雅致清幽,看來這戶人家祖上積德不淺啊。”
      “嗯,祖德深厚,著實深厚啊。”西陵子抱著黑皮兔,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嚴君平一皺眉頭,道:“這叫啥子話哦?”
      西陵子突然愣了一下,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戲謔微笑,道:“哈哈,不過,這下君平你的溫飽可算是無憂了。”他看看在自己懷裏不停踹腿的黑皮兔,有點為難地道:“我知道你呆得有點煩了,想出來玩,不過……”他拎起金毛兔兩隻黑耳朵,繼續說:“你這兩片皮,頂著到處亂走可是會嚇壞別人的。”
      嚴君平看看,插言道:“西陵兄,這兩隻耳朵還難得倒你?隨便傳他個什麼法術不就……”
      西陵子搖了搖手道:“那裏說得那麼容易啊?這笨兔半點法力也無,再說了,你幾時看我變個什麼出來過?”
      嚴君平皺皺眉頭,道:“那我就搞不清楚了……”
      西陵子淡淡的道:“即便上古諸神,傳到第四代,也只有楊戩一人通曉變化之術,其餘神仙妖怪,只是幻化罷了。幻術只能騙得凡人,卻瞞不過像你我,即便是像九叔叔那樣高明的狐仙,還不是頂著一對耳朵拖著九條尾巴到處亂跑。這只兔子當初乃是借我之力方得幻化人形,這耳朵,無論如何是藏不住的了。”
      嚴君平點了點頭,又看看西陵子懷裏金毛兔,有點惋惜的道:“可憐,好不容易下了山,卻只能這個樣子到處跑……”他站起身,走到西陵子面前,彎下腰輕輕摸摸金毛兔頭,以示安慰。突然,他抽抽鼻子,皺眉道:“西陵兄,有沒有嗅到一股酒味?”
      “酒味?”西陵子一愣,道:“我不記得帶著什麼酒啊,是不是這裏靠近庫房?”
      嚴君平循著氣味在屋內走了一圈,道:“不對,只是你這裏氣味最重,定然是在你的身上!”
      “怎會如此?” 西陵子將金毛兔放在桌上,直起身來仔細嗅嗅,飄散在周圍的似乎是什麼果物腐壞的氣味,果香中夾雜著一絲酒氣。他秀眉一簇,先扭頭看看一塵不染的白袍後襟,沒有沾上什麼穢物,又看看右邊袖子,也不見一點汙跡。但是抬手的時候氣味卻濃了。西陵子把右袖湊近鼻端嗅了嗅,突然一驚,趕緊伸手進去,果然,抓出了一把已經爛了一半的棗子……

      傍晚時分,曹老夫子已將晚膳備好,畢恭畢敬來請二人,進得門來卻只看見嚴君平一個坐在桌邊逗著金毛兔子玩。
      “嚴先生,晚膳已畢,老朽自作主張邀請了亭長鄉保一起,卻不知……”他四下看看,確實不見了那個白袍小道者。
      “承蒙款待,只是西陵道兄有點私事要辦,恐怕趕不及回來了。”嚴君平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又對金毛兔子道:“好好呆著,不要亂跑啊。”隨後,跟隨著曹老夫子一道前往前廳不提。
      西陵子在城邊小河將衣服洗滌乾淨,去掉了爛棗的腐壞之氣,又用香爐熏了個把時辰,才重新將那件深衣穿在身上,他此時氣也消了,正一面欣賞入暮雪景,一面悠然回城。路過城隍廟時,卻見人群雖已散去,但曹生依舊滿臉忿忿不平跪在門口。
      西陵子一笑,湊了過去,問道:“小兄弟,天色已晚,怎麼還不回去用飯啊?”
      曹生側頭,看見是這小道者,先是哼了一聲,隨後才道:“我沒得父親同意,怎能隨便起來。”
      西陵子只覺得有趣,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把他老人家氣得暴跳如雷,此時怎的又謹遵父命了?”
      曹生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道:“似你這等六親不認,無父無母的道者,又怎能明白?”
      西陵子搖搖手指,作色道:“你這麼說話可就不對了,我為你家消災解困,你卻怎麼這樣罵我?”
