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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郎見八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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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圖有山兮,哀牢,山有故國兮,哀牢,君臨故國兮,哀牢~”
古歌嘹亮,木輪吱呀,再看周遭山勢巍巍,青天一線,在眼中搖搖晃晃,倒也是難得悠閒,縱使中原怨氣四塞也仿佛可以輕易拋在腦後。只是,躺在慢吞吞牛車中小山般的稻草垛上,聽那趕車老人一面“咕嚕咕嚕”抽著水煙,一面“依依呀呀”的將這同一首歌唱了整整兩天,縱使一向自負極有慧根的西陵子也昏昏欲睡了。
“小哥啊,上面風大,要睡下來啊!”趕車老人似乎是唱的口幹了,取下隨身竹筒喝了口水,略微側身一揮手中鞭子,趁着鞭花脆響,向著久久無聲的西陵子喊道。
“老伯,我不困啊~欠。”西陵子懶洋洋打個呵欠,揉揉眼睛。此時已經是下午時分,日光從峽穀入中投落下來,兩邊赤紅色峭壁的影子煞是清晰。趕車老人笑笑,將竹筒水壶放在身邊,微微搖了搖頭,道:“你們中原人,總是這等懶散啊。”
西陵子略顯委屈,側身支頰,道:“我平日裡也很精神啊,只是這幾日,著實有點累了。”說著又閉上眼睛,南陵子院內沖天篝火和火堆邊飲酒跳舞的鎮民還在腦海中鬧哄哄的翻騰:
與南陵子釣魚回去,家中已被收拾停當,全鎮之人正聚集於院內,自帶食物米酒,圍坐火邊,燒烤野味,載歌載舞,竟是遷延三日不絕。到了第四日上,終於將人送走,西陵子本想睡個懶覺,只是何求居著實窄小,並無客房,他與師兄兩人便擠在一張榻上抵足而眠。南陵子徹夜鼾聲如雷,西陵子輾轉反側,後悔沒把墨玉帶來堵耳朵。熬到東方既白,身邊人睡飽起身,西陵子裹緊兩床被子以為終得清靜。孰料南陵子先是在院內練拳,虎虎生威,呼喝有聲,隨後又在隔壁廚房閘草剁菜,喂那滿院雞仔鴨仔,叮叮咣咣,又是大半個時辰。待到西陵子終於決定起身之時,鎮上玉婆婆已經帶著鄰居婆婆嬸嬸五六人來送那日替西陵子補好衣服,見他睡著,便在周圍“悄聲”議論:“中原的娃娃就是生的白啊。”“嗯,是啊,裹得像條小肥魚啊。”“睡呼呼的啊,看,小臉都圓了。”“哈,上屜一樣啊。”七嘴八舌圍坐在小屋之內,做起針線活來。待到南陵子終於忍不住進來催著師弟起床時,西陵子已經對幾位婆婆出嫁時的嫁妝多少如數家珍了。
第五日亦複如是,不堪騷擾的西陵子不待腳踝消腫,便同逃難一般告辭了。南陵子本欲挽留,所幸正好這位車伯正送貨出山,便託他沿途照顧,終於得以安然上路,如今已走了兩日了。
想到此處,西陵子翻身,躲過刺目日光,抬起右袖,雖然阿玉婆婆手工極佳,又頗用心,每道裂縫都細細補好,但是憑空添了許多彩線刺繡上去,原本一件素白長袍,如今變成白地彩花的錦衣。
“西陵子委實受寵若驚啊~~”西陵子聳聳肩膀,又翻身仰天,望向空中自由飛鳥,午後趴在草堆之上打盹,後背被陽光曬得發暖,此時熱氣漸漸佈滿全身,說不出的舒服,臉上亦不知不覺現出悠然神色。
“河圖有山兮,哀牢,山有故國兮,哀牢,君臨故國兮,哀牢~
有婦沙壹兮,哀牢,產子十男兮,哀牢,瀋木化龍兮,哀牢~
‘若為我生子,今悉何在?’
九子驚走兮,哀牢,小子九隆兮,哀牢,君臨故國兮,哀牢~”
車老所唱之歌,乃是南疆俚語,西陵子聽了整整兩日,仍是不明,此時聽他又唱,便扭转身体向車頭方向爬了幾步,把頭探下問道:“車伯伯啊,這哀牢、哀牢的,是個什麽故事啊?”
