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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問劍何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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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古人與桃子歐各懷心事,跨著巫鵁子祠堂內僅有的兩頭驢子,匆匆往逸鶴堂而行,待過了黃河,進入終南山地界,已是正月廿三日正午時候了。離開十數日,周遭卻也無太多變化,天氣雖轉晴明,而雪仍未融,驢子上不得山,思古人便與桃子歐先在山下神耕祠歇腳,用過午飯,吩咐人務必將兩頭驢子喂肥送回,方才徒步上山。等穿過層層霧氣,來在逸鶴堂鉛灰色正門之前,已經是日影西斜的申時前後了。
桃子歐跟隨思古人一路走來,見到冬日終南山重峰峻嶺,巍峨險峻,進入黃昏之後,山中景物雖不清晰,卻聽得耳畔風聲如鶴唳,一股清越之氣巍然凝結,與故鄉玉川之秀麗上水截然不同。轉過一道山口,青灰色逸鶴堂赫然眼前,北方宅院,為阻冬日之寒,院牆四壁如削,簷口相疊,雖然清麗不及江南,卻更顯穩重大氣。桃子歐見宅院如此,心中更添尊敬之情。此時,正在門口掛燈的兩名僕人遥遥看見兩人走來,辨清了身份,一人慌慌張張上前迎接,一人則趕緊入內,報與管家知道。
思古人請桃子歐一道進入逸鶴堂內,到在一道門前,管家迎面匆匆而來,見到思古人,迫不及待回禀:“恭迎主人回歸。啟稟主人,犳祖師已相侯幾日了……”
其實上午在神耕祠內稍歇時,巫鵺子已經將此事稟告:思古人之七十三師弟師犳上山,便是由他陪同,只是神耕祠事務多忙,等了兩日不見祖師歸來,便只得將師犳安頓在堂內,自己下山。聞聽此言,思古人略微點頭,表示已經知曉,隨後吩咐道:“犳祖師之書信,我在途中已經收到,容我更衣,稍後請來見我。這位桃子歐先生,麻煩荊先生代為招待。”說著回身,向著桃子歐道:“桃先生,我有些私事甚急,需先處理,還請偏院少坐,吾好友荊周乃是燕趙豪俠,于劍術更有獨到之處,。”
桃子歐趕緊道:“無妨,既然有客,堂主且去。荊壯士大名,已從西陵子道長處聽聞,心馳神往已久,如今相見,更稱心意。”
思古人拱手為禮,道聲:“荊周好友惜言如金,表面冷淡,實則內心熱絡,桃先生不必見外。”桃子歐趕緊拱手道:“謝堂主指點,子歐自會注意。”說著便跟著一僕人去了。思古人目送桃子歐離去,卻見管家還站在身後,欲言又止,似有遲疑,當下側目問道:“還有何事?”管家道:“犳祖師正月十四日前來,上元日入山祭掃鶴祖師墳塋,歸來似乎心情欠佳,每日只是看著後堂廢墟……”
思古人邁出的腳步驟然停止,沉默片刻,道聲:“我知,你且去。”便繼續前行,走入臥室更衣。後院凸字堂已毀,雖然斷木瓦礫已經清理乾淨,這幾日院牆拆了個缺口,將那落下的巨岩借著冰面運出,但是未出正月,又天氣寒冷,不得開工,也只能等到春暖花開再作打算,思古人現在的臥室暫時安置於一略大的客院之內。思古人在房內換下滿身風塵的外袍,穿上了鐵灰色常服,方才緩緩步入外面書齋,卻見七十三師弟師犳已經等候在此,亦只穿著白色常服,腰間一根金帶一如當年耀眼奪目;面沉似水,額上金色饕餮刺青若隱若現,一張臉冷得叫人膽寒,不言不語看著面前黑陶茶杯之中倒影。
思古人見到那淡金色毫無生氣的臉孔,腳步一停,道聲:“師弟,久候了。”面上不見悲喜,卻是欲言又止。
“上元之日,未知大師兄可安樂否?”師犳忽然抬頭,雙目如電,眼神話語如箭般射在思古人臉上心上。
思古人默默無言,只是將頭略微側轉,不與他目光對視。
師犳話音一落亦略微頷首,將眼光轉回面前一泓清茶,置於膝頭的右手移上几面,握緊陶杯,澀聲道:“小弟已去過葬靈洞了。二師兄之遺骨並無異狀,四下也祭掃乾淨,亦替大師兄上了一炷香。”他面相雖然已近不惑,唯獨手掌卻是修長勻稱,潤白飽滿如嬰兒一般,只是掌緣隱隱約約泛起如劍鋒一般的氣血青色,語氣雖然低沉平緩,但掌中陶杯內茶水已經由外而內,漸漸泛起漣漪。
思古人神色黯然,卻仍不將頭轉正,只道:“勞煩師弟了,吾……一摯友遇險,前往救援,後來照顧傷者,不能趕回祭拜伊。”
師犳不理思古人解釋,仍用不疾不徐,仿佛折斷枯枝,拖磨巨岩般的聲音發問:“上元之日,二師兄之忌辰,未知君在何方?眼前又是何事?”
