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此心何所以 ...
-
二月二日,單狐山青丘原上乃是一個雨天。
紀蓮舞于正月廿八日上接到遊魚傳訊,得知被業火焚毀的天街已經修整完畢,只是逢此天劫,鬼市之主自覺以往招搖過度,經與眾人相商,約定今後每月只在晦日開市。眼看時近月底,初次開市之日便在眼前,沒了西陵子神速木鳶,紀蓮舞只得當即動身。他本欲化作一尾銀鱗鯽魚,順著水道往玉山重遊。不過紀荷霜心疼兄長長途遠涉,堅持要他乘坐自己那雙抬肩輿,紀蓮舞拗不過他,只得答應,任由兩個綠衣轎夫抬起肩輿,躍入水中,伸手蹬腿,順流遊去,遠遠遙望,肩輿座位浮在水面之上,如同一條怪異閃爍的金紅大船,金鈴清脆,水聲潺潺,煞是招搖華麗之極。
紀荷霜獨留茈石齋照料梅九,雖言照料,一切日常起居皆有衍天打理,他每日便只是陪著傷勢見好的梅九飲茶喝酒,聊天解悶。只是梅九自紫雲、紫月死後,一直心緒不佳,只是他對自己情緒變化略顯遲鈍,面上一如往常,卻時不時無精打采,多眠寡歡更是難免。紀荷霜雖然暗自愁悶,但貿然安慰,也怕弄巧成拙反倒提醒了這恣情為常的狐仙,也只能強顏歡笑,視若不見。
這日清晨醒來,只見陰雲密佈,淫雨霏霏,竟是入春之後第一場雨。紀荷霜乃是魚類成精,倒是對這雨天頗有好感,趁著梅九未起身,命衍天沏了一壺熱茶,坐在廊下,任由雨絲飄落面頰脖頸,清涼濕潤,看著牆角路邊已有青草吐芽,倒也悠然得意。
“荷霜,方入二月,雨水仍涼,如此淋法,小心風寒啊。”今日陰天,梅九更是直到巳末午初之時,方才懨懨起身,懶懶坐在堂中,將身靠近火盆,他傷口已經痊愈七七八八,但是如此陰雨潮濕天氣,卻也有些脹痛不爽。
紀荷霜回頭一笑,卻也不再貪涼,轉身而起,站在廊下抖抖頭髮、衣裳,將水珠抖落,方才拎起茶壺走進廳堂,坐在梅九下手,若有所思道:“梅先生,大哥前往鬼市,今日也該歸來了吧?”
梅九方才出言關懷后,思緒卻又不知飄去何方,聽到紀荷霜似乎是向自己問話,只是緩緩點頭,呆呆“嗯”了一聲,沉默片刻,才又一省,道:“也不是這般快的吧。”
紀荷霜暗歎一聲,知道梅九大約又想起故人往事,正想找個話題,卻覺雨聲起了微小變化,側耳向著庭院之中,瞑目凝神,片刻之後含笑道:“雨音傳訊,只怕就在不遠了。”
梅九耳朵也隨即支起,略微轉動,邊聽邊笑道:“汝兄弟這‘聽雨’之術,果然傳神,不過,再走幾步便入吾之範圍,吾這雙耳朵,雖聽不出身形,但若是紀兄,伊之步伐,吾還是熟稔得緊,……”話音未落,兩人不約而同動動眉頭,已經同時察覺:雖有人緩步靠近,而步履身形,卻是陌生。
單狐山已是荒境,進來事情太多,青丘原更是被梅九與西陵子布下的術法所罩,常人來到立時陷入迷境,不得其門而入,因此周遭百里本應是了無人跡,而來人,竟能輕描淡寫闖入,無論是敵是友,均非等閒。
“梅先生,我且去看看情況如何?”紀荷霜聽得來人步步臨近,按捺不住,已經起身。
梅九緩緩點頭,道:“衍天也一同去吧。”
“是,先生。”衍天本來立在廊下伺候,此時聽得吩咐,便將已經備好的高齒木屐和桐油紙傘提在簷下,等到紀荷霜換好木屐,將傘撐在他頭頂,踏行茈石,一起行至前院,打開園門。
紀荷霜邁步出了茈石齋,微微拔開頭頂紙傘,透過層層雨簾,看向遙遙而來的身材高瘦的白衣之人時,竟是心中悸動,莫名其妙打個冷戰。
來人已近,右手負在身後,左手中也打著一柄紙傘,傘緣低垂,壓在下頜,看不清面目,唯獨身著一件古制中袍,腰中一條華麗金帶,雖是煙雨朦朧,仍是耀眼非常。袍襟不長,露出腳踝下一對一塵不染的素白絲履,雖是白衣勝雪,卻又顯得孤僻,在這漫天雨水,泥濘之地,尤其顯得詭譎。等到那人走近,紀荷霜漸漸看清那件白袍之上的暗金色刺繡花紋,只覺似曾相識,忽然省起,如此古樸神秘之紋樣曾在思古人鐵色長袍之上見過,心中一動,當即舉步走下臺階。
“叫那狐妖出來。”
紀荷霜剛要施禮開言,卻聽得如此冷傲無禮的言語自對方傘下飄出,心頭頓時恚怒,但想到來人或許與思古人有所牽連,爭執無益,便先忍住怒火,仍是靜靜回答道:“梅先生傷勢未愈,行走不便,未知先生有何貴事?”
