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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瑞雪兆豐年 ...

  •   嚴君平躺在坑內不得睜眼,又被泥土半埋,已經有點恍恍惚惚,西陵子撕下紙人之時,他只覺被股大力牽引一下子竟然站了起來。他睜開眼睛,看見西陵子牽著自己的手裏在坑前,而坑內竟然還端端正正的躺著一個自己,他心中驚詫,側頭看向西陵子,卻見牆角處還有個西陵子如同睡著了般歪歪扭扭坐著。而旁邊的墨玉,仿佛看不見自己這兩個人一般。
      “西陵,這……”嚴君平瞠目結舌,只好看看身旁那個睜著眼睛的西陵子。
      “不要驚慌,跟我走。”這個西陵子微微一笑,牽著嚴君平向屋外走去。嚴君平被他扯著,趕緊轉身急步跟上,誰知甫一起步,竟然就忽忽悠悠的飄了起來,他“啊!”了一聲,方才恍然,原來自己已經魂魄出竅,出神去了。
      西陵子聞聲回頭,道:“莫要驚慌,亦不要放手,否則,你魂魄太輕,就不知要飄向何方了。”抓著嚴君平的手一緊,牽著他飛了起來。
      嚴君平所學並非道門正宗,只算旁支,失了肉身,魂魄在外,一時很不習慣。只覺得恍恍惚惚,周圍也仿佛裹著一層雲霧,看不真切,因此也就任由西陵子牽著,飄飄搖搖,憑虛禦風,如夢一般不知飛向何處。
      如此渾渾噩噩不知飛了多久,兩人突然落下地來。嚴君平定睛看時,卻是停在鄉間,周圍景物甚是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此時,西陵子輕輕抖了抖手,道:“君平,你家是在這附近吧?”
      嚴君平聞言渾身一震,如醍醐灌頂一般,倏地清醒,連眼前的景物亦如撥雲見日般明朗了起來,同時也覺得雙腳漸漸沉了起來,不似方才輕靈。他四下看看,確實是自己在蜀郡成都郊外所居的村子無疑,便答道:“正是,便在前面不遠。”隨後,牽著西陵子,緊走幾步,進了村邊一所寒酸小院。
      西陵子四下看看,只間草屋破籬,隨風輕晃,破敗之極,但屋後卻是一片翠綠竹子,院內也打掃得恰到好處,既不雜亂,也不過分整潔。他跟著嚴君平走進院子,看見屋門大敞,屋內雖不是家徒四壁,但也沒有什麼家當,窗下桌上,一本星命之書還攤在那裏。
      “啊,想起來了,”嚴君平看見此書,搶步上前,西陵子被他扯得一個踉蹌,也跟了進去,口中道:“如何?”
      嚴君平用空著的手抓起竹簡,向著西陵子道:“我就是看了這書,推知眾仙女七夕降于太白,不由大驚失色,趕緊去青城找張道陵商議……”西陵子點點頭,道:“你算得不錯。”這時突然聽見,屋外一陣急切的腳步聲,一個少年欣喜的叫道:“師父,仲舒回來了!”
      嚴君平渾身一震,看著西陵子,只見他微微一笑,道:“你答應無妨,他既不認識我,也就看不見我。”這時,一個風塵僕僕的清秀少年已經沖了進來,他一身短衣,足穿草鞋,背後背了三個包袱,見到嚴君平雙膝跪倒,向上叩頭道:“仲舒拜謝師父大恩,此番前去太白山,果真見到母親!”說罷,抬起頭來,滿臉都是狂喜。
      嚴君平在桌邊坐定,本來想雙手相摻,但是一來西陵子抓著自己右腕牢牢不放,二來他已經知道結果,看著徒兒,心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淒苦,緩緩道:“如此便好,你且起來說話。”
      “多謝師父。”仲舒又磕了一個頭,才直起了一條腿,單膝跪地,從背後解下一個包袱,解開來,頂在頭頂,捧在嚴君平面前,道:“這是母親送給師父的禮物。”
      嚴君平定睛一看,只見包袱中乃是一個精工細刻的純銀小瓶,瓶口用一隻碧綠翡翠塞子細細封好。他輕輕抓起瓶子,仔仔細細端詳了良久,才緩緩道:“如此,多謝上仙惠賜。”
      此時,董仲舒站起來,拱手道:“師父,徒兒還要去見過父親,……”
      嚴君平點頭道:“如此,你去吧,為師最近要外出訪友,你就先回家去住幾天吧。”
      董仲舒道:“徒兒告退,師父保重。”說完,歡天喜地一溜煙跑出了院子。
      等到徒兒走遠,嚴君平看看銀瓶,手臂不由得一陣無法控制的顫抖。這時,西陵子彎腰湊到他的耳邊,道:“此乃你之劫關,渡過了,便能逃出升天了。”嚴君平點頭,不由得淒然淚下,這時,西陵子已經牽著他的手,去拔那翡翠塞子。
