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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何人醉閻羅 ...

  •   翌日上午,西陵子還未醒轉,便聽得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他在床上輾轉了半個時辰,見這聲音還不停止,只得推開了一直壓著耳朵的枕頭,從捂得嚴嚴實實被子裏鑽出來,又從被窩裏抓出飽受蹂躪的金毛兔抱在懷裏,揉著眼睛出了屋門。
      四下看看,只見自己和嚴君平暫住的這個小院子裏面除了滿院翠竹,依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但是院子外面已經是亂作一團。他先探頭進嚴君平的屋裏,見他已經起身,身作青布長袍,頭帶儒生巾,坐在窗邊的書桌旁,兩隻腳放在桌上,手裏捏著一卷竹簡專心而悠閒的看著,似乎對外面混亂充耳不聞,也絲毫沒有注意到在門口頭發蓬亂,探頭探腦的西陵子。
      西陵子看看,一吐舌頭,把頭縮了回來,走回自己房間,在一團嘈雜之中,梳洗打扮之後,將金毛兔揣在懷裏,信步走出小院。
      “西陵子道長,早啊……”才出門,就看見曹生一臉苦相向自己打招呼。
      “哦,曹公子早啊。”西陵子先笑笑還禮,隨後抬手指了指被滿臉狼狽的曹生和一眾家丁攔在身後的黑壓壓的人群,笑道:“曹公子,這也太客氣了,哪里用得著請這麼多人來陪宴……”
      曹生先吐了口氣,隨即苦笑了一下,道:“西陵子道長,這哪里是我們請來的,這些鄉親吵著要拜見嚴先生啊。”
      西陵子點了點頭,道:“哦,原來如此,來見君平的啊。”隨後托了一托懷裏的金毛兔,道:“我還有點私事要辦,就不奉陪了。”
      這曹生顯然沒有赤霄子見多識廣,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西陵子大搖大擺就要出得門去,才終於目送著那隨風輕擺得雪白衣角一聲慘叫:“西陵子道長,留步啊~~”
      西陵子立刻從門外回過身來,眉開眼笑的問道:“什麼事啊?”
      曹生長出口氣,又恢復了愁眉苦臉的樣子,道:“西陵子道長,這些鄉親是來向嚴先生問卦求卜的。”
      西陵子在門口站定,驚道:“這麼多?那就趕緊帶進去啊。”曹生道:“道長難道忘了嚴先生的規矩?”西陵子蹙起姣好的眉毛想了想,道:“真是個見錢眼開之人,交不起那一百文錢便置之不理麼?”
      “這倒不算什麼大事,區區一百文,我替鄉親們交了也便是了。”曹生一面攔住擁擠的人群,繼續道:“但是嚴先生的另一條規矩,實在是……”
      “啊?還有什麼規矩啊?”西陵子一愣,看樣子是真的不知道了。
      “就是那一日一卦的規矩啊!”曹生道。
      “啊?一日一掛?”西陵子想了半天,確實只想得起來那布幡的下半句,看看曹生發愁的點點頭,又看看身後滿臉期待的眾人,突然義不容辭的一拍胸膛,道:“你們在此稍候,我進去看看!”說完,立即轉回身去,進了院子,一把推開嚴君平屋門。
      “君平啊……”西陵子湊近了正讀書的嚴君平,毫不客氣地叫一聲,一屁股坐在桌子上。
      “啊?西陵道兄,早啊?”嚴君平早已聽見他進來,不過等他走近才微微抬起頭來,懶洋洋的瞥了他一眼。隨後,緩緩把腳放下來坐好。
      “外面那麼多人等著向你求卦問卜呢。”西陵子難得開門見山的說。
      “對地。”嚴君平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那你快些占算啊!”西陵子瞪著一對眼睛,像看著怪物一樣。
      “我已算過。”嚴君平平靜的回答,隨後滿臉疑惑的問道:“西陵道兄,你管這些閒事做啥子?”
      “算過?可是還有那麼多人啊!”西陵子有點莫名其妙。
      “喏,喏。”嚴君平指了指立在門口的“每日一卦,一卦百文”的布幡,“今日我已經算過一卦了,剩下明日再說啊。”
      “啊啊,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啊!”西陵子跳下桌子,道:“看這情形,你不給他們算完,他們也不會放你走,不放你走,我亦不能走,我不能走,何人去找九叔叔啊?”