“它既修行有道,便當知命守分,人妖殊途,吾大師兄貴為除妖去穢之儺師之首,更是人中翹楚,豈是禽獸畜生能夠結交;妖狐與我儺師一脈,更有不世冤仇,若想活命,從此一刀兩斷,如再糾纏,休怪犳師無情。”師犳冷然而道,聲音暗啞,比之在逸鶴堂時,語氣更添幾分偏激無理。
紀荷霜聽清對方言論,竟是氣得眼前一瞬慘白,情不自禁道了一聲:“當真豈有此理。”鎮靜片刻,才仰面對視師犳,傲然冷笑道:“梅先生已登仙道,慧眼垂青,三生之幸,又豈容你這等無聊凡人置喙。”
“哼,果是愚昧禽獸,微有道行,便即妄自尊大。想我儺門傳承千載,通天徹地,聖氣凜然,其容汝這等不足道的妖邪玷污!”師犳臉上沒有表情,徑直向前壓上一步,背在身後的右手雖然不曾取出,但袍袖卻已無風飛揚,頓時一股無形殺氣籠罩半空。
“吾生不為人,卻是一心修行,雖是百年道行,卻勝強汝這孤高濁心之人多矣!”紀荷霜察覺周遭氣氛不對,還口同時,肩膊一動,右手指尖輕捻,一柄金紅長劍已現塵寰。劍未出鞘,但赤紅鞘上鑲嵌水玉珍珠,光華耀眼,金絲劍穗更如水波蕩漾,條條金光,刺目奪神。
“執迷不悟,終是無用畜生,留汝等愚生何用!”師犳被紀荷霜的“漪漣劍”光華晃得心神不寧,更添惱怒,一步踏上,右手劍指直刺面前紅衣魚妖。
金風直刺面頰,紀荷霜喝了一聲:“衍天退後!”人已自傘下躍出,他見師犳赤手空拳,卻也不願拔劍,便將“漪漣劍”連鞘揮出,格其手刃。
兩人身影接近之際,“噗”得一蓬鮮血噴灑傘上。
師犳一擊傷敵,“嘖”了一聲,當即後退,落地看看傘上飛散的斑斑血痕,一皺眉頭,道聲:“禽獸汙血,穢不可聞!”他劍氣刺傷紀荷霜,鮮血飛騰之際,將手中紙傘擋在身前,不叫他血滴濺上自己,此時滿臉厭惡將傘拋在一邊,轉身看向紀荷霜。
“你!”紀荷霜不意他竟能運使無形劍氣,甫一交手,劍氣竟透過長劍,觸身之刻,已不及防,肩頭頓時洞穿,傷痕見骨,本已劇痛,他又是天生血癥,見得血紅,雙腿頓時發軟,但唯獨想到身後梅九傷情,大哥未歸,竟是將牙一咬,“漪漣”出鞘,竟是一把通體金光,遍佈水紋之劍。
“纪荷霜绝不让你踏前一步!”肩頭已傷,足下不穩,纪荷霜踉踉蹌蹌退至门口,横剑而立,鮮血汩汩湧出,滴落足面階上,慘白臉上卻是再不動容。不料师犳竟是絲毫不為所動,伏靈剑气又是应手而出。
“荷霜!”
金光閃出,随着梅九一声惊斥飞起的,还有纪荷霜紧握“漪涟剑”的右臂。
血花飞溅,师犳又是一躍後退,雙足方一落地,周遭气温竟是骤降,绵绵雨丝,竟化作万千冰箭,繞過紀荷霜,自院內激射而来。师犳手刃乃为气化,作不得屏障,当即挥袖一挡,哪知雨丝虽细,万千汇聚,也是一股沛然之力,竟将他推离斋前一丈之远。袍袖亦如蚕食虫噬,粉碎风中,拎起再看,便似一張破碎漁網。
立定身形,师犳眼中竟露邪氣,指间剑意再盛,斜指冲出院門的白髪人形,正欲猱身而攻,身形却是一顿,极寒刺痛已自足间沿着腿脉攀上,低頭一看,却见寒冰已经冻结了大半小腿,強力掙動,也是难动分毫。正在一愣之间,梅九已经接住剧痛昏劂的纪荷霜,手掌中寒气蔓延,血肉模糊的伤口瞬间冰封,隨即轉身,看向全神戒備的師犳,冷冷問道:
“汝此行,伊可知道?”