      曹生也是一聲冷笑,道:“你給我家消災?我看未必吧?說不準是你和這貪贓枉法的城隍串通一氣,危言聳聽,在我這梧州城內騙吃騙喝吧?”
      “你這孩子,說話倒也犀利。”西陵子也不氣惱,哈哈一笑,道:“你如何說我,我也不惱,不過,我倒是奇怪,這城隍貪贓枉法,你又是如何得知呢?”
      曹生怒道:“你這道者,恁地妄自尊大,看你模樣比我大不得二三歲,什麼孩子孩子的叫個不停?!”
      西陵子聞言,竟然喜出望外,眉開眼笑道:“不錯,不錯,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呢!哈哈,你也是會說好話的啊!”
      曹生見他不惱,不由得也心生好奇,道:“你這道者倒也有趣,如果不是四處招搖撞騙作這缺德營生,我倒是可以和你交個朋友。”
      “什麼缺德營生?我可才下山不久,立志解救人間苦厄,收盡冤怨苦毒諸般不公啊,我這次不是還替你家消災啊。”西陵子一皺眉頭,一本正經解釋起來,不過還是有點心虛地揣揣懷中紅袖。
      “少在這裏吹牛,燒張符紙,能有什麼功效?”曹生將頭一偏,道:“醫卜星相,四大騙子,道者四項全犯,乃是是最大騙子。”
      “有沒有效果,明天自然見分曉。”西陵子胸有成竹,是以那曹生雖然說得過分,卻也不急不惱,微笑問道:“不過,我卻問你,神鬼之事,你卻是信也不信?你既然信那城隍貪贓往法,助認為惡,卻又為什麼不信我能燒張符紙,解了你家苦厄?”他回身指指城隍廟內的泥塑城隍,繼續道:“你說這泥胎能助人為惡,”又指了指自己道:“卻又說我扶危解困的這大活人是個騙子,看來,在你心中,城隍還是高過凡人嘍?既是如此,你一介凡人又怎敢著文罵他?”
      “這……”曹生一時語塞,但是仍舊遲疑道:“但,他是神啊,你說你能制服他,這又叫我怎能相信……”他此時看向西陵子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不滿了。
      西陵子看那曹生張口結舌,不由得哈哈一笑,拽著他胳膊,道:“起來,起來,老爺子那裏我替你說情去,外面風涼,快些回家吧。”
      “你這小道者,別把自己說得那麼神通廣大……”曹生嘟囔了一句,也就站起來了。隨後,身形一晃。西陵子趕緊扶住,問道:“怎麼?”
      曹生一笑,道:“跪得時間太久,雙腿有點酸麻了。”
      西陵子嘿嘿一樂,道:“我師父他老人家言道,你們這等凡人,拜天拜地,拜神拜鬼,拜君拜親,跪著的時間比站著的都長啊。”說著扶著曹生沿著來路進城。
      曹生哼了一聲,道:“好像你這道者不是凡人一般……”
      西陵子淺淺一笑,道:“我只拜師父……”

      當夜子時,曹生扶著自己父親,來到南門外,西陵子抱著金毛兔和嚴君平陪在後面。本來曹生堅持自己來就好,但是曹老夫子卻執意親往,非親眼看著符紙燒了不可。
      西陵子微微一笑,對嚴君平道:“這叫知子莫若父,要是叫那小子來,多半出了門隨便找個水溝一扔也就完事了。”他和曹生行了一路,其實交情已經頗為不錯,故此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面對曹生不滿眼神,也只是做個鬼臉。
      此時一行人已經來到南門,午夜子時,萬籟俱寂,月光如水,星如河漢,四周只有風聲不止。
      “老先生,就在這裏燒了那張符紙吧。”西陵子向著東南方看看,嘴角露出了戲謔微笑。曹生順著西陵子目光所在看去,卻什麼也沒有,看看一旁的嚴君平臉上,卻露出了些許驚訝,隨即又轉成了明瞭微笑。
      此時,曹老夫子顫顫巍巍燃著了符紙,一團通紅的火苗“騰”的冒了起來。“嗖”的一陣陰風吹過,將那符紙卷上天去,飄飄搖搖不見了。
      “這,這……”曹老夫子面現驚慌,指著越飛越高的火團,嚇得說不出話來,就連一旁的曹生,也覺得有些不寒而慄。
      西陵子與嚴君平對望一眼,隨後撫掌笑道:“成了,成了,老先生,此災已消,再不妨事了。老先生大可回去歇息,明日便有分曉。”說著,和嚴君平一起,陪著曹氏父子回了宅子。
      嚴君平和西陵子向曹氏父子道別後,回到了寄居的小院子,進了院子,嚴君平迫不急待的道:“西陵兄,今日才算見識了你本事啊!不用說,這可算得是一件大功德啊!”興沖沖說完,才見西陵子似乎並沒有平日那麼得意。他剛要開口問話,突然覺得身後突然一亮,如同白晝一般,隨後緊跟著一聲炸雷轟隆一聲劈將下來。
      嚴君平一驚回頭,卻已經是光消聲寂,但過不片刻,只見遙遙一片火光,隨後梆聲大作,城內一陣打亂:“城隍廟被雷劈了!走水啦,走水啦!”這時,又聽得宅內一個家人驚叫一聲,慌慌張張喊道:“不好啦,少爺,少爺斷氣了!”
