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西陵歌者

4、重修三清觀

　　今日清晨，當遠處蒼梧宮飲酒高歌之聲漸漸停歇，桂墨玉揉了揉眼睛，翻身坐了起來。他看看身邊，西陵子還沒有回來，卻也混不介意，穿好衣服，蹦蹦跳跳出了吾屋。
　　墨玉在田圃閒找了一圈，臉露差異之色，捋捋耳朵，轉身去敲老蔡的房門。“師父，師父，鋤頭不見！”
　　老蔡披衣起來，開了屋門，睡眼惺松的道：“鋤頭？昨天半夜被你家主人借去了。”
　　“沒有鋤頭，怎生是好？”墨玉晃晃腦袋，兩隻耳朵也前後擺動。
　　“你問他啊！”老蔡說著，朝墨玉身後一指。
　　“啊？主人兮歸來！”墨玉不知道從哪本書里冒出這麼一句，趕緊蹦過去，問道：“鋤頭安在？”
　　“墨玉……”西陵子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起來，看著墨玉眼淚汪汪說道：“你且扶我回去。”
　　“噢？”墨玉摻著西陵子，同時回頭看看也是一臉疑惑的老蔡。
　　“唉，師父的美酒喝多了，胃裏好難受……整整一罎子啊，到底還是九叔叔道高一籌魔高一丈。唉喲～～”西陵子一面呻吟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一面晃晃悠悠往屋裏走。
　　“梅九真來了？”老蔡突然插言道。
　　“是啊，不是他還能有誰？”西陵子皺著眉頭，只覺胃裏一陣陣泛酸。
　　“那也不稀奇啊，你還沒生出來的時候，那酸狐狸就和你師父終日飲酒作詩，才一壇而已，區區不在話下。”老蔡抱臂冷笑了一聲。
　　“唉喲，難怪師父從來不讓我喝他釀的酒。”西陵子似乎更加疼得厲害，已經沒有力氣和老蔡說話，迫不及待走進屋內，“撲通”倒在還沒冷掉的被窩。
　　“你躺著吧，我去種菜了。”墨玉很體貼的替西陵子蓋好被子，又拍拍他肩膀，說道。
　　“小玉……”西陵子眼淚汪汪看著墨玉，“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對你說的話嗎？”
　　“啊？”墨玉歪過頭去，想了半天，隨即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一樣。
　　“就是：抓著兔子尾巴睡覺，包治百病……”西陵子臉露期待之色，一隻蒼白的手已經顫顫巍巍從被子裏伸了出來。

　　雖然西陵子命令所有的蒼梧弟子都去安歇，但是赤霄子聽著梅九和師叔祖整整一夜且歌且舞，又怎麼安歇得了？有心出去聆聽，又恐怕西陵子怪罪，有心不理，可是歌隨風飄，卻總也消磨不掉，好不容易熬到聲住歌歇，再抬頭看時已經是天色大亮了。
　　他從榻上跳下來，急急忙忙洗漱了，直奔前院。只見前院未見如何狼藉，只是多了一個空酒罎子和一把鋤頭。赤霄子無奈的搖了搖頭，拾起了鋤頭。
　　“喂，小道者，我家公子哪里去了？”一個囂張的童子聲音問道。
　　赤霄子回頭，卻看見梅九的兩個貼身書童紫雲紫月正站在他身後，剛才開口問話的似乎是紫雲。
　　他們問得莽撞，赤霄子本來有心不理，但是那梅九似乎輩分頗高，他也不敢過分怠慢，只得答道：“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大約與西陵子師叔祖一起……”
　　“你的那個西陵子師叔祖又到哪里去了？”紫雲皺皺眉頭，頗有點老氣橫秋的問道。
　　“師叔祖他老人家行蹤不定，我也不知。”赤霄子也一皺眉頭，心內已是老大的不悅。
　　“他是你師叔祖啊，他平時去哪你也不知道啊？你這個徒孫怎麼當的？”紫雲似乎是找不到自己主人，心裏很煩躁，扁扁小嘴道。
　　赤霄子眉毛一挑，剛要發作，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研究手中帛繪地圖紫月抬頭道：“這位道長，我看這圖中蒼梧山上有一塊空地，似乎是個藏龍臥虎，靈氣獨鐘之所，可否帶我們去那裏看一看？”
　　赤霄子一愣，心道：不想我蒼梧還有此等地方？待他接過紫月手中帛畫，找到他所點指的地方時，不由得啞然一笑，道：“這是我蒼梧私家菜地，不過師叔祖近來確實是寓在那裏，帶你們去去也無妨。”說罷，拎著鋤頭，帶著兩個小童子直奔後山。