      “那我也沒地辦法,我這每日卦錢不過百乃是規矩,師父傳下來的啊。”嚴君平攤了攤手,卻看見西陵子已經轉過去,蹲在牆角的布幡前,不知在擺弄什麼。他覺著不對,趕緊站起身,欠身問道:“西陵道兄,你又做啥子哈?”
      西陵子一面繼續擺弄,一面嘟嘟囔囔的說:“硬是要得,嗯,嗯。”
      嚴君平心中一動,越發覺得忐忑,趕緊走過去,果然看見西陵子拿著一根墨筆在自己布幡上塗塗改改。
      “哈哈,妙極妙極,‘一日百卦,每卦一文’,要得,要得。”西陵子塗改已畢,興高采烈抓著布幡站起來,頭頂正好撞在湊過來的嚴君平下巴上。
      “要不得,要不得……”嚴君平不知是應該先捂下巴還是先搖手,總之一個勁搖頭,“要不得,要不得,想累死我啊!”
      西陵子捂著頭頂,蹲在地上,抬頭道:“那能怎樣,既不過百,也只有如此,就這麼定了。”
      “不行,一日十卦,每卦十文。”嚴君平知道和西陵子交上了手,毫髮無傷已是不可避免,只得先自己小作讓步。
      “每日九十卦,每卦一文一!”西陵子跳起身來,毫不退縮。
      “要不得,每日十一卦,每卦九文錢。”
      “八十卦,每卦一文二!把筆還給我!”
      “不給,不給,十二卦,八文錢。”
      “七十卦,每卦……啊,六十卦好了,每卦一文半!”
      “那我太虧了!你別搶!”
      “五十卦好了,這個好算!”
      “最多二十卦,多了免談。”
      “你看看外面的人啊,三十三卦如何,每卦三文錢?”
      “最多二十卦,多了免談。”
      “君平,你別忘了還欠我一條命呢!”
      “……每日廿五卦,每卦四文錢。”
      “……”西陵子猶豫了半天,委屈的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懷裏一臉莫名其妙的金毛兔子,抽抽鼻子道:“虧死了……這是我做的最虧得一筆買賣……”隨後,一伸手道:“拿過來,把布幡拿過來改了,省得你將來反悔。”
      嚴君平長歎一聲,把布幡靠在桌上,隨後轉身去盆中洗去臉上手上的七橫八豎的墨蹟。而西陵子則開開心心的改好了布幡,扛了出去。
      “大家看!”西陵子出了院子,把手中的布幡揮了一揮,道:“嚴先生規矩已改,諸位請早。”
      眾人方才聽得屋內一陣大亂,正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惴惴之際,見西陵子滿身狼藉的走出來吆喝,群皆大喜,趕緊湊了過去,看見一面被墨染的黢黑的布幡上,用白堊歪歪扭扭的寫著:

      “每日廿五卦,每卦四文錢。”

      “西陵子道長,請用茶。”在曹家廳堂上,曹生正喜滋滋地親自奉茶給西陵子,隨後滿臉陪笑道:“若不是道長您幫忙,我梧州鄉親怎能有此機會向嚴先生求卜。”他現在已是梧州城隍之身,昨夜已經上堂點卯,今日張口閉口便是“梧州鄉親”。
      西陵子接過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飄在水面上的茶葉,嘿嘿一笑道:“我這也是為了自己,你不必謝我。”
      曹生一笑,坐在下手,轉身道:“道長說笑了,我雖然上任僅一日,但在陰間所見所聞,陰間諸人上至閻王下至鬼卒,可都是對您敬畏有加啊。道長陰德通天,福澤深厚,可謂世間第一,我實在是欽佩的緊,有心效法,卻又不知如何才能廣布恩德,造福一方,還請道長指點。”
      西陵子放下茶杯,一隻手伸進懷裏摸著金毛兔子,另一隻手托著腮幫子,看看旁邊一臉誠惶誠恐的曹生,似乎真的想了一會兒,答道:“不知道……等我發現的時候,陰德就已經積了這麼多了,等我真的想做些好事積德的時候,卻怎麼也……唉,……”說著一聲長歎,又嘟囔了一句:“……神仙好麻煩啊……”
      “呃……這……”曹生聽得有些莫名,張口結舌不知應當如何回答。
      “好了,難得下山,上街轉轉也好!”西陵子似乎是牢騷發夠,茶也喝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曹生趕緊起身,道:“難得道長有興致,不如我來相陪做個嚮導吧?”