      一時間變故迭生,嚴君平一時失了主張,回頭看向西陵子,只見他正走到自己身邊,疾道:“君平,你讓曹家先別發喪,我這就去……”話音未落,雙目一盍,身子一軟倒了下來,看來元神又出竅去了。這時,只見他胸口緩緩滲出一片殷殷血紅。嚴君平見了這片血色,先是一驚,不過馬上便也了然,知道是他的陰債又償一筆,那盤古汙血滴落之故。
      嚴君平先扶住西陵子肉身,拖進屋內放好,叫醒了金毛兔子,囑咐他好生看守,隨後,又急急忙忙往正院去,一路之上,聽得曹家已經是哭聲一片了。
      嚴君平剛走進正廳,只見曹老夫子昏厥在地,身前曹生還躺在地上,面如金紙,看來已經氣絕,周圍家人已經亂成一團。
      管家看見嚴君平進來,趕緊過來,語無倫次地問道:“嚴先生,這,這怎生是好?”
      嚴君平看見眼前混亂,先定定心神,才道:“莫要驚慌,先把老爺救起再作道理。”隨後,和管家一起扶起曹老夫子,錘前胸扶後背,忙了片刻,曹老夫子總算才悠悠醒轉過來。
      曹老夫子吐了口氣,緩緩張開眼睛,看見自己兒子屍身,歎了口氣,不由得又是老淚縱橫,哭道:“兒啊,那城隍助紂為虐,自有天譴,你又何苦罵他?!如今倒好,上天雖是嘉許你之所為,你我父子卻還是落得個人鬼殊途,可憐我曹家三代單傳,今日何人來給我養老送終啊?!”
      他邊哭邊訴,不僅周圍家人聽得一頭霧水,連嚴君平也稀裏糊塗,問道:“老先生,此話……”
      曹老夫子看了嚴君平一眼,道:“嚴先生,方才老夫昏厥過去,見到了夜遊神官,神官言道,你我燒符之時,正值神官過境,那城隍所作所為,他已從符紙上得知。當即稟報地府閻君,閻君大怒,已經降雷劈了城隍廟堂泥塑,元神拘回陰間受審。”
      嚴君平點頭,曹老夫子所說,他當時就已明瞭,只是不明白為何,明明事情已了,這曹生為何又會暴斃於家中,“難道,城隍攜私報復,竟害了曹公子性命?”
      曹老夫子搖了搖手,唉聲道:“非也,人間不可一日無城隍,閻君見我這孩兒疾惡如仇,直言不諱,便命他代替原來惡神,作了這梧州新城隍了!”
