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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何事動心機 ...

  •   二月中旬,雖已立春,然而北方既為愚疆屬地,仍是滿眼盡是層冰峨峨,少有春芽新綠。
      思古人回歸終南山逸鶴堂,巫鵁子一路隨行陪伴,心中亦是一日沉似一日。他並非侍奉祖師朝夕,但因得垂青,每每回歸怒特祠述職之時,都會專程拜會請益,也算見面頗多。雖一直知道祖師心中有苦,但幾十年間,也從未見他臉上如近來一般,竟露出疲憊頹然的不堪之態,行路四日便似老了十年。
      四日傍晚,三人終於來到終南山下,因前日玄蛇冰涎之亂,此地之寒更甚他處,巫鵁子望見暮色之中,思古人鐵灰背影在第一陣夜風中似乎略微瑟縮,心中更是酸楚。
      “好友,”一旁涪懷夏見他盯著思古人背影發呆,□□驢子也開始趁機偷懶,便一揚鞭子,抽在巫鵁子坐騎后腚,同時湊上道:“前輩心中之亂,非你可解,傷神無用。現在天色已晚,趕緊尋個宿頭吧。”
      巫鵁子看看前面路途,道:“即刻便至怒特祠了,想來祖師今夜欲在祠中休息,明日上山,唉~。”他望著西北方向,灰暗天空中顯出的朦朦朧朧的蒼山輪廓,只覺胸中壓抑憤懣,不吐不快。
      涪懷夏奇道:“家祠在前,好友何故一歎啊?”
      巫鵁子似是對自己的歎息毫無意識,經此一問,才若有所悟,微微張了張嘴,到得最後卻又只是苦笑一聲道:“吾動了小人心機,不足為外人道也。”涪懷夏亦是一愣,尚未啟齒詢問,忽見前面思古人身形微微轉過。
      “鵁,”聽得祖師忽然沉聲呼喚,巫鵁子慌忙轉頭,鞭打□□驢子,一陣銅鈴響過,來在思古人馬側,問道:“祖師有何吩咐?”
      “你先往通稟,知會祠中諸人:祖師重傷,讓他們準備肩輿暖榻前來迎接。”思古人停住韁繩,似是若無其事的吩咐道。
      “啊?”巫鵁子一愣,“我先去告訴兩位師兄:祖師重傷?”
      “嗯,桃子歐先生與荊州好友當下亦在祠中,你也先去見過了。”思古人坐在馬上,在寒風中微有佝僂的脊背緩緩挺直,合上雙目不再說話了。
      “是。”巫鵁子見狀,只得輕揮手中短鞭,向後面一直留心注意的涪懷夏做個手勢,請他代為照應,便催驢直奔,銅鈴聲聲,很快便融入即將消逝的暮色之中。
      其實途中一早一晚,思古人已經隔過涪懷夏,將前往青丘原之前逸鶴堂之亂始末大略告知巫鵁子知曉,但是當巫鵁子叩開怒特祠偏門門之時,仍是一愣,想不到逸鶴堂老少僕從竟是全數聚集於此,由此觀之,逸鶴堂之亂非同小可。
      “啊?這是……”面對前來應門的逸鶴堂管家,巫鵁子一時語結。
      “巫鵁子先生?”管家亦是一愣,對方來的不年不節,一時竟也不知該當如何應對。
      “兩位師兄、桃子歐與荊周兩位先生安在?”巫鵁子靜靜心神,先按下心中所有不安疑問,“我奉祖師之命,前來傳訊。”
      管家剛要回答,卻聽身後一人拖長了聲音問道:“師弟,祖師安在?”正是怒特雙子之首巫鵺子。
      巫鵁子見到師兄大搖大擺走來,慌忙閃身上前,一揖到地,道:“巫鵺子師兄久違了,小弟拜見。”他們本不同師父,然而儺師一門一向便是如此排行,亙古未曾更改。
      巫鵺子見到巫鵁子,當即停步在一丈之外,微微點了點頭,直接問道:“你方才說奉祖師之命前來,祖師如今安在?”隨即不等巫鵁子回答,卻又回身吩咐隨身兩個小童兒道:“你們還不快去將師叔的俊足牽去後面喂飽。”說著下巴一昂,指指巫鵁子身邊氣喘吁吁的驢子。
      兩個小童兒嬉笑一聲,跑上前去,從尷尬的巫鵁子手中接過驢子韁繩,一路竊竊私語著向後面去了。
      巫鵁子直到兩個人小童兒來牽驢子,方才順勢直起身來,他對此倒是習以為常,況且此來更有要事,無暇意氣相爭,望定巫鵺子,道:“祖師現在一裡之外,身受重傷,吩咐兩位師兄準備肩輿暖榻……”
      “豈有此理,祖師受傷,你何不早說?”巫鵺子臉色大變,急切之色浮上傲慢臉龐,隨即一拂袖竟不理巫鵁子,竟至到後面吩咐安排去了。片刻之後,只聽怒特祠中一片大亂,浩浩蕩蕩一隊人馬打著松明火把,簇擁一乘鋪著羊皮的肩輿,大開中門,巫鵺子、巫鵒子騎馬在前,已沖上大道。
      “巫鵁子先生,我去給您偹馬么?”逸鶴堂那名管家訕訕向著立在怒特祠神木之下悠然上觀的巫鵁子。
      巫鵁子微微一笑,道:“我不會騎馬,便在此間等候便可。桃子歐先生與荊周先生現在哪裡,你引我去見。”
      “是,請您隨小的來。”管家說著轉身,將手中燈籠一引。
      巫鵁子搶步搶了幾步,走在那管家身側,還未開口,卻聽對方已經惴惴問道:“巫鵁子先生,主人的傷勢應無礙吧?”
