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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陵與嚴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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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日傍晚,魯班才駕木鳶載著西陵子回到菜圃。兩人下木鳶,一前一後走進菜圃,魯班回首問道:“如何?看中了那個?”西陵子笑道:“就是它無疑。”魯班點點頭,道:“既如此,我夜內子時前去,叫你那些徒孫們準備好銀子,清掃場地,還有你,也得打起精神,那人不好惹啊。”西陵子臉露些許自負,道:“不妨事。”說著,便已走進了吾屋。
“小玉,我回來了。”西陵子進屋,便叫了一聲,隨後看見墨玉正面朝裏蹲在牆角,耷拉著耳朵。
“哼,妖人,不理你!”墨玉頭也不回,還把耳朵拽得更低了點,一副“不想聽見你說話”的樣子。
西陵子為難的撓撓頭,苦著臉道:“你怎麼還生氣啊,不是說了,魯師父木鳶坐不下三個人麼……而且,老蔡今天也確實缺人手啊。”西陵子說著,走過去蹲在墨玉旁邊,扯起他的一隻耳朵,湊過去用東瀛話輕聲唱道:“ウサギちゃん よし よし(小兔子乖乖)……”
聽到這首歌,墨玉鼻子一抽,“哇”得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說:“我真的好想家啊,我第三個洞才挖了一半啊。”他一面抹著眼淚,一面抽抽噎噎的說:“要是騎了那個木鳶,一天就能到家了吧?”
西陵子見竟然墨玉哭了,不由得有些手忙腳亂,趕緊拍拍墨玉的頭,撫摸著他頭髮和耳朵,說道:“不哭,不哭,等蒼梧的事情完了,帶你回去。”
“真的?”墨玉抬起頭,眼角還掛著淚,不過他的眸子本來就是紅色,此時也看不出來是不是更紅了,“那怎麼回去啊,那個時候魯師父不就走了麼?”
“沒關係啊!”西陵子拍著胸脯道,“那只木鳶我一定給你騙來,就算騙不來,我也能偷來,偷不來我也能搶來,放心吧!”說著,把墨玉拉到屋子中央,按到褥上,蓋上被子道:“所以乖乖睡吧,今天晚上不要亂跑。”
墨玉也有點哭累了,就點點頭順從的躺下。西陵子毫不吝嗇給了墨玉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站起來,剛要轉身卻發現衣角被抓住了。他回過頭,微笑著問道:“怎麼了?”
“會不會損陰德啊?”墨玉眨眨紅色眼睛,怯生生問道,“又偷又搶的……”
“不會啊。”西陵子笑眯眯的蹲下,說道:“魯先生已經跳出三界,陰間沒有他名字,故而與你一樣,不會損陰德的。”
“哦。”墨玉大概也沒聽明白,於是就安心睡了。
西陵子看墨玉睡著了,才放心地松了口氣,定定心神,走出吾屋。沿著山路向上,踏著滿地桐葉,七繞八拐,到了一處清潭邊。此時天色晚,月至中天,潭邊遍生梧桐香覃,瑤草瓊花,被這月光一照,葉片花瓣泛出一片玉色,潭內水氣嫋嫋,雲霧氤氳,更顯清雅,奇花異草也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潭邊一塊溫潤如玉的平滑青石,石上橫七豎八被刻了三個字:下水處,看字跡想來也是出自無極、西陵、墨玉三人之手,除此無他。
西陵子輕輕解下纏在左手指尖的綢帶,看看還在滲血的傷口,輕輕吹了口氣,右手對著傷口憑空寫了個“封”字。傷口立時止血,漸漸癒合,只留下一條淺淺痕跡。處理完傷口,西陵子從右袖中取出尊青銅小香爐,放在潭邊青石上,撚上三炷香,後退幾步,站在潭邊,恭恭敬敬輕聲吟道:
四大開朗,天地為常。
玄水澡穢,辟除不祥。
雲津煉灌,萬氣混康。
內外利貞,保茲玄黃。
吟罷,輕輕從袖中取出套衣服放在青石上,隨後寬衣解帶,赤身步入潭中。
此時已接近深秋,又近子夜,潭水雖淺卻甚涼,西陵子打個冷顫,皺皺眉頭,不過氣氛嚴肅,戲謔如他者也絕不敢出聲抱怨。
半個時辰後,西陵子沐浴已畢,濕淋淋走上岸來,先抓起原先衣服擦幹身體,隨後,小心翼翼抖開那套新衣,規規矩矩穿在身上。衣服穿好,西陵子側頭看看那殷紅如血的左袖,輕輕歎了口氣,不過這次倒也沒有揮劍斬下。整理好領襟麈尾,才從右袖中取出一個黑紅漆描金的梳妝盒和一面古雅銅鏡擺在青石上,小心翼翼的將頭髮用一根玉簪別好,外面戴上一頂金銀線鏤織八寶天師官。
穿戴已閉,西陵子又對著清潭照了良久,只見白衣如雪,寶冠燦爛,再配上絕色容顏,在明朗月色之下,正是一代翩翩散仙,但看來看去,左右是那片紅袖礙眼,他苦笑一聲,才收拾了舊衣服和香爐、妝盒等物,轉身向著蒼梧宮去了。
“師,師叔祖!”當在山門口赤霄子看見迎面走來的西陵子時,一時竟有些口吃。只見西陵子身披一件素白錦緞天師袍,袍上金絲滿繡仙山雲霧海水波濤;頭戴嵌八寶白雲緞金銀線鏤織天師冠,左鑲辟水珠,右鑲辟火珠,頜下白鳥羽毛編成的飛翮纓隨著山風上下飛舞。右手執金絲桃木劍,左腋下夾著潔白勝雪的麈尾,被那血紅大袖一襯更顯得耀眼。赤霄子從幼時記事時起便和西陵子一道玩耍,總是一件寬大舒適的白袍,幾時也不曾見過他如此精心打扮。今夜一見,玉面朱唇襯無縫之天衣,就如同九霄中逃下一個仙人來,怎能不叫他驚詫。
西陵子見赤霄子臉露癡呆之色盯著自己半天都不眨眼睛,心中卻不由一陣恚怒,道:“別看了,我知道自己腿短,衣服是你祖師爺的!”說完,怒氣衝衝的走進山門,拖著衣角直奔正殿台基。
赤霄子非常無辜的跟在西陵子身後,趕忙道:“師叔祖,方才魯班上仙將那水缸要走,又命令我等打掃台基……”
西陵子側目問道:“都照做了沒有?”