思古人眉間劍痕瞬間變得血紅欲滴,眉頭皺了又開,終於長出口氣,負手坦然道:“吾身在單狐山青丘原友人之宅,夜宴賞燈,撫琴長歌。”
師犳雙目陡然抬起,同樣一對暗金色眸子瞪視對方,聲音似乎是從喉間擠出來一般,道:“吾雖退隱,但也聽聞單狐山青丘原絕無人跡,敢問大師兄之友人……”
思古人不等師犳問完,便毫不遲疑道:“狐仙梅九。”
師犳臉露氣苦,連說兩聲“好”,道:“吾聽聞大師兄與狐交善,還只道是市井誤傳,孰料來此一見竟是事實。大師兄難道欲重蹈二師兄之覆轍乎?如今通靈亦斷,二師兄便永無入土之期么?”他見思古人偏轉頭去,不置可否,終於鬆開茶杯,緩緩起身道:“莫非……你與那狐已做下苟且之事?!否則,二師兄忌日,又怎會與他人歡宴?”
師犳之言,字字句句錘擊胸口,苦不能言,然思古人心知此是該受,更不還一語,唯獨聽得最後一句,也是心頭大怒,他自識得梅九之後,斷六情之誓已破,此際也是毫不掩飾,重重喝道:“師弟,休得胡言!”
師犳亦是怒氣方興,更不示弱,朗聲道:“當年兩位師兄失怒特主祭之位,隱居終南之情歷歷在目,雖過百年,犳此心尤疲,眾師兄弟之憂心操煩、奔走成全,雖不足道,小弟卻也斗膽請大師兄深思慎行,以平生者之心,更慰亡者之靈。”說罷抬手,看模樣即要告辭,忽的回身一指書桌上一隻黃銅酒盞,道:“此盞為我來此途中偶然而得,本想與大師兄參詳一二,如今此局,怕是不合時宜。金盞且放此處,待日後大師兄重拾往日之心,犳再來拜訪。”說罷,方才拱手過額,退出書房,人到堂外,卻又停步,回身道:“倘若大師兄為難開口,那麼十日之后,小弟自會替君解決!”說罷,轉身,憤然拂袖而去。獨留思古人一人靜靜立於簷下,直至日落西山,未嘗一動。
入夜,有家人上燈,并收拾几上殘茶,手指碰到陶杯,忽地“啊”了一聲。
思古人也不回頭,道:“收拾好了,下去吧。”說著,仿佛下定決心一般,取了通靈斷劍,走出了書房。
那家人顯然也沒想到自己主人竟然還在此地,忽聞人聲,又是一嚇,等到思古人腳步聲遙不可聞,才長出口氣,小心翼翼將已經化為齏粉的陶杯殘骸掃落箕中。隨後,將那金盞中半盞清水倒入院內,與那日梅九留下的酒器收在一處。
思古人會面師犳,桃子歐亦跟隨逸鶴堂內僕從走入另一處客院,還未進入,已聽得淩厲劍風之聲,破空傳來。他雖是鑄劍師出身,但近水樓臺,於劍術也頗有造詣,聽到劍風,心中已知斤兩,眼中逐漸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桃先生,荊先生正在練劍,小的先進去通報一聲?”那僕人倒是頗解人意,停步在院門旁邊,回身問道。
“不必,你下去吧,我自己進去拜見即可。”
桃子歐已有盤算,支開僕人,安奈迫不及待的心情,輕輕躡入院中。只見院內正中,一年輕劍士運劍如風,進退淩厲,又不失沉穩氣度。他見到劍士,心中爭勝之念更重,拔劍在手,喝了一聲:“領教了!”身隨聲動,開門見山,堂堂正正一劍直刺對方面門。
自從西陵子神神秘秘不告而別之後,荊周雖想詢問緣由,無奈思古人亦對其事諱莫如深,自己又是深沉之人,實在不得要領,除卻更加掛懷,心中也一直懷著一絲淡淡不愈。思古人又因梅九之事趕去青丘,更讓他覺得事情雖是非同小可,卻獨獨瞞著自己一人,他雖不因此記恨,但是一陣無能之感,卻漸漸湧上心間。進來經過嚴君平開導,已有所紓解。這日黃昏,嚴俊平指癢,同丁延年下山賣掛未歸,他獨自一人,見冬日將盡,天色回暖,回想這一個月來種種,心中一陣躁動,便提起院內練習用的一口銅劍舞動起來。劍風瑟瑟,漸入寵辱偕忘,心劍合一之化境。