      聞聽此言,周圍眾人,包括嚴君平在內都大驚失色,半晌說不出話來。
      過了片刻,管家才戚聲道喜,道:“老爺,這也是喜事一樁,少爺從此位列仙班,曹家香火也是萬世不絕了。”他話沒有說完,眼淚卻已經淌了下來。
      嚴君平亦是一聲長歎,心道:懲惡揚善,天之道也,只是如此做法,豈不是苦了曹老夫子?他看看躺在地上的曹生屍身,心想:曹生有知,如此結果,只怕也非他所願吧。便在此時,曹生屍身突然一動,西陵子也急匆匆沖了進來,二話不說,扶起曹生上身,在他天靈上輕輕一拍,旁人看不見什麼,嚴君平卻看見幾團靈氣鑽進了曹生體內。
      正當旁人目瞪口呆之時,曹生打個噴嚏,悠悠醒轉了過來。
      “兒啊!”曹老夫子見兒子活了過來,哭了一聲,一把將兒子抱在懷裏,喜極而泣。曹生回過神來,一面安慰老父,一面卻向西陵子做了一揖。西陵子二指在嘴邊一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兒啊,你怎地又活了過來啊?”曹老夫子哭了一陣,才想起問來。
      “父親,閻君本來命我接替城隍之職,即刻上任。不過孩兒想到父親年邁,無人供養,向閻君苦苦哀告,又有高人講情……”說著,他瞥了一身白衣的西陵子一眼,繼續道:“閻君方才開恩,允許孩兒暫且還陽,日間供養老父,夜間行那城隍職司,等到父親百年之後,再往城隍廟內上任。”
      老者聞言,愣了片刻,才甩開兒子,向著東北方向叩拜,口中連連道:“閻羅大恩,閻羅大恩啊。”拜了幾拜,又想起嚴君平二人,又轉身叩拜,道:“兩位先生神通廣大,我曹家香火,從此再也不會斷了!”
      嚴君平趕緊摻了曹老夫子,道:“我等有何功德,敢受老先生一拜,老先生祖上福德至厚,方得此報。”說著,他扶起曹老夫子,道:“老先生一夜勞累,又受驚嚇,曹公子也是剛剛還魂,現在夜已深沉,都先去歇息吧。”
      曹生也在一旁勸道:“正是,爹爹如今夜深,兩位道長也勞累得緊了,不如先去歇息,等到明日請了眾位鄉老,再擺宴致謝。”
      曹老先生聞言點頭,在管家扶持下回後堂歇息。
      曹生等父親進去,方才走到西陵子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西陵子道長,如不是你從旁說勸,只怕我在無還陽之日了,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西陵子趕緊閃開,從旁摻他起來,笑道:“如今你也是一地城隍,我這凡人可受不起你這一拜了。”
      曹生一笑道:“既然道長不說,晚生也就不點破了,不過得見道長在森羅殿上威風八面,頤指氣使,還真是大開眼界啊。”
      西陵子敲敲額角,苦笑了一聲,道:“饒了我吧,此事不提也罷。”說完,向曹生道別,拉了嚴君平就回側院歇息。
      路上,嚴君平笑道:“沒有看見西陵大仙在閻羅殿上指手畫腳,呼來喝去,還真是抱憾終身啊。”
      西陵子冷笑一聲,道:“想看?好辦啊,你也寫張狀子大罵閻羅,等到鬼差將你魂魄拘去,我再去救你不遲。”
      嚴君平塗了吐舌頭,道聲:“不敢!”突然,上下打量打量西陵子,奇道:“西陵兄,你何時換了衣服?”
      西陵子莫名其妙,道:“不曾啊,我在陰間,要得那曹生元神,生怕有什麼閃失,還魂後就急急忙忙趕過去了,怎會還有餘暇更衣?”
      嚴君平指著他胸口道:“我明明看見,此處被盤古汙血染紅,現在怎麼又變白了?莫非……”他話一出口,突然也就恍然大悟。此時,西陵子已經從懷裏掏出那段袖襟,迎風抖開,只見依舊鮮血盡染,通紅欲滴,哪有半點銷債的樣子?西陵子撇撇嘴道:“我前往陰間才知道,這曹老夫子素日膽小怕事,祜惡不逡,本該受這老來無依之報,事雖在理,卻不盡情,既然叫我碰見,又當著他兒子的面,也就不能不管了,反正剛剛了懲罰那城隍,債單有空……”
      嚴君平喟然一歎,道:“唉,舊債雖償,新債又生,我看照此下去,西陵兄你這紅袖可是……”他說到一半,西陵子已經手忙腳亂撲了上去,氣急敗壞道:
      “你這烏鴉嘴,敢說出我這袖子永無變白之日試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