赤霄子躬身道:“徒孫都已吩咐下去,已經看著弟子們一一辦妥了。”
西陵子點點頭,道:“這樣便好,今日晚間,我和魯師父要作法重修蒼梧正殿,出不得半點閃失,否則,讓人找上門來,非但正殿化為泡影,連這蒼梧也別想安寧了。”
赤霄子奇道:“師叔祖,徒孫不明,修建正殿究竟有何風險?”
西陵子回頭看了一眼赤霄子,左邊嘴角微微翹起,似乎是笑了一下,隨後道:“這風險麼,大得緊啊。”他見赤霄子還不明白,也不多作解釋了,從袖內中掏出一耷已經寫就的符咒,交給他,道:“你去找六六三十六個弟子來,每人手執一張符,站在殿內柱礎和四角青磚旁邊,等到午夜子時,正殿從天而降,我念咒之時,就趕快將符貼在交界處,切記切記!”
赤霄子聽得一愣,一時沒明白意思,張口結舌的重複了一句:“正殿從天而降?師叔祖,您此話當真麼?”
西陵子剔剔眉毛,微微一笑,把符塞給他,道:“我幾時說話不曾當真了?”
“是!”赤霄子面露喜色,歡天喜地要往後去。西陵子一伸手,攔住他道:“回來,我還沒說完,八隻白瓷碗內裝清水,再準備一碗白米、一碗綠豆、一碗粗鹽,一碗無根水,白蠟素酒,黃毛邊紙等一切應用之物,你們幾個也要沐浴更衣,助我施法。”
赤霄子躬身一揖,道:“這等事,不消師叔祖吩咐,徒孫自然會辦。呃……”他心中一盤算,突然遲疑了一下,抬頭問道:“師叔祖不要香爐麼?”
西陵子冷笑了一聲,道:“你師叔祖我身上別的法寶沒有,這香爐麼……嘿嘿。”說著,雙手一背,大袖飄飄,走進山門。
而赤霄子則早已搶在前面,跑到後面去吩咐弟子去了。
夜內子時,蒼梧山上如同往常一樣一片寂靜,萬籟無聲。而蒼梧弟子卻沒有一個如同往常一樣休息,全部聚集在前院正殿台基,按照西陵子吩咐的方位站好。黃石子等四位掌門則身披錦緞鶴氅,手執桃木劍護住了四角,擺了個總壇式。
正殿之中,八隻白瓷碗內裝滿清水,在地上擺成了一個八卦圖樣。其餘施法之物都小心翼翼的排在四周:白米于南,綠豆於北,粗鹽居西,無根水在東。西陵子站在台基外,一揮手中木劍,淡淡的道:“諸弟子須得全神貫注,各司其職,如有異相,不得交頭接耳,大驚小怪,凡事聽我調遣。”說完,除去鞋襪,赤足踏上臺基。
西陵子緩緩走向正殿中央,輕抬玉足,足尖竟然踩在了白瓷碗內水面之上。他在水面上站定,放才緩緩抬起雙手:左手如托滿月,右手如摘星辰;口唇微動,真言豈能出口;玉足輕抬,淩波絕無纖塵;雙袖似竹影掃階,無風而自起;袍襟如月輪穿沼,拂水而不濕。
赤霄子立在南側,一面默聲念咒,一面盯著西陵子的動作步法,用心記憶。只見西陵子右手輕揮木劍,左手不停變換日月、天地、紫薇大印。足下踏定禹步,如同緩慢舞蹈一般在八隻白瓷碗上做法,動作輕而不躁,緩而不滯,如行雲流水,行雲無痕,流水無聲,空中風聲微響,更似仙樂飄臨。赤霄子看得如癡如醉,一時寵辱皆忘,眼前似乎只剩西陵子白衣飄飄的耀眼身影。
不曉得過了多長時間,眼看西陵子一套法事行將結束,赤霄子突然覺的周圍風聲驟緊,仿佛一股旋風從九天中直降了下來。他被風聲猛地驚醒,凝神向天空看時,卻不由得一陣心驚。只見擺在西陵子周遭香蠟燭焰筆直沖天,晃都不晃,可是正殿台基正上方九丈高處飛沙走石,落葉殘花盤旋飛舞,漆黑的天幕,就仿佛是風伯展開的風袋口一般。
一旁護法的蒼梧門人也都看見了這異相,雖然不敢喧嘩,卻也不由得唏噓了幾聲。
“噤聲!”西陵子微微抬了抬眼皮,向大家使了個眼色,手中木劍一揮,一張黃紙已經穿在了劍尖上,他順勢一個轉身,袍袖盤旋飛揚起來,劍尖掃過西南方向的燭焰,畫個弧線,無字符咒忽的一下化作一團火球,飛上九霄。