興致正高,忽然間有人跳入戰團,只出一劍,已見不凡。荊周亦是一陣興奮,心中豪氣升騰,不覺掃興,當下回劍一檔。雙劍相交,只聽一聲乒然,荊周手中銅劍已齊刷刷斷一寸。
桃子歐心中暗道:“糟糕!”手腕一蕩,劍走偏鋒,已同荊周擦身而過,他手中之劍乃是他自己所鑄,雖不是什麽神品,卻也是得意之作,荊周手中劣劍難纓其鋒,立時斷了。他並非有意依仗寶劍,只是從小長在鑄劍勝地,接觸均是上品,一時想不到此節。此時見對方銅劍已斷,只覺懊惱,轉回身來將劍一背,正要住手道歉,卻見荊周面色如常,已經是一劍反削回來。
他見劍勢精妙,雖是斷劍,卻更見奇險,劍勢更與方才所見,截然不同,招架不及,他只得旋身閃避,纵然狼狽,口中仍是忍不住道聲:“妙!”喘息之間,已經理順劍路氣息,手腕一轉反擊回來。
眨眼之間,兩人已經過了數招,荊周忌憚桃子歐手中利劍,小心謹慎,一沾即走;桃子歐也不願仗著手中兵刃之利,出招運劍亦懷忌憚,幾招之後,兩人竟是越戰越遠,幾招過後,已站在彼此三尺開外,雖劍長莫及,一愣之下,四目相對都覺有些尷尬,
桃子歐“哈哈“一笑,將劍還鞘,率先拱手,道:“玉川桃子歐,受教了。”
荊周亦是將半截斷劍拋開,拱手道:“燕地荊周。”說著,將手一擺,示意兩人入內再談。
來在廳堂之內,兩人相對而坐,几上還有方才泡乞的半壺清茶,荊周添了茶碗,替桃子歐斟上。
桃子歐謝過了,他已經思古人講過,知道對方言語甚少,當下開門見山,道:“在下玉川鑄劍師,因機緣巧合結識思古人堂主、梅九公子與西陵子道長眾位高士,受命重鑄通靈之劍,剛剛抵達,堂主有事,便先來拜訪閣下。閣下之名,已自西陵子道長處聽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我心甚歡。”
荊周略微點頭,只是道聲:“過譽。”便又不再言語了。
桃子歐不以為意,再找話題,道:“方才見到閣下在院內練劍,果真氣宇非凡,一時技癢,誤斷閣下之寶器,當真失禮了。”
荊周略略搖頭,道:“無妨。”看看手中半截斷劍,又看看院整整齊齊陳列著數十把同樣劣質鐵劍的中兵器架,以目示意。
桃子歐點點頭,道:“閣下之寶劍失落天涯,西陵子道長也將各個中原委講給我聽,……”他心念一動,上上下下打量荊周,隨後道:“請借右手掌一觀。”
荊周緩緩將遒勁有力的手掌攤開,他常年練劍,手掌之上肌肉隆起,指肚掌中著力處,已是一層硬繭。桃子歐托起荊周手掌,仔仔細細觀察血脈骨骼走向分佈,觀之不足處,更用手指緩緩摸索,半晌之後,突然放開,笑道:“當真造化了,我離開玉川之前曾以新法試鑄一劍,雖頗得意,然叫我使來,總不知何處不趁手,如今看來,正是此柄‘蒼淵’正是合該歸屬閣下啊。”
荊周一愣,方要開言,桃子歐卻說得興起,竟不容他吐出一字,繼續道:“小弟誠心相贈,萬勿推辭。‘蒼淵’之劍,並非以金錫就範而鑄,乃是我鑽研鍛鐵之法,百煉而成。金錫鑄劍,雖尖利有餘,然柔韌不足;六齊之數,尋常劍師難得精髓,稍有偏差,便是前功盡棄,且臘(雙面刃)從(劍脊)有別,琢磨之法雖補不足,然材質如一,縱有琢磨聖手,總是難以盡善;鍛鐵之法則不同,鑄鐵質雖脆斷更甚於金錫,然層層鍛造之後,反而更添柔韌,此法縱繁瑣費工,卻可使臘、從異質,皆從其所,更為稱心。此劍名‘蒼淵’,便是我依照此法,逐層鍛造,凡一百零八層,劍身青蒼,緞紋隱隱,如秋水靜淵,雁翅斷水,雖及不上銅劍紋飾精美,雍容華貴,然習武之人,繁文縟節無用,運用之時,從心所欲方為上品。”
荊周頷首,道:“善!”他惜言如金,讚揚之言更是少見,如此說來,當真是頗心馳神往了,竟又補充道:“其詳……。”
桃子歐一番話惹得荊周破例,他亦更添談興,更是滔滔不絕,詳述自己鑄劍以往,直至上燈時分,亦不覺口乾舌燥。