      “西陵……”嚴君平的手指碰到塞子,卻抖個不停,西陵子握緊了嚴君平的手,道:“君平,人各有命,仲舒這孩子福澤雖厚,奈何仙緣更盛,女仙此舉,一來是懲罰你洩露天機,二來也是借此消磨仲舒的陽壽,讓他早列仙班,此事亦非你我所能左右,你就成全他吧。”
      嚴君平聞言長歎一聲,雙眼一閉,拔開了塞子。
      一團烈火從銀瓶內沖出,兩點火星蹦入嚴君平眼中。命書草廬頃刻化為灰燼。

      嚴君平打開瓶子只覺雙目一陣鑽心刺痛,渾身亦被烈火包圍,他大叫一聲,想要掙紮,卻覺得下半身被什麼死死壓住,眼前也被什麼擋著,一團漆黑,一陣血腥鑽進鼻端。他只覺渾身灼熱難當,掙紮幾下又不得掙脫,一股恐懼瞬間籠罩全身。
      突然間,一隻清涼的手也覆上了自己的眼睛,西陵子在他耳邊道:“君平莫慌,你還未死呢!”嚴君平聽到西陵子聲音,心內一下安定下來,他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才發現身下是塊木板,身上覆土,竟然已經又躺在吾屋土穴之中。
      此時,西陵子繼續道:“你莫出聲,我將手拿開也不要睜眼,聽見了就抬左眉,沒聽見就抬右眉。”嚴君平抽搐了一下,無奈的剔了剔眉毛。西陵子“撲哧”一笑,鬆開了手。隨後,才輕輕站起來,拍拍手,撣落了手中紙人的灰燼,又抖掉了方才撞翻香爐時,撲了滿身的香灰,緩緩坐在嚴君平身邊,信手玩弄著夾在左腋下麈尾,直到月明星稀,萬籟無聲,才突然說道:“董永死矣。”
      他側頭看看躺在一旁的嚴君平,歎了口氣又道:“仲舒貪多,一次吃掉了那金瓶中的七粒仙米,一夜之內身長一丈,腰大十圍,董公老病,又怎受得這驚嚇……唉,女仙做事也忒狠了。不過,如此一來,仲舒弑父滅師,陽壽大損,只怕過不了多久就能位列仙班了。”(董永及其子事見《清平山堂話本•董永遇仙傳》)他感慨之後,看著嚴君平道:“君平莫要再哭了,否則就裝死不成了。”
      嚴君平不能出聲,亦無法動彈,他此時心如刀絞,想到十二年來照顧徒兒的種種,不僅百感交集,突然間心口一燙。他初時以為是因為自己傷心過度,但後來只覺得心口越來越熱,而身下卻仿佛多了一層堅冰一樣寒意刺骨,雖不是不能忍受,但也絕不舒服。過不了片刻,他只覺身體正面汗如雨下,後被卻已仿佛被寒冰凍住般的麻痹。
      這時,耳邊墨玉似乎在叫:“主人,著火了……這裏……”叫了幾句後似乎是被西陵子阻止住了,不再吭聲。不過,這幾聲叫喚,讓嚴君平感覺到了西陵子還守在自己身邊,他才略微安心些,知道他平時雖然戲謔,但是事關人命還是會全力以赴的。但是他此時處境實在是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也忍不住想要稍微挪動一下身體了。
      便在此時,突然一陣似有似無的馨香飄入鼻端,隨後聽到一曲平緩悠揚的笛聲。馨香醉人本已讓他渾身感到一陣暖洋洋的酥軟,這笛聲更是平緩的讓人想睡,過不片刻,他已經忘記了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等他緩緩睜開眼睛,才發現已是清晨。他剛剛睜開眼睛便是一驚,心道:不好,我冒然睜眼,萬一壞了西陵作法,豈不糟糕?!不過,既然眼睛已經睜開,他還是情不自禁的四下看了看。
      只見西陵子還坐在牆邊,墨玉枕著他的膝頭裹緊被子睡得正香,在他腳邊,乃是一隻拳頭大小的暖玉香爐。嚴君平覺得那只香爐實在是漂亮,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突然視野之上,一片血紅色的物事一閃。
      嚴君平嚇了一條,眼光向上看去,只見西陵子手中玩弄著一塊血紅的手帕,眼睛盯著,嘴角露出一絲略帶嘲弄的冷笑。突然,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看看嚴君平道:“醒來了?已經沒事了,出來吧。”
      嚴君平一愣,隨即在坑穴中坐了起來。此時隨著泥土掉落的還有一些紙灰。他愣了一下,突然想到,那就是起先西陵子放在他胸口的另外一個紙人。他不解的看了西陵子一眼,問道:“西陵,你究竟玩了啥子嘛?”