“西陵子,你還不接著正殿,更待何時?!”九霄中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臨近,一個響雷般的聲音猛地大喝一聲,隨後耳邊響起“呼”的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一個碩大的黑影緩緩地降落下來。
西陵子雙眉一凜,木劍上揚,凝在空中,微微一顫,緩緩地屈膝,就如同劍尖上挑上了什麼重物一般。那從天而降的黑影同時滯了一下,隨後下落也放慢了速度。
等到那黑影降至一丈左右時,蒼梧弟子才看清,從天而降,竟然真的是一座新建成的殿宇的木架和屋頂。殿宇對準了正殿地基極緩慢落了下來,西陵子神色凝重,擎著木劍,劍尖已經垂下。他小心翼翼擺動劍尖,就如同這正殿全部重量都壓在其上。劍尖每落下一分,那正殿就落下一尺。在周圍觀看的一眾蒼梧子弟早已目瞪口呆,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眼看劍尖堪堪碰到了地面,那正殿柱端距離地上柱礎頂面也就僅有半尺不到。突然,西陵子秀眉一蹙,鼻子一皺,輕輕巧巧打個噴嚏。
只聽轟隆一聲,正殿晃一下,轟然落地。眾弟子等到塵埃落地,定睛看時,只見柱子落在柱礎旁,如同整個木架從台基上掉下來一樣。
“真是,真是豈有此理!”西陵子也從白瓷碗上掉了下來,站定身形,輕輕抹了抹額角上豆大的汗滴,看見了眼前的景象,一張秀臉氣得慘白。
“祖師爺……”站在正殿上等著貼符的中原子一時不知所措,看看“掉”在一旁的正殿光禿禿的柱腳,再看看旁邊柱礎平滑滑的臺面,最後看看用手指彈著額頭的西陵子,遲疑道:“祖師爺,這符還貼不貼啊?”
“且慢,待我看看能不能把它放回去。”西陵子用袖子抹了抹汗,腳下站個弓步,左手托著右腕,一揮手中木劍,斜斜向著大樑一指。
眾蒼梧弟子眼看見那重逾千金的正殿竟然晃了兩晃,竟然又有要騰空飛起來的架勢,不由得滿臉傾慕之色,齊聲稱讚:“祖師爺神通廣大!”
惟有西陵子突然覺得手上正殿忽得一輕,他眉頭微微一蹙,心道:不對。他心念電轉,已知分曉,一凜之下,急忙抬腳踢翻了放著綠豆白米,粗鹽清水的瓷碗,又從懷裏取出張朱筆寫就的黃紙符,在火上一撩,淩空飛起,將它貼在了正樑正中。“噗”的一聲輕響,眼見那將要飛起來的正殿,又落在了地上搖晃了幾下。
西陵子將符貼上,看看正殿不再動作,才微微舒了口氣,心道:下麵有四寶壓定,正樑又貼了符咒,任憑他張道陵再有神通,這正殿也是提不走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正準備落下,突然覺得手下的正殿又是一陣微顫。下麵的弟子已經顫聲叫了起來:“祖師爺,正殿,正殿沉下去了!”
西陵子聞言也是一驚,心道:原來還有這一手……他不及跳下,就向著正殿的一眾弟子喝道:“速速將符貼上!”眾弟子方才醒悟,趕緊七手八腳的一面念咒,一面將符貼在了光禿禿的柱腳上。正殿晃了幾晃,再也不動了。
西陵子此時才落下,看看一片狼藉的正殿,自己也皺了皺眉頭。
這時,蒼梧四子圍了上來。赤霄子問道:“師叔祖,下麵該當如何……”西陵子搖了搖手,道:“已經辦妥了……”突然覺得身上似乎輕了一下。而左邊的白塵子已是一聲驚叫,道:“師叔祖受傷了?”