雖然雙足受制,師犳手中伏靈劍氣仍是閃出熠熠金光,緊盯梅九頸項,昂然道:“儺師百八,唯心同一。”梅九聞言,金色瞳孔霎時收縮,一對猶疑的雙耳,同時伏在腦後,澀聲道:“好個‘唯心同一’。”隨後,袍髪在淒厲雨中,上下翻飛,臉現凜然,指凝冰露,万千雨丝在空中匯成旋流,被寒氣凝成一柄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玲珑冰刃,手握刀柄,未曾傷人,已是寒意刺骨,紫色身影晃动,身形雖是瀟灑,面容卻是慘然。
冰刃未至,师犳已觉雨帘倒卷,敲打自身,力道万钧,他将心一横,全部功力聚于右臂上,伏靈劍氣催至最强,直指来人心口反刺。剑气并无实体,虽能削肉断骨,却無法格挡實體兵刃,当此关口,竟是使出這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招。
眼见两刃即将交错,忽然听得雨声中,“乒乓”几声轻响,师犳脚上寒冰竟现裂纹,雙足一輕同時一只手在他背心命门处按了一掌,絲絲靈气透體,一阻他自身氣脈運行,剑气顿时涣散。随后,右肩已被抓住,向后一拖一甩,人已脫離冰封,踉踉蹌蹌後退丈餘,同時身侧一青灰人影縱身而上,手中温暖金光一闪,巨鈹已与冰刃针锋相对,又是“乒乓”一响,冰刃脆断为万千碎片,化做雨点飞散天地。金鈹收势不及,只及微微向下一沉剑锋,与梅九两人错身而过同時,“刺啦”一聲,布帛撕裂,金鈹貫穿他右袖而出,剑上一抹新鮮血痕,却昭示思古人最不愿为之事,終究還是成真。
“狐……”骤见掛在劍鋒血丝被雨水沖散,思古人神色更黯,双唇微动,身形交错瞬间,梅九那冰冷絕情面容竟是留在腦中揮之不去,一对金眸,透出骇人血色,周身凛冽杀气,更是不寒而栗。此时又见台阶上,衍天怀中混身沐血的纪荷霜残躯,心中一片昭然,正要开口,却听身后风声未止,猛回身看去,却见梅九竟不停步,左手剑指變掌,继续向着喘息未定的师犳胸口拍去。
师犳剑气已被卸去,正回氣不及,更无力防守,忽然又一只苍老手掌从后伸来,堪堪截住按向师犳胸口一掌。
巫魂虽然接掌,但也心知梅九道行深厚,这怒极悲极的一掌,决非自己所能抵挡,然而师犳命在顷刻,也只得运起全身功力,借由星靈之力,咬牙硬接。谁料接触那刺骨如冰的手掌一刻,梅九竟然硬生生收了攻势,巫魂不察,收力不及,星靈之力隨著梅九自身宏大靈力反冲體內,頓時內傷,眼見一道细小血线,已经由嘴角淌下,随即又被雨点洗净。
“狐,他是我师弟……”
思古人足向前,身背后,手臂揚起,而金色巨鈹峰尖,正悬于梅九背心一毫之距。
虽只交睫之隙,却觉手中之物重愈千斤;虽只是一瞬间的屏息,却觉仿佛心跳骤停,周身血液亦要凝固;思故人竟不敢想,倘若狐孤注一掷,自己这一剑,刺或不刺?