      巫鵁子此時臉上微笑才漸漸消失,透過神木光禿枝椏,望見漫天朦朧星光,手按胸口,嘆道:“只怕是傷得不輕啊。”
      “啊?”管家並不領會他這一歎,臉上更顯惶急之色,竟停住腳步,急切問道:“巫鵁子先生啊,主人究竟如何啊?”
      “這么……”巫鵁子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答,正為難處,卻有人解圍:
      “咦,這不是巫鵁子先生?”
      雖然巫鵺子、巫鵒子情急之中竟忘記相邀,然而桃子歐卻也聽見響動,詢問前來送茶的僕人,才大概知道緣由,也急急忙忙走出來,來在正院,卻恰好看見巫鵁子與那管家,他與巫鵁子有過一面之緣,此時借著燈火之光,竟是一眼認出。
      “子歐先生,巫鵁有禮。”巫鵁子見到兩人,慌忙施禮。
      巫鵁子尚未直起腰來,桃子歐已迫不及待衝了過來,一把扯起對方,問道:“堂主不是往回青丘原再會梅九先生,怎會受傷,如今情況如何?”
      巫鵁子又是略微躬身,道:“先生稍後見到祖師便知。”說著,他四下看看,問道:“卻不知荊周先生安在啊?”
      桃子歐心中雖然焦急非常,但也是善解人意之人,見此情況,只得道:“既然如此,那便暫且等待。荊周賢弟家中有事,已經離開終南山了。”他這幾日與荊周越發熟稔,已經論過年齒,故此改口,隨即一拉對方,道:“巫鵁先生一路奔波,也是辛苦,先去屋內休息片刻,正好一壺新茶正濃。”說著已經一把抓住了巫鵁子手腕。
      “巫鵁子乃是晚輩,桃先生直呼吾名便可。”巫鵁子一面說,一面也就隨著兩人去了。
      盞茶未冷,已聽人聲噪雜,打斷了二人尚未進入正題的寒暄。巫鵺子、巫鵒子已簇擁著肩輿暖榻之上的思古人歸來,依其吩咐,直奔此間。屋內二人趕緊下榻出屋,迎出了院子,只見暖榻之上,思古人雙眼緊閉,臉色慘金,唇上卻連半點血色也無。
      “堂主!”桃子歐臉上變色,搶步而上,已經攀住了轎桿,“堂主何故如此?”關切溢於言表。
      思古人緩緩睜眼,沒見到荊周,心中一奇,啞聲問道:“荊周好友安在啊?”,桃子歐答道:“兩日之前,荊賢弟接到家書,便迫不及待趕回,君平先生亦隨他而去了。”思古人一愣,忽而懊惱道:“是我疏忽了,唉。”嘆過一聲之後,隨即轉頭面向桃子歐,眉間劍痕一深,正正身形,緩緩道:“吾家師弟犳,與狐起了爭執,誤傷紀荷霜,我為護師弟與狐動手,肩頭為紀蓮舞所傷,此事只怕不易化解。為免先生作難,這鑄劍之約,便作罷吧。”
      眾人聞言,都是吃了一驚,桃子歐更是一時結舌,隔過半晌,才理順心思,道:“不想竟生如此變故,不過子歐竊以為,一時誤會,堂主無需如此,梅先生與大紀先生亦非不明事理之人,一時激動,想來不日便即煙消雲散,子歐雖不足道,但有機會也當代為緩頰,堂主勿憂;至於通靈,既已見到通靈神器,縱使無此約定,子歐亦欲續之,堂主不用再多言了,先以養傷為要。”話語堂堂,倒叫人心中一暖。
      思古人先緩緩點頭,又緩緩閉上眼睛,歎道:“唉,生此變故,是虎無能,反倒牽累先生。”
      桃子歐臉上也顯出遺憾,忽又抬頭道:“當此變故,西陵子道長難道也……”他話未落,巫鵒子卻已急切道:“外面風大,先生有話,不如先讓祖師進屋去吧。”
      桃子歐頓時一省,趕緊撒手放開轎桿,讓開路途,眾人抬著暖轎進院不提。
      巫鵁子出來之後,一直沒有插言餘地,此時眾人入院,他卻並未跟從,徑直走出,摘下門上燈籠,看似信步緩緩又回到祠堂偏門之前,輕輕打開一邊門扇。天已經全黑,今夜又是弦月,百步之內不見五指。巫鵁子立在門下,少卿之後,姍姍來遲的銅鈴之聲漸漸清晰。
      “好友啊,你這匹俊足實在是……”等到看清門下孤燈等待之人,搖搖晃晃騎在驢背上的涪懷夏揮揮手中鞭子,不由得苦笑一聲。
      “如何啊?”巫鵁子灑然一笑。
      “富不淫,威不屈,當真清高的很啊。”說罷兩人相對一笑。
      進入堂中,兩人先自行將驢子牽去後面,拴在一處,隨便抱點草料喂上。巫鵁子才領著涪懷夏返回桃子歐所居的客院。還未進院,卻見巫鵺子、巫鵒子兩人急匆匆出來,見到師弟,竟衝過來,巫鵺子厲聲道:“師弟何處去了,祖師尋你甚急。”