他這一叫,大家臉上都變了顏色,定睛看去,果見,西陵子左側地上,新落了一大滴鮮血。
西陵子自己側頭看了看,道:“非也。”說著,提起自己的左側袖子,果然看見那殷紅的袖子上多了純白的一塊。他微微一笑,道:“爾等的陰債,已經償還了一分了。”說著,口唇微動,手指向著那滴汙血掐個暗訣,將之化去。
蒼梧四子聽了這句話,臉上都是一喜,不過看到重修了諾大一間正殿,竟然只能讓這袖子上的血紅褪掉指甲蓋大小一塊,不禁也是一陣心憂。
“啊啊!祖師爺背後,祖師爺背後有字!”中原子突然大叫了一聲,指著西陵子的背後。
“嗯?”西陵子一愣,略微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果見自己衣服的後背上,橫七豎八的出現了一些墨蹟,但是看不出來寫了些什麼。他側頭問赤霄子道:“寫了些什麼?”
“師叔祖,寫得乃是個‘賊’……”赤霄子忍住笑,畢恭畢敬的說。
“這個妖道!”西陵子聞言勃然大怒,“膽敢如此戲我,汙損吾師法衣,道我是那好欺負的嗎?”說罷,就地坐下,從袖子裏抓出筆墨紙硯,又向著赤霄子道:“赤霄,去給我找兩根新蔥,一頭帶須白蒜和一塊五叉生薑!”
赤霄子一愣,問道:“師叔祖,要這些何用?”
西陵子咬著後牙道:“休得多言,速去速去,今天必得給那妖道點顏色看看。”
赤霄子不敢怠慢,趕緊到廚房找了來,交予西陵子。西陵子接過了這些蔥薑蒜,先把蔥葉撇下,將蒜頭根須朝下綁在五瓣生薑的一瓣上,綁成個小人模樣。隨後提筆,在生薑上寫了“張道陵”三字。隨後,用毛筆蘸了朱砂,將當作人頭的蒜頭的根須統統染成了紅色,又折了片蔥葉,用綠色的蔥汁再蒜頭上畫了五官。
赤霄子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只覺得有趣,又不敢笑。
西陵子一面畫,一面恨恨地道:“工錢也已經給了你,又何苦這般糾纏不清,鬥法既敗,也要認賭服輸,在背後下手算得什麼高人?你毀了我最好的一件衣服,我難得穿一次,就讓你畫得亂七八糟,我叫你從此再也見不得人!”他罵得咬牙切齒,旁邊的蒼梧諸子聽得一陣陣的後背發涼。
西陵子畫完,又拿著人偶,一瘸一拐走到正殿中央,將它插進青銅香爐,又燒了三炷香,向著一種蒼梧子弟道:“你們今夜不要回去就寢,就坐在這正殿內,對著這人偶不停的念“張道陵”三個字,不到太陽高照,不許停下!”
“啊?師叔祖?這又是什麼玄機?”赤霄子湊過來問道。
西陵子怒氣未消,道:“一半給我出氣,一半也是要保得你們這正殿平安。念得這個妖道,除了打噴嚏,再無暇搞什麼機關!等到明日太陽東升,正殿生根,他就再也奈何不得了。”
“啊?遵命!”赤霄子只覺得有點暈,心道:這等法子,也只有這個人能想得出來啊。隨後問道:“師叔祖,您的貴足……”說著向下一瞄,看見西陵子那只秀氣白嫩的右足已經腫了起來。
(此處純屬虛構,其中所涉及的各種厭勝與反厭勝之方法,絕對無效,有心嘗試者請勿浪費時間和陰德。)
再說第二天一早,四川成都青城山上,卻是一片惶恐混亂,工頭李老大一覺醒來,聽說新建成的正殿不翼而飛,他心中一動,趕緊穿上外衣,三步並作兩步,直奔前院看個究竟。
沿途卻見青城的一眾弟子也是衣帽不整紛紛趕去,來到正院無不大驚失色:昨天還金碧輝煌雄偉高大的正殿果然蹤跡不見,只在東北方散落了一些碎磚瓦礫,原地剩下支離破碎的台基,台基上一片狼藉,中央神像東倒西歪,四下散落著法器殘符,青城祖師張道陵正立在臺階上扶著一口破舊水缸悵然發呆。
“師尊……”幾個張道陵平日所倚重的弟子壯著膽子走上幾步,站在師父身後探問。
張道陵長歎一聲,緩緩抬起頭來。
“啊!”周圍的弟子不由得大驚失色,晃晃張張後退了幾步,“師,師尊……”
只見張道陵雙目滿是血絲,一臉疲色,眉毛翠綠,鼻頭腫得通紅,一部鬍鬚也如同被朱砂染過一般。他面不變色看了看周圍大驚失色,如見活鬼的諸弟子,又長歎一聲道:“昨日煞星來奪我正殿,為師與他們鬥了一夜,唉……算是栽在他手裏了。”說著,看了看東北方向。
“師尊,究竟是啥子妖孽,如此囂張,弟子們……”眾弟子回過神來,義憤填膺,群情激奮。
張道陵揮了揮手,道:“要不得,這雖是人禍,但歸根到底算是天災,既是為師失算,也是我道門當有此劫。”說完,他又看了看在站在一邊懵懵懂懂工頭李老大,向著他道:“李師父,你上來。”