      西陵子淡淡一笑,道:“無非是設了一局,讓女仙看來,便是嚴君平已被銀瓶中的烈火燒死,屍身也已經下葬了而已。”他輕輕拍拍枕在自己膝蓋上的墨玉,道:“起來了,去吧嚴先生挖出來。”
      墨玉揉揉眼睛,口齒不清的說道:“哦,可以挖出來了?”說著一面挽起袖子,一面爬過去,開始刨土。嚴君平等著墨玉刨土的功夫,指了指西陵子手中的紅帕,問道:“這又是啥子?”
      西陵子拎起這半截斷袖,嘿嘿一笑道:“此乃我的陰德借據啊。”墨玉聽到這句話,突然回頭高興得問道:“主人,其色褪否?”
      西陵子抖開袖子,前後看看道:“沒有啊,又變回原樣了。”果然,袖子上又是一片均勻的血紅,不僅沒有減退,連先前修建正殿時減卻的那一點純白也消失了。“怎麼會這樣啊?”墨玉皺皺眉頭,看看袖子,又看看嚴君平,道:“蹊蹺啊,救人之命,為何不加反損?”
      西陵子輕輕敲了一下墨玉的頭,笑道:“我這可不是救人一命啊,這叫:恃法自驕,逆天妄為,欺瞞上仙啊。雖然瞞得過女仙,卻免不得要損些陰德了。”他說完,把袖子仔細疊好,放入了懷中。墨玉揉著腦袋,滿臉疑惑道:“不解,不解。”西陵子淡淡一笑,道:“兔寶寶,你不明白的事還多著呢。”
      嚴君平動容道:“西陵,為了我的事,卻叫你……”
      西陵子颯然一笑,道:“你知道就好,欠了我的債,可是要還的,嘿嘿。”他本來說得灑脫,但是最後的兩聲奸笑,縱使生得一副天仙面孔,卻也叫嚴君平不寒而慄,頭皮一陣發麻。
      西陵子滿意地看著嚴君平打了個寒顫,隨後道:“還債的事以後再說,君平你先去水井邊洗洗臉吧,墨玉也去把爪子洗洗。”
      嚴君平聞言方才省起自己臉上還鮮血淋漓,躺了這一日一夜,血已凝固,緊巴巴的很不舒服,便跟著墨玉,走到屋後,洗臉不提。西陵子在屋內,將方才墨玉刨到坑邊的土重新填好,用力踏實,便從袖中取出鋪蓋來放好,伸個懶腰,倒在上面呼呼大睡。睡夢正酣,突然覺得雙肩背人抓住猛搖,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見老蔡滿臉怒氣的看著自己。
      “啊?”西陵子迷迷糊糊的答應一聲,腦袋一垂,看那樣子似乎又要睡覺。
      老蔡怒道:“你這不積德的毛賊!”
      聽到這句話,西陵子打了個激靈,勉強睜開眼睛,看了老蔡一眼,指了指自己身下,含含糊糊的道:“我睡醒了叫墨玉給你挖出來……”隨後身子一歪,又沉沉睡去。
      老蔡看了看,歎了口氣,放下了西陵子。才站起身來,分開在後面惴惴觀望的嚴君平和墨玉,出了吾屋。魯班正在園內分揀方才二人出去採集來的五石之精,看見老蔡,問道:“老吝嗇,這次怎麼空手出來了?”