車老仰頭看向西陵子,微微一笑道:“這是古歌,講述故國故事啊。”說著,將身挪在外側,將靠近山壁的一側空了出來,腰間手巾將竹板座椅擦得錚亮,招呼道:“小哥下來坐,老漢講給你聽啊。”
“多謝老伯。”西陵子來了興致,自草堆慢慢滑下,落在座位上,輕輕捚去身上粘著的幾莖稻草,理順之後,塞回身後草堆之中。
車伯微笑,手中鞭花又是一響,咳嗽幾聲道:“以前啊,我們這個地方啊,除了大小寨子不算,尚有兩個國家:一個是哀牢國、一個是夜郎國。這哀牢國比夜郎早,這古歌所唱便是傳說中哀牢國的始主,也就是創國之王的出身。你聽啊,河圖有山兮,哀牢,山有故國兮,哀牢,君臨故國兮,哀牢~,這一句其實沒什麼意思,引子而已,言說這天下有座哀牢山,哀牢山里呢,有個哀牢國,哀牢國裡呢,有個國王啊,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老者說話有些羅嗦,西陵子耐著性子頻頻點頭。
車老潤潤喉嚨,繼續道:“以前呢,就是哀牢國還沒創立的時候啊,那時候還沒有哀牢國呢,這哀牢山裡有個婦人,其實說姑娘也行,叫沙壹,這個姑娘呢,在河邊洗衣服,我們這裡的女孩子每天要洗衣服啊,染布啊,都得在溪水邊,就蹲在溪水中間的石頭上,(西陵子點頭道:“是,是,後來呢?”)這個時候,河上順流而下,就是順著水流漂下來一段木頭,就是歌裡說的那個瀋木,我們這裡瀋就是沉的意思,不過,其實也很奇怪,木頭怎麼會沉呢?沉了又怎麼能飄下來呢?所以其實就是半沉半浮的,晃晃悠悠的漂下來。這是我自己想的啊,哈哈。”西陵子連連點頭,道:“對,對,應該就是如此。
車老輕輕搖晃手中鞭子,驅趕老牛拉車走在蜿蜒山道之上,西陵子偶爾側身看去,卻見車輪之畔雜草灌木之後,便是雲海深淵,此時雲霧略略淡去,萬壑深谷歷歷在目,不看則已,一眼望去便是心驚動魄,他雖習慣了駕鶴傲遊,然而這樣晃悠悠慢吞吞的行在險道,卻也難免擔心,暗地揉揉腳踝,心道:“這要是再摔下去,卻不知幾時能再走路了。”
“這一眨眼呢,十幾年便過去了,沙壹所生下的十個兒子都長大了啊,長大了,有一天呢,”西陵子恍惚間,車伯的故事卻又向前進了一大塊。“在她洗衣服的那條小溪里,那塊瀋木又飄下來了,這次化作一條巨龍,問沙壹道:‘你給我生的兒子在哪裡呢?’(西陵子回神,“啊”了一聲,隨後又連連點頭)這時候,沙壹的兒子們,雖然長大了啊,但是看見龍了,還是心裡害怕,都跑了,只有最小的那個,正背對著龍坐著,所以沒跑,那龍就高興了,心想:‘喲,這個沒跑,這個是我的兒子。’於是就伸舌頭舔了舔那個小兒子的背,就是表示寵愛的意思啦,後來呢,他的九個哥哥一看,龍這麼喜歡小兄弟,於是就讓他當了自己十個兄弟的領頭的,叫什麽呢,我們這裡管后背叫‘隆’,坐著叫‘九’,這個小兄弟呢,見到神龍的時候呢,背對著它坐著,於是就叫‘九隆’了。後來,又有傳說,這十個兄弟又娶了山下一戶人家的十個姊妹,就在哀牢山中繁衍,漸漸就有了哀牢國,也就是說呢,哀牢國的人都是龍子龍孫啊,和你們中原的皇帝一樣,只是大概我們這裡的這條龍爹,沒有你們中原皇帝的龍爹法力那麼大,哈哈。”
西陵子乾笑兩聲,道:“各國故事,大約都是如此啊。”
車老喝了口水,牛兒也拉著車轉過一個山坳,本以為路途平坦,誰知前幾日這山中連雨,地上越發泥濘,偶爾有滾落的大石,雖已經被前面的趕車人推至道邊,卻也更添前途艱險。
“啊呀,卻不知這路還走得通不通啊。”車老皺皺眉頭,卻也沒再多言,繼續趕車前進,道:“你這話倒是說得沒錯,夜郎國的故事也是大同小異啊,不過話說這夜郎國……唉,這故事也就我還能講得清楚,若問族裡青年,恐怕沒有幾人知道了,當年也是我跟著我阿爹趕車之時,他講給我聽,我阿爹又是聽他阿爹也就是我阿爺說的,我家世世代代就是趕車運貨,你看拉車這頭老黃,他阿爹和阿爺,也都給我家拉過車,說起老黃的阿爹,那是族裡有名的神牛,有次就是走在這條路上,突然就停住了,怎麼趕也不往前走,我阿爹和阿爺正要下車,前面不遠,一條泥龍正好下來,泥龍就是下了雨之後土啊,石頭啊什麽的順著山勢滑下來,大得很啊,你看南中土質是紅的,那泥龍下來的時候,血紅血紅的,說不好能把整個寨子都埋在下面,所以,我們建寨子,都得請看山先生來看看,寨子建的位置,究竟是不是在泥龍下山的路上,不過也有看不准的啊……我阿爹他們遇見的那次是小的,沖在路上就停了,不過那要是正好蓋下來,人也就完了,就沒有我了啊,哈哈。”
西陵子聽得頻頻點頭,道:“那確實是難得。”
車老道:“是啊,所以啊,那頭牛最後老了,我阿爹都捨不得買,就放在山上吃草,有一天牛出去再沒回來,阿爹說,那是成仙上天了呢。”
西陵子再次頻頻點頭,道:“是,肯定如此。”
車老又喝了口水,道:“哎?剛才想跟你說啥來著?”