终于眼见梅九手臂缓缓垂下,白狐狂暴背影渐渐沉寂,思古人方如释重负,然而一呼一吸之间,自鹤死去那刻之后,便未曾经历的锥心之痛竟又怦然:白狐停手,是爲了身前,還是爲了身後?然而目光重新凝聚之後,見到那驟然凝住的背影,心中已經明瞭,自己這一劍,刺或不刺,從此再無分別;白狐停手之因,明不明瞭,從此再無分別。心悸之刻,手臂一瞬酸麻,“砰”的一声,金鈹已经重重敲在地上,激起水花,濺上白狐衣裳下擺。一紫一灰两条身影再次错动,只是此次竟是后背相向,是可以相托生死的知交,抑或不愿相见的绝决?白狐濕髪劃過後頸,頓覺縊喉窒息。
“狐……”
“汝……”
两人目光自對方身上一掃而過,竟是無法停留,而如初见般,同樣沙啞話語又是同時響起。
“犳是我师弟……”
“荷霜乃吾挚友。”
半句言語,立場已分,又是相对无言,惟有雨声淹没天地。
梅九残破紫袖间露出的雪白手臂,刺目鲜血,兀自汩汩淌落尘土。忽闻刺耳“哧啦”一声,梅九竟将残袖一把扯下,向空一抛,抱起纪荷霜,转身走回茈石齋。
接住半截残袖,只见白梅花之上血色宛然,而暗香残留,虽竭力攥紧拳头,但残然梅香,却仍是穿过指缝,在漫天大雨中,仿佛被雨点砸入地下,渐渐飘散不见。近在咫尺的漆黑院门虽是无声合拢,然思古人心中已知,此門,永不為己而开。
巫魂当日在终南山下与師犳分手后,旋即折返逸鹤堂,与思古人将堂中諾大變故安排妥当,已是三日之后,纵使快马加鞭,也只来得及于梅九冰刃只下救了师犳,風塵僕僕,竟只換來如此結果,他扶住氣血翻湧,立足不穩的师犳,眼望思古人背影,也觉痛心。此時,只见思古人霍然转身,攜鶴歸隱之日,被師尊留在額頭之上的劍痕竟又崩裂,暗红鲜血顺着冷如岩石的面龐淌下,而本人却似渾然未覺,依旧拖着沉重金鈹向着自己缓步走来。
巫魂声涩,眼前景象,似乎又回到百年之前,却见对方仍是艰难摆手。“大师兄……”巫魂也是一陣恍惚,眼睜睜看著思古人掌泛金光,按在师犳胸口檀中气海之上。
当时为卸师犳剑气,思古人情急之下在他后心拍了一掌,虽已留了分寸,但是师犳靈氣乍泄之下被梅九寒气侵入,此时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如坠冰窟,然而他竟不知何处来的坚韧,竟不吭半声,咬牙强忍,只是不知此时自己脸色已经青中带灰,浑身上下也禁不住颤抖不止,视线模糊,难辨周遭状况。
直到思古人缓缓将自身靈氣导入,助他調理內炁,一並驅逐寒氣,师犳才渐渐觉出翻腾炁海又归于平静,疯狂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轻轻吐气之后,眼中清明许多,終於看清对面大师兄雨水鲜血模糊的面庞。
“大师兄,為何阻我……!”师犳掙脫巫魂扶持,叫了一声,却见思古人锋利刀眉又是一抖,沉声道:“原地坐下,抱元守一,守正勿邪。”
师犳不明就理,然而同修日久,“大师兄此等吩咐不容违背”已是習慣,当即坐倒,依言运功。
巫魂也不明其意,明明见师犳神色已经复原,却不知为何,思古人脸色却越发凝重,围在师犳周身足踏七星,口中吟唱咒文,金鈹挥舞竟是傩师一脉祛邪秘术:天罡化邪阵。
只见金鈹在师犳身侧划出无数金丝,将他身躯包裹其中,片刻之后,金鈹向北一揚,剑气呼应北天七星之芒,流光冲天,竟牵引出师犳体内酸腐黑气,将之带离。
“啊……这是……”巫魂变色,想不到师兄体内竟有如许怨气侵染。
此时,思古人功成收阵,金鈹背后,道:“怨气已除,如何?”
师犳睁开眼睛,眼前暴雨仍旧倾盆,然而回忆这几日所作所为,偏激邪異,竟如同入魔,霎時渾身冷汗,也是一时震动,说不出的悔恨无容。
“噗嗵”一声,师犳跪倒泥水之中,道:“弟子不肖,走火入魔,做下错事,恳请掌门师兄赐罚。”
思古人背轉身去不受他這一跪,沉没半晌后,终于缓缓道:“我早已无掌门之权,如今掌门之职乃是在三师弟后人身上……”
师犳苦笑,如今傩师日漸式微,掌门只怕比自己小了五代以上,纵使前往只怕也是无人敢罚。他心中议定,伏靈劍氣又重新凝聚,緩緩站起道:“大错已成,犳断无苟且之理,既然大师兄不愿动手……”他话音未落,剑气已经横上胸口,正欲吻颈,金鈹之柄却已掉转,点在他的胸口,气劲透入,师犳全身筋脉一紧,剑气又被击破涣散。
“大师兄!”