　　赤霄子剛踏進老蔡菜圃，就看見墨玉歡天喜地沖了上來，他心中一喜，以為這只兔妖終於懂得點人情世故了，誰料他高興地叫了一聲：“鋤頭來也！”一把抓過赤霄子手中鋤頭，扛在肩頭，蹦蹦跳跳要下地幹活了。赤霄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墨玉衣袖，道：“慢走！”
　　墨玉打了個趔趄，轉回身滿臉疑惑看著這個抓著自己衣服臉上還哭笑不得的道者。
　　“墨玉，師叔祖呢？”赤霄子趕緊問道。
　　“偶染小恙，身體不爽，血光之災……嗯……屋中。”墨玉想了半天，指了指那間草屋。
　　“這……多謝了。”赤霄子總算聽明白了最後兩個字。而他身後，紫雲紫月已經迫不及待的向“吾屋”跑去了。赤霄子唯恐他們兩個“得罪”了師叔祖，也趕緊跟了過去。
　　“哎喲！輕點啊，我是病人啊！”還沒進屋，就聽見西陵子用好聽的聲音抱怨著。
　　“哼，玩火自焚了吧？”沒有半點憐憫之心數落他的竟然是老蔡。
　　赤霄子沖進屋裏，看見西陵子披著被子坐在屋中央的褥子上，老蔡則蹲在一旁給他包紮著手指。
　　“師叔祖……”赤霄子叫了一聲，紫雲卻搶在他前面問道：“我家公子哪里去了？”
　　西陵子抬起頭，看看眼前的兩個小童兒，滿臉疑惑的問：“這是……啊，是你們兩個，上次見到你們的時候，毛還沒長呢，光溜溜的只有這麼點，哈哈，轉眼都長這麼大了！”說著，竟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你這妖道！”紫雲氣得滿臉通紅，罵了一句，紫月雖不吭聲，也倔起了小嘴。
　　西陵子看見兩隻小狐狸漸漸露出了尖牙，趕緊答道：“你們的公子爺已經回去了啊。沒叫你們一起回去麼？”
　　“又自己回去了？”紫雲皺眉道，看看紫月，問道：“你認路不？”紫月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這個自然，早就是輕車熟路了。”紫雲還是不太放心的問道：“這次遠啊……”紫月已經走出了吾屋，回身道：“走不走，不走就把你丟在這裏啊！”
　　“啊，等等我！”紫雲趕緊跌跌撞撞的追出去了。

　　屋內三人看著兩個孩子遠去的背影，半天都沒說話。突然西陵子打個冷戰，嘟囔了一句什麼。赤霄子趕緊躬身問道：“師叔祖有何吩咐？聽墨玉說您身體不爽……”說著，不由自主偷偷瞄了一眼又被裹上素帛的西陵子纖長的右手中指。
　　“你不在蒼梧宮內好好修練，恢復元氣，天天往菜園子裏跑幹什麼？偷蘿蔔還是想抓兔子？”西陵子沒好氣地問。
　　“啊……徒孫不敢，徒孫此來，是……是來歸還師叔祖落在宮內鋤頭……”赤霄子說完，額頭開始冒出冷汗，心道：倘若師叔祖以為我是在揶揄於他，又如何是好？
　　西陵子聞言，乾咳了一聲，又有些心虛地瞟了正在收拾傷藥的老蔡一眼，道：“既然已經送來了，如果沒事了，那就快點回去吧。”
　　赤霄子施了一禮，道：“徒孫告退。”隨後緩緩退出草屋。
　　老蔡等赤霄子走遠，才道：“梅九自從書庫被焚之後，搬到哪里去了？”
　　西陵子仰身躺下，道：“我怎麼知道，我就從來沒搞清過九叔叔的洞府在哪里。”
　　老蔡自言自語道：“如此道行，怎麼還不成仙啊？”
　　西陵子翻了個身，嘟囔道：“誰知道，大概歪詩寫太多，得罪了文曲星吧？唉，和九叔叔説話，還真是累啊。”他躺了一會兒，看老蔡還沒有出去的打算，只得坐了起來，問道：“您老人家還想幹什麼？”
　　老蔡理所當然的說道：“等你起床，去陪我下棋啊！”
　　西陵子攤手，裝作毫無興趣道：“還有什麼好下？昨日你我不是已窮盡這棋局種種變化了麼？再說，我也肯定下不過您老啊。”
　　老蔡道：“那就經緯再加兩根線啊。”說著，一把扯起西陵子，一面向屋外拖，一面道：“來來，我覺得你昨日再稍微用心一點，就能贏我，今日一定要盡全力啊。”

　　赤霄子被西陵子轟回，他早已習慣，也不惱。一個人緩緩行在山道之上，看看山間晨曦，心中莫名暢快。來到山門口時，卻看見中原子送出了兩位工匠。二人與他擦肩而過時傳來的幾句叨念：“這叫什麼活啊，哪有算得一分不差的道理，就是魯班再世，也算不了這麼准的……”“你少說幾句吧，最近蒼梧宮內邪氣大的很呢，說不定正殿被雷劈就是……”兩人猛一抬頭，看見迎面來的赤霄子，趕緊閉口，但眼神之中，也流露出了懼怕的神色。
　　赤霄子等那兩人走遠，才苦笑一聲，向著仍立在山門口等候的中原子道：“那兩個人是？”
　　中原子答道：“乃是這附近的巧匠，方才二師叔請他們去商量重修正殿之事，不過……”他也苦笑了一下，無奈的搖了搖頭。