西陵子趕緊道:“夜郎故事。”
車老一拍大腿,道:“是啊,差點忘了,”說到一半,口中呼喝有聲,卻是指揮牛兒小心地上礫石,地面不平,大車有些搖晃,西陵子不防備,冷不丁搖晃一下,車老搖搖頭道:“唉,我這手藝,比我阿爹差遠了,我第一次跟著阿爹出買賣是九歲,那草垛著,有我三四個高,我阿爹如履平地,那時候路還沒現在平整,阿爹根本不在乎啊。對了小哥,你和南大師是……師兄弟?”
西陵子點頭道:“是,他是我四師兄,我師門一共五人。”
車老點點頭,道:“哦哦,他姓南,你姓西么,你是姓西么?”
西陵子有點尷尬,笑笑搖頭道:“‘西陵’乃是師傅所賜道號,我本來應該是不姓西的,四師兄亦不姓南。”
車老恍然大悟,道:“你們中原人的名字亂的很,又有名,又有姓,還有什麽字啊,號啊,我也搞不清楚,那你的本名叫做什麽啊?”
周遭樹葉悉嗦作響,似乎連雲霧飄散的方向也變得詭異起來,西陵子臉不變色,淡淡道:“我乃棄嬰,無父無母,不知名姓,被師父收養之後,便賜道號,至於幾位師兄,也只以道號相稱,本名倒也不甚清楚,只有大師兄修道前姓陶,名靈修,卻也是過身之後,才得知的。”
車老臉上露出一絲戚容,側目看向若無其事的西陵子道:“當真可憐的娃兒,我們這裡無父無母的棄嬰真是可憐啊,被人收養也不得寫入族譜,死了更是不能埋進寨子,只能在荒郊找塊地方。不過你想啊,誰好端端的將你這樣白白胖胖個男娃兒(西陵子只覺汗顏……)丟了,多個人手多把力啊,定然是父母做下啥不乾淨的事情了,說不定還是什麽妖怪的娃娃,唉……我不是說你啊,你們中原的事情我不清楚。”
西陵子滿臉賠笑,道:“是,是。我無妨。”
車老看似對中原事頗多疑問,繼續問道:“那你師兄也都是孤兒么?”
西陵子沉吟道:“大師兄、三師兄修行之前似是身世清楚,二師兄和四師兄倒真是不知。我與幾位師兄年紀相差太大,尚在繈褓之時,師兄們早都得道出師多年了,是以諸多事情,一直無從得知。不過,大師兄、三師兄拜師之時也都已經是孑然一身,大師兄原本是中原富商,像我蒼梧道場所在之蒼梧山,原本便是大師兄私產,他入山遇到鬼,生死攸關之刻,被師父所救,便立志學道,哈,總之是各有各的機緣啊。”
車老皺皺眉頭,道:“這有家有業的,幹嗎修道啊。”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縱使家財萬貫,死後也是萬事皆休啊,倒不如修道長生,落得逍遙。”
車老仍是皺眉,不屑道:“活那麼長有什麽好,終日也是累死累活的。我要是想你那師兄那麼有錢,肯定賣座小山包,雇人砍草、趕車,再不自己跑了。”
西陵子心知各人際遇不同,心智亦有高下,也便不再多言,隨後問道:“車伯伯,那夜郎國的故事……”
車老方才想起主題,笑道:“你看我這記性,這就講,這就講啊。說起那夜郎國開國的王,也是水生的神人啊。”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哦,難道也是順水漂來不成?”
車老一拍手,說道:“沒錯,不過,國王母親的名號現在已經不知道了,只知道是在遁水邊上,也是在洗衣服的時候,這種傳說都是在洗衣服,哈哈,飄來了一根三個竹節的大竹子,竹節啊,就是你看竹子莖上,一楞一楞的,那叫一節,要是劈開來看呢,竹子中間是空的,彼此之間都是不通的,”車老一面說,以免拿起自己的竹筒水壺,筆劃給西陵子看,西陵子也只得點頭道:“是,是,我知,我知。”車老喝了口水,繼續道:“這根竹子漂到那個女子腳邊也不動了,裏面傳出嬰兒哭聲,女子拿回去劈開以後呢,就看見一個白胖胖的小男孩,這個孩子長大了就是夜郎侯。”
西陵子略有些失望,道:“都是差不多的故事啊。”
車老點點頭,笑道:“估計國君都是順水漂來的吧。不過呢,這夜郎國呀,還有個竹刀的傳說。”
西陵子雖然聽得有些索然無味,不過出於禮貌,還是問道:“竹刀又是何物啊?”
車老道:“竹刀就是夜郎侯的佩刀,他長大成人,因為是竹子里生出來的啊,所以就姓竹,那個生他的竹子也埋在野外,長成了一片竹林,竹子你知道的吧,竹子都是連根的,我們種竹子,都是將長成的長竹竿直接埋在地下,眨眼便是一片竹林啊。”西陵子微微一笑,道:“是,是,荊楚、武夷之地,亦多此物,吾幼年亦曾雖三師兄種竹爲樂。”車老呵呵一笑,忽然一聲呼哨,讓拉車老牛向內靠靠,繼續道:“傳說有一天竹王,也就是夜郎侯,來到這片竹林中遊玩,中午休息的時候,吩咐手下人做飯,手下人稟告說這裡沒水。竹王一聽不高興了,我的地盤,我想吃口飯還吃不上,這怎麼行?於是就把佩刀拔出來,在身邊的石頭上一劃,石頭裂成兩半,泉水便湧了出來,就叫竹王水。據說,現在那塊被劃破的石頭還留在竹林裏面呢。”
西陵子一笑,問道:“哦,老伯見過?”