“百八傩师,如今只剩我,與三位师弟了……”思古人仰天一聲長歎,竟將後面一句強行忍在心中,然而蕭索之意昭然,師犳與巫魂也是一臉黯然。思古人突然將手中金鈹一舉,劍柄朝向身後師犳一遞。
師犳雖順勢接過,確仍是不明就裡,疑惑道:“大師兄這是何意?”
思古人面無表情,凜然道:“既然接下金鈹,便即立誓:此鈹不斷,劍氣不出。”
師犳一時遲疑,臉上表情變換數遭,終於還是手捧金鈹靜默頷首,道:“謹遵大師兄吩咐。”隨後將金鈹負於身後。
思古人繼續道:“隨魂師弟回去太行上調息養傷吧。”
聞聽此言,師犳與巫魂均現差異神色。
“此事我需向狐有個交代。”思古人說罷,已經舉步向前,同時道:“待事有決斷,再行知會與你。”
師犳喉間咕噥一聲,道:“大師兄……”
思古人並不回頭,只是道聲:“速去。”
巫魂見狀,輕聲勸道:“犳師兄,大師兄亦需時間……如今雖然怨氣已除,仍星靈算法不比河洛之術,強行剝離怨氣,必仍對你功體有所損傷,且狐之寒氣入體,也非一朝一夕能可驅除,還是先隨哦回去,待功體復原再為補救之事。”
師犳長歎一聲,道:“大師兄,此事犳之過也,一切責難,犳自該一人但當。”
思古人負手停步,卻並不回答。他已看出,思古人竭力壓抑內心憤怒,師犳在此多留一刻,思古人心頭便一刻不得解脫。
巫魂搖搖頭,輕輕扯著師犳手臂,道:“師兄,走吧。”
師犳也已明瞭,此時眾人情緒動盪,多說無益,只得向著思古人背影又一拱手,默默無言,蹣跚下山去了。
思古人等到兩位師弟走遠,才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緩步走向已經沉寂已久的茈石齋,踏上石階,正欲叩門,卻聽得門內衍天聲音響起:“堂主,先生有言,即已斷袖絕交,便是恩斷義絕,從此兩不相干。”聲音顫抖,卻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
思古人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沉默半晌,才終於澀聲道:“儺師一脈,並非怕死之輩,只是此事另有隱情,可否讓我見狐一面?”
門內衍天聲音已冷,輕輕道:“堂主請回吧,先生既有吩咐,衍天不敢。”隨後腳步聲輕響,看來已經遠去了。
思古人立在門口,直到大雨漸漸停了,才終於轉身而去。行至半山榿木林邊,新葉滴水,突然風聲響動,一物飛來,截斷落下雨滴,思古人本能伸手一接,凝神看去竟是一份未署名的信函,信口參差,已經拆封。
看罷信函,思古人緩緩抬頭,看向對面河上,坐于肩與之內,面沉似水,風塵僕僕的紀蓮舞。
紀蓮舞胸口起伏,卻是仍舊沉聲緩緩問道:“逸鶴堂主,此函中所寫,屬實否?”
思古人面無表情,袖風推動,將信送回紀蓮舞手中,隨後道:“屬實。”
紀蓮舞接信,瞑目抿嘴,等到心中情緒漸漸收斂,才緩緩睜眼,將信收入袖中,一字一字緩緩道:“既然屬實,這封信倒是送得笨了,只怕此事背後尚有推手。”
思古人面無表情,道:“我會還傷者一個真相。”
紀蓮舞將手一擺,道:“醜話在前,縱使另有隱情,我也不會全然原諒傷人兇手。”
思古人道:“自不敢奢求諒解,唯求心安。吾心中隱隱有個人選,只是尚需汝相助。”
紀蓮舞慢慢點頭,道:“理所當然。”突然,肩與周遭水花暴起,一柄水紋細劍自紀蓮舞淺灰袖中穿出,頃刻間已經刺入思古人肩頭!