　　赤霄子拍拍中原子肩頭，道：“不妨，總有辦法。”不過心中卻是一歎：早就應該想到，那個人插手的事情，雖說沒有辦不到的，可也絕對不會這麼便利。他站了邊半晌，心中隱隱約約也不知道該盤算些什麼。
　　“五師叔，如果沒事了，就請一道回宮去吧？”中原子站在一旁，他本來是送那幾名工匠出來，看見赤霄子，就在一旁等候，此時走也不好，留下卻也無聊。
　　“我……總覺得還有點事……啊，我知道了！”赤霄子突然恍然，拔足就往菜園子裏跑。“五師叔？何處去？”中原子嚇了一跳，待想起來揚聲發問的時候，赤霄子已經拐過彎去了。
　　遠遠看見菜園，赤霄子心中不由又有些忐忑起來，看見一身白衣的西陵子和老蔡面對面坐在門口青石上，似乎又在玩那添經加緯的九宮棋了。赤霄子小心翼翼繞過菜園，走近一步，卻見西陵子目不斜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他手中抓滿了石塊，只是豎起一個指頭搖了搖，似乎是眼前之事需要甚為緊要，不讓他出聲打攪。赤霄子不敢造次，小心翼翼悄聲走近。
　　只見西陵子和老蔡之間的青石已被磨平出一尺見方的一塊，石上用墨線縱橫相交畫出了七條細線。老蔡手中亦握著一把大小相似的石塊，只是西陵子手中石子已經被水洗過，顏色稍淡，而老蔡手中石塊，則被染得黝黑。兩人都凝神看著眼前石子，如同行兵佈陣一般，正輪流將石塊擺在細線交點上。
　　赤霄子看了半晌，覺得他們似乎並沒有在擺九宮棋，他不明所以，又不敢發問，只得站在西陵子身側，垂手而立。
　　“赤霄。”西陵子忽然連眼皮也不抬的叫了一聲。
　　“是，師叔祖有何吩咐？”赤霄子心中一喜，趕緊回答。
　　“站在我身後。”西陵子吩咐道。
　　“是！”赤霄子趕緊移步到了西陵子身後陰影裏，道：“師叔祖有何吩咐？”
　　“沒了。”西陵子說完，輕輕在棋盤上落下一個石子。
　　“……”赤霄子愣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方才站的位置擋住了射向兩人的陽光。他立在西陵子身後，又看不到棋局，百無聊賴之下，不由得偷眼去看一直在菜地裏吆喝著跑來跑去的墨玉。
　　“蘿蔔且慢！蘿蔔且慢！”墨玉大聲叫著，聽起來像是在追蘿蔔。
　　赤霄子攏眼神細看，不由得嚇了一條：墨玉確實在追蘿蔔。
　　墨玉一個兔跳蹦過去按住了半截還埋在土裏移動得飛快的蘿蔔，掏出一根紅色的絲線，在蘿蔔纓根部打了個花結，又引出一根長線，牽著蘿蔔拴在菜地中央的稻草人手上。
　　“哈哈，四叉蘿蔔，盡入吾轂中！”墨玉看著手裏牽著七八根紅線的稻草人，得意的一歎，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隨後，高高興興地給每棵系著紅線的蘿蔔澆水鬆土，忙得不亦樂乎。
　　“我說，你專心點好不好？”老蔡突然大喝一聲，嚇得赤霄子渾身一顫，趕緊轉回頭去看，卻見老蔡指著棋盤，向著西陵子道：“這裏，這裏怎麼還會下錯？你這個人什麼事都不專心，我贏你也贏得半點意思也沒有！”
　　西陵子委屈道：“已經盡全力了。”
　　老蔡白了赤霄子一眼，向著西陵子道：“快點辦你的事去吧，辦完了再決勝負！”說完，站起身來，進了自己的草屋。
　　西陵子把手中的石子放在棋盤邊，轉回身看著滿臉期待的赤霄子，一言不發。
　　赤霄子趕緊又是一揖，道：“師叔祖，徒孫們實在不知何處去請巧匠，請師叔祖指點。”
　　西陵子看看天色，又看看墨玉，嘟囔了一句：“笨兔子，害得我這麼冷的天氣還要出遠門……”話音未落，身子身一軟便已經萎頓了下來。
　　“師叔祖？”赤霄子還在反應他的最後一句話，卻看見西陵子倒將下來，他趕緊雙手扶著，才發現他又出神而去。
　　“墨玉，墨玉。”赤霄扶著西陵子，一時不知怎生處置，只得叫喚兔子。
　　墨玉把鋤頭放在田埂上，蹦蹦跳跳的跑過來，看看赤霄子懷中大氣也不喘一口的西陵子，滿不在乎的說道：“啊？死矣？”
　　“胡說！”赤霄子哭笑不得，說道：“把師叔祖放在哪里？”
　　“哪里都可以啊……”墨玉看著赤霄子，一臉奇怪。
　　赤霄子仰天翻了個白眼，只得又苦著臉問道：“……師叔祖晚上死在哪里？”
　　“哦，吾屋……”墨玉說著跑向草屋的門。
　　赤霄子抱起西陵子走進草舍，只見屋內四壁空空什麼也沒有，“這……”他正要發問，墨玉卻已經拎起西陵子右邊袖子，探了半個身子進去翻找。
　　赤霄子豁然領悟，喜道：“啊，對，趕緊把鋪蓋找出來！”
　　“空無一物……”墨玉在袖子裏翻了半天，嘟嘟囔囔的說，“紅豆亦無影無蹤。”