“……方才與閣下過招,仿佛遇到知音,只是閣下手中兵刃太不趁手,難以盡興。待我返回玉川家鄉,取來‘蒼淵’,再與閣下切磋!不妥,不妥,不如請君移駕,隨我一起回去,一來,能與你朝夕切磋;二來,敝莊鑄劍勝地,家家戶戶皆以劍營生,閣下此等劍客,必欲一見;三來,這玉川風景,集天地靈氣,秀麗清新,异於北方,頗可一觀,未知君意如何?”桃子歐眉飛色舞,正說到高興處,突然餘光落處,見思古人手捧一柄長劍來在近前,雖然劍在鞘中,然但只見此劍裝具比例,便已非凡,他平生別無所好,唯有劍癖驚人。猛然醒悟,此劍便是朝思暮想之通靈神劍,竟是一時結舌,不等荊周回答,突然躥出客廳,迎上思古人,歎聲道:“這便是‘通靈’么……”說罷手已伸出,卻又不敢接手。
思古人將劍從容一遞,道:“桃先生,通靈斷劍,我已取來,院內昏暗,請到屋內一觀。”
桃子歐竟是聲音顫抖,連聲道:“好,好。”經又是迫不及待抓過通靈,轉身匆匆進屋。
“噌嗡”一聲長鳴,通靈再度出鞘,雖已是半截斷劍,然而劍身反照燭光,一間諾大客廳瞬間盈滿金色光華,劍氣雖然伶仃殘缺,然天地沛然之氣卻是分毫不變其質,眾人只覺心中瞬間清明,仿佛所有惡念均在此劍光之中動搖不定,瑟縮躲藏起來。
“好,好劍!”桃子歐手握半截通靈,更是目不轉睛,眼光順著劍鋒流轉,口中連連稱好,張口結舌,與方才堂內侃侃而談的鑄劍師判若兩人。
思古人與荊周坐在屋內,並不打攪桃子歐觀劍。思古人更趁此間隙,輕聲簡述青丘原之種種,最後道:“西陵道友返回青丘原,臨別之時,讓我多多致意。他一切安好,無須掛心。”荊周點頭,沉吟不語。
思古人知他心事,將早已備好的說辭擺出,道:“西陵道友當日不辭而別,自有玄機,非是見外之意,只是玄術中人,多有忌諱,不便明言。”
荊周點頭,臉上仍是平靜如常。此時,桃子歐終於回神,小心翼翼將通靈還于鞘內,雙手捧著,奉于思古人面前,道:“堂主,通靈果然非同凡響,子歐今日大開眼界了。”
思古人接過了通靈,轉手將劍置於几案之上,向桃子歐問道:“未知通靈可續否?”原本他對通靈再續已經不抱希望,但是當日在青丘,梅九與西陵子俱是殷殷切切,今日師犳之言言猶在耳,饒是他早已心如死灰,與此事卻也不得不多加關注起來。
桃子歐聞聽此言,倒吸口氣,他方才陶醉于劍,一時外物皆忘,“通靈“於他眼中已並非斷劍,此時思古人一問,方才省起目的,收斂心神,詳細考量之後,道:“堂主,請恕子歐直言,若要續斷劍,須得重入煉爐,待劍身軟化,置於原范之內,以接續之;而通靈百年古劍,鑄者、來歷皆是不詳,原范恐怕尋之不易,如此便要重新制范,倘有原劍之圖,那是最好,但若也已遺失,便只能依照劍之現狀,反烙于泥胚之上,此是下策。子歐不欲為之,不過若堂主堅持,子歐盡力而為。”
思古人見桃子歐為難,竟是微微一笑,道:“桃先生所言極是,不過卻是多慮了,‘通靈’劍,范、圖并鑄造日誌皆存于此逸鶴堂中。”
桃子歐聞言喜出望外,赫然騰身而起,道:“竟是如此,未知方便否?”
思古人道:“既是請先生鑄劍,自當全力相助。此物藏於我書房后經洞內,本來只是舉手之勞,但是如今因地動,後堂已毀,洞口被堵,若要清理還需兩三日之功,且進入之後,內中現況如何,亦是變數。”
桃子歐又緩緩坐下,面露歉然道:“是,是,子歐性急了。”
思古人一笑,道:“我雖是外行,也知鑄劍事非可一蹴而就,子歐先生莫要心急。”
桃子歐坐定,慚然笑道:“我雖不能說是閱劍無數,卻也小有見識,還未見過如此身世清明之名劍啊,心中一時難耐啊。”
思古人微微側頭,似是隨口道:“身世清明,這是自然。”然而聞聽此言,桃子歐與荊周同時欠身,桃子歐雙目放光,道:“此話怎講?”