      老蔡苦笑了一聲,道:“這幾日他累得也夠受的了……”隨後,自己獨自坐在一旁,繼續收拾過冬的醃菜。

      西陵子這一覺睡到晚間方才醒轉,他還沒睜開眼睛,就聽見屋外園內一片嘈雜,坐起身來看看,只見外面紅彤彤一片火光透進。西陵子起身整好衣冠,緩緩走到門口,看見墨玉和嚴君平都挽著袖子,坐在菜堆邊洗菜,老蔡在一旁一面指揮,一面將各種菜蔬拌著辣椒裝入碩大的瓦缸內。抬眼望去,魯班在菜地另一邊搭個小熔爐,披發赤膊,渾汗如雨,似乎在熔鑄什麼物事。
      西陵子走到門邊,輕輕咳嗽一聲,墨玉耳朵最靈,刷得回過頭來,興奮得道:“主人,主人!”西陵子微微一愣,難得不曉得這只兔妖為什麼如此開心,“主人啊,剛才君平兄告訴我什麼是‘人妖’了!”墨玉用東夷話說道,只有“君平”和“人妖”兩個詞,旁人聽得真切。嚴君平一愣,趕緊回頭,看看墨玉又看看西陵子,只聽墨玉又嘰裏呱啦說了些什麼,隨後哈哈大笑,西陵子卻臉色大變,一瘸一拐搶步走上前去,在墨玉頭頂“咚”的就是一拳,隨後,還沒等嚴君平回過神來,就又是“咚”的一下,砸在他的腦袋上。
      嚴君平吃痛,又不明就裏,只見西陵子寒著一張臉,怒道:“君平,經過此番教訓,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怎麼還沒有改?”嚴君平無辜道:“墨玉問我,我當然告知於他,省得再生出一些個其他的誤會來,他又沒有罵你,你恁地生氣又是做啥子撒?”
      西陵子一張俏臉只氣的又青又白,他揮了揮手,向著墨玉道:“以後這個詞不需再提了。”
      正在此時,只聽“滋”的一陣淬火之聲,魯班將所鑄之物外面的泥殼去掉,又用手仔仔細細摸了一圈,掃卻了浮土鐵刺,一隻晶瑩剔透渾然天成的青銅香爐便在掌中浮現。
      魯班束發穿衣整理已閉,又熄了爐火,才將那香爐捧在了一隻目不轉睛的西陵子眼前,道:“願賭服輸,我的木鳶既然沒有跑過你得真魂,你雖不說,可是我也知道你想要什麼,這七竅香爐便鑄了給你。”說著,將香爐向前一遞。
      西陵子卻沒有伸手接過,只是面帶幽怨的看了看魯班手中香爐,又看了看在一面揉著腦袋的墨玉。聳了聳肩,道:“魯師父,這賭注我又改變主意了。”
      他此言一出,不僅是魯班,連老蔡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西陵子平生唯一的嗜好便是收集香爐,這七竅香爐乃魯班攜了自己,遍訪名山,採集五石之精熔煉而成,乃是千年難出一個的神品,哪料眼前這個主兒竟說不要,這豈不是奇而怪哉?
      只聽西陵子繼續道:“魯大師,這香爐我不要了,將您那只木鳶輸給我吧。”
      魯班一愣,道:“將木鳶輸給你,難道讓我騎著香爐回去?”
      西陵子一笑道:“以魯大師之巧技,再造一隻木鳶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吧,何必這麼吝嗇呢?”
      魯班看看西陵子,又看看眼中露出歡欣神色的墨玉,突然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便將這只木鳶給你便是。”他見西陵子拱手,便不待他“謝”字出口,搶先道:“唉,本來我打算將這只木鳶送與墨玉的,不料被你要了去,卻叫我送他點什麼是好?”隨後,他滿意地看著西陵子的身形一晃,接道:“也罷,來,墨玉,你家主人不識貨,這個香爐便送給你吧!”
      他此言一出,除了墨玉兀自懵懵懂懂之外,菜園內眾人全都開懷大笑起來。

      秋去冬來,世事無常,忙時便焦頭爛額,閑時似屋脊六獸,蒼梧山經過了一場劇變,突然也就相安無事,轉眼間已進臘月。
      魯班造好木鳶,早已回了滕州。嚴君平本來也想回家,不過西陵子執意要他等自己的“七七”過了之後再說下山之事。兩個月來三人終日無所事事,便在那青石之上研究那由九宮棋發展而來的黑白棋,三人手談口弈終日不倦,將個菜園內僅剩的幾棵四叉蘿蔔全都扔給墨玉照顧。土地乃是天生神仙,西陵子一代散仙,自是棋逢對手,再加上嚴君平這世上絕頂聰明之人從旁提點,那棋盤上的經緯線,一而再再而三的添加,到了今天,已經是縱橫十九根了。
      這日中午,西陵子忽然將棋子一推,道:“不下了,不下了,這玩意著實累心啊。”
      老蔡怒道:“你這懶鬼,哪次全力以赴下過一盤?”