      巫鵁子雙眉一抬,正要舉步,卻又被巫鵒子一把拉住,問道:“與你一同來的涪懷夏現在何處?祖師亦要我等接他來此。”
      巫鵁子略一擺手,道:“何需勞動師兄,我方才便是去迎接涪兄啊,此時我身邊這位便是。”
      巫鵺子、巫鵒子將眼訕訕打量一下旁邊微笑的涪懷夏,訕訕道:“那倒是巧了,還是師弟懂得祖師心思啊。”說著轉身而去,看來是思古人已借受傷靜養為由,將他們遣散了。
      巫鵁子看著怒特二子背影,微一聳肩,卻聽身後涪懷夏竟也輕歎一聲,他回身看向好友,雖然想問,卻又嫌“好友因何而嘆?”此語著實忒貧了。
      涪懷夏微微一笑,道:“好友啊,吾小人也,亦動心機了。”說著,已經一掀衣襟,跨過門檻,搶先邁步進入院中了。

      兩人進入屋內之時,卻正聽得桃子歐問道:“唉,想不到大紀先生如此穩重之人竟也動手,不過,眼見小紀先生重傷當場,畢竟……兄弟情深啊,一時失控也是難免,只是,吾仍不置信。”言語之中竟是莫名感慨。
      思古人輕輕一歎,道:“此錯在我,大紀先生也算手下留情,否則以他之寶劍招式,我這條手臂又豈有留存之理啊。”思古人雖在巫鵁子祠中換下了那件血跡斑斑的外袍,然而幾層紗布卻仍擋不住傷口滲血,半日之間,中衣領口已被染紅。
      桃子歐心中一動,猶豫片刻才道:“堂主,子歐有個不情之請。”
      思古人緩緩點頭,抬眼看見巫鵁子與涪懷夏已經立在門口,便道:“鵁,懷夏,過來幫忙,請子歐先生為吾驗傷。”
      涪懷夏一愣,巫鵁子卻已經醒悟:桃子歐嗜劍若癖,聽到奇人奇劍,便自心癢難耐,非得而一觀不能盡興。於是趕緊上前,道:“徒孫撍越了。”隨後輕輕打開思古人衣襟,將他右肩衣服逐層除下,露出裹滿紗布的寬厚肩頭。涪懷夏亦已醒悟,隨後走上,輕輕揭開暗紅色紗布,露出傷口。
      思古人傷口經過涪懷夏醫治,本應開始癒合,只是他一路奔波,心情不佳,傷口竟不好轉,此時仍是血肉模糊,津津滲出駭人猩紅。
      桃子歐凝目望去,又憑空丈量了傷口形狀,隨後緩緩點頭,向著一旁扶住思古人的涪懷夏示意將傷口重新包扎。
      等到涪懷夏將思古人傷口重新上藥包扎完畢,巫鵁子又幫他重新穿衣,桃子歐才緩緩出一口氣,道:“多謝成全。”隨即沉默不語,臉上神色也是陰晴不定。過了片刻,才皺著眉頭道:“堂主,子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思古人一愣,問道:“桃先生有何指教?”
      桃子歐臉上竟又現猶豫,又是一陣遲疑,才道:“這……子歐非是多口之人,然而……觀堂主劍傷,並非過招,只怕是甘心受之,此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大紀先生之劍路堪為上品,有此劍法,小紀先生竟仍至重傷,吾不知犳先生何許人也,竟能高明至此啊。”他心生此念,雖覺非君子之道,然而又擔心因一時怯懦,盡不到提醒之責,兩相權衡之下,還是直言不諱,但言語仍是有所保留。
      思古人眼睛一亮,隨後道:“桃先生誤會了,吾與大紀先生均晚到一步,故此未能阻此血禍。”
      桃子歐恍然道:“原來如此,子歐慚愧,妄度君子之心了。”說著面現愧赧,臉上竟泛紅潤。
      思古人緩緩搖頭,道:“子歐先生不在現場,做如此想並不見怪。”隨後側身,看了巫鵁子一眼,向桃子歐道:“吾之徒孫鵁,子歐先生已是見過的了,將在逸鶴堂中常住,倘若今後鑄劍有甚需要,吾不在時,亦可著他去辦。”
      他此言一出,巫鵁子一驚,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道:“祖師,弟子惶恐……”卻是被思古人阻止,道:“鵁,過來重新見過桃子歐先生。”巫鵁子無奈,只得先踏上一步,向著桃子歐躬身施禮,道:“子歐先生為吾門圣器,費心勞神,巫鵁銘感五內,倘有差遣,必竭盡全力,不敢怠慢。”
      桃子歐眼中一亮,連忙拱手,道:“巫鵁子先生客道了,堂主與諸位先生皆是不出世之高人,荊賢弟也是一代豪俠,子歐既然有幸相識諸位,怎能不一盡心力。日後還需先生鼎力相助,方得成功。”見禮完畢,才又向思古人道:“天已不早,堂主又帶傷趕路,請早休息,調養貴體為要。”