李老大依言走近,踏上正殿台基之後,心內也覺得慘不忍睹,只見地磚和柱礎全都支離破碎,上面的木構架和屋頂就仿佛被人硬生生的拔去了一般,惟有四角貼著張道陵符咒的四塊金磚安然無恙,待到張道陵左近時,覺得這綠眉紅須的老道著實可怕,再也不敢向前了。
張道陵苦笑一聲,伸手揭開了貼在缸口的兩張符咒,隨後打開蓋子。白花花的銀子冒了出來,耀得眾人睜不開眼。張道陵指了指缸內的銀子,道:“那個災星做事從來不留把柄,他雖取了我的正殿,卻又留下工錢,說來也就不是啥子要緊的事了。李師父,你就用這缸內的銀錢再採辦木料,重修一座正殿吧。”
李老大聞聽此言,探頭看著缸內的銀子,自言自語道:“嚴先生真是神機妙算啊!”此時他雖心中竊喜,但是也不好幸災樂禍,臉上惟有對嚴君平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張道陵聽見了“嚴先生”三個字,綠眉一挑,道:“君平也忒不夠朋友了。”他撚著赤須,半晌之後,又是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命,他也不敢得罪於他,也罷,修為有限,怪不得他人了。”說完,雙手一背,緩緩向後院走去了。
眾弟子在後面問道:“師父,我等該當啥子處置?”
張道陵揮了揮手,也不回頭道:“和平日一樣啊。”
“那一會兒香眾前來,該怎生解釋啊?”
張道陵微微一笑,道:“就說咱們正殿蓋得好,被廣寒宮的月君搬走了。”
與此同時,蒼梧的弟子正在歡天喜地打掃新屋。雖然沒有落在柱礎上,但是此正殿可說是從天而降的神殿,又得以親眼看見祖師爺神通,一些原本對蒼梧之道失了信心,正琢磨著另投他派的弟子們心裏再無懷疑,預備死心塌地留在此間,有朝一日修成正果。
赤霄子也心內舒暢,他把祖師爺送回菜園吾屋,一直指揮眾弟子收拾正殿,擺放法器,直到日頭高升,才得了空閒。他心中一直掛念西陵子踢翻四寶時扭傷的腳踝,於是也不顧已經忙了一夜,將身邊活計交待了一下,就跑去老蔡園圃。
進了菜園,看見田地內蔬菜已經都收了,堆在屋邊,不見老蔡和墨玉影子。他走近,聽見吾屋內傳來說話聲音。
“你好歹也修行有道,怎地心胸還如此狹窄啊?”老蔡站在屋內,看著用被子蒙著頭的西陵子吹鬍子瞪眼。
“咱們半斤八兩,你可沒資格說我。”西陵子縮在被子裏,甕聲甕氣地說。
“好,就算我和你一樣,小玉也是無心之過,你就還給他吧……”老蔡懷裏抱著淚流滿面金毛黑皮兔,一面撫摸,一面勸著。
“哼……我當然知道是無心之過,否則怎麼會這麼客氣,早扒了他的兔皮,烤著吃了。”西陵子還是蒙著腦袋不露面。這時,赤霄子探頭探腦進來,問道:“老蔡,師叔祖他……?”
老蔡看了一眼,抱著黑皮兔拉著赤霄子走了出來,在門外青石上一坐,悄聲道:“赤霄小子,外衣借用。”
赤霄子雖然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脫下外面罩袍,遞給老蔡。老蔡接過了,用衣服把懷裏黑皮兔一裹,向邊上一扔,道:“有衣服了,你趕緊變了,自己哄他去。”兔子頂著衣服,一跳一跳進了屋,看得赤霄子一陣陣心疼,這時只聽輕微的“咻”得一聲,想是變回了人形。
“老蔡,師叔祖究竟生什麼氣啊?”赤霄子看著墨玉進了屋,悄聲問道。
老蔡咳嗽一聲,道:“他昨天晚上接正殿的時候打了個噴嚏吧?”看赤霄子點點頭,繼續道:“他本來想以清水隔絕地氣,讓張道陵查不出正殿去向,孰料緊要關頭,墨玉起夜,叫了他一句,害他打個噴嚏,不光是正殿落歪了地方,自己也落了地,所以才有後來種種麻煩。”
赤霄子方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突然又是一驚,道:“難道這正殿,是青城山張道陵的上清宮……!”雖然昨天西陵子做法之時也提過幾次張道陵,但是當時赤霄子心情緊張,心思紛亂,沒有時間細想,今天老蔡一提,才令他反應過來。
老蔡點頭道:“是啊,你道如何,尋常道觀的正殿,那傢夥又怎麼看的上眼啊。”說著,向著吾屋一瞥。
赤霄子結結巴巴的道:“這……這今後……又怎麼會安生啊,青城也是名門大派啊!”