      西陵子皺眉道:“每次都是啊,但是這棋局太長,後來累了也是人之常情啊。”
      嚴君平聞聽此言,不由得心中竊笑。他觀棋已有六十餘日,雖然從未臨戰,但是這棋局的種種變化卻也了然於心,西陵子棋風初時甚是犀利,中盤也是妙手迭出,唯有收官時卻不知怎的,昏招連連,最後總是會輸給老蔡一星半目,被對手吹鬍子瞪眼,罵他:有始無終。
      西陵子似乎是真的累了,抬手揉揉眉心,嘟囔道:“我明明每次都全力以赴啊,不料你這老頭兒,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他看了看棋盤,道:“這棋恐怕已經成型了。”
      老蔡被他提醒,思忖了一下,也道:“不錯,到得今日,凡九天十地之變化盡在其中了。”
      嚴君平也感慨道:“不錯,再添下去,不要說我等凡人,便是西陵和蔡公這樣的神仙,也算不清棋局之變化了吧?”他此言一出,只見西陵子和老蔡滿懷深意的相視一笑,老蔡道:“君平啊,你早已跳出輪回,怎麼還把自己當凡人啊?”
      嚴君平一愣,道:“要不得,蔡公你莫要玩笑,我何時修煉過,又怎得跳出輪回啊?”
      西陵子笑道:“君平,你死也死過一次了,‘七七’已過,生死簿上的名字早就一筆勾銷,你就是想去投胎,也沒人要你了!”
      嚴君平怒道:“西陵,你那伎倆瞞得過天仙,又怎瞞得過地府啊?”
      西陵子拍拍嚴君平肩頭道:“瞞是瞞不過,但是只要那女仙說你死了,地府幽冥又怎敢說你活著?日後再要拘你魂魄,萬一被女仙發覺追查起來,豈不是連他們都有牽連,所以也只好權當此人已死了。這件事,只要這位蔡公上天之時守口如瓶,便是神不知鬼不覺了。”
      嚴君平聽得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老蔡和西陵子則仿佛是剛剛完成了什麼得意之作一般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西陵子突然問道:“對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老蔡皺皺眉頭,又看了看嚴君平。
      嚴君平剛剛回過神來,趕緊取出曆書,道:“今日乃是臘月廿二。”
      “啊呀,都這麼晚了!”西陵子和老蔡同時一拍額頭,老蔡道:“明日便要上天了!”西陵子道:“來,你我再下一盤,算作是為你餞行了!”說著,兩人又拉開架勢廝殺了起來。
      這一盤棋直殺到上燈時分方才見了分曉,自然又是老蔡大獲全勝。老蔡將棋子在青石上一堆,起身道:“天色不早,我稍微打點,便要上路了,唉……”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長歎一聲,嚴君平覺得奇怪,但是看看西陵子只是含笑看著,也並不說話,自己也不好插嘴就問。
      只見老蔡叫過墨玉來,囑咐道:“小玉,我要出門幾天,這菜地中的蘿蔔就託付於你,事事用心,莫像你主人那般靠不住啊。”
      墨玉看看西陵子又看看老蔡,笑眯眯的道:“師父請放寬心,我會小心照料。”他已經在中原住了快半年,漢話已經不像當初那般彆扭了。
      老蔡微笑,贊許的拍了拍墨玉頭頂,隨後道:“還有你自己醃的那一小壇菜蔬,等我回來就可以吃了。”老蔡囑咐完畢,向嚴君平和西陵子一拱手,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
      當晚無話,吃過了晚飯,嚴君平依舊取出命書來教墨玉識字,而西陵子一直坐在吾屋一角不停打盹。直到午夜風涼,西陵子打了一個寒顫,才清醒了一些,道:“君平、墨玉早點安歇吧。”說完轟開在屋子正中看書識字的兩個人,從袖內取出鋪蓋被褥。
      “今天有點冷呢。”墨玉一面幫著西陵子鋪床,一面嘟囔著。
      “是啊。”西陵子打了個呵欠,已經懶洋洋的躺下了。
      “要是能下雪就好了。”嚴君平也除下外衣,躺在另一邊,隨後自己笑笑道:“不過此間天暖,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
      “嗯,”西陵子招呼墨玉躺在中間,道:“一共也沒下過幾次……”