      思古人緩緩點頭,道:“待我身體稍好,便當處理堂中之事,早日取出劍范、圖卷。”說著站起身來,巫鵁子慌忙上前攙了。
      桃子歐道:“事有輕重緩急,子歐一介遊民,不在乎這一日兩日,堂主無須掛懷。”
      思古人緩緩道:“多謝。”隨後道:“懷夏,你便在此院住下,尊師所需之物,亦在藏經洞中,只怕還要等些時日。”涪懷夏忙一躬身,道:“無須前輩掛懷,師尊亦言道:此事並非亟不可待,前輩傷情未緩,切莫勉強。稍後懷夏將往廚下,為前輩煎藥。”隨後,又從懷中取出數瓶丹藥,交給巫鵁子,日後恐怕不如路上朝夕相處可以隨時處理,故將應急之藥交托。

      “角正直,道上天,烏進賢,獨淵然,周鼎立,天門平,橫庫樓,明屈曲,十五星,沖南門,衡~~。”

      東天首宿沛然之氣隨著最後一聲長吟,如由心而發,又似從天而降,頃刻間充滿逸鶴堂三層庭院,眾人只覺耳邊充斥不可聞之轟鳴,懵懂一瞬之後,竟歸與平和寧靜。
      思古人將邪氣壓下,此時撤力、平息、回氣、收勢,緩緩睜眼,面色卻仍舊不現輕鬆。身後護陣的巫鵁子、巫鵺子、巫鵒子也仿佛如釋重負,紛紛收了手中法器,巫鵺子、巫鵒子將手中青銅戈、矛交給身後副祭,巫鵁子只是將銅戟背在身後,滿臉關切看向陣眼佇立的思古人。
      這是回歸終南第三天,傷口僅是血凝,便即施此秘術,巫鵁子著實擔心,不知涪懷夏緊緊包裹的紗布,是否還是本色。
      “邪靈已伏,眾人可以將院內法器撤去,安然搬回,再無附身之險。”思古人轉身,眾人皆躬身稱是,卻不見堂主眉間距離不動聲色的微微一縮。

      荊周所接之書信,乃是長輩所發,催促他速速歸家,以成加冠之禮。成人大禮怠慢不得,荊周計算路上日程,等不得思故人回來便需啟程了。嚴君平則是一直想去燕北遊歷,於是也便一同上路,也好有個照應,丁延年自從與梧州城外為嚴君平所救,便對他甚為依賴,雖然怕冷,卻也就一路跟去了。三人一道上路,卻也不嫌寂寞,否則以荊周之寡言,恐怕是要憋壞了這位健談的蜀中神算子了。
      轉眼已經走了五日,正來在太行山中,翻山越嶺,行至中午,也都有些累了,便在山中找了一塊乾爽所在,遲些乾糧略作休息。荊周駐足,將肩上籮筐放下,丁延年蜷在筐中抱著三人衣服、包裹睡的正香,他白日不能視物,山路又多崎嶇,荊周為省麻煩,索性用藤條編個大筐,背在肩頭。
      “宿沙醒醒,喝口水吧?”嚴君平將手中當做拐杖的竹竿布幡靠在旁邊樹上,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乾糧飲水,一面遞給荊周,一面輕輕拍拍鶴仙頭頂,叫他起來。
      “啊?到哪裡了?”丁延年咕噥一聲,將頭一歪,將不知是誰的一件長褂蓋在臉上,看來還有些混沌。
      “還在山裡,”這幾日翻越太行,遇不到村鎮,露宿道邊之時,俱是鶴仙守夜,也是著實辛苦。嚴君平笑笑,便坐在旁邊乾土之上,也拿了塊乾糧就著涼水吃了起來。
      “荊周老弟,”他啃了幾口乾糧,口中生津,便犯了話癖,轉頭向著荊周閒聊起來,卻見對方乾糧吃了一半,若有所思看著手中銅劍。
      刺劍乃是桃子歐佩劍,他與荊周相談甚歡,更曾建議他與自己一同回轉玉川,將“蒼淵”相贈。那日聽他要走,便有些戀戀不捨之意,又想到他此時尚無趁手兵器,便要將肋下自用之劍相贈,荊周不受,兩相推脫之下,桃子歐做一權宜,道:“此劍先借予荊賢弟,待我取來‘蒼淵’再行交換。”話至此處,荊周也就只好收下,“代為保管”。
      此時,嚴君平見荊周看著此劍出神,便又是一笑,道:“桃生此人,倒也是豪爽熱誠得緊啊。”
      荊周緩緩點頭,將最後一口乾糧心不在焉的吞下,當即站起身來,銅劍出鞘,便在樹下演練起來。
      嚴君平略有些吃驚,他雖與荊周相處時間不算太久,然而對他之深沉謹慎已是深有體會。今日方才見他疏狂一面,只見劍風颯颯,曜動四方,起若雷霆,收如淵泉,七分豪壯中更夾帶兩分瀟灑一分傲然。