　　“唉～～”赤霄子失望的歎了口氣，他不欲將西陵子就放在地上，只得把自己的鶴氅脫下來，鋪在屋子正中，在將西陵子放好。看來，西陵子應當是出神去找能夠重修蒼梧的巧匠了，雖然不知道今後還有什麼變故，赤霄子心中總也稍微輕鬆了一些。
　　“怎麼看都像停屍房啊……”赤霄子安頓好了西陵子，臨出門時回頭望望，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第二天，赤霄子等不及用早餐，從廚下抓了兩個前一天的饅頭直奔後山菜圃。來到了老蔡的菜圃，卻不見西陵子，只有墨玉一個人在侍弄菜地。
　　“墨玉！”赤霄子招呼道。
　　“腹內饑餓……”墨玉看見赤霄子，突然說了一句，就轉身要走。
　　赤霄子一楞，怕這只兔子跑了，趕緊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饅頭，說道：“墨玉，我這裏有些點心，你吃了吧？”
　　“此乃何物？”墨玉停步，好奇的接過饅頭，拿在手裏把玩。
　　“此乃發麵饅頭是也。”赤霄子笑著說。
　　“蹊蹺……”墨玉把饅頭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抬頭問道：“無蒂無根，是怎生長的啊？”
　　赤霄子問聽此言，不由莞爾，笑道：“此非天然生成之物，乃是人造。”
　　“何以為之？”墨玉愣了一下，似乎很好奇。
　　“麵粉以水和之，團在一起，置於鍋中，下面用水，外面生火，半時辰之後得之矣……”赤霄子搖頭晃腦一面說，一面用手比劃。
　　“得矣！”墨玉突然叫了一聲，“主人亦為之，曾。”
　　赤霄子愣了半天，才想起他說的“主人”多半是西陵子，心道：師叔祖都已經修煉到了胎息境界，怎麼還會進食人間五穀？他不由得好奇問道：“……師叔祖也蒸饅頭？”
　　“初到中原，彼曾為之……”墨玉說著，咬了手中饅頭一口，驚歎道：“美哉！勝彼多矣！”
　　“墨玉，師叔祖的饅頭，和我的不一樣嗎？”赤霄子小心翼翼的問。
　　“大異！黑且小，食之甚苦，彼不用水，費時更甚……”墨玉皺著眉頭說道，又咬了一口，繼續感歎：“乃何其美哉！”
　　赤霄子巍然一笑，心中已經明白了個大概，便解釋道：“凡是天然生成之物，過火必然會變得可口一些，火食乃是人獸之間的大分別……不過，若是在火上燒灼時間過長，就變得又黑又苦了。”
　　“……人定火食？”墨玉歪著腦袋問道。
　　“不錯。”赤霄子頷首，讚賞這只兔妖的悟性大漲。
　　“原來如此。”墨玉點點頭，坐在地上專心致志的吃起饅頭來。
　　“對了，墨玉，師叔祖回來了嗎？”赤霄子突然想起此行的來意，彎腰問道。
　　墨玉抬頭，一臉茫然的看著赤霄子，嘴裏嚼著饅頭，含含糊糊的問道：“回來？未曾出去何以回來？”
　　“呃～，師叔祖還死著呢？”赤霄子苦笑問道。
　　“嗯。”墨玉吃得香甜，也不說話了。
　　這時突然天空中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響起來，隨後一塊巨大的陰影將整個菜地籠罩。抬起頭看去，卻是一塊鳥形物事從頭頂飛過，向著蒼梧宮方向去了。
　　“啊！”赤霄子一嚇，以為又是什麼“誇父之魂”一類，他趕緊對墨玉道：“我先回去。”隨後，急急忙忙的出了菜園子。
　　“墨玉，有人來找過我嗎？”赤霄子的身影剛剛從菜園裏消失，西陵子就慌慌張張從草屋裏沖出來問道。
　　“有啊。”墨玉一面嚼著饅頭，一面回答。
　　“啊？難道還是慢了一步？”西陵子似乎有點懊惱，不過他又四下看看毫無異狀的菜園子和墨玉嘴邊的饅頭渣，問道：“除了赤霄，還有誰來找過我沒有？”

　　聽到“吱吱嘎嘎”的聲音時，蒼梧道者正在玄雲子指揮下整理正殿廢墟上的木料瓦礫，聽見天空中怪聲，抬頭看去，一個巨大陰影已經飛到了眾人頭上，蒼梧弟子不由得一個個神色大變，紛紛走避，就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玄雲子眼中也有了一絲驚異，天空之中一隻巨大無朋的木鳶緩緩飛臨，正準備降落在蒼梧宮正殿的台基上。
　　“何方……”蒼梧諸子還未問出口，那只機械木鳶已經落在了正殿台基中央道者們剛剛收拾出來的一小塊空地上，鳥上跳下一個人來，不等塵埃落定，劈頭就問：“西陵子呢？可曾回來？”
　　玄雲子走上一步道：“西陵子師叔祖不在此間，請問尊駕是何處上仙？”