老蔡微微一笑,道:“那傢夥辦事從來都是後患無窮啊,不過沒關係,張道陵也算是個豁達明理之人,就算尋仇,也不會找到你們頭上,頂多找找那傢夥的麻煩而已。”
赤霄子聞聽此言,心中才稍微平靜了些。突然,他“蹭”得站起身來,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老蔡,問道:“您,您老又是何人啊?”老蔡一愣,嘿嘿一笑道:“老朽就是一個種菜的倔老頭子而已啊。”赤霄子眉頭一皺,還要再問,卻聽到屋裏墨玉委屈的嘟囔了幾句,西陵子沒好氣地回道:“我沒欺負人,我在欺負兔。”墨玉又嘟囔了幾句,西陵子又回道:“你是扶桑的兔子,中原陰間還未掛名,即便將來,也不會算在一處,欺負你當然不會傷陰德啊,不過你可是讓我傷元氣了。”
赤霄子實在覺得墨玉有點可憐,只得壯起膽子,來在門口道:“師叔祖息怒,正殿已經收拾完畢,並無大礙,師叔祖您貴足無恙了吧?”
“正殿已經生根,你們縱然不滿意,我也無能為力,腳踝雖是筋骨之傷,過個十天半月就好,但是我師父他老人家那件衣服實在毀得冤枉……我本想罰這只笨兔三天不得穿衣變人,既然你們都護著他,也罷,算了。”西陵子一口氣說完,長歎一聲,似乎又在被子裏嘟囔牢騷起來。
“哇,阿裏嘎多嗚~~”墨玉高興得叫了一聲。
“來,尾巴給我抓著……”西陵子突然從被子裏探出頭來,笑嘻嘻的說。赤霄子翻個白眼,向老蔡道了別,自己回蒼梧宮了。
到了前院,赤霄子看著新落的正殿,心內還是抑制不住的歡喜,不由得前後轉轉,突然間,他歎了一句,啞然笑道:“世無完事,信夫。”原來是他看見正殿屋頂和房脊中間略低,本來應該筆直的屋脊和簷口變成微彎的弓形,所有柱子也逐一向中心傾斜幾分。他現在已經明白前後原委,知道這是昨夜張道陵欲借土遁奪回正殿時,將中心幾根柱子抽低幾分的結果。
他看了片刻,灑然一笑,自己回去藏書閣休息了。
西陵子收了正殿,回到吾屋睡了一個上午,到日至天中方才伸個懶腰,坐起身來。墨玉早就不在身邊了,手心中卻多了個絨球。“墨玉,墨玉!”他叫了兩聲,聽見外面墨玉和老蔡說話的聲音,一老一少不知在擺弄些什麼。
“墨玉,墨玉,”他換了平常的那件斷了袖子的衣服,單腳蹦著來到門邊,“你們在做什麼啊?”他看看堆在院子裏兩個大盆幾十個罎子和一大堆蘿蔔白菜、青蔥大蒜,不解的問道。
“主人,蔡師傅教我做醃菜啊!”墨玉把衣服下擺掖在腰間,正坐在大木盆邊洗白菜,聽見西陵子叫他,高興得回頭說,看樣子已經把上午的事情全都忘光了。
“醃菜?”西陵子一歪頭,露出不以為意的表情,向著老蔡道:“你都是神仙了,還醃它幹什麼?”
“還不是給你的徒子徒孫們做的?哼,以為我的錢是憑空變出來的嗎?”老蔡沒好氣地說,同時把洗好的白菜和辣椒一起整整齊齊排在罎子裏。同時得意地道:“這可是我蒼梧土地不傳之秘法,天下獨此一家啊。”
“哦。”西陵子答應了一聲,覺得無聊,自顧自靠在門邊往天上看。
“主人,蔡師傅說,我也可以醃一小罐自己吃,主人你說醃什麼好?”墨玉玩得高興,興高采烈的問道。
“醃什麼?醃你喜歡吃的就好了,反正我不吃。”西陵子蹙蹙眉毛,心不在焉的說。過了半晌,仿佛自言自語的念叨:“魯班老頭怎麼還不回來啊?”
“不會是半路上那個木鳶又壞了吧?”老蔡也仿佛被提了醒,擔憂的看看天上。
“壞了也不會怎樣,反正他隨身帶著兩個斗笠呢……”西陵子微微一笑,“他不會直接回去吧?我贏他的賭注可還沒兌現呢。”
老蔡哼了一聲,道:“你這傢夥……”正在此時,遠處傳來了吱吱嘎嘎的聲音,兩人同時抬頭,看見一個黑點從西南方向由遠及近的飛過來,正是魯班駕著木鳶歸來。
“咦?怎麼多了一個?”西陵子抬頭注視著木鳶,突然嘟囔了一句。此時,木鳶已經緩緩下落,停在了菜地裏。只見從魯班身後跳下一個青衣書生。
只見此人年紀接近三十,但生得一張娃娃臉,比起西陵子來更像個天真的少年,青布衣冠,身上背個破舊的褡褳,褡褳正面用墨筆繪著一個八卦,手中扛著一張布幡,幡上寫:“每日一卦,一卦百文”,正是蜀郡名卜嚴遵嚴君平。
嚴君平下得鳥來,先向魯班躬身一揖,道:“多謝魯班先生。”隨後,拍拍那只木鳶的頭,道:“也多謝你啦,呵呵,今後跟著新主人好好過吧。”
魯班聞言一愣,道:“你說什麼?你說這只木鳶要易主了嗎?”他說著,忙不迭的翻身跳了下來。
“嗯哼,”西陵子咳嗽一聲,轉身回了吾屋。
“啊,不,不,在下啥子也不曾說。”嚴君平一愣,慌忙以手掩口,拿著布幡追了過去,道:“西陵道兄,見到故人,幹啥子招呼也不打聲?”