      荊周一套劍法練完,收勢回氣,還劍歸鞘。立在當地,向著嚴君平投來一個聞訊眼神。嚴君平會意,起身彈了彈後襟塵土,緊緊冠帶,將褡褳背在肩上,向著已經背起大筐的荊周道:“休息够了,啟程吧。”話音方落,忽聞一陣風嘯之聲,震動周遭如戟枯枝,振振有聲。
      “嗯~?”嚴君平心中一動,只覺得兆頭不對,他凝神四望,只覺視線竟有些模糊起來,在定定心神,卻見莫名白霧已經一層一層,如蠶繭蛛網,在周圍林中繚繞。
      “風霧同起,必有蹊蹺。”嚴君平心中一動,移步向荊周靠近,與他相背而立,又從褡褳中掏出幾枚銅錢,扣在掌中。
      “阿嚏!”此時被兩人夾在中間丁延年突然打個噴嚏,醒轉過來,“好冷。”他聲音發顫,更不尋常。嚴君平心中盤算,宿沙乃是純陽仙體,于陰邪之氣最是敏感,如此看來,只怕不是山精便是冤鬼,只是此時乃是正午,我與荊周也都是活人,又怎會遭此襲擊呢?而此時,霧逾濃,天竟如夜,對面不見物,四周風聲更有如鬼哭。
      “荊大哥,你對面有人啊。”丁延年揉揉眼睛,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只是話音未落,只覺身子震動,卻是荊周肩膊一動,“噹啷啷”一聲,堪堪擋開來人偷襲,人影便又隱入霧中。
      霧中人顯然不料竟有人在此濃霧之中看見自己,一擊失敗,便又退回,只覺手臂發麻,舉劍看時,只見劍鋒之上已多了一個缺口,看來若非荊周應招倉促,不僅未發出全力,角度也有所偏差,否則,手中只剩半截斷劍了。然而愛劍被毀,心中也是惱怒,不由的哼了一聲,卻也不敢再旁生枝節,倒退了幾步,倒踩天罡,劍尖指天,凝氣做法。
      荊周一招接過,心中已經大略有數,心知若是正面對敵,對方劍術恐不及己,便沉聲道:“幫我看他。”卻是對著丁延年。
      “嗯,好!”丁延年將身坐直,運足目力四下找尋異狀,忽而隱約看見西北上風口處似有個人影執劍而立,他伸手一指,“在那邊”三字正要出口,之極,忽而周遭強光大作,刺得雙目疼痛,眼前一黑,便是一聲哀呼。
      “啊,這是……”嚴君平眼中也露出難以置信神色,他略通術法,此時所見並非妖氣邪法,竟是漫天星靈!
      星靈之力落在周遭,圍成圈子,光華流轉,竟如同牢獄,將三人困住,且隨著光圈不斷縮小,星芒射在身上,非但不能移動腳步,便連舉手也是困難之極。
      “這……”嚴君平只覺得身上如遭捆縛,而身後荊周呼吸也是越發沉重,想來他之境況也好不了多少,忽閃津貼背後的藤筐一抖,“宿沙,還能動麼?”嚴君平勉強挪挪上身,將射在框上的光芒又當去一些。
      “可以……”丁延年眼睛還有些刺痛,雖目不見物,然而于事態之緊急還是略有所悟。
      “速速飛去!”
      嚴君平還未開口,荊周卻已搶先,看來當下,兩人俱是一般心思。
      “啊?飛向何方啊?”丁延年聽得兩人聲音吃力,更是心慌。
      嚴君平急道:“先向上疾飛,待穿出雲層,再辨方向!”荊周此時補上一句:“快去!”隨後只聽一聲鶴唳,身後一陣氣流沖天而起,竟連頭頂濃霧也散開了幾分。
      見一隻白鶴衝破濃霧騰空而起,站在圈外做法之人也吃了一嚇,不過,隨後便是一聲冷笑,口道:“哼,逃得去么?”掐訣左手定住眼前之陣,右手長劍向空一擲,一抹寒光乘著星流牽引軌跡,直追白鶴。
      “宿沙!”
      聽得劍嘯之聲,不由大驚失色,此時光華滿身,嚴君平喉間一動,想要警訊,竟是喊不出口,眼見白鶴危急,他將眼一閉,道:“倘有貴人,便是此時啊~”心思方動,劍聲已無,隨後,九霄之外,風雲疾走,一塊濃雲掩住星光,嘩啦一陣暴雨沒來由從天而降,不出片刻,便已散盡濃霧。西北面緩坡之上,一位白衣公子背风而立,衣袖舒卷如雲,鬢邊彩絳更勝流霞,而再尋襲擊之人卻早已不見蹤影。
      白衣人躬身一揖,面上帶著淡淡了然的微笑,向著目瞪口呆的兩人道:“嚴先生,荊少俠,四海散客海雲生,久仰大名,今日幸會了!”嗓音雖帶沙啞,然而吐字如弦起承,別有琴韻轉和。此時,那片雲朵,早已消散無蹤,大地復明,早春正午的日光射在海雲生皎如明珠般的面龐與明淨勝水的淺色髮絲之上,嚴君平只覺只覺一陣目眩,側頭同時,竟想起許久未見的西陵子來,心道:這人與那妖道比起來,卻不知是誰更勝一籌啊?