      西陵子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道:“如此也好,這城內變化頗大,我恐怕也難以認清楚道路了。”
      曹生驚歎道:“原來道長來過梧州?”
      “嗯,幼年常跟師父一起來……”西陵子悠然看著天外,似乎想起了什麼道:“來看鶴……”
      “鶴?”曹生臉上露出驚異的表情,道:“我倒是曾聽家父說過,早先梧州城外卻有一處葦塘,每逢冬季便有一群白鶴到此,榷為一勝景。只是家父幼年時河水已然改道,葦塘乾涸,鶴群早已不來了。道長您……”他雖知道西陵子不是凡人,但看他年紀輕輕,心中卻總是不知不覺地把他當作自己同年,是以有些驚詫。
      “那麼久了?”西陵子似乎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都是緣份啊。”
      曹生見西陵子臉色不好看,趕緊上前寬慰道:“道長若還想看鶴,我這就叫人出去打聽看看左近哪里,想來鶴群也遷不多遠的。”
      西陵子搖搖頭,道:“無須如此麻煩,凡事隨興就好。”說著將袖子一卷,負手走了出去。
      梧州乃是古城,街道不寬,房屋也舊,但在這雪後初晴之時,青黑色屋瓦襯著片片殘雪,黑白分明,卻另有一番明朗清新風味。西陵子一路也不說話,如同閒庭漫步一般,隨意在街上游走,似有似無的聽者曹生指點梧州城內古跡,嘴角邊露出難得一見從容平和的微笑。

      下午無話,到得上燈時分,曹生早早用過晚飯,沐浴焚香之後,在正堂上正襟危坐上任去了。嚴君平回到屋下,對照著手中的占星古卷,看天觀相。西陵子躺在床上看著金毛兔在桌上啃完蘿蔔,才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說道:“小玉,變過來,有話對你說。”
      黑皮兔縮縮鼻子,從桌上跳下來,爬到床上,先鑽進被子裏,才“砰”的一聲,變成了人形。
      “何事?”墨玉忙不迭的抖開被子,看也不看西陵子一眼的問道。
      西陵子幫墨玉蓋好被子,說道:“小玉,你知道九叔叔吧?”
      墨玉搖搖頭,把枕頭拖過來,躺下才道:“不知道啊。”
      西陵子仰天一歎,才又低下頭來說道:“就是那天晚上來看我……哦,那天我沒帶你。算了,九叔叔之于我,就像我之於你一樣重要,你知道這點就好。”
      墨玉點點頭,道:“哦。”
      西陵子繼續道:“所以,他現在突然不見了,你說我該如何呢?”
      墨玉歪著頭,看似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回答:“我不知道,我又不認識他。”
      “……”西陵子輕輕一拍墨玉後腦勺,道:“假若我有一天突然不見了,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啊,”墨玉似乎是覺得被子蓋得不太舒服,一面踹著腿,一面理所當然地回答,  “又沒有發生過……”
      “……哪里沒有發生過,上次我和魯班去偷,不是,去買正殿的夜裏,我不就是突然不見的?”西陵子跳起來,蹲在床上說。
      “不然,我看見你出去了啊。”墨玉仰天躺著,把耳朵從腦後掏出來,又甩了甩金黃長髮。
      “……也對。”西陵子手捏下頜,突然眼睛一亮,說道:“這樣吧,小玉,咱們來假裝一下,我突然不見的時候你會做什麼好不好?”
      “假裝?”墨玉紅紅的眼睛裏也露出了好奇神色。
      “是啊,你先閉上眼,我趁你不在的時候悄悄地溜出去,不就是突然不見了嗎?”西陵子笑眯眯的來了精神,原本就不算太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要去往何處?”墨玉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突然不見的,既沒有留口訊,事先你也不知道,然後你會怎麼做,就看自己了。”西陵子說著,冷不丁跳下床,吹熄了桌上了燈火。
      “吹燈作甚?”墨玉有點奇怪,問了一句,卻突然發現,西陵子已經不在身邊了,不由自主地坐起來,四下看看,叫了一聲:“主人?主人?何處去?”屋裏靜悄悄的沒有回答,“啊,果真不見?”墨玉坐直了,探櫥床來,借著月光,果然看不見西陵子身影。
      “……”墨玉呆呆坐了一會兒,裹著被子跳下床,小心翼翼把屋門關上拴好,然後跳上床蓋好被子又睡了。
      “笨兔!我不見了,你一點也不著急嗎?”他剛躺下,西陵子就從桌子下麵鑽出來,氣急敗壞的一拳敲在墨玉的腦袋上。
      “那我怎生奈何?”墨玉捂著腦袋坐起來,“天黑了,睡覺之時,什麼事情只能明日再說啊。”
      “哦,也對……”西陵子一愣,坐在床邊,突然又問道:“那你白天打算怎麼辦?”