西陵子回頭,歎了口氣,回身指著他道:“君平,你這壞毛病怎麼還沒有改?這輩子早晚又因為洩露天機遭報應啊!”
嚴君平聞言臉色一變,滿臉輕鬆蕩然無存,一把抓住西陵子手臂,愁眉苦臉道:“西陵道兄,你既然說了出來,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西陵子無奈道:“幸虧魯班大師把你帶了來,否則這次你多半就死在路上。”說著,看了一邊檢查木鳶的魯班一眼。
魯班一攤手道:“我去送工錢的時候,這傢夥在下麵用石頭敲我,我看他印堂發青,滿臉煞氣,就只好將他載來了。”說完他又看看嚴君平,問道:“你剛才說我這只木鳶會換主人,究竟……”
嚴君平雙手亂搖,道:“信口胡說,您千萬不要再追究了。”
魯班湊過去,懷疑的問道:“蜀郡神卜會信口胡說,我可不信啊?”
西陵子出了口氣,一把抓著嚴君平後衣領,道:“跟我進來,事不宜遲。”說著一瘸一拐把嚴君平拉進屋裏。這時,魯班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拉著老蔡上了木鳶,只留下墨玉一個人在院內洗菜。
嚴君平和西陵子在吾屋地上坐下,西陵子將手一盤,道:“說吧。”
嚴君平歎了口氣,道:“我那徒兒……”
“徒兒?”西陵子一愣,側頭看看,道:“就是十幾年前七仙女下凡和董生匹配生下的那個孩子?”
嚴君平點點頭道:“便是仲舒啊。他今年已經十二歲了。一年前,他纏著我問他母親的事……”
西陵子臉上變色道:“你這個大嘴巴,連這個都敢說!?”
嚴君平急道:“天神的事情我那能輕易掐算得出,只不過熬不住他纏問,便信口告訴他七月七日,眾仙女會下凡在太白山濯洗藥瓶。我本來想,太白山離蜀郡千里之遙,讓他自己打消了念頭也就罷了,誰料這孩子竟然第二天就啟程去尋母了。”
西陵子翻了個白眼,道:“你這慌也撒得忒大了。不過,這也不至於惹上殺身之禍吧?仲舒雖然年幼,然乃天神所生,自有天佑。”
嚴君平急道:“仲舒倒是不妨事,但是我前月偶觀星相,才發現我去年所說並不是撒謊啊!”
“啊?!”嚴君平此言一出,連西陵子也變了臉色,本來懶散的身形一下子直了起來,急道:“你這可是名副其實洩漏天機啊!她們又怎麼會饒得了你?!”
嚴君平懊惱道:“不錯,我算得仲舒見了母親,也快回來了,恐怕這件事不能易了,立即動身前往青城,本想與張老道商議,正好看見魯班和你駕鳶飛過,想想這樣的逆天大事恐怕你更在行,所以乾脆就來找你想想啥子辦法。”
西陵子站起來走了兩圈,又坐下搓手道:“你找我,我也是今非昔比……唉,總不能見死不救,也罷,你等我問問。”說著,端然正坐,道:“日值功曹何在?”
他話音剛落,只見一個小人從吾屋後窗探進頭來,滿臉堆笑問道:“西陵大仙,有何吩咐?”嚴君平嚇了一跳,問道:“這是……日值功曹?”
西陵子點了點頭,不理嚴君平,向著日值功曹道:“功曹啊,你的陰德簿借我看看。”說著將手一伸。日值功曹趕緊從背後的大包袱裏掏出陰德簿,恭恭敬敬遞了過去。西陵子翻開來,仔仔細細看了半天,才將其合上,道:“也罷,不吃虧就好了。”轉身向著日值功曹道:“你去吧。”
嚴君平一直坐在一旁,等到西陵子看似已經有了主張,才前身問道:“如何?”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救公之計已成熟,只是需要你受點苦了。”說完,揚聲叫道:“墨玉,進來!”