      海雲生見禮過後,緩步下坡,來到兩人面前,臉上笑容增一分則忒諂,減一分則不誠,卻是恰到好處如沐春風,緩緩道:“方才情急智窮,不得已才叫云兄落下一片寒雨,濕了兩位衣衫,還情趕緊晾曬,莫再受了風寒,徒增海雲罪孽啊。”
      此時兩人方才察覺渾身衣衫已濕,二月間山峰透體,霎時刺骨,當下也再無二話,急忙拾柴生火。
      “海雲先生此來何意啊?”嚴君平坐在火邊,一面烘乾身上濕衣,一面看看在一旁幫著摸摸索索的丁延年拾柴的海雲生,心中忽而一動。
      “哈?”海雲生直起身子,抱著半把枯枝走近,將柴逐一投入火中,隨後笑道:“受人之托,特來,向先生請掛。”

      卻說在林中襲擊荊周諸人的,正是當日在茈石齋密會衍天的白衣青年,當時他飛劍射向鶴仙,卻不知為何劍在半途仿佛為何物牽引,劍勢一頓之後,筆直下落,錯愕之間,所布下的星靈之陣竟是瞬間告破,他為人亦是身為警覺,眼見一擊不成,濃霧散盡,當即化身而走。
      向東走了大約九裡,白衣青年顯出人形,步入山坳之中一間荒廢神廟之內。
      廟內主殿半塌,神像已毀大半,四處蛛網糾結,塵埃漫天,不見人聲,只余鼠雀。
      “想不到,觀天你竟單身回來。”衍天聲音再度響起,語氣之中滿是戲謔責備。隨後,一條身影,自那已從後面轉出,高冠長衫,亦成士人裝扮,臉龐雖嫌瘦削,眉目卻是傲然,身量也卻與在茈石齋中之茶童大為不同。
      白衣青年將頭一低,道:“本已將荊、嚴二人困住,只是海雲生突然來到,破了我之陣勢。”
      “海雲生!”衍天兩條淡黃色纖長眉毛向上一挑。
      白衣青年觀天子心中甚有不甘,此時急道:“如今只怕他們也走不遠去,不如等到二師兄到來,我們一起前去,不止是荊周與嚴君平,便連那海雲生,也是手到擒來啊!”
      衍天眉毛緩緩落下,向著面龐漲得通紅的觀天子擺一擺手,道:“不妥,不妥啊!海雲生是他好友,如今前來?莫非……”他瞳孔猛地收縮,顯出棘手神態。
      便在此時,觀天子懷中忽然一片微光閃爍,他見狀不禁喜道:“師尊有訊息傳來!”說著,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份古舊圖卷,雙手托過頭頂,雙膝跪倒,口稱:“師尊。”話音方落,一陣微光自那卷軸之內透出,圖卷竟是憑空漂浮起來,唰啦啦展開,圖中繪一玄衣術者,足踏天罡,四靈環繞。此時,圖卷出聲,卻是令人不寒而慄。
      “師尊,”衍天亦在觀天身邊跪下,額頭不知不覺間佈滿汗津。
      畫頗傳神,畫中之人凜然自威,周身竟是一派宗師堂皇之氣,他不理衍天,卻道:“觀天,擒抓荊周與嚴君平之事暫且按下,你先回去,將佩劍修補妥當,碣石東五百里之地,與海雲生有生死大劫,你且去見機行事,順水推舟。”
      “是!”觀天子畢恭畢敬起身退出殿外,化風而去。而跪在一邊的衍天,更覺芒刺在背,如履薄冰,情不自禁,又抬頭叫了一聲:“師尊。”眼中所見那畫中人雙眼之中竟是一片深不可測的詭譎。
      “五通又死其二,可真是遂了你之心願啊。衍天吾徒,汝臂上傷痕,也總算是痊愈了吧?”畫像又再發聲,衍天只覺自己被猴怪抓傷的手臂,竟是一陣刺骨疼痛。他忍住疼痛,身體前屈,道:“弟子不敢,二通之死,紫金之失,的确意外變故,並非弟子刻意安排。”
      畫像在空中輕輕飄蕩,聲音卻仿佛有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哼,你之安排,怕是要讓他們死於桃子歐之手吧?”
      衍天匍匐,只是不語。
      “算了,二通好色淫獸,不分敵我,更不能成事,死便死了,否則將來也是禍患。只是這紫金盞,卻不知要我等到何時啊?”
      衍天子顫聲道:“紫金盞下落我已經查到,此時定天子師弟正接手此事,料來這兩日間便有回音。”
      “哼哼,汝那絕色師弟,當真是禍水啊。倘若被他得手,豈不是敗也蕭何,成也蕭何?”
      衍天子牙關一咬,額頭緊貼地上塵埃,道:“二通之死,紫金盞之失,全因弟子一時思慮不周,與定天師弟絕無關係。”
      “衍天,”畫中吐出一絲不屑,“吾可是最恨偏私之人啊,遇見被長輩疼愛的師弟,就總忍不住想叫他吃些苦頭啊。”
      “是,是,弟子謹遵教誨。”衍天子渾身亂顫,一時不知所錯。
      畫像語調稍緩,換了話題,問道:“梅九與紀蓮舞之事,觀天已經向我稟告過了,且說說你打算如何?”
      “這……”衍天緩緩直起身來,略微遲疑,道:“紀蓮舞護送紀荷霜之冰棺南下,一時尚無威脅,且他與西陵子交情未深,總有風險也不至於竭力相挺,只是梅九目前下落不知,倒是隱憂。”
      “哼哼,一只重傷的狐狸,還能躲到哪裡呢?”
      “這……弟子已經散出手下,向青丘山四外搜尋,相信不日便有線索。”
      “你尚未回答我,一隻重傷的狐狸,還能躲去哪裡呢?”