　　此時，巨鳥降落激起的灰塵已經漸漸落下，只見巨鳥邊上站著一個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他四下看看，也不回答，繼續問道：“這裏不是蔡老頭圃園？”
　　玄雲子一愣，面不改色回答道：“此處乃無極祖師之蒼梧宮，老蔡圃園在後山離此尚有一些路程……”
　　玄雲子話還沒說完，只見那個工匠懊惱得一敲身邊木鳶的頭，歎道：“竟然飛錯了地方，這下可有那兩個老小子說嘴的了。”他繞著木鳶轉一圈，似乎是在檢查它哪里出了問題，更連正眼也不看蒼梧道者一眼。
　　“三師弟！出了何事？”白塵子已經扶著黃石子趕到，遠遠看見正殿異狀，迫不及待的揚聲發問。
　　玄雲子將手一攤，道：“師叔祖友人。”
　　黃石子聞言，趕緊走上前去，深深一揖道：“不知尊駕何處上仙，小子蒼梧四代弟子黃石子，拜見前輩。”
　　那個工匠正在圍著那木鳶轉圈，頭也不抬地向著黃石子揮了揮手，道：“讓開一下。”說著，從那鳥身上拔出了一個什麼構件，只聽嘩啦一聲，木鳶散作了一堆木片。
　　“啊，啊！”不說蒼梧諸子，那工匠似乎自己也嚇了一跳，蹭得一下躲開，看著那一堆木片發呆。“奇怪啊，不應如此啊。”工匠看了半晌，自言自語道，隨後一把拔出插在後腰帶裏一捆竹簡，抖看來看了又看。突然一拍大腿，怒道：“這死丫頭，恁地偏心那個小子！”
　　蒼梧三子面面相覷，正不知該當如何是好的時候，卻見赤霄子正滿頭大汗的跑進山門裏。他們都已經聽中原子稟告過了，知道赤霄子似乎想起了什麼趕回菜園去了，此時見他回來，都像是來了救星一般，全都松了口氣。
　　赤霄子進了山門，看見前院已經亂作一團，三位師兄遙遙站在一邊，滿臉期待看著自己，他趕緊跑過來，問道：“三位師兄，適方才看見有個黑影撲來，請問宮內可有什麼異狀？”
　　玄雲子答道：“這位師傅騎著木鳶從天而降，前來拜會師叔祖。”說著，向著那一邊翻看竹簡，一邊擺弄那堆碎木頭的工匠一指。
　　赤霄子看看三位師兄，只見他們眼中或多或少都是期許之色。他只得整整衣襟，走上一步，畢恭畢敬的向著那工匠道：“這位上仙，師叔祖西陵子正寓在後山的菜園內，要不要晚輩帶您前去？”
　　“不用了！”從山門傳來了一個戲謔的語調的好聽聲音。隨後，西陵子笑眯眯走了進來。他進得山門，看見目瞪口呆的赤霄子，微微一笑，把手臂上搭著的鶴氅扔了過去。赤霄子接過，看看正是昨日自己用來鋪在西陵子身下的那件。
　　那工匠看見西陵子進來，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著急神色。站起身來道：“若不是那小丫頭偏心你，在我木鳶上做了手腳，你又怎會跑到我前面？”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哦，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魯大師心裏想著此間營造工事，所以先來這裏看看，卻不想是飛錯了地方啊。”魯大師臉漲得通紅，半天也不說一句話。西陵子也就微笑著看著他，似乎是在等他開口。魯大師重重哼了一聲，道：“也罷，我願賭服輸，既然我木鳶沒有跑過你的真魂，那東西就歸你好了！”
　　西陵子這才滿臉賠笑躬身一揖道：“魯大師果然爽快，小道承讓了。”說罷，將手一擺，道：“既然魯大師已經自己找來了，這就看看場地，給咱們拿個主意吧。”魯大師再哼聲，抱臂沿著正殿的廢墟走了一圈，道：“好了，尺寸我已經知曉了，你說的那個精於演算之人呢？我把所需木料尺寸和營造工時告知於他，算了出來便可。”
　　聞聽此言，周圍道者包括蒼梧四子在內全都大吃了一驚，怎麼會僅僅沿著台基走上一圈，便可知曉所有木料大小尺寸？可是西陵子似乎毫不吃驚道：“既然這樣，請到捨下，這就去請那演算之人。”
　　“嗯……”魯大師回頭看了看自己木鳶殘骸，遲疑了一下道：“這些零件，叫你手下的小道者給我收好，等我得出閑來再修理。”西陵子一笑，道：“這個好辦，交給他們就好。”說著，看了黃石子一眼，黃石子趕緊躬身一揖，道：“這就吩咐弟子們小心收拾。”等到抬起頭來之後，卻發現西陵子已經陪著魯大師走了。

　　來到了菜園，老蔡正在指揮墨玉打掃院子，兩間草舍中間青石上，擺放著一碟金橙橙的柿子和一碟紅彤彤的棗子，旁邊火爐上，黃酒飃香，一副待客模樣。老蔡已經換上了錦緞員外袍，頭戴元寶冠，恢復土地形貌。