      三人便這樣有一句沒一句聊了一會兒,便紛紛進入夢鄉了。

      睡夢正酣,西陵子只覺得手背一痛,還沒來得及睜眼,耳邊就響起了嚴君平的一聲驚呼。隨後,只覺得懷裏一空,墨玉跳了起來,一面叫著:“糟糕!”一面沖了出去。
      西陵子和嚴君平同時坐了起來,對望一眼,發現兩個人手背上都是鮮血淋漓,看來是不偏不向,每人挨了墨玉一口。這時只聽見外面墨玉連聲慘叫,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隨後慘叫聲變成了抽抽噎噎的哭泣。
      “小玉!”西陵子聽見墨玉哭泣,一片關切之色溢於言表,連外衣也顧不得披,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襲衣就追了出去。嚴君平只看得目瞪口呆,一時連包紮傷口都忘記了。
      “死了,都凍死了!”過了片刻,傳來來墨玉的嗚咽聲,嚴君平穿好衣服,將傷口胡亂裹了一下,就沖到門邊,只見眼前一片銀裝素裹,只有半夜功夫,一場大雪竟然已將大地蓋了個嚴實。
      嚴君平見狀,趕緊抓了兩個人外衣跑了出去,見墨玉正趴在菜地中,循著那稻草人手中的聚攏在一起的紅線,將埋在雪下的蘿蔔逐一挖了上來,每挖一棵,就痛哭一聲。西陵子也滿臉心疼地跟在他身後。
      “西陵!”嚴君平叫了一聲,趟著雪跑過去,將衣服給兩個人披上。
      “怎麼辦啊,全都凍死了!”墨玉抱著因為冷聚攏在一起凍得硬梆梆的蘿蔔,“哇”的一聲坐在菜地中間痛哭了起來。
      “唉,”西陵子皺著眉頭看著天上,一句話也不說了。嚴君平見此情狀,心中也已經明瞭,一時也說不出什麼來。空空曠曠蒼白一片的菜園裏,只聽見墨玉一個人的哭聲。
      “等等!”嚴君平突然心中一動,走到墨玉面前道:“小玉,給我看看蘿蔔,興許……”說完就一一扒開已經凍硬的大蘿蔔,“果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嚴君平說著,捧起了一個僅有手掌般大尚有生氣的小蘿蔔。
      “啊!小不點尚在!”墨玉似乎給每根蘿蔔都起了名字,趕緊捧過小不點,不停的呵著氣,看看小蘿蔔還沒有回暖的樣子,墨玉抬頭看著一旁的西陵子,道:“主人,怎麼辦啊?給它烤烤火?”
      西陵子翻了個白眼,道:“你想把它烤著吃了啊?”隨後,道:“進來吧,我有辦法。”
      三人進屋,西陵子讓墨玉在屋角挖了個小坑,將蘿蔔埋了進去。
      “然後呢?”墨玉看看還在打蔫的小蘿蔔,抬頭問道。
      “好啦,萬事大吉了!”西陵子拍拍衣襟,笑眯眯的回答。隨後,將外衣隨隨便便一扔,道:“睡覺,睡覺!”
      “你莫敷衍於我!”墨玉一個兔跳撲到已經躺下的西陵子身上,“哪有這麼簡單的?”
      西陵子輕輕笑了一聲,似乎是懶得說話。嚴君平看看情況,走上前去解釋道:“墨玉,確實如此,這吾屋之內與天相連,氣息相通,將那小蘿蔔種在此間,自會采天地之靈氣,集日月之精華,漫說小小的凍傷,任何生物,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只要時間足夠,都能恢復的。”
      “哦,原來如此!”墨玉滿臉欣喜。
      “懂了?過來睡覺。”西陵子打了個呵欠,“君平也是,大半夜的……”說著翻了個身。
      墨玉和嚴君平依言躺下,屋內又安靜下來。大約過了一刻,嚴君平突然覺得躺在身邊的墨玉又跳了起來,此時他已睡得迷迷糊糊,只是含糊的問了聲:“啥子去?”墨玉沒有回答,只聽見西陵子嘟囔了一句:“別管他……”嚴君平自己實在困得厲害,也就不再理會,兀自睡了。
      第二日,嚴君平還沒睜眼,就聽見西陵子在一邊抱怨:“笨兔,笨兔……”他坐起身來揉揉眼睛,看清了屋內的景象,也覺得有點哭笑不得。只見除了自己和西陵子躺著的地方,吾屋內僅剩的一點點空間內如同雨打沙灘般,種滿了蘿蔔。西陵子則艱難的穿過蘿蔔林,去把蜷縮在屋角的墨玉叫起來。
      “啊?主人?”墨玉揉揉眼睛,看著滿臉慍色的西陵子。“我想看看大白、胖胖他們能不能也活過來……”他一面嘟嘟囔囔,一面看看屋內仍舊沒有半點生氣地其他蘿蔔。
      “以為我可以起死回生啊?”西陵子的俏臉氣到抽筋,“你也有點節制好不好?”