思古人道:“‘通靈’原本就是出於儺師一脈,它之身世,自然我等最是清楚。”
桃子歐大吃一驚,道:“啊?這……這從何說起啊?如此神劍,竟然是一眾儺師為之?我原道是上古劍師不見經傳之名作……啊……莫非,原來如此,真是神乎其技的神鬼之劍啊。”他說話沒頭沒腦,思古人聽得明白,荊周卻有些莫名。
思古人點頭道:“先生所料不差,此劍其實乃是一眾師弟遊戲之作。當年同門百八人,修煉小成行將分散于各山神祠之前,謀共為一事,策劃良久,偶得天降玄鐵,終於決定招古之劍師:歐冶子、幹將等以及品劍名師風鬍子、徐夫人等人之魂附於己身,集聚一堂,合鑄此劍。雖然我等肉身,魂魄附體不能長久,幸好人手眾多,便在東海之濱,尋得一處清淨隱秘之所,逐次施法,輪流招魂,歷時三年之久,鞘具齊備,終成‘通靈’。”
“這……難怪剛才觀劍,或有似曾相識之感,卻又難以分辨,卻原來是集合眾名師之手,……”雖然桃子歐方才已經猜到一二,但此話次思古人口中說出,添了幾分真實,一回神間,看向桌上鞘中通靈,竟覺得毛骨悚然起來,他咽口唾液,道:“傳聞‘通靈‘可斬鬼神,曾以為妄傳,如今看來,莫非此言非虛?”
思古人正色道:“傷神不知真假,不過所謂陰極陽生,‘通靈’既是鬼鑄,又藏於儺師祠社,幾經歷練,彙聚百年至陽之力,斬鬼之功還是有的。”
“啊哈!”桃子歐突然一拍大腿,臉露驚喜之色,道:“既是如此,莫若請堂主再施其法,將那上古名師招他一兩個出來,子歐從旁輔助,必定功成啊!”說話間,已經眉飛色舞,顯見是心馳神往之極了
思古人緩緩低頭,道:“我等當日作法,已是逆天妄為之舉,事發便已被世尊責駡,并定下規矩,除非‘通靈’劍斷,否則,此劍之名稱、來歷皆不得于外人道也,然我等斬鬼除妖,‘通靈’之名仍是不脛而走,然如此神鋒,若非鑄劍師或是玄門中人莫有知之者,不可說不是吾等極力壓抑之故,況且,今非昔比,儺師一脈,凋敝如斯,與吾同輩者,健在不足十人,而後輩中蟲類拔萃之人更是屈指可數,因此故技重施,恐不可能。”
桃子歐聞言恍然,卻仍忍不住面露失望道:“原來如此。難怪‘通靈’如此來歷神通,然而不見經傳,亦不列名劍之內,我也只是幼年時曾聽兄長之友人提起,名實不符至此,究竟為何,不想還有一層考量在其中啊。”
思古人嘆道:“玄術鬼神,最忌逆天,當年狂傲不知,如今想起,也是冷汗淋漓。”
桃子歐言道:“既是如此,便待得見‘通靈’范、圖,之後,再定重鑄之方罷。”
思古人頷首,起身道:“如此,先生客房便在此院中,已經收拾停當。請桃先生早些休息吧,來日方長,且多盤桓。”說完向著桃子歐與荊周略微拱手告辭,緩步離開。
卻說師犳離了逸鶴堂,他心中有事,悶悶不樂,無心辨認路途,恍惚間抬頭看時,發現竟是南轅北轍,又來到二師兄鶴遺骨之所葬靈洞附近了。師犳心中倏地一緊,一對拳頭握了又握,正要轉身離去之時,聽見腳步聲緩緩在背後響起,轉身只見一老者佝僂著脊背搖擺走來,見到凝立洞口的師犳,略一點頭,先進洞內祭拜。
巫魂祭拜過後走出洞口,他本以為依照師犳脾氣大概已經離去,不想卻見那白袍高瘦的身影依舊站在洞口不遠的古柏之下,月色被柏枝剪裁,駁雜樹影投在的肩頭,更顯清俊。巫魂見此其情景,已知對方心中有事,當下緩緩走過去,道:“師兄,魂經年又來遲了。”
師犳不看身邊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頭的老者,眼望上蒼,輕輕道:“來遲,總比不來的好。”
巫魂道:“除夕佾師弟為除五通生受重傷,並非有意……他對於二師兄之尊重崇拜更勝於俄,若非……不會有意怠忙。”
師犳搖頭,道:“並非是他……”
巫魂一愣,道:“那師兄所指又是何仍?”