車老搖了搖頭,道:“沒有,如今夜郎國已經滅國很久了,城池荒廢,許久沒有人去過了。”
西陵子點點頭,隨口道:“哦,那真是可惜。”只是眼神一動,心思卻不知飄到何處去了。
“不過據說那把開國竹刀還留在城中呢。吁~~”車老突然一拉韁繩,牛車緩緩停住。“車伯伯?”西陵子正出神,車子驟停,身形卻是一晃。此時卻見車老皺著眉頭看向對面,山道迂迴,雖是同一條路上,幾丈開外便似隔著雲海遙望對岸一般。
“哎呀……這,怕是封路了。”車老站起身來,又仔細看了看,突然扯開嗓子喊了幾聲,西陵子也在座上略微站起一些,順著看過去,隔著兩層灌木,也隱隱約約見到前方堵了幾輛大車,人影晃動,想來是車把式們正在查看。這時,聽見車老喊聲,有人回身揮動手臂,亦放聲回應,西陵子雖然聽不懂,不過看車老表情,也猜知了□□。
“麻煩了。”車老皺起了眉頭,“這兩天多雨,路塌了,只怕沒一個月是通不了,唉,早知道就早出來幾天了,唉……我這一車的貨物啊,若是再有兩日到不了哀牢,只怕便要壞在路上了。”
西陵子見車老發愁,自己也有點焦急,問道:“只能走這一條路么?”
車老歎口氣,抽了口水煙,似乎是在盤算,聽得西陵子問起,抽了口煙道:“前去哀牢,現在只有這一條啊……”說著更是愁容滿面,他全家生計便在這一車貨物,倘若不能送至,卻不知下個月要如何度過了。
西陵子聞聽此言,又立在座位之上向著遠處擁堵之處望去,他於此地本就陌生,隔著密匝匝的枝葉以及朦朦朧朧的雲氣,仍是看不出個端倪來。他脚踝尚未消腫,站得久了,力不從心,只得又坐回位子,側頭看車老仍是低頭抽煙無語,心中也是訕訕。
西陵子悄悄揉揉腳腕,又暗自運行真元,他雖有移山填海之能,奈何現在卻有些力虧,何況這山道一側乃是百丈斷崖,另一側乃是如削山壁,妄自運力只怕牽一髮而動全身,弄巧成拙。但是,若坐在這裡枯等,終究也不是辦法,正當西陵子終於下定決心,下車一試時,忽然身側車老一聲吆喝,車子晃動竟是在這狹窄崎嶇的山道中掉轉。
“得兒,駕!”車老輕揮手中鞭子,碩大牛車搖搖晃晃竟真的漸漸調轉過來,西陵子抓緊椅背,有心詢問,卻又不敢叫車老分神,直到車頭再次擺正,木輪咕嚕嚕滾動之後,才問道:“老伯伯,你這是要回去了麽?”
車老有些興奮,道:“我想起阿爹講過,以前還有條道路通過夜郎直達哀牢,只是路程略長些,如今也只好去碰碰運氣了。”
西陵子心中亦舒,笑道:“有路就好啊。”
車老心中主意拿定,臉上愁雲卻沒有完全消散,向著西陵子道:“只是這條路荒廢已久,途中恐怕沒有客棧茶店,只怕下面幾日要露宿了。小哥啊,你若是覺得吃不消,一會兒遇到回去的車子,我便托他將你帶回雲鶴鎮。”
西陵子連忙搖手道:“老伯不用顧忌我,儘管趕路,修道人天衾地席,露宿不算什麽,這條路既然荒廢,想來怕不好走,我隨去,也好打個下手,推車開路,還是可以的。何況,這也算是奇遇。”
車老勉強一笑,道:“呵呵,那就趕路吧。”看來心中大石,仍未放下。他見西陵子生的養尊處優,上車時更是笨手笨腳,倒也真未對他有甚期待。
“車老,便是這裡麼?”西陵子坐在車上,手中拿著趕車鞭子,探頭探腦,看看面前高可及腰的蒿草,又看看在草間查找界碑的車老,微微撇了撇嘴,著實為前途擔心。
“哈,有了,就是這條路了。”車老扒開草叢,指著一堆石頭道:“這正是當年夜郎界碑,從此過去便是。”
“啊?哪裡啊?”西陵子探著腦袋,看了半天,覺得只是草中一塊大石。“就是這個啊,你看這裡不是寫著呢,‘夜良’,‘郎’字有一半看不清了,沒錯,沒錯,上路,上路!”西陵子仔細看看,此時又是傍晚時分,金色日光射在碑上,倒是有些凸凹線條,只是無論如何看不出“夜郎”二字。
車老倒是越發篤定,轉身又用手中柴刀扒開草叢,走向停在岔道口邊的牛車。西陵子看看手中鞭子,突然心生頑皮,迎空一甩鞭哨,學著車老口音,吆喝一聲,前面老牛卻不像他預料一般緩步前行,反而如同受驚,“哞兒”一聲,竟是向前猛衝。
“啊呀,這,這……”西陵子身子一晃,頓時癱在座中,眼見闖禍,口不擇言一陣亂喊:“啊呀,啊呀,牛大哥,玩鬧的,玩鬧的,做不得真啊!車伯伯,怎麼辦啊?”眨眼間,車子已經從慌忙閃避的車老身邊擦過,西陵子忙不迭回頭問道,只是等到車老再想回答,西陵子卻也只能遙遙看見他口唇微動,聽不清所語為何了。
“啊呀呀呀呀,”牛車猛衝,碾過土礪石塊,顛簸得如同天地顛倒,西陵子往日連馬都沒騎過幾次,如今更是軟在座位上,側身緊緊抓著椅背,不敢妄動。只覺得周圍蒿草越來越高,紛紛劃過自己手背面頰,他不知又想起什麽,突然一聲慘叫:“師父啊~,我再也不淘氣了!唉唉!小心啊!”