衍天逐退了思故人之後,即刻趕回正堂,卻見紀荷霜端端正正躺在廳堂几案之上,右肩斷臂處冰封未解,晶瑩冰花之後,隱約可見駭人鮮血骨肉。梅九坐在旁邊靜靜替他將面上血水雨水擦乾,受傷的右臂亦是一片冰血凝結。衍天見狀大驚,跌跌撞撞甩脫滿是泥水的鞋子,跑上廳堂,連滾帶爬湊近梅九,一把抓住他濕透的衣襟,顫聲道:“先生,小紀先生他……”
髪間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面上席上,梅九目不斜視,長睫抖動,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輕聲道:“莫怕,荷霜雖是重傷,并無性命之憂,只是若叫伊斷臂重續,卻也有些麻煩……衍天,將荷霜手臂給吾。”
衍天側身,卻見一旁紀荷霜斷臂已被清洗乾淨,用白布包裹,斷口處亦未滲血,伸手捧起,只覺冰冷刺骨,想來也已被梅九冰藏。衍天將手臂遞上,不由問了一聲:“先生,這是何意……”
梅九不答,接過紀荷霜斷臂,小心翼翼放在他軀幹之側,隨後道:“衍天,大紀先生歸來了,出去迎接。”
衍天一驚,趕緊下堂出去,小心翼翼將將院門打開,卻見紀蓮舞已經來在門口,正看著階上斑斑血跡,臉上露出驚恐神色,轉身看見自己出來,聲音顫抖,道:“衍天……荷霜他現在如何……”。衍天不由得眼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大紀先生,方才……思古人堂主與他兩位師弟前來,傷了先生……小紀先生力阻,誰知他們……”說著已經泣不成聲。
突然,院內一陣刺骨梅香寒意傳出,紀蓮舞終於動容,迫不及待推開衍天,直衝進院。卻只見眼前寒氣四射,竟連院內積水,簷口滴露都已凝結。而寒氣中心,梅九凝神而立,雙手懸於紀荷霜身上一尺,袍髪飛揚,竟是以狐族秘術凝結周遭水汽,將他身體冰封。
“九兄!荷霜!”紀蓮舞心知梅九此術耗元巨大,更不宜打攪,然而乍見愛弟殘軀,也是情不自禁,叫了一聲。
梅九目光不移,臉色卻是越發慘敗,額頭耳尖滲出的汗水也已結成一片霜花,直到紀荷霜冰棺初成,雙手一合,收了冰封之術,才道:“衍天,將此地清理乾淨。紀兄,雖吾書齋去說吧。”
紀蓮舞神色一凜,道:“好。”
兩人一前一後,通過蜿蜒小徑,來在自紫雲、紫月死後便形如廢棄的書齋之內。紀蓮舞反手將門關上瞬間,梅九一口鮮血已經噴上粉牆,身形頹然軟倒在地。
衍天仔細將正堂血跡水污擦拭乾淨,正呆呆看著被封于冰棺之內的紀荷霜時,卻聽腳步聲響,只見紀蓮舞獨自一人從後院轉出。
“大紀先生,我家先生他……”衍天不見梅九,心中不安,慌忙起身迎住。
紀蓮舞勉強露出一個笑臉,道:“衍天莫慌,九兄雖然受傷,卻無大礙,他尚有要事,已經施展禦風之術離開青丘了。”
衍天一愣,一把抓住紀蓮舞手臂,道:“大紀先生莫要騙我,究竟何事如此緊急?先生他當真沒有大礙么?”
紀蓮舞輕輕抹去衍天頰上淚滴,道:“騙你作甚,九兄尚能施展禦風之術,你說可有什麽大礙么?”
衍天終於放心,突然又是“嗚哇”一聲哭了出來,道:“先生啊,您說究竟是發生了何事啊?明明月前還在一起飲酒撫琴,今日便用劍抵著先生背心……對小紀先生也……”
紀蓮舞神色也是一黯,輕輕拍拍癱坐地上慟哭失聲的衍天肩頭,自己緩步走到紀荷霜冰棺之前,雙眼緊盯冰棺內,兄弟尚露倔強的面龐,道:“如今西陵不在,沒有木鳶神速,九兄冰封荷霜,已給他留了斷臂再續之機,我現在要帶荷霜前去求醫。最近,茈石齋只怕便要你打理了。”說著,在冰棺之上拍了一拍,可惜兄弟淩亂頭巾卻再也伸手不得。
“啊?”衍天收了哭聲,茫茫然問了一句:“先生要往何處去?”
紀蓮舞道:“九兄臨去時曾言,有此妙手者,唯有西陵之三師兄,他久居嶺南武夷山中,我欲借水道前往。”
衍天點點頭,隨後又道:“嶺南炎熱,這冰棺可會融化啊?”
紀蓮舞道:“這冰封之術乃是狐族獨門秘術,非施術者本身之血,縱使灼燒百年,不能融之,大可放心。”說著,一聲呼哨,蹲在簷下的兩名轎夫走上,將紀荷霜冰棺扛上肩輿,跟在紀蓮舞身後,出了茈石齋。
衍天隨後送出,望著紀蓮舞背影漸漸消失于山下,緩緩關上了院門。
剛一回身,卻見院內立著一白衣青年,衍天臉上竟露出前所未見的深沉冷傲。白衣青年恭恭敬敬向他施了一禮,道:“大師兄,我已分別向紀蓮舞和這山中妖精送信去了,方才紀蓮舞已將他刺傷,此時更被群妖圍攻,思古人只怕難以全身下山。”
衍天聞言,雙眉一立,尖聲喝道:“誰叫你做這畫蛇添足之事?!”