      “可是……”墨玉委屈的說,“倘能都救回來,豈不更好?”
      西陵子呆了一下,歎了口氣,道:“倘若能救,我早就都救了……”隨後,他輕輕地摸摸墨玉的頭,道:“算了,看看小不點怎麼樣了?”
      這時,突然聽到嘩啦一聲,卻是嚴君平穿衣時碰翻了隨身的卦錢,他盯著地上的銅錢呆望片刻,突然驚叫了一聲,道:“西陵,莫非老蔡……?!”
      西陵子聞言猛然醒悟,對墨玉道:“墨玉,拔了蘿蔔,跟我來!”說著扯起墨玉就往山下跑。
      嚴君平站在屋門口,仰望大雪初霽一片銀白的蒼梧山,歎了一聲,道:“難道蒼梧從此便沒有土地了……”

      西陵子追上老蔡之時,已經到了半山腰上,他遙遙叫了一聲:“老蔡,我還欠你金銀呢!”
      老蔡聞聲站住,等著兩人跑到面前,才微微一笑道:“西陵小子,你莫再裝做不知了,你欠我的金銀昨日不就還清了?”
      墨玉側頭看像西陵子,只見他先是一愣,隨後滿臉慚愧的微笑。
      老蔡繼續道:“我雖吝嗇,好歹也是神仙,這點事情,我也是可以悟到的。你我從那日開始,一共下了伍千餘盤,你也一共故意輸了我伍千餘盤,豈不是早就講欠我的還清了?”
      “蔡公,其實……”西陵子不知為什麼,臉上露出了些許不好意思。
      “你也不用再辯解了,從此你我之債便一筆勾銷了。我此次上天,武曲星君將我調往北地長白山去,就此別過了。”老蔡說完,轉身又要走。
      “蔡公留步!”西陵子叫了一聲, “你忘了,小玉還欠你一顆蘿蔔?”隨後,輕輕一推墨玉。
      墨玉走上前,從懷裏取出剛剛才拔出來的小不點,遞給老蔡,道:“師父對不起,其他的都被凍死了……只有小不點……是主人幫我救回來的……”他已聽出老蔡要走,說著說著,已經抽抽噎噎,泣不成聲。
      老蔡接過那頭頂還系著紅線的巴掌大小軟綿綿的四叉蘿蔔,輕輕撫摸墨玉的頭,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錯,能救回一棵,已經是你誠意感動上蒼了。你頗有慧根,以後好好好跟著西陵,正果雖然難得,卻總也不會被人欺負了。那小子雖然有點離譜,但本事還是有些的。”說著,呵呵一笑,隨後看看一旁笑也不是,哀傷也不是的西陵子,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道:“西陵小子,雖說我已了無牽掛,但是還有一件事情放不下啊。”
      “嗯?”西陵子問道,看表情,似乎很想逃跑。
      “你我手談伍千餘局,你為還債始終都讓著我,現在你我債務兩清,能不能全力以赴與我下上一盤,讓我看看究竟你的棋力如何?”
      西陵子拱了拱手,道:“蔡公吩咐,本應從命,只是……”
      老蔡笑道:“你不必有顧慮,無論輸贏,我都不會再計較的。”
      西陵子用手指敲敲額角,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好推辭了。”
      隨後,兩人便在山道邊一塊平坦的雪地上,伸出手指,劃雪為棋,下了起來。

      嚴君平等在菜地,眼看一輪朝陽變成了落日,也不見西陵子和墨玉影子,終於忍不住披衣下山,剛剛走到一半,就聽得老蔡一聲慘叫:
      “西陵小子,你騙得我好慘,難得我已為你一直讓我,才將那債一筆勾銷,原來你竟真不是我的對手!”