師犳不語,側頭看去,卻見中天月色之下,那魁梧身影竟也儜立半途,唯有鐵灰色衣擺隨風飛揚。
“大師兄……”巫魂看看半山腰處之人,又看看身邊之人,佈滿褶皺的蒼老面容竟也動容。
三人靜默無言,過了片刻,師犳道:“魂師弟,陪我下山。”隨後緩緩舉步,行至思古人身側,忽然停步,冷然道:“大師兄,伏靈劍氣我已有成,若要那狐性命,莫忘十日之期。”說罷,頭也不回下山而去了。見兩人對峙,巫魂已是兩相為難,但他還不明就裡,插言不得,然而師犳個性孤僻,此時竟破例相邀同行,想來是有重要之事相商;而思古人對待同門一貫隨和大度,兩相權衡之下,巫魂向著思古人無語一揖,四目相交,盡在不言,隨後加快腳步追著師犳去了。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亦盖勿思。”
思古人嘆罷,低頭上山,緩步走入葬靈洞中。
“大師兄身邊已現妖星……”師犳與巫魂一路無語下了終南岸,立在山腳一片曠野平川之上,見東方既白,驀然回望西南,發此言,“……雖是閃爍不定,若即若離,然而芒刺已入他之命星,日久必傷……”破曉之際,天相變化須臾,等到巫魂亦轉身去看時,却只見一片深邃蔚藍。
“師兄,此事未必如此絕情……大師兄為仍,最是重情,況且……”巫魂曾聽西陵子講過梅九故事,見到兩位師兄情狀,一路上已經推知□□不離十了,遲疑道:“多事之秋,天象動盪馕測……精剩為上,不如從長計議,或直接與大師兄商議……”
“他既棄二師兄之恩怨于不顧,商討無益,此事如非是狐,我當三思。”師犳看著自己泛起金光的掌緣,冷冷回答。忽而抬頭,向巫魂道:“小師弟現在如何了?”
巫魂趕緊答道:“小師弟執掌神耕,去歲秋中誇父被斬,怨氣四喪,有數妖孽借此興風作浪,自號‘五通’,小師弟為除之,自引天火,力斗妖孽重傷,蒼梧道祖西陵子相救,現在道祖友人處養傷。此事,俄亦是偶遇西陵子方才知曉,具體情形亦不曉得許多。”
師犳皺皺眉頭,面露不愈之色,道:“以小師弟之修為武功,竟不能勝,難道怨氣侵染,竟有如許威力?唉,想吾輩百年苦修,卻不及區區妖怪之好運啊。既然如此,便叫那怨氣也染我一染,我得此力,也可遍掃天下妖孽。”
巫魂動容,道:“犳師兄!此語……”
師犳乾笑一聲,道:“一時感慨而已。”
巫魂臉上卻仍消不去憂愁,道:“師兄,梅九乃是西陵子至交,想今小師弟之事,尚腔他一封的仍情。況且天命予人,或非本意,如今,他又無劣跡,此事魯莽不得啊。”
師犳不回頭,道:“與二師兄同歸葬靈洞的那隻狐妖,生前又可有劣跡?二師兄之殤,固然天命難違,然而本可安然逝去,若非有他,又怎會死不瞑目?大師兄原本至情至性,然若非有他,又怎會變得如此?妖之性情本就詭譎難測,縱使當局者迷,然而二師兄之痛,歷歷在目,眼前又現端倪,旁觀者又情何以堪?此事,除非大師兄有個決斷,否則,事後縱使自刎謝罪,亦無不可。我意已決,師弟莫再多費口舌,倘有機緣,不妨替我探望小師弟之傷體,以全同門之義。”
巫魂一時語塞,雖對師犳之言不能認同,卻又想不出如何反駁,只得道:“還請師兄三思而行。”
師犳緩緩呼氣,道:“我自有主張。”說罷,將袍袖一彈,飄然上路。
巫魂立在當地,心中斟酌良久,終於還是轉身返回終南山而去。
單狐山,青丘原。
梅九傷勢見好,此時并大紀小紀坐在廳堂之上,一面品茶,一面閒談。
紀荷霜看著几案上幾張青灰素箋,面現無奈,忽然道:“唉,葦先生這方子,也寫得沒頭沒尾的……只叫咱們去尋那‘線草籽’,既無特徵,不知又何處去尋,尋得又如何操作……反反復複看了幾日,幸虧寫在‘融玉箋’上,若是梅先生的‘紫泠箋’只怕早就磨破了。”語氣抱怨,看來心中著實著急,只是葦十語焉不詳,實在無從下手。
紀蓮舞笑道:“‘紫泠’也屬堅韌,只是你那等一日三拜的看法,才存不住三月的,你看葦兄那張燈會請柬,還不是存了一年,安然無恙。”
紀荷霜臉上依舊掛著不耐,道:“不過,葦先生既然有這‘融玉’之能,為何不直接將那兩截‘醉梅’融在一處呢?非要弄得如此麻煩?”