白衣青年不想衍天竟會發怒,一時愕然,辯解道:“我此舉也是爲了……”
衍天揮了揮手,不等他把話講完,便皺眉道:“罷了!思古人又豈會喪于這些毫不足道的螻蟻之手。只是……”他突然又皺起了眉頭。
白衣青年面露疑惑,道:“師兄,即使如此,還有何事憂心?”
衍天臉上憂慮之色不減,道:“你可知紀蓮舞方才歸來,隻字未提書信之事。”
白衣青年“啊?”了一聲,隨後道:“怎會如此?我躲在暗處,明明親眼見他拆信一觀,面色大變,隨後迎上思古人,以信對峙,思古人慚然對之,最後紀蓮舞更是出劍傷了他右肩。”
衍天冷笑道:“紀蓮舞畢竟是個人物,菡萏湖主又豈是你這畫蛇添足的小伎倆能夠挑撥。不過,此時他送紀荷霜南下求醫,縱有疑惑,也是無暇分身。由此觀之今日雖不能全功,總算也是有所建樹,他出劍傷了思古人,必是限定時日讓他擒兇請罪,如此茈石齋與終南山間隙已成,真是天助我也。”
白衣青年有些失望道:“只是未能取下梅九,竟被他脫逃,今後如何?”
衍天擺擺手,道:“此事竟至如此地步,本在意料之外,如此成就已頗足夠。只可惜西陵子竟不在現場,浪費了這一出好戲。只是今後,他必左右為難,當此關口,需加速行事,切莫留它轉寰斡旋餘地。另外,傳話二師弟,所尋之物,我已有了線索,叫他即刻前來。梅九行蹤,我自會調查。此事你無須多慮,為你當爲之事便可。”
白衣青年點頭,越牆而出。
廿月三日傍晚,金烏已墜,玉兔初生,巫鵁子整裝完畢,正欲前往祠堂主持日常祭祀之儀,行至中院大道之上,忽然門口一陣大亂,嘈雜之聲不絕於耳。祭祀事大,巫鵁子不理依舊邁步向前,但是夜色中眾人惶恐聲內竟能分辨“祖師”二字,巫鵁子歷時變色,邁出去的腳步還未落地就已經旋身而動,不顧兩旁副祭祀驚呼追逐,眨眼趕至前院,只見一眾雜役僕從已經將一匹馬牽入,雖然天色昏暗,但是巫鵁子卻仍舊認出騎者身影,面色大變,分開眾人,果見祖師思古人遍體鱗傷,連青蒼色的外袍都已經染成了黑紫色,此時竟從馬上栽下。
巫鵁子大驚失色,慌忙伸手扶住,同時喝道:“快,快去請懷夏先生來到客房!”
僕人奔忙而去,巫鵁子身邊思古人忽然沉聲道:“我無事,回去祭祀。”聲音嘶啞,竟是元氣未足。巫鵁子只覺一股熱流淌過手背,思古人肩頭傷口經仍是流血不止。
巫鵁子一愣,隨即將心一橫,決然道:“等懷夏先生來到,徒孫即刻便去,此時祖師傷情,重於神鬼奉祀。”說著不顧思古人推動,強行將他拖往偏院客房,將思古人按在榻上坐下,門外腳步聲已經響起,匆匆而來的乃是一位青年醫者。
巫鵁子躍出門去,一把扯過那青年醫者,急急說道:“來來來,快快快。”將那青年醫者拖進,立在思故人面前,將手一擺,又道:“祖師,此乃徒孫好友涪懷夏先生,乃是名醫長桑子高足,祖師身上傷勢,且叫涪兄料理。”
思古人緩緩點頭,道:“你去,我無礙。”
巫鵁子又施一禮,轉身去了。
涪懷夏年屆三十,雖算不上俊朗,卻也生的文質彬彬,自有一番淡然風流。自從被巫鵁子拖進屋內,也不多言,一直全神診視,此時走上,拱手道:“晚輩斗膽,請脈一觀。”思古人緩緩抬手,任由對方將三指搭載自己左手寸脈之上。
涪懷夏言語不多,察言觀色,更是緘口不問受傷緣由,只是一心診脈,待確定思古人傷情,便即提筆開方,吩咐祠堂眾人下去準備,待他協助思古人將他身上大小傷口上藥包扎完畢,他手法甚是熟練,人又細心之極,連思古人額頭劍痕也小心翼翼擦去血污,待到一切辦妥,僕人已將熱騰騰的湯藥端來。