      聲音悲憤之極,響徹山谷,久久不絕,連周圍樹上積雪,也撲啦啦一起掉了下來。
      嚴君平聽到了這聲慘叫,臉上僵了一下,隨即莞爾。這時,只聽後面腳步聲急,回頭看時,卻是赤霄子追了上來。
      “嚴先生?剛才那是?”赤霄子看見嚴君平,趕緊收了腳步,躬身一揖,問道,看來他也是聽到了老蔡的叫聲,才敢來一看究竟的。
      嚴君平微微一笑道:“無妨,蔡公調任北地長白山土地,西陵兄在給他餞行。”
      赤霄子聞言,臉上變色,道:“嚴先生,那老蔡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嚴君平一愣,道:“他乃是你這蒼梧山上的土地啊!”
      “啊?”赤霄子晃了幾晃,差點坐在地上,“這……這從何說起啊?”他近日來雖然察覺老蔡並非等閒,卻也只把他當作個脾氣古怪的老隱士,萬萬沒有料到,竟然就是這山中的土地。
      這時,只見西陵子和墨玉拉拉扯扯走了上來,西陵子一面走,一面抱怨道:“好啦,老蔡已經走了,不要再哭了……”卻見墨玉一面揉著眼睛,一面被西陵子拖著往回走。西陵子哄著墨玉,突然抬頭看見站在前路上的嚴君平和赤霄子二人。
      他與嚴君平無話,看看赤霄子,道:“不在宮內準備年祭,跑下來做什麼?”
      赤霄子本能的一顫,回答道:“方才徒孫本想去菜園拜見師叔祖,半途中聽得蔡公叫聲,不明就裏,跑來看個究竟。”
      “找我?”西陵子剔剔眉毛,“你們的年祭和我無關啊!”
      赤霄子趕緊施禮,道:“是,區區法事,怎敢勞動師叔祖大駕,只是昨日二師兄夜得一卦,這正殿若得長存,需得更名易匾,徒孫想請師叔祖賜名。”
      西陵子沉吟了片刻,道:“倉促之間,我也想不出什麼名字來,你明日再來吧。”
      赤霄子躬身一揖道:“如此,有勞師叔祖費心,徒孫先告退了。”隨即轉身離去。
      等赤霄子走遠,嚴君平才笑道:“老蔡此去,究竟是升是降?”
      西陵子看了他一眼,不滿的問道:“你此話何意啊?”
      嚴君平聳了聳肩,道:“北地苦寒,怎比得上蒼梧寶地,不過也因此躲過了你這煞星啊!”說完,轉身上山。
      “哼!莫要忘了,你這傢夥可還欠著我這煞星一條命呢!”西陵子拉著墨玉走在後面,裝作咬牙切齒地道。卻見嚴君平立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當即問道:“怎麼了?”
      “我好像看見啥子……”嚴君平皺著眉頭道。
      西陵子順著嚴君平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笑道:“恭喜嚴先生修煉小成。你已跳出輪回,對神鬼妖氣,當然也就能夠察覺了。”
      嚴君平眨了眨眼睛,道:“還是看不見的好啊,不過那個方向,似乎是老蔡的菜圃啊。”
      西陵子點了點頭,道:“不錯,有兩團狐火,直奔吾屋去了……”他說到一半,突然臉色一變,“莫非是,九叔叔……”
      “九叔叔?”嚴君平一愣,“哪個九叔叔?”
      “嗯,就是狐妖之祖,狐仙梅九。”西陵子說著,已經拉著墨玉搶步走在前面,“那兩團狐火,似乎是九叔叔的兩個書童……”
      嚴君平跟在後面,追問道:“便是那古往今來,三界第一也是唯一以禽獸之身修成神仙之道的狐精梅九郎?”
      西陵子點了點頭,一面疾步上山,一面道:“正是,九叔叔和我師父相交莫逆,於我亦有三日養育之恩……”他突然停步,大約是覺得拉著墨玉跑有點費勁,索性一拉他的耳朵,將之變回兔子,揣在懷裏。嚴君平則撿了墨玉的衣服,跟在後面,心道:還沒見過西陵如此在意誰人呢。
      才進菜園,西陵子就被兩條小狐狸撲倒在地上,紫雲不等變成人形就氣勢洶洶的問道:“妖道,你究竟把我家公子怎麼樣了,為何他到現在都沒有回去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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