　　魯大師一見此景，不由得灑然一笑，向著老蔡拱手道：“老蔡，久違了。自從上次給無極老道修蓋蒼梧宮一別幾百年，你卻還是這樣守財奴嘴臉。”
　　老蔡走上還了一禮，苦笑道：“我這土地做得辛苦，如今又犯了小人，落得家徒四壁，僅有這身衣裳了。”說著，橫了一眼笑咪咪站在旁邊的西陵子。
　　魯大師哈哈大笑，道：“我來時還想，西陵這小子窮得連自家房頂都修不起，卻不知那裏發了這一筆橫財，卻不想是你老的資方。不用說，這筆買賣，定是大賺的了？”
　　老蔡將手一擺，道：“連你也來打我的破頭心，無極老道欠你的工錢，卻不知還了沒有啊？”兩人一面說，一面在青石邊上就座。西陵子也不生氣，抓起酒壺，替二人及自己斟上。魯大師長歎一聲，道：“唉，你不提，我忘了倒也就罷了。”說著，端起了酒杯，向著二人一讓。二人亦舉杯，三人祝罷，各自仰頭一飲而盡。
　　魯大師放下酒杯，突然看見對自己視若不見，自顧自在一邊打掃院子的墨玉，疑道：“這是什麼？”
　　老蔡一指西陵子道：“他的心肝。”
　　西陵子一指老蔡道：“他的愛徒。”
　　魯大師一愣，便也明瞭，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既是兩位的心肝愛徒，過來一起喝一杯吧？”
　　西陵子搖頭道：“他酒品太差，就不貽笑大方了。”雖如此說，還是一回身，叫道：“墨玉，過來，見過魯大師。”
　　墨玉聽見叫喚，拖著掃帚，蹦蹦跳跳跑了過來，道：“主人，肚子餓了！”說著，一對珊瑚色的眼睛盯著桌上柿子紅棗柿子滴溜溜亂轉。
　　西陵子微微一笑，抓起一個柿子塞給了兔子，道：“來，見過這位魯大師。”
　　墨玉接過柿子，上下打量打量魯大師，歪歪頭，滿臉疑惑的問：“魯大師？”
　　西陵子道：“是啊，就是魯班魯大師啊，你不記得《淮南子•齊俗訓》裏面寫的了？”
　　墨玉眨眨眼睛，突然又驚又喜地說：“‘以木為鳶而飛之，三日不集。’即此人乎？”
　　西陵子得意地點了點頭，深感：笨兔可教。
　　只見墨玉一把抓住魯班雙手，滿臉期望之色道：“木鳶何在，可得一觀否？吾心甚慕之，若得一禦，決雲氣，負青天，真平生之樂事也。”
　　魯班一臉尷尬，道：“剛才，弄壞了……”他正要繼續解釋幾句，只見西陵子站起來，在墨玉的腦袋上狠狠一敲，道：“笨兔，先行禮再要東西啊！”
　　墨玉吃痛，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輕輕嘟囔了一句：“爾這人妖！”
　　西陵子打完墨玉，正緩緩坐下，聞聽此言，又騰的一下站起來，再一次重重敲在墨玉頭上。而旁邊老蔡和魯班聽得如此天真可愛的墨玉竟口出惡言，也是滿臉尷尬。“笨兔，你想說什麼，想清楚再說！”西陵子的訓斥聲讓旁聽二人更是摸不著頭腦。
　　墨玉抱著腦袋，眼淚汪汪的說：“爾屢次欺我，狡猾無理，故稱為妖……兔有兔妖，狐有狐妖，爾為人，乃是人妖。”
　　西陵子翻了個白眼，道：“人要說：妖人，知道不？”
　　墨玉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主人，明瞭的點了點頭，說道：“哦，爾這妖人！”
　　“咚。”西陵子再翻個白眼，兔頭上又多了一個包。
　　墨玉一個兔跳竄起來，用東瀛話急道：“你怎麼還打我？”
　　西陵子抬抬眉毛，道：“剛才打你，是因為你罵錯，現在打你，是因為你錯罵。”他看墨玉抱著腦袋，眼淚汪汪，滿臉委屈，突然心中不忍，突然溫和的問道：“打疼了？過來，給你揉揉。”說著，抱過墨玉，輕輕揉著他的腦袋。
　　“主人……”在老蔡和魯班看熱鬧的眼神中，墨玉輕輕問道：“我還有個問題啊……”
　　“嗯？”西陵子一愣。
　　“人妖什麼意思啊？”
　　圍在青石邊上的三個人同時翻了個白眼，然後老蔡、魯班一陣竊笑，西陵子揮了揮拳頭，又放下了。

　　酒過三巡，又吃過了果品。魯班道：“西陵，你說的那個精於演算之人安在啊？”
　　西陵子把酒杯一推，道：“隨叫隨到。”說完，轉過身去看著看著不遠處梧桐樹下樹影，片刻之後，微微一笑，道聲：“來了。”向著那樹影深處一指。
　　老蔡和魯班一愣，隨著他所指方向看過去，只見樹影下有一物離地三尺飄飄搖搖緩緩飛了過來，等到出了樹影，方才看清飛來的乃是一個半高小人，皂衣烏帽，赤足麻鞋，背後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破舊包袱，一手抓著算籌，一手拿著個帳本，耳後還別著一根毛筆，滿臉無精打采。