      “白天啊,”墨玉想了想,說道:“在這裏等你歸來。”
      “啊?”西陵子一愣,“等我?難道你竟不想找我?”
      “照啊,”墨玉理所當然的點點頭,道:“我不知你在何方,從何找起?若亂跑,你回來找我不到豈不糟糕?”
      “嗯……對,理應如此。”西陵子信服的點點頭,便脫了鞋子,上床躺在墨玉身邊。
      “是吧,那我睡覺了。”墨玉也躺躺好,閉上了眼睛。
      “睡吧。”西陵子扯過被子給自己蓋上,閉上眼睛,半晌之後便又猛地睜開,半坐起身,推著身邊墨玉,道:“先別睡,我有事情呢!”
      “啊?還有什麼事啊?”墨玉不情願地打了個呵欠。
      “還有什麼事?我正事還沒說呢!”西陵子把墨玉拉起來,說道:“九叔叔不見了,知道麼?”
      “哦,你剛才好像說了,”墨玉抖抖耳朵。
      “嗯,九叔叔對我有三日養育之恩,自己又有點迷迷糊糊,我很放心不下……”西陵子不知為什麼吞吞吐吐起來。
      “哦,你想去找他對吧?”墨玉睜開一隻眼睛,看著西陵子,“那就去找他吧。”
      “真的?”西陵子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事情麼?”墨玉似乎巴不得再回到枕頭上去。
      “那我就先去找他了。”西陵子放心的說。
      “好。”墨玉一面回答,一面又躺下了。
      “嗯,那就睡吧。”西陵子高興的躺下,等到安靜下來盤算了一下,突然又覺得不對,轉過身,搖著已經睡著的墨玉,說道:“醒醒,我還沒說完呢!”
      “啊?”墨玉已經困到不行,委屈的揉著眼睛。
      “你懂我說什麼不?”
      “大部分能聽懂……”
      “……我是說,我要先去找九叔叔,所以……”西陵子看了墨玉一眼,繼續說:“就不能馬上帶你回東瀛了。”
      “……”墨玉突然睜開了眼睛,看著西陵子,突然鼻子一抽,哭了出來。
      “啊,你別哭啊,我也沒辦法啊,九叔叔這邊比較……哦,哦,別哭,別哭,よし,よし……”西陵子手忙腳亂,口不擇言,漢話夷語,亂說一氣,趕快把墨玉抱在懷裏,拍拍哄哄,  “別哭,別哭,過幾天帶你上街去玩好不好?有很多好吃的……”
      “此話當真?”墨玉抽噎著說,似乎來了興趣。
      “嗯,真的,這次一定守諾。”西陵子趕緊下個保證。
      “街上真的有很多好吃的?”墨玉似乎對自己的主人守不守諾不感興趣。
      “嗯……當然是真的。過年時候,中原到處都是好吃的。”西陵子翻了白眼。
      “好吧,那就等到過完年再回去。”墨玉盤算好,滿意地翻身睡了。
      枕著自己胳膊睡覺的墨玉,苦笑了一聲,心道:君平啊,這兩天請多賺點錢吧。
      翌日清晨,照例被前來找嚴君平求卦問卜的百姓吵醒,西陵子睜開眼睛,墨玉還躺在他身邊背著耳朵睡得正香。“唉,要是我的耳朵也能想聽就聽不想聽就背起來多好。”西陵子輕輕摸摸墨玉收放自如的耳朵,感歎道,雖不情願,也只能穿衣起身。
      兩人居住的院內站滿了前來求卦的百姓,西陵子也不想出屋,就坐在窗邊收拾袖內器物細軟,冷不丁翻出一頂黑緞面兜帽,他拿在手裏看了片刻,突然眉開眼笑,跳下椅子,沖到床邊搖醒了還在睡覺的墨玉。
      “小玉,戴上這個試試!”墨玉剛剛坐起身,眼睛黑沒睜開,兜帽就已經罩在了頭上。
      “啊?何物?”墨玉迷迷糊糊的就覺得個東西沉甸甸壓住耳朵很不舒服,想也不想就抬手往下拽。西陵子趕緊阻止他,道:“你要是想上街,就得帶著這個。”
      “啊?”墨玉終於睜開眼睛看了看西陵子,道:“你不曾帶,不也照樣上得街麼?”