      衍天初時不明其意,然而畫像再問第二句之時,忽然恍然大悟,道:“這……弟子疏忽!”
      “我會派觀天前去接應,我的好徒兒,我這次要的是梅九性命,可千萬別再失手了啊。”
      “這……”聽此命令,衍天一怔。
      “怎樣?”
      “師父不欲生擒之么?”
      “梅九為何藏匿?”
      “……為求生療傷。”
      “去吧!”畫像吩咐完畢,便開始緩緩合攏。
      “是,……”衍天領命,卻仍是跪著不動,直到畫圖捲起,光華消失,落在地上,才緩緩站起身來,盯著腳邊卷軸,雙拳緊握,半晌之後方才鬆開,彎腰將之拾起,撣去塵土,收在懷中。

      卻說巫魂老人強拉師兄師犳離了青丘原,一路直奔自己主祠中路太行,這一路山脈頗長,《山海經》所載凡四十六山,萬二千三百五十裡,然而儺師式微,巫魂又能力有限,如今管轄僅北起歸山南至咸山數峰而已,大略昔日三晉與燕趙交界之故地而已。
      巫魂之祠堂設在近城荒郊,院落倒是頗大,背依霍山餘脉,背後乃是一道百丈山梁,前幾進院子雖依照地勢風俗,與逸鶴堂、怒特祠之佈局有些不同,然而大體卻是不變,祠堂客院一應俱全,主殿木雕裝飾倒是更為繁複,只是院落不那麼寬闊。最後一進院子卻是順著山脈延伸,一面是倒座矮房,另一面卻是在土坡之上整整齊齊兩層窯洞。
      師犳上次前來,已是一個甲子之前,此時站在祠前,但見上次所見的小柏,此時已是高聳粗大,枯枝戟天,唯有滿地滿山黃土依舊,他為怨氣所困,性情雖變,心智卻是並無喪失,此時脫離怨念,回想前塵更是恍若隔世。
      “魂爺爺!”一聲銀鈴一般的童音,打破師犳沉思。
      “魂爺爺回來了!魂爺爺回來了!”此起彼伏,竟是從門口,一直傳入後院,而此時,路邊一顆碩大枯樹之上,出溜溜滑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小童。
      “呵呵,杏虎,春華,此時不在裏面上課,跑出來耍子啊?”巫魂見到這兩個孩子,頓時眉開眼笑,滿心歡喜,竟是加快了腳步走到兩個孩子面前,以手撫摸他們頭頂,舐犢之情溢於言表。
      那名叫春華的女童一撅嘴,將手一指身邊男孩,道:“都是虎子主意,鴣哥哥講書太無聊,才出去一下,他就溜出來了。”
      “別人呢?”巫魂笑眯眯的問道,絲毫沒有因為孩童逃學而生氣。
      “登和和玉虎他們說要去後山采沙棘,好像金鈴還留在屋裡讀書,厚根他……”春華看來記性不差,一同學習的十幾個孩子的動向竟是娓娓道來。
      巫魂拉著兩個孩子,邊走邊聽,師犳插不上話,只是在一旁暗自詫異,不知這些孩子與師弟是何關係,他卻見杏虎與春華兩人衣衫雖然整齊,但仔細看看,卻是用祠中破舊法衣祭服改小縫製的,手肘下擺等易壞處還加了補丁,頗是節儉。
      正在暗自思忖之時,卻又覺地面震動,只見從祠中衝出一個大人,七八個孩子。那大人見到巫魂幾人遙遙而來,竟又加快了腳步,急急奔來,口中道:“祖師,祖師歸來了!”
      來人乃是三十多歲的青年,身上衣服與那些小童如出一轍,不僅布料相同,連補丁針腳也是神似。
      隨著那青年一道奔來的一眾孩童,奔得倒是比大人快了,一個接一個奔入巫魂懷中,紅撲撲小臉上滿是歡愉,口中:“魂爺爺,魂爺爺!”叫個不停。
      “祖師爺……”那青年終於來在巫魂之前,雖是喘息不定,卻也是面露喜色。
      巫魂和孩子們打過招呼,抬頭看看那青年,捻捻頜下稀稀拉拉幾綹山羊胡子,笑道:“喲,鴣啊,怎地如此狼狽啊?”