　　“日值功曹！”兩人先是一驚，隨後不由得撫掌大笑，魯班指著西陵子道：“你呀你呀，這等注意，也就你這妖道想得出來。”
　　“誰？什麼人敢在此大呼小叫！”日值功曹聽到了這一聲叫喚，似乎也是一驚，抬起頭來喝道，看他滿眼紅絲，不知道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好好歇息了。
　　“嗯哼。”西陵子咳嗽了一聲。
　　“啊，西陵大仙，原來您老人家在這裏，我找的您好苦啊！您那五千點陰德，小的剛才已經演算完畢，全都加妥了。”日值功曹見了西陵子，趕緊換上一副笑臉，竟對一旁的老蔡魯班視如不見。
　　“嗯，讓你算的好辛苦，我實在是很過意不去啊。”西陵子更是笑得燦爛。
　　“讓您過慮了，這是小神本職，有甚辛苦不辛苦的，何況是西陵大仙您的吩咐，小神又哪敢抱怨啊。”日值功曹似乎是怕極了西陵子，一見他面就忙不迭的討好。
　　“抱怨雖然不敢，但心裏埋怨還是有的吧？”西陵子的笑容已經讓人覺得後背發涼了。
　　“哪有，哪有，只要是西陵大仙您吩咐，小的必定不辭勞苦，甘之如飴，赴湯蹈火，兩肋插刀……”
　　“哦，那你協助魯班師父算算，重修蒼梧正殿藥費多少工料，資費多少。”西陵子不等日值功曹說完，突然換了正色道。
　　“啊？！”日值功曹似乎是一時瞢住，連臉上笑容都忘了掛上。他似乎此時才發覺西陵子身邊的土地和魯班。
　　“要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不難吧？”西陵子也不理他，自顧自的說道。
　　日值功曹烏溜溜的小眼睛在三人身上巡視了半天，才愁眉苦臉道：“難倒是不難，既然是魯大師主管，這小小運算之功，尚且難我不倒，不過，西陵大仙您每日積德甚重，這計算之量已經讓小神應接不暇了。”
　　“那我在你計算期間，乖乖的可以嗎？”西陵子難得和別人講條件，假若蒼梧諸子在場，只怕也會覺得心頭一暖。
　　“如能做到如此，小神感恩不盡！”日值功曹為聽此言，竟然喜形於色，也不知平日裏計算西陵子的陰德出入，究竟是怎麼一個繁重職司。
　　“給你三天時間，夠了嗎？”西陵子依舊不理，面不改色問道。
　　“這個……恐怕有點倉促，不如五天……”日值功曹直起腰來，抖抖兩撇小鬍子。
　　“我倒是無所謂，有些事情這幾天不做，以後一起做也是一樣。”西陵子微笑道。
　　日值功曹聞聽此言，不由得大驚失色，忙道：“啊？不不，小神再想想，倘抓得緊，一天……一天半足矣，足矣。”
　　西陵子才滿意地笑道：“一天半倉促了，豈不累壞了魯大師，再說此事甚重，容不得有失，兩天如何？第三天辰時，結果恐怕就該出來了。”
　　“是，是。”日值功曹喏喏連聲。
　　西陵子也就不再理他，轉身向著魯班道：“如何？這個助手給你找得還算可心吧？”
　　魯班笑道：“甚好甚好，我大小營造接了無數，還沒見過你這麼大手筆的主子，拘了日值功曹來打下手。”他說著，將袖子向上一擼，向著日值功曹一點手，道：“功曹啊，多有麻煩了。你我這就開始吧。我將修建這正殿各部構件尺寸要求細細告訴於你，你且給我換作銀錢。”說完，將青石板上果碟酒壺向著旁邊一推。
　　西陵子緩緩站起身來，道：“既如此，辛苦了，我這就回屋睡覺去了。”說完，向著正啃柿子的墨玉一招手，道：“墨玉，過來吧。”
　　下午，赤霄子將道者們收集的木鳶零件包了一大包，送了過來。西陵子也就吩咐他回去指揮道者們收拾場地，準備不日開工，並在兩天之後，來領工費清單。
　　以後兩天，西陵子真的就像和日值功曹約定的那般，足不出戶，除了教墨玉看書識字就是蒙頭大睡。

　　兩天后，赤霄子一大早就起身，穿戴整齊，又向幾位師兄打了招呼，趕奔菜園。
　　進了菜園，卻不見西陵子和魯班影子，只有老蔡帶著墨玉在地裏收菜，青石邊，日值功曹攤了一桌子紙箋算籌，還在昏天黑地的演算著。
　　赤霄子不敢打攪功曹，只得沿著田壟走到田裏，向著老蔡和墨玉打個招呼，問道：“老蔡，師叔祖和魯大師何處去了？”
　　老蔡直起腰，道：“今天一大早，騎著木鳶下山去了。”說著，繼續彎腰幹活。
　　赤霄子聽得蹊蹺，問道：“請問他們下山所為何事，您可知曉？”
　　老蔡這次連頭都沒抬，道：“採辦木料磚瓦啊。”
　　“啊？”赤霄子道：“水缸還沒有打開，師叔祖卻又怎生採辦啊？”
　　老蔡猛得擡頭怒道：“你這小道恁地囉嗦，那妖道和木匠行事我怎麼知道，你卻在這裏喋喋不休，耽誤了農時，你們蒼梧群道就等著一冬天啃饅頭吃白飯吧！”