紀蓮舞啞然一笑,剛要說話,卻聽,半空中一陣“吱嘠”聲響,卻是西陵子駕木鳶歸來。
西陵子離了碣石宮,便又駕木鳶,返回梅九居處。甫一落地,堂上三人回頭,見他歸來,也是微笑。梅九輕輕頷首,道:“小包子,倒是辛苦了。”
西陵子見梅九慘白臉上已經有了淡淡血色,知道他傷勢見好,心中也是歡喜,來不及收了木鳶,便迫不及待奔上堂去,打量一番,笑道:“九叔叔,今日倒是輕健的緊了。”說著,人已來到堂中,後面墨玉也脱鞋入席,坐在他的身後。
西陵子入席剛要開口,突然,身後一清脆聲音道:“道長辛苦,請先用茶。”他驀然回頭,卻見是那白鼠精混地獸,手托茶盤,恭恭敬敬來到身後。“喲,想不到竟是你啊。”西陵子接了茶杯,同時打量鼠精。混地獸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赧然道:“承蒙梅先生抬愛,讓小子追隨身邊。”西陵子點了點頭,見混地獸此時手臂傷痕已經痊愈,身著一件半長紫衣,頭頂一方白巾,面容清秀可愛,卻也有幾分斯文學生模樣,他覺得有趣,笑道:“混地啊~~”話音未落,混地獸已經答恭恭敬敬道:“梅先生以為‘混地’二字不雅,已賜名‘衍天’。”
西陵子又是一笑,回頭向著撒嬌梅九道:“九叔叔啊,你連混地的名字都取得這般好聽,何時改口莫叫我‘包子’了吧?”
梅九微微一笑,嘴角劃過一絲狡黠,道:“那吾隨著無極道兄稱呼閣下可好?”
西陵子大驚失色,道:“九叔叔啊,好的不學,偏要去學那妖道么?”
梅九又是一笑,耳朵微轉,面上露出思考之貌,道:“那要隨著誰呢?卻不知碣石那人,平日如何稱呼于汝呢?”
西陵子雙手亂搖,連連道:“莫提他,莫提他,啊……說到此處,我隨堂主、桃先生前往觀看五通之尸,又有新解,卻不知算不算的是個收穫……”
梅九聞聽此言,臉色凝住,抖抖耳朵,打斷西陵子之言道:“衍天,茶冷了,換了來。”衍天道聲“是”,將眾人茶具收去後面重新沏泡。
西陵子聳聳肩,紀蓮舞已道:“九兄,此事蹊蹺越來越多,縱使你不欲再究,畢竟包賢侄與堂主辛苦一場,也總得聽他把話說完……”話音未落,旁邊紀荷霜已經“撲哧”一聲,小聲嘟囔:“包賢侄……”已是忍俊不禁了。
西陵子看看紀家兄弟,也做色不得,只得當做沒有聽見,隨後將五通之尸上端倪,以及桃子歐之見解緩緩道來,隨後道:“如真應桃先生所言,無暇之鋒雖然難尋,卻總也是個線索了。”
“無暇之鋒啊……”紀蓮舞捻著下頜,“吾之見聞,亦不知其何所然也。”
此时,西陵子將茶杯放在几上,一眼瞥见掩在紀荷霜袖子下面“融玉箋”一角,不由得一怔,道:“这是……”
紀蓮舞將那素箋推至西陵子面前,道:“眼下堂主斷劍已有著落,我們也正在琢磨那‘醉梅’再續之事。這是琢石聖手‘葦大夫’所開之療石藥方。”
西陵子還為開言,紀荷霜已經接道:“可惜写得没头没尾,我们反复看了几天,仍是不得要领。”
西陵子俯身上前,只見這張素箋似是以蘆葦水草莖杆為漿,鋪曬而成,但仔細觀看去,卻又似乎夾雜了細小纖薄的雲母水玉石片,隱隱約約閃爍金光。見便箋奇特,他不看文字,卻先捻起來,只覺觸手冰涼,堅硬非常,竟似石片,兩片相擊,叮咚作響。
紀蓮舞見狀道:“這‘融玉箋’乃是葦兄獨門‘融玉’秘法,將融合木石製成。”西陵子緩緩點頭,將这“融玉箋”端详仔細,忽然道:“小玉,你方才拾得的寶貝,拿出来吧!”
墨玉點頭,從袖子里取出來的,竟亦是兩方“融玉箋”。
西陵子接過來,將順序排好,道:“這樣大約就能看得明白了。”
紀蓮舞張口結舌,伸手接過,一面研讀上面文字,一面問道:“這……這又是從何得來啊?”
“河邊石上!”西陵子還未回答,墨玉已經搶先說了,“我看見的,閃閃發光!就是上面文字,不太認得……”
“啊?!”坐上眾人先是一愣,隨後都已了然,看來是葦十書罷,只將最後一箋放入函中送來,剩餘兩頁便堂而皇之擺在原地了。若不是西陵子飛過是,箋中石片反光被墨玉看見,只怕這樁公案再也無人能解了,饒是如此,眾人只覺其恍惚之深,深不可測。
“大哥,葦先生究竟寫了什麽?”紀荷霜想明此節,便將之拋在腦後,轉身去問看著便箋沉吟的紀蓮舞。
“嗯,葦兄說,‘醉梅’雖是玉石,卻也有筋骨血脈,融玉之法雖能合其形,卻是無法續其脈,即使勉強融在一起,也失了靈性,不能作為兵器了。”紀蓮舞放下“融玉箋”,將其上內容講給大家,敢情葦十所用並非今文,乃是古字。蓮舞、梅九尚能緩緩閱讀,而西陵子與紀荷霜就已經認不全了,此時,便全都凝神靜聽。
“葦兄所言續劍之法,乃是將劍拼合后,以異草播種于縫隙之內,隨草生長,將斷劍重新拉合一處。葦兄言到此草名‘華胥天衣’又名“線草”,後文所說的‘線草籽’便是這‘華胥天衣’之種子。”
“華胥天衣?”墨玉低頭嘟囔了一句:“《山海經》未曾提到……”紀荷霜也皺皺眉頭,道:“未曾聽聞啊,既不在中原,莫非海外奇珍?葦先生可有說何處去尋么?”