      那青年人鴣,此時仍在大口喘息,但祖師問話不得不答,只得一面喘氣一面道:“祖師說笑了,這群淘氣鬼,委實……”他說話間,雙眼不停在那一群孩子之中佯怒瞪去,孩子們倒是不怕他,躲在巫魂身後,頻頻鬼臉。
      “魂爺爺,鴣哥哥講書太無聊啦。”不知是誰突然冒出一句,“無趣得緊,我們背書背得好辛苦啊!”一眾孩童便如開了鍋一般,嘰嘰喳喳炒個不停。
      “呵呵,呵呵。”巫魂只是拈鬚而笑,等到孩子們訴苦完畢,才笑道:“回去說,回去說。”說完微微轉身,看著里在一旁有點尷尬的師犳,道:“師兄,這是小弟收養的孩子,到叫你見笑了。”
      師犳臉上卻無笑容,略一點頭,道:“進屋去吧。”他天生不太會笑,倒也不是故意作色。

      “那大叔……好可怕啊。”玉虎欠著腳尖扒在主殿木門之外,透過雕花欄杆看向內中,同時向著身邊同一姿勢的厚根、壽生、春華、杏虎、登和……等等說道。
      一眾人回到祠堂,巫魂一面安排,一面將師犳請去主殿喝茶,鴣將孩子們領去後面洗手換衣,只是他一個人又如何管得過來這許多毛頭,一個晃神,小孩子便已跑去前面偷看,見到師犳穿著華麗,長得嚴肅,不由得竊竊私語起來。
      二十多隻小眼睛在外窺探,屋內兩人怎會不知,只是不理會罷了。巫魂笑道:“如今祭祀冷淡,院內空房頗多,俄這幾年收養了幾個孩子,叫弟子們帶他們種地織布,偶爾也教教讀書識字,誰知附近村民聞訊便也將自己小孩送來管教,竟是越來越多。”
      師犳淡淡點頭,偷眼看看門口一對對烏溜溜的大眼睛,下垂的嘴角竟是毫不察覺略微展平,道:“如此甚好。”
      巫魂見師犳臉上沒有不悅之色,心已放下大半,繼續道:“只是唯恐孩子不懂禮數,吵鬧了師兄,不過小弟已給師兄安排客院一進,乃是機僻靜的所在。”
      師犳身形已是微微側轉,眼神停留已是門外多,屋內少,輕輕揮了揮手道聲:“無妨。”過了片刻,又道:“若是不便,住在一起也是無妨。”說著起身,走出大殿,卻見外面孩子怪叫一聲,竟是做鳥獸之散。
      “啊……”師犳立在簷下,口中卻是發出了含義不明的聲音。

      入夜,碣石宮外,忽然一陣微風徐來,海雲生按落雲頭,雲氣散盡之時,雙足已然踏上宮門口石階。宮內正中,四面素色屏風相圍,圈出丈餘空間,屏風之後,燈火渺明閃動,看那人投在屏上的身姿,仍在伏案而作。
      “這一程,當真不易啊。”海雲生輕彈袍袖,緩步走入,似乎是有些迫不及待抱起置於屏風不遠處,一略微低矮簡堆之上的太古遺音。
      “有勞了。”屏後之人正專心致志將寫好的簡牘串編成冊,雖是頭也不抬,而一張坐席已自屏下縫隙中鋪展出來,“咕嚕嚕”聲響,幾卷簡冊也跟著滾了出來。
      “哈。”海雲生彎腰拾起簡冊,將垂落胸前的彩絳水髪甩在肩后,隨隨便便坐在席上,後背靠在屏風之上,托著簡冊將手一伸,露出屏風之外,同時靜靜道:“荊周與嚴君平已至易水之陽,屜兄你交代的東西,我也安置好了。”
      “多謝。”屏內人伸手接過簡冊,聽聲音,似乎是隨手放在一邊,海雲生空手卻不縮回,反而手腕一沉,浮動兩下,道:“拿來。”
      屏風之內身影動作忽然停頓,似乎是略微側目,片刻后,竟將方才接過的簡冊慢吞吞重新放回海雲生手上。
      “屜兄,莫裝傻了。”察覺手中非是所要之物,海雲生雙眼向上一翻,手腕一轉,簡冊拋回對方懷中。
      屏內人撿起落在腿上的簡冊,再次收在一邊,隨後,低低的聲音問了一句:“何物?”
      海雲生只覺得心頭大樂,側身揶揄道:“咦?這句問話,可不像是縝密星者該有之疑問啊~”
      屏內人也是微哼一聲,亦道:“倘使別人,吾自當明瞭,只是吾欠海雲賢弟甚多,委實不知今日賢弟所討會是哪梉啊。”說著,悉嗦有聲,將串好的簡冊在臉前展開檢視,再不對上對方水色雙眸。
      “哈。”海雲生一笑,突然坐直身子,將太古遺音置於膝頭,微微調弦,“錚錚”有聲,突然道:“君平先生得掛曰:‘離’。”
      “離?”屏內人放下擋在面前的簡冊,略微思忖,隨後一面緩緩捲起竹簡,一面沉吟道:“離者,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重明……以麗乎正,乃化成天下。”
      “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海雲生接言,話音一畢,眼瞼低垂,十指輕揚,絲桐再響,膝上古琴飄出的卻是那塤曲《玄默》。曲至中途,忽而“咦”了一聲,音調為之一頓,隨即臉上疑惑,忽然化開,濃濃笑意竟毫不吝惜漾了出來。
      屏內人卻是不為所動,輕輕咳嗽一聲,將手中簡冊放在一邊,又從身邊破舊漆匣內捧出一堆簡片,以手纜繩,再開新冊。
      海雲生更是笑得開懷,似乎是自言自語道:“徵属火,音激越,稍有失神,便是斷弦之窘啊。”
      屏內人已將手中簡片在案上攤平排序,聽聞此言,又是一聲咳嗽,道:“此時發覺,海雲賢弟,你也失神得不輕啊。”
      海雲生臉上笑容凝住,神色一黯,隔了半晌才一字一頓道:“吾,已許久不曾專注了。”說著,十指撥弄,竟彷徨難以成調。
      屏內人緩緩吐了口氣,指尖又開始撥弄案上簡片,片刻之後,才道:“海雲,彈那首《神人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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