　　赤霄子被他罵了這一通，也不得還口，只得諾諾連聲。便在此時，只聽前面蒼梧宮遙遙傳來的鐘聲，辰時已到。日值功曹長長出了口氣，從青石上跳下，將手裏單子向赤霄子眼前一遞，道：“拿去，伍千零二十四兩三錢七豪，一毫不差。”
　　老蔡聽得一個哆嗦，差點一鋤頭刨到自己腳上。
　　赤霄子卻沒注意，滿心歡喜的接過單子，向著日值功曹深深一揖，道：“小子營造，有勞上仙費心了。”卻見日值功曹搖著雙手，道：“要不是西陵大仙，我也真是不願意管你們這樣俗事。”說著，打了個呵欠，跑到樹蔭下倒頭就睡。
　　赤霄子心中一塊大石突然落下，腦中一時空落，竟不知要做些什麼好了。
　　老蔡看在眼裏，既心疼自己的仙奉，又實在覺得菜地裏戳個人礙事，只得喝道：“赤霄小子，還不回去，立在這裏作甚？”
　　赤霄子聽得著一喝，方才醒悟，向著老蔡一揖，飛也似地走了。

　　與此同時，蜀郡成都城外，青城山上清宮。
　　前一日，上清宮正殿剛剛竣工，今日正是個慶典。
　　院內熙熙攘攘，遊客縉紳，紛紛前來觀禮。上清宮宮主張道陵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顙，隆准方頤，胸前美髯飄灑，身著八卦仙衣，手執金絲拂塵，正在一眾道者的法器聲中足踏禹步，手掐四方訣，口念真言，將親手所畫之鎮宅四方符分貼在正殿內四角的金磚上，真言曰：

　　天陽地陰，二氣化神，三光普照，吉耀臨門。
　　華香散彩，天樂流音，迎請家堂，司命六神。
　　萬年香火，永鎮吾庭，諸邪莫入，水火難侵。
　　門神護衛，殺鬼誅精，神威廣大，正大光明。
　　太乙勁令，久保山門，安神已畢，永遠大吉。

　　真言念畢，張道陵也已圍著正殿轉了一圈，回到殿心。他緩緩吐了一口氣，收了式子。在殿外院內觀禮的眾人臉上也露出了欣慰之色，上清宮之正殿落成，正是給蜀郡成都又添了一處福地。
　　此時，庭上有一小片烏雲飛快飄過，幾乎快到了眾人不查的程度，連神通如張道陵者，也只是覺得心中微弱的一動而已。但是，站在人群中的一人，卻抬起頭來，仰面看了天色許久，本來如同死灰的一張臉，卻露出了笑容和生氣。隨後，這人在院內站了片刻，拿起靠在身邊樹上的布幡，信步向著後院而去。
　　他在院內閒逛，不知不覺來到了側院。只見院內一片狼藉，人來人往，卻是營造上清宮正殿的工匠們正在收拾東西。他在院內東看看西看看，一副頗有興趣的神態。
　　工頭百忙中看見此人，也覺一陣蹊蹺。只見他年紀不到三十，面白無須，一身青布衣冠，身上背個破舊的褡褳，褡褳正面用墨筆繪著一個八卦，手中扛著一張布幡，折疊著不知寫些什麽，但看來定是個清苦的算命先生。
　　工頭心知此山乃道門勝地，藏龍臥虎，雖然這個先生年紀輕輕，穿著寒酸，卻也不敢小覷，走上來，拱了拱手道：“先生來此，是要找人麼？”
　　算卦先生似乎被打攪了，先是一愣，隨後上下打量了打量眼前這個工頭，微微一笑道：“師父這就要走了？卻不知要往何處去？”
　　工頭答道：“此間已經完工，我們自然也該走了，至於何處去，現在也沒有打算。”
　　算卦先生用挑著布幡的竹竿輕輕戳了戳工頭，笑道：“我指點你一處好活計可好？”
　　工頭一愣，問道：“卻不知是何等活計？”
　　算卦先生笑笑，道：“你若聽我一言，在這青城山上多留一日，包你不用挪動半步，就接到一個絕不遜於這上清宮的好活計。”說完，哈哈一笑，轉身就走。
　　工頭半信半疑，卻見先生要走，趕緊問道：“先生貴姓，這褂資……”
　　算卦先生哈哈一笑道：“今日如獲重生，此卦就奉送了吧，吾乃蜀郡嚴君平是也！”說完，大袖飄飄，已經出了偏院。
　　工頭一聽大驚失色，趕緊追了出去，卻已看不見嚴君平的蹤跡。只是遙遙聽見一人戲吟道：

　　每日得一卦，一卦值百文，
　　五十換茶米，五十購書筆，
　　筆端著綠蟻，文章拌糙米，
　　春夏一張椅，秋冬不須起，
　　午後欠伸唱：吾意甚得矣。

　　那工頭聽罷，感慨與高人失之交臂，訕訕轉身，吩咐手下工匠先不要著急離開，暫且在這山上多住一夜看看。
　　當夜，風聲大起，睡得甚不安寧。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就聽見園內一陣大亂。工頭跳起來打開房門，卻見道者們奔走紛紛，臉顯驚慌之色。他抓住一人，問道：“這位小道長，發生何事？”
　　那道者上氣不接下氣，結結巴巴道：“正殿，正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