他正自怨自艾,忽見眼前蒿草兩分,眼前黑乎乎一團,似是個野獸正在牛車必經之路上緩緩前進,西陵子脫口而出叫了聲小心,隨後才想到:倘若是只野獸,怕是也聽不懂啊。他心中一動,指已掐訣。正在此時,牛車便要撞上面前生物,卻見那佈滿黑毛的生物忽地長身一立,隨即轉身,竟是一黑面大漢,只聽他哼了一聲,單臂一抬,已經抓住牛的韁繩,隨後呼喝一聲,竟將牛車硬生生停住。
老牛驟然遇阻,前蹄抬起,懸空蹬踏,喘氣不絕,只是那大漢手臂甚長,縱使老牛如何掙扎,也是無法觸及。
“哼。”黑面大漢冷冷一哼,似乎也是對自己的氣力頗為滿意,便在此時,忽覺腳下一軟,明明堅硬的土地,卻化泥沼,而且吸力甚急,瞬間已將大漢半身埋沒,那大漢一驚,“啊”了一聲,已經撒手。牛車余勢未絕,已越過他的頭頂,隨後車輪滾滾,從大漢露出地面的斗大人頭兩邊奔馳而過,才漸漸停在身後幾丈之外。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大漢埋在泥中,又是好氣又是後怕,好不容易抽出手臂,轉過身軀,扒在岸邊,正要爬出泥沼,卻見前面牛車小山一樣的草垛後面,一粒腦袋鬼鬼祟祟探了出來。
“啊,你無恙否?”西陵子心中也是一陣哆嗦,方才牛車行將撞上此人之時,西陵子“急中生智”,暗施八卦運化之法,將那大漢腳下地皮山石軟化,欲將他先陷在地內,躲過那一撞最好,倘若是來不及,背後柔軟,壓上也能保住性命,誰知那大漢神力,竟勝過蠻牛,如此一來,反倒是扯了後腿。此時,他戰戰兢兢回頭看向那狼狽不堪的大漢,雖然天色暗淡,距離也遠,但對方沖天怒氣卻也是清晰可辨,西陵子又是一個哆嗦,心中已在下車聞訊和趕車逃逸之間,顛倒了數十個來回。
“嘿,兀那小子,我還沒死,還不過來幫忙!”大漢胸膛寬闊,聲音也是粗壯。西陵子聽他口氣,似乎還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何深陷泥潭,於是將心放下,應了一聲:“就來,就來!”滑下座位,雙足落地才發現自己也是腿軟,受傷的腳踝也仿佛舊癥復發,使不上力氣,也只得扶著車子慢慢蹭過去。
“哎呀,真是沒用的小子!”大漢終於從泥潭中抽出另一隻腳,又看看此時才姍姍來遲的西陵子,又是哼了一聲。隨後,沾滿泥漿的皮毛斗篷一掀。
西陵子只覺得眼前似乎是一道火熱利光閃過,渾身一緊,不由自主後退兩步。定睛看時,原來那大漢懷中一直藏著一口華美寶刀。
西陵子定定心神,又仔細打量那那大漢,只見他身高過丈,虎背熊腰,膚色黝黑,一頭亂蓬蓬的濃髪黑中透紅,兩道濃粗鬢角與兩條濃粗眉毛仿佛占了半張臉膛,一直連上下頜濃須,見此異相,西陵子已知他乃是個熊羆成精,只是見他並無造次,倒是不以為意,反而覺得有趣。此時,那大漢正小心翼翼查看此刀獸皮刀鞘上是否沾了污泥,一旦尋到半點污穢,便用懷中雪白絲絹手巾擦拭乾淨,看似對此刀寶貴非常。西陵子見那刀鞘皮質堅韌,色澤黑亮,暗紋刻花甚是精細,而鞘上鑲嵌的金屬寶石飾物,古紋華美,與那五大三粗的漢子毫不相配,不由得奇怪,脫口問道:“此刀,從何而來啊?”
“你!?你要怎樣?”大漢仿佛嚇了一跳,趕緊將刀抱在懷中,滿臉警惕看了一旁的西陵子一眼,只見他穿著除去衣角花邊,仿佛是個道士,眼中警惕又增加了幾分;不過一對圓眼瞪視之下,只見眼前人生的可愛,卻也不像是有什麽壞心眼,況且全神戒備對他來說委實太累,臉上錶情卻又悄悄緩和了,道:“我借來的,你管不著!”
“哦,”西陵子差點笑出聲來,心道:你自己招了,我倒也不好再問了。只得點點頭,又看見大塊小塊的泥漿從那大漢身上“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又是一陣好笑,道:“這位大哥,你無恙吧?”