“主人,什麼事?”墨玉從外面探進頭來,眨著一對血紅眼睛問道。
“進來,在這裏挖個坑。”西陵子說著,用手指在自己平日睡覺的地方比劃,劃了一個能容下一人的長方形。
“挖坑?”墨玉莫名其妙一歪腦袋,“要挖成什麼樣子?圓底?平底?要不要拐彎和通道?”一提挖坑,墨玉就顯出一副很內行的樣子。
西陵子一擺手,道:“能躺下一人便可,越快越好。”
“好的,包在我身上!”墨玉輕快的答應一聲,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一個兔跳蹦過去,蹲在地上開始刨坑。
嚴君平看清墨玉頭上的兩隻耳朵,不由得又是一驚,問道:“這又是啥子?你又叫他做啥子?”西陵子雙手一攤,模仿著嚴君平的口音道:“兔子撒。”說著,從袖子裏取出一張黃表紙,對折之後,撕了起來。
嚴君平在一旁坐著無聊,突然想起日值功曹的事來,問道:“西陵,那日值功曹怎會隨叫隨到任你差遣啊?”
西陵子低頭撕紙,回道:“這個功曹是專門跟著我的。”
嚴君平皺皺眉頭道:“陰間竟然會專門派個功曹跟著你,難道我等也是如此?”
“你們應該沒有,頂多也就是派個月值功曹每月結算一下而已。”西陵子仍不抬頭,手中的黃表紙漸漸被撕成了一個小人形狀。
“唉……總之是不如你這傢夥了。”嚴君平以手托腮,嘟囔了一句。
“嘿嘿,”西陵子冷笑了一聲,道:“我也不輕鬆啊。他們之所以派個日值功曹專門盯著我,理由不說自明啊。自從上次討個美差,佔了大便宜,恐怕十殿閻羅睡着了都想著如何翻本……”這時,他已經把紙撕成,展開來,卻是兩個手腳相連的小人。
“主人,挖好了!”墨玉抬起頭來嘰裏咕嚕的說。
“嗯?說啥子?”嚴君平問道,西陵子方才明白,向著兔子道:“有外人的時候不許說兔語!”
墨玉點點頭,想了一下,道:“主人,坑已就。”說著向身旁方方整整土穴一指。
嚴君平看了這個土穴,覺得頭皮有點發麻,問道:“西陵,你究竟玩啥子玄機?”卻看見西陵子站起身來,四下看看空空蕩蕩的吾屋,道:“好像還缺點東西。”隨後,一瘸一拐的向門口走。
嚴君平想要起身,西陵子也不回頭,道:“君平你現在別出這個屋子,否則讓她找到了你的所在,我可就無能為力了。”隨後一招手,叫了聲:“墨玉,過來。”嚴君平只得坐下,只聽兩人出去了片刻,屋外一陣混亂,似乎是在拖拽什麼東西,隨後,一塊床板探了進來。西陵子在屋外道:“君平,接把手。”嚴君平趕緊起身,接著床板,和墨玉一起將其放入土穴。
“好了,”西陵子看看,滿意地道:“君平,躺進去!”
“啊?”嚴君平倒退了一步,驚道:“西陵,你要把我活埋了,省得仙女再來懲罰了?”
西陵子嘿嘿一笑,道:“我可無力阻止她懲罰,但是騙騙她的法子倒是不少啊。”說著,雙手一推,把嚴君平推進了坑裏。
嚴君平只得依言躺好,西陵子帶著墨玉乖乖的坐在坑邊。只見西陵子從袖中取出一個古舊的小香爐,輕輕掀開蓋子,嚴君平側目望去,只見裏面滿滿全是香灰。嚴君平怒道:“你這吝嗇,袖子裏揣了七八百個香爐,就給我用這個?”
西陵子嘿嘿一笑,道:“這個足夠用。”隨後抬手從髮髻中抽出木劍,一把抓起嚴君平右臂,搶在他掙紮之前,已劍尖劃過手腕,開了一條寸許長的口子。
“啊!”嚴君平慘叫一聲,急道:“真想殺了我啊!”
西陵子抓著嚴君平的胳膊,道:“外行閉嘴。”隨後,將傷口裏的血甩在嚴君平的臉上,又特意在他的雙眼上抹了兩抹。嚴君平睜不開眼,但還是急道:“你倒是快點止血啊!”正說著,只覺得手腕上“呼”的熱了一下,被敷了厚厚一層。
嚴君平一愣,隨即大叫道:“誰是外行啊!止血符都哪去了,至於用香灰嗎?”
西陵子從嚴君平的衣服下擺扯下一條,替他包紮了傷口,道:“嗯,最近手指總是受傷,止血符剩下不多,將就了,這可是我攢了百年的香灰啊。”隨後,又抓起方才撕好的紙人,把手指上殘留的鮮血抹在手腳相連之處,將其中一個埋在香灰中,堆放在嚴君平胸口,另一個則露在土外,又叫墨玉幫忙將坑邊的土推下去,埋到他的胸口,道:“君平,你靜靜躺好,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睜眼。”說罷,轉身去囑咐墨玉道:“你等我出神之後,用手捂著他眼睛,別讓他睜眼,對了,老蔡一會兒要是問誰借了床板,先不要回答。”等到墨玉滿臉疑惑的點了點頭之後,才輕輕扯下另外半個露在香灰外面的紙人,坑內的嚴君平身體頓時輕輕一震,西陵子也身子一軟,歪靠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