涪懷夏起身接過,端給半身繃帶,正襟危坐的思古人,道:“前輩用藥。”他言語不多,思古人反倒不好拒絕,只得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湯入喉,頓時周身一暖,思古人放下藥碗,道聲:“多謝。”當即起身穿衣,道:“煩請轉告巫鵁,我有要事,不克久留。”言下之意,竟就要離開。涪懷夏面無表情,擋在思古人身前,道:“前輩此時狀況,不宜遠行,請先靜心休養。”思古人神色不變,道:“我之傷情,自己明瞭。”涪懷夏面對思古人,竟是毫無懼色,坦然道:“前輩外傷,確不足道,只是連日奔波,已是心力憔悴,強運真氣,又傷元丹,外傷雖輕,卻是失血過多,三者疊加,……卻比不上前輩自己強加於己之心病啊。”思古人眼光一閃又是一黯,道:“你既明瞭,便知我有不能不為之……”話音未落,忽覺眼前竟是一陣模糊,睡意煞那間襲來,竟是難於抵擋,朦朧中只聽涪懷夏似乎道了一聲:“晚輩得罪。”便即倒在榻上昏睡過去。
張開眼睛,已經是晌午時分,眼望四周俱是熟悉景物,床帳低垂,檀香飄渺,思古人微微一愣,便已省起,乃是躺在巫鵁子祠堂內客房的床上。念及昨夜蹊蹺,思古人不急起身,先暗自運氣,只覺周身靈氣運行並無窒礙,反而通暢無比,便如一夜好眠之後,精神百倍。
身子方一轉動,帳外巫鵁子聲音便已經響起:“祖師,徒孫冒犯了。”隨後,涪懷夏亦道:“晚輩擅作主張,與巫鵁子好友無關。”
思古人長出口氣,緩緩起身,掀起床帳,只見兩個小輩畢恭畢敬跪在床邊請罪。
“祖師……祖師現在身體安好?”巫鵁子見到思古人冷然面龐,欲言又止,只得一句問安。
思古人見兩人表情,緩緩點頭道:“此越距之事,下不為例。起來吧。”
巫鵁子與涪懷夏長出口氣,緩緩起身。巫鵁子小心翼翼問道:“未知發生何事,祖師竟傷重至此?”他昨晚祭祀完畢,趕來探視時,涪懷夏已經下藥讓思古人睡去。探問病情,方知思古人千里奔波已是精疲力盡,又逢大變,已是心力憔悴。而周身傷口,竟是若干不同妖物所傷,雖均非致命之傷,然而積怨甚巨,蠶食之害,也不容輕忽。涪懷夏初見思古人,他之心情便知大半,心知此次此景,勸眼前人安心休息必是困難之極,但置之不理,又是醫者心中不忍,索性將速效安神藥丸混進藥碗,換得思古人半日酣眠。
對方苦心,思古人自知,但是巫鵁子問話,他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啟齒。他為紀蓮舞所傷,強忍傷情來至單狐山腳,卻不知周遭小妖從何處得了消息,竟半途攔截,出手責難。思古人此時已是傷重,又手無寸鐵,他悲極痛極,內心愧疚,雖知是有心人刻意挑撥卻也是不閃不避,更不傷人,只以掌功當下致命攻擊,竟弄得遍體鱗傷。在山下尋得自己馬匹,上馬之後,精神恍惚,信馬由韁不覺來到巫鵁子處。此時,他身體略微恢復,又想起青丘往事,又是一陣心痛。
見思古人一時沉吟不語,而額頭劍痕又有滴血之勢,巫鵁子心思一轉,趕緊言道:“祖師,吾之好友懷夏,正奉師命要往終南拜見,不想祖師竟又下臨。”
果然此語一出,將思古人思緒從漫天寒雨中拉出幾分,眉頭微微鬆開,疑道:“神醫長桑子,我雖略有耳聞,但無緣論交,卻不知先生竟有何事?”
涪懷夏自懷中取出一筒簡書,雙手奉上,道:“家師書信在此,個中緣由,前輩一觀便知。”
思古人接過竹簡,緩緩展開。巫鵁子、涪懷夏兩人見他神色初露恍然,隨後眉頭又緊,閱畢,抬頭道:“你之來意,我已明瞭,信中所提之物,自當奉上,只是現藏在逸鶴堂中,你需隨我去取。”話音未落,已經翻身下榻,巫鵁子趕忙上前一步扶著,道:“祖師保重,未若現在敝處修養幾日,再歸終南!”
思古人竟不接他話頭,直接道:“鵁,你也先將此間事物放下,隨我一起往終南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