“嘿!”大漢抱著寶刀,重重吐氣,嚇得西陵子又是稍微後退,卻聽他說:“真是晦氣啊,竟沒看見此地有個泥坑啊,倒楣,倒楣!”
西陵子輕輕拍拍胸口,賠笑道:“那貧道便放心了,啊,方才車子失控,真是多虧了大哥啊。大哥當真神力啊!”
大漢被西陵子捧得心中舒服,不過隨即想起方才遭遇,也是有些不滿,道:“哼,卻說你這小子,明明不會趕車,還在這裡橫衝直撞,膽子也忒大了吧?下次小心了!”說著,那大漢已經抱著寶刀,轉身上路了。
西陵子吐吐舌頭,再抬頭,卻見大漢已經走出幾步,正要揚聲問他名姓,卻聽得一個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後面趕上,卻是車老沿著被車輪壓過的草叢,氣喘吁吁的趕來,見到西陵子立在草中,又加緊了步伐趕過來,揮了揮手中刀子,將刀柄換個方向,刀身平平的拍在西陵子頭上,氣道:“你這人真是,明明不會趕車,亂髮什麽口令,你們中原人啊,真是,真是……”他當時嚇得已經不輕,一路快步走來,又累得不輕,此時見到這淘氣包,老臉更是氣得通紅。
西陵子不住作揖,口中更是好話連連,敢情這闖禍之後向長輩賠禮的本事,怕是西陵子未出娘胎便已修習得爐火純青,早入化境;雖許久不曾使用,讓而此刻牛刀小試,成效立現,不出片刻,便已將車老的情緒安撫平定了。
“車伯伯,究竟此路是不是往夜郎去的啊?”
等到車老坐在草堆裡喘息定了,又將方才一陣狂奔中震松的草垛整理妥當,才從西陵子手中一把奪過鞭子,轟他上車,再度啟程。西陵子此次老老實實坐在車上,看看四下已經全黑,兩山狹縫,荒草遮天,抬頭看去只見一帶玄色天幕上,星辰點點,或明或滅,更覺得前途黑暗,不由得又問了一句,話音剛落,突然車子又是一震,老牛四蹄踏地,竟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前進分毫,車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嗡嗡作響:“小子,你去夜郎做什麽?”隨後,一個高大人影已經轉到前面。
“咦,這位大哥,又見面了啊?”西陵子見是那熊精,不由得有些驚喜。
“夜郎不是你們去的地方,快回去吧!”熊精卻好像是有點煩他,濃眉壓在眼瞼之上,搖了搖頭。
“大哥啊,我們也是無奈啊,前途被堵,不行此道,貨物不能如期抵達,只怕全家老小下個月就要餓死了啊!”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車老,反而是窮極無聊的西陵子,只見他此時一對潔白粉嫩的素手抓著那熊精粗壯的胳膊輕輕搖晃,滿臉戚哀,倒也有九成九不像是在做戲,只看得旁邊車老目瞪口呆。
“這……”熊精把寶貝大刀交在單手,騰出一隻手來撓了撓頭,他本在草中睡覺,朦朧中聽見有人要去夜郎,才翻身而起,抓著車尾,阻止兩人前行。此時,卻見西陵子一張圓潤面頰滿是憂傷,雖不見眼淚卻也有幾分不忍,心中更加為難,道:“可是夜郎鬧鬼啊,你們若去只怕連性命也沒了啊。”
聽見“鬧鬼”兩字,西陵子可是好不容易才將心中歡喜壓下,看看一旁已經有點變色的車老,覺得這次還是暫時壓制玩心的好,於是繼續努力將兩個眉頭聚在一處,“這可如何是好,去是死,不去也遲早餓死,倒不如去給鬼殺了倒也乾脆啊。”說著將頭一側,幾莖青絲寥落,將月光下潔白面容分割成了殘缺數塊,露出決絕表情。
“啊呀呀,你這個人真是……”熊精與車老竟異口同聲責備了一句。
“唉,罷了,你說山道被堵實怎樣一回事啊?”熊精被西陵子一直抓著胳膊,卻也不知道掙脫,又撓了撓後腦,臉色緩和下來。
“說也沒用啊,泥龍下山,過不去了。”西陵子心中猛然一動,眼睛悄悄瞄了瞄那熊精。
熊精渾然未覺已經被人算計,看錶情似乎是略微思考,隨後重重歎了口氣,道:“也罷,我辛寬也做件好事吧,我有點力氣,幫你們開一條路過去吧。”說著,扯過老牛的韁繩,竟硬生生將車頭拉轉,掉頭而回。
翌日上午,西陵子才睡飽起身,看看周圍,一夜之間,竟已重返舊途,看來再過一會兒,就可抵達山道被堵的地方了。在溫暖的草垛之上伸個懶腰,西陵子將山上那條還沾著幹結泥巴的斗篷捲起,向下一遞,道:“辛大哥,我睡醒了,斗篷還你。”同時看看一旁頻頻打盹的車老,道:“車伯伯,你也上來睡會兒吧,有辛大哥在,出不了事的。”
“啊?”車老著實困倦,但他又實在不能放心這陌生大漢拉車,故此一直抱著鞭子坐在車前,此時聽見西陵子叫他睡覺,仍是固執的搖了搖頭。而熊精辛寬徹夜拉扯,竟絲毫不見疲憊,此時頭也不回道:“放在座位上就好了,現在熱的緊,用不著。”他將斗篷交予西陵子隨意鋪蓋,可是卻仍是始終不肯放下手中沉重寶刀。
三人無話,一路向前,到在正午時分,卻見路上更加擁堵,綿延約有十多輛車馬等待,有的車夫已經下車,正在路邊生火做飯,看來是準備長等下去。辛寬拉著車子,直至無法向前,方才放手,回身說道:“在此等候,我去開路。”
西陵子跳下車子,道:“我陪辛大哥前去!”