      “我?”西陵子笑著指了指自己,道:“我和你不同啊,我面相頗善,人見人愛,自然上得街去,你這兔妖,若是叫你頭頂兩條耳朵,蹦蹦跳跳的走到外面去,百姓們不群起而毆之才怪。”
      “啊!”墨玉有點害怕的把手伸進帽子裏,摸著自己長長的耳朵,“卻又為何啊……我又無害人之心,也沒有隨便亂叫別人人妖,到底何事……啊!”他說到一般,頭上已經吃了西陵子一拳。
      “那個詞,不要再提了!”西陵子收回了拳頭,又指了指墨玉,道:“你要問為何打你,原因無它,只因你是個異類啊。”
      “異類?”墨玉看看自己的手腳,照舊滿臉疑惑道:“難道帶了這頂帽子,就不是異類,就成人了?”
      西陵子歎了口氣,坐在床邊道:“墨玉就是墨玉,人也好,妖也好,式也好,把同樣的生靈分類本來就有不妥……這個道理,像老蔡、君平他們當然明白,然而,凡人能力有限,只能根據表像判斷,這頂帽子,其實就是要讓凡人相信,墨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和大家都一樣。”他輕輕一笑,知道自己所說,墨玉未必明白,最後歎了口氣,道:“總之,既然已經下山,就得按照山下的規矩了。”
      “……何為規矩啊?”墨玉的一句話,讓西陵子覺得眼前一黑。
      “規矩者……算了,多問無益,總之聽我的就行了……”西陵子拍了拍墨玉的肩膀,放棄瞭解釋。
      “哦,早說麼。”墨玉終於乖乖拉扯了一下腦袋上歪歪扭扭的兜帽,聽話的把它戴好。隨後蹦下床,道:“現在,主人可以帶我出去了吧?”
      西陵子袖子裏取出墨玉的衣服,丟給他,道:“穿上,我在外面等你。”說完,悠閒的走出了臥室。這時,一向早起的嚴君平,已經送走了今日的最後一個求卜者。
      西陵子目送著那雖然有些許寬慰卻仍舊遮不住滿面愁容的少婦離去,才又回頭看著站在門口,若有所思的嚴君平,信口問道:“卻不知方才那位大嫂所卜何事?”
      嚴君平長歎一聲,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雖沒說謊話,但是卻也和騙了她一樣啊。”
      西陵子一抬眉毛,道:“君平,卜者的規矩,你可不要忘記啊。”
      嚴君平苦笑道:“西陵道兄,我還欠著你一條性命,我又怎能忘記。只是……唉,倘若我不知,便也好了……”
      “你這話可不妥……”西陵子微微一笑,吟道:“百知則百善,無知即大惡。師父教誨,是一點也不會錯的。”
      嚴君平點點頭,突然道:“西陵道兄,你縱橫陰陽兩界,可有什麼辦法沒有?”
      西陵子嚇得雙手亂搖,道:“豈有此理啊,我今日倘若延了她公爹性命,那明日東家讓我救岳母,西家讓我留孫兒,便無休無止了呢,別說一隻袖子,便是連襲衣襲褲都染紅了也不夠啊!”
      “何至於如此?”嚴君平聽他說的有些粗陋,也笑了出來,隨後道:“可惜,她丈夫狂奔千里,今夜五更便能趕回,卻連自己老父最後一面也見不到麼?”
      “不如這樣……”曹城隍不知何時走進了院子,突然插言道:“每日拘魂鬼差俱是在我這裏先領度牒再發簽拿人,我只要扣住郭老爹的拘簽一個時辰……”他說到一半,卻聽得西陵子和嚴君平異口同聲道:“萬萬不可!”