紀蓮舞雙手一灘,道:“葦先生只說了此草生長之境,當今造化不存,若僥倖得到,也必定是休眠草籽,沒有整株了,看來葦兄如今也不知何處尚有此物了。”
梅九耳朵微轉,突然道:“十兄話外之音,莫非‘華胥天衣’乃是上古之物?”
紀蓮舞點頭道:“依照葦兄意趣,多半如此……為今之計,只能先去那裡碰碰運氣……”
說罷兩人對望一眼,隨後各自看看身邊的西陵子與紀荷霜。
“何處啊?”兩人也正轉頭,滿臉好奇。
“天街。”
“鬼市。”
“天街鬼市?”西陵子與紀荷霜同時重複,隨後,紀荷霜將頭一扭,道:“我不去。”而西陵子卻是楞了一愣,突然喜滋滋道:“原來是那裡啊!自從小時跟隨九叔叔你去過一次,頗有趣之所。可惜那次之後師父便不允我再登天街,說起鬼市,啊,我記得九叔叔你還給我買了條長相頗奇特的小紅魚呢!”
他此言一出,只見紀荷霜臉色更加難看,梅九卻是含笑不語,只有紀蓮舞笑眯眯問道:“未知那小魚生得怎生奇特啊?”
西陵子回憶道:“全身金亮金亮,尾巴大大……時間久遠,記不清了啊,不過若說奇珍異寶,當真只有鬼市可尋。”
紀蓮舞偷眼看看已是憤然不平的紀荷霜,繼續問道:“未知那小魚現在何處啊?”
西陵子道:“我只記得買回來養在九叔叔院內的水缸裡,時間太久,那時我還沒有那口水缸高呢,要看它只能扒在缸口……”
“哼,還掉進去了吧?”紀荷霜冷不丁加了一句。
西陵子回頭,滿臉奇色,道:“啊?你怎知道?定是九叔叔口風不緊了?”
梅九微笑,道:“吾不曾說。”
西陵子卻也不太在意幼年蠢事被人知曉,突然正色問梅九道:“卻說,我只在那年夏天在九叔叔你這裡住過一段,那小魚後來如何了啊?”
梅九耳朵動作頻頻,只是輕笑,卻不回答。
紀蓮舞轉身向著自己兄弟道:“卻說,荷霜也是在鬼市識得梅先生的吧?”說話間,竟也情不自禁笑了起來。
西陵子越發奇怪,看看兩人,問道:“究竟何事可笑啊?”
而紀荷霜卻已經嘟囔道:“一點也不好笑。”
西陵子看看梅九、紀蓮舞,又看看氣鼓鼓的紀荷霜,突然臉色一變,手指對方,道:“啊,你……”
紀荷霜將頭一扭,道:“當年承蒙閣下照顧。”
西陵子一時語結,回想自己幼年時,踮著腳往水缸裡倒墨汁,又拎著小魚尾巴亂甩之種種劣跡,只覺得背後冷汗淋漓而下。
“哈哈,過去之事,提他作甚。若非包賢侄當日在鬼市當街撒潑打滾,終於說服梅兄用隨身玉佩換得小魚,荷霜卻還不知要落入何人之手,也不會有今日機緣,與梅先生對坐品茗了。”紀蓮舞說罷,輕輕拍拍對峙兩人肩膀。
“哼,你怎不說若非梅先生心地善良,我早就被這小子玩死了!”紀荷霜口上雖然賭氣,表情卻是緩和了下來。
“不如這樣吧,”紀蓮舞微笑聳肩,“荷霜在此留下陪伴梅兄,梅兄傷勢已有起色,又有衍天幫忙,料想無甚大事,包賢侄便再陪我走一趟天街鬼市,打聽這‘華胥天衣’草籽的下落,也讓我一嘗駕鳶遨遊之樂。”
西陵子聞言,立即起身,道:“既如此,事不宜遲,立刻動身吧。”說著拉起紀蓮舞登上停在院內的木鳶便要起飛,墨玉追下,叫道:“主人,我也去!”西陵子道聲:“麻煩。”俯下身,一抓兔兒,將墨玉拎起,轉眼已上九霄。只余墨玉那件黑底黃花的外套緩緩飄落,被衍天一把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