辛寬哈哈一笑,道:“不必,你在此幫我看著衣服便可。”隨後脫掉上衣,一聲嚎叫,現出了原形,果真是一隻懷抱月白的碩大黑熊。只見黑熊口中叼著寶刀,撒開四肢,竟如飛簷走壁一般,躍上一旁如削峭壁,他身形雖是沉重,然而奔騰起來,速度卻也不慢,幾個起落,已經超過等候車隊,消失與西陵子視線之中了。
“哎呀,這么早便現了原形,豈不是要嚇煞眾人了?”西陵子聳了聳肩,已經感覺到前面車隊正是一陣大亂,彎腰逐一撿起辛寬丟在地上的衣服,放在車座之上,才又爬上座椅,輕搖一旁已經目瞪口呆的車老,“車伯伯,你還是稍微睡會兒吧,年紀大了,不能太過辛苦啊。”
少卿,只聽驚天動地的轟然一聲,對面盤山道上一陣煙塵四起,眾人先是驚歎,隨後又是一陣歡呼,看來是路途已通。又過了片刻,車隊亦開始緩緩移動了。
“小哥,過去吧!”
再遇辛寬,已經是在路之彼端,只見他已經恢復人形,滿身塵土和身上汗水混在一起,竟成泥漿,順著兩膀與胸膛凸虬血管滑下。
“多謝辛大哥!”車隊前行,牛車雖緩,卻也是停留不得,西陵子跳下車來,將懷中抱著的衣服物歸原主。
“小意思,哈哈!”辛寬接過衣服,先將身上泥漿胡亂一擦,再抖開穿上,將寶刀藏在斗篷之中,逆著車流轉身離去。沿途車夫,又有誰能認出這粗野大漢便是撞開泥龍的神熊呢。
西陵子看著辛寬背影,突然主意拿定,走向路中,抓著身邊一個車夫,道:“大哥,麻煩一會兒傳訊前面車伯伯,我隨辛大哥去夜郎開眼,這一路多謝他了。”隨後,亦轉回身向著來路而去。
西陵子向著夜郎古城而行,只是一路卻再未遇見熊精辛寬,一來他腳踝扭傷未愈,腳程有限;二來想那熊精待到曠野無人之處,只怕便是變熊飛馳,西陵子又怎追得上他?不過好在辛寬之足跡甚大,不至於迷路,西陵子又不在乎日夜兼程,所差倒也不遠,到達夜郎古城之外,已經是第三日子夜時分了。
古城荒蕪,城牆雖存,卻也是荒草殘垣,南中氣候濕潤,植物茂盛之極,此時的夜郎城更是掩埋在層層腐草斷木之中,子夜時分潮氣蒸騰,濕漉漉更添陰森。西陵子撥開各色雜草,循著辛寬碩大足印,找到城門,跨國門洞下一堆腐質,邁步進了夜郎。
城中佈局,只怕是有幾分當年仿照中原城池而建,一條大道直通王宮,西陵子方踏上此道,便覺鬼氣森森,怨氣四溢,雖不同於誇父之怨,卻也是非同小可。他不敢怠慢,從袖中取出一支辟邪竹符,簪在髮髻之中,同時手掐五行之咒,坦然前行,直奔傳出金鐵交擊之聲的夜郎王宮。
等他趕到之時王宮後面竹林時,戰鬥已近尾聲,西陵子立在門口,心中已是一凜,同時手中咒力釋放,將漸漸聚集而來的妖靈邪鬼擋在身後。
卻見熊精辛寬手中寶刀已經出鞘,竟散出一股不正不邪沛然蠻荒的熱力,正和一碩大持刀鬼影爭鬥,雙刃碰撞之極嗆然之聲,震耳欲聾,火星點點,落在草叢之中,便是一團烈焰煙霧。鬼影身法飄忽詭譎,手中之刀乃是此地常見的砍刀之形狀,然而刀身卻是青黑陰森如夜中深淵,深不見底,奇寒砧骨,與辛寬手中之刀,恰成水火。
若論法力武功,辛寬顯然不及對方,寶刀于他又略顯沉重,身法滯礙,更加及不上鬼影飄忽,此時身上已是多處帶傷,然而他蠻勁上來,雙眼通紅,竟是不要命的打法,漲著手中寶刀熱力驚人,所過之處盡成集火海,鬼影猶懼祝融之力,因此也是一時奈何他不得。雙方斗到憨處,呼喝有聲,熊精聲音粗重,鬼影之音卻是淒厲尖澀,一陣陣使人頭皮發麻。
“厲鬼!還我兄長命來!”辛寬大喝一聲,手中寶刀怒斬而下,竟在空中劃過半輪火月,燒盡一切,無可阻攔。鬼影眼看避無可避,也是手中竹刀一揮,寒氣四溢,草木凝霜。雙刀交接之刻,只聽一聲巨響,火星寂滅,辛寬失血過多,手臂酸麻不堪,握刀不穩,寶刀竟被震飛!