      曹城隍見兩人神色凝重,嚇得後退一步,道:“這……有何不妥?”
      “你這個人啊!”西陵子敲敲自己的額角,湊近他的面前問道:“你為什麼才能當上著城隍,難道忘記了不成?”
      “這……乃是因為前任徇私,怠忽職守……”曹生結結巴巴地回答。
      “照啊。”西陵子捶了捶手,道:“你才當了三日城隍,難道便想重蹈他的覆轍不成?”
      曹生不服,委屈道:“道長,何至於如此,我乃是成全人子的一片孝心,又不是助紂為虐……”
      “你怎麼如此糊塗?”西陵子歎道,“你如今日留住郭家老頭一個時辰,那明日夏家老奶奶讓你留他孫兒半天,你應是不應?後日,楊家小哥讓你延他岳母三日壽命,你又幹是不幹?”
      “這……”曹生有些遲疑,還不等回答,西陵子續道:“倘若你不答應,那夏家老太太、楊家小哥也到城隍廟前告你一狀,說你這城隍執法不公,你說陰間理是不理呢?”
      “這……”曹生聽得,直覺得額角冷汗已經淌下。
      “歸根到底,生死由命,人壽長短,並不是你我定下的,你我也不能妄動……正所謂,冥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特別是你這‘走城隍’,略有不公便滿城皆知,一定慎之又慎……”西陵子說得興起,在院子裏輕輕搖著指頭,來回踱步。
      “如此,西陵道兄,你是叫我們不要理會此事了?”嚴君平突然問道。
      “啊?”西陵子回頭,頷首道:“不錯,你們就不要理會此事了。君平切莫洩露,城隍你也一定要按時發簽……”
      突然,從西陵子房中探出一個黑色腦袋,墨玉左看右看,向著西陵子道:“主人!更衣已畢,何時啟程?”
      “啊!這又是……”曹城隍嚇了一跳,指著墨玉。
      “這個……這個是我隨身……小兔子!”西陵子張口結舌了半天,才憋出這麼句話來,隨後招呼墨玉道:“來,來,小玉,見過曹大哥。”
      “哦,好。”墨玉答應一聲,光著腳跑了出來,站在曹生面前,規規矩矩的施了一禮,道: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我叫桂墨玉!”
      曹生趕緊手忙腳亂的還禮道:“關照,關照,這位小哥,幾時來的,怎麼也不事先吩咐一聲,我好安排。”
      “不需安排,主人抱著我睡就好。”墨玉笑眯眯的道。
      “啊……啊,也好,也好。”曹生不知為何,臉上微微一紅。嚴君平在一旁看著滿臉尷尬的西陵子也有些忍俊不禁。
      “曹公子,我答應帶這傢夥上街看看,失陪了。”西陵子一面揉著太陽穴,一面一把扯過墨玉,出了院子。不過,馬上又轉回身來,向著嚴君平道:“君平,今日褂資,給我一些……”

      翌日清晨,嚴君平雖然聽了西陵子的話,于郭家老爺子的事情沒有再過問什麼,但他心中畢竟不忍,竟是一夜淺眠,聽得五更梆聲響過,便再也睡不著,翻身起來,看看外面開始泛白的天色,幽幽歎了口氣,穿了鞋子,走出了房門。
      他在院中,看看竹子,又看看西陵子和墨玉的臥房,卻見房門虛掩,並沒有關上。
      “怎的如此大意,連房門也不關。”嚴君平沒有多想,走過去想提二人將房門關好,但是走到門口,卻聞到一股撲鼻的酒氣,透過門縫看去,卻見西陵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墨玉左在他旁邊輕輕地搖著他的手。
      嚴君平走進屋內,悄聲問道:“小玉,這是啥子原委?”