“死來吧!”厲鬼尖聲狂嚎,冰刃回轉,又是一刀向著目瞪口呆的辛寬迎頭劈下。
西陵子見狀,手腕一翻,又是一根竹符在手,正要施救,卻突然覺得周圍風聲有異,被震飛半空的寶刀突然停住,仿佛被一股力量牽引,掉轉方向,刀影紛紛,夾帶烈焰,向著鬼影激射而來。
“辛寬,吾之八荒,不是這般使用啊!”
伴隨著鬼影一聲淒厲咆哮響起的,竟還有一清揚傲慢的聲音,西陵子一驚,此地尚有第三人在,他竟未有察覺,此際循聲望去,只見竹林中一間癈棄樓閣的屋頂之上,一個高挑身影背月而立,一足踏在屋脊翘起的木雕兽头上,黑髮黑袍在夜風中獵獵飛舞,單臂輕揮,八荒寶刀便也就順勢飛斬,刀刀直奔那鬼影要害,談笑之間,便已將鬼影逼退辛寬身前一丈之地。
“啊!”辛寬本已閉目待死,聽到這個聲音,竟是情不自禁叫了一聲:“玄王!”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哼哼。”月下那人冷哼一聲,道:“你還認得我這個玄王啊。”他此時將手一揮,八荒寶刀已經收了攻勢,凌空飛回他的手中,他握刀在手,傲慢不羈之態更甚,竟是將刀提在面前,長笑歎道:“八荒啊,八荒,難道你便當真不如那一把砍竹刀么?”
“你~是~何~人~?”鬼影連遭襲擊,頓感壓力陡增,八荒之勢,比之辛寬竟不可同日而語,此時方得回氣,將刀斜指,厲聲喝問。
玄王將刀背後,微微頷首,看著腳下厲鬼,“人~?我,並非是人啊~,你看我,怎會是人呢?”說著眼睛驟然一亮,背後寶刀竟現吞天荒火,刀光閃過,厲鬼一聲慘嚎,頃刻化為塵埃,只有一把淒寒竹刀,落在地上,刀鋒竟也被燒得通紅。
玄王冷哼一聲,將刀一甩,帶殘煙散去,伸出空閒左手向著辛寬道:“鞘。”
辛寬跌跌撞撞,撿起仍在一旁雜草叢中的刀鞘,小心翼翼用衣角擦了又擦,才雙手舉國頭頂,玄王將手一招,八荒入鞘,熾烈火焰方才消失,他隨隨便便將寶刀往腰帶內一插,道:“辛將軍,令兄辛廣之仇,我已替你報了,這竹王刀,便當做戰利品,帶回去吧。”
辛寬慌忙再度跪下,口中道:“多謝玄王為兄長報仇。”
玄王不假辭色,拖長了聲音繼續道:“不過~是說讓你替我照料八荒,乃是我對你之信任,你私自將他提來報仇,我不怪你;只是,你有仇怨,卻不事先告訴我知,是你反倒不信任我么?”
辛寬冷汗淋漓,叩首連稱:“不敢,只是屬下私事,何敢勞動玄王;況且,如有可能,辛寬仍想手刃仇家。”
“哦~,”玄王身形略微轉正,雖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卻也知他眼神流轉,“你起來吧,盜用吾之八荒對抗竹王之刃,這個主意,不是你能想出,此事只怕是還有一個背後策劃教唆的共犯啊,你說是不是呢,羽將軍?”他話音剛落,卻見一隻夜梟飛出竹林落在辛寬身邊現了人形,也是跪在地上,道:“玄王贖罪,我見辛將軍念念不忘與此,然而竹王怨魂煞是難纏,我等只怕不是他只對手,唯有寄望玄王,然而辛將軍不欲因此小事勞動玄王,迫不得已屬下才出此下策。”
“哈,這麼說來,本王與辛將軍,豈不是都被你算計了?”玄王雖是質問,語氣中卻無絲毫怒氣,“羽將軍,殺兄之仇,可不是小事啊,乃是可貴的兄弟情誼。”
羽將軍略一垂首,道:“玄王教訓的是。如今竹王怨魂已滅,請玄王回歸。”
玄王略一頷首,轉身道:“起來吧,辛將軍,回山之前,先去謝過門外那位小道長,若非他替你擋住這滿城鬼卒,你是撐不到吾來啊。”說著將手向著眾人身後一指。
辛寬轉身,卻見白衣西陵子緩緩從破敗院牆之後繞轉出來,向著他拱了拱手,笑道:“辛大哥,多謝你為一眾山民開路,西陵無非投桃報李。”
辛寬楞了半晌,才道:“你這小子……多謝了。”他初露怒顏,卻叫西陵子當真嚇了一跳,辛寬謝過,拾起地上已經冷卻的竹王刀,現出原形,漸漸奔入漆黑竹林深處。羽將也是振翅入雲,轉眼不見。
“道者,”玄王瀟灑身影依舊,向著西陵子道:“吾雖不喜與人交往,然而你既然救了吾之兄弟,本王便是欠你一份人情,他日若有需要,南山首脈,招搖之門,將為你而開。”語畢,轉身飄上竹海之巔,踏足竹浪之尖,高歌東去,歌曰:
“玄狐神勇,
獨戰妖王,
有刀八荒,
佑吾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