      墨玉看看嚴君平,道:“主人晚上在城隍廟外請兩位大哥喝酒,將他們喝死,自己回來也死過去了……”
      嚴君平趕緊蹲下檢查,卻見西陵子果真已經是爛醉如泥,他皺皺眉頭,心道:“修道之人,怎的還如此不知節制……”見他這麼躺在地上也不是辦法,只得和墨玉一起,將他拖了起來,放到床上。
      “床頭燈油盡……”西陵子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窗外月已遲……”
      “西陵道兄?”嚴君平一愣,見他依舊滿臉通紅,口齒不清,知道他是酒醉囈語,不知所云。現將他放在床上,脫掉鞋子,又拉過被子來蓋好。
      “他年吾兒夜奔時……”西陵子似乎還在嘟囔著。
      “君平兄?”墨玉坐在床邊,看看一旁的嚴君平。
      “讓他先睡下吧,你也歇歇。”嚴君平輕輕拍拍墨玉肩膀,轉身走出房間,關門之際,只聽西陵子繼續念著:“何人為吾醉閻羅……”
      嚴君平微微一笑,心中只覺一陣敞亮。
      這時只聽,外面一陣腳步聲急,曹生興沖沖的跑進院子,道:“西陵子道長,嚴先生,造化,造化啊!”
      嚴君平先打了個手勢,讓他小聲,隨後問道:“曹城隍,何事至於如此?”
      “造化,真是造化,果然是天意本善!”曹生雖然壓低了聲音,但還是忍不住手舞足蹈,“那兩個前去拘押郭老的鬼差在半路上……”
      “在半路上不知被何人灌醉了一個時辰,是也不是?”嚴君平接道,隨後轉身又看了看西陵子醉臥之處,悠然一笑。
      曹生顯示滿臉愕然,隨即恍然,笑道:“真不愧是嚴先生,您與西陵道長早已料定是今日之結果了吧?昨日卻只是瞞著我這不稱職的城隍。”
      嚴君平不置可否道:“此乃天機不可洩漏,城隍您也不要太張揚的好。”
      “是,是,”曹生喜滋滋的連聲答應,隨後拱了拱手,“方才委實太過興奮,不顧時間,現在天色還早,在下告退,先生休息吧。”
      嚴君平也拱手還禮,道:“城隍憂百姓之憂,樂百姓之樂,真乃蒼梧之服。”
      曹生到了聲“慚愧”,隨後退出了院子。

      今日上午,曹生梳洗已畢,正在書房看書,卻又聽見嚴君平和西陵子所居的偏院又傳來陣陣嘈雜,心道:蹊蹺啊,剛剛安靜了幾日,今天又是為了什麼?他惟恐二人不悅,趕緊起身前往察看。
      卻見院門緊閉,院外聚集著一些前來問卜的鄉親。
      曹生走近,只見諸人議論紛紛,趕緊道:“諸位鄉親,切莫在此喧嘩,驚擾了先生。”
      “曹公子,往日這院門辰時即開,今天等到了巳時卻依舊不見動靜啊,不知嚴先生是怎的了?”眾鄉人看見曹生,便呼拉一下圍攏過來,東家長西家短訴說各自煩惱。
      “諸位請稍安勿躁,待我進去問問先生意思。先生世外高人,難得來到梧州,大家千萬別缺了禮數。”曹生率為安撫了一下諸人,隨即走上臺階,輕叩門扉,卻見院門虛掩,他敲了幾下,見無人回應,便道聲:“打擾。”推門走進了院子。
      園內青竹依舊,但兩件屋子裏顯然已經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
      “嚴先生,西陵子道長?”曹生心裏一慌,喊了幾聲,卻也無人答應。他先走進西陵子的房間,只見屋內整整齊齊,便似不曾有人住過一般;他又走進嚴君平的房間,只見屋內也整整齊齊,嚴君平包袱布幡等隨身之物都已不在,只是桌上方著一方布絹,墨蹟縱橫,似乎是封留書。
      曹生抓起布絹,墨蹟微潮,顯然寫完了不久。他見布絹落款處端端正正的寫著“君平去也”四個字,心中不由爽然若失。他又看了那布絹幾眼,才猛然發現,布絹正中還歪七扭八的寫著四行字,因為書法委實太過差勁,方才還以為只是墨蹟。他凝神看去,只見那四行字道:

      廿文便得消災厄,
      帝王將相值幾何?
      惡心莫起善事做,
      少年心安老自樂。

      曹生看了半晌,不由得笑出聲來,眼前似乎浮現出西陵子那滿是牢騷的戲謔的臉。他將這布絹揣了,走出院子,向著臺階下等待的百姓道:“嚴先生雲遊四方,已經啟程了。”隨後掏出布絹,掛在院門上,道:“先生留書一封在此。”隨後,轉身走進內堂,分赴管家,打開糧倉,接濟本城屋裏過冬的貧寒百姓,務必令其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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