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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醉梅未入流 ...


  •   是夜宴罷,葦十離了青丘原,他本無目的,便隨興順著水道踏月而下,行至山腳處,東方漸白,天已微明。青丘原上積雪千里,而單狐山下,水面已經漸漸破冰解凍,蜿蜒河道穿梭于密如劍戟的榿木林中,河中水氣透過冰隙氤氳而起,聚于水面上方,如雲霧翻卷,湧上河岸,在林中三尺高處漫延開來,行吟其間,真如踏云端,飄飄然漫步風天之上。
      紅豆、松子走了半夜,此時已經哈欠連連,葦十駐足,回身看看已經落後數丈蹣跚而行的兩個小童,揮揮手中蘆花扇,吹散身前水霧,遙遙點指,笑道:“前面那塊巨巖正可避風,且去歇息片刻,日出再行也好。”
      來在石畔,紅豆、松子將石頭略微清掃,支起隨身陶壺,將夾帶着冰雪的河水烹上后,便在石下蜷縮睡去。葦十卻是不畏寒冷,盤坐在巨巖之上,看著腳下夾著浮冰的潺潺水流,雙目如線,眼光深斂,卻也不知是睡是醒。金烏東升,曬在身上已能覺出暖意,河邊雲氣漸漸化去,對岸林中晨曦美景展現眼前,葦十情不自禁將手中蘆花扇插在后領,又取出隨身鳯笙,銜在唇中悠悠吹奏起來,乃是一曲《華胥引》。
      《華胥引》此曲傳為黃帝夢遊華胥之國所做,本是頌聲,但是此即自葦十手中鳳笙發出,卻帶著一股莫名凄然蕭索。

      “華胥之國依誰識,遠飛魂聊自適。蘧然寤梦也,那地天南北為無極。蔼蔼淳风,人民安宿食。如畫夜,月盈日昃。冠儀而不忒,如君臣,如父子,如賓客,如亲而如戚。桃李如色,覃恩布澤,别有華胥之國。”

      蕭聲裊裊,隨著河邊澹澹水汽擴散林閒,盤繞于枯木之間,葦十心思正飄忽沉浮之際,突然心中又是一動:從身後林閒由遠及進,傳來和歌之聲,聲音渾厚樸實,雖然響亮,卻不刺耳。他初而不覺,猛地驚醒,轉念之間,樂聲戛然而止,笙簧已經離開了嘴唇。
      樂聲停,穿林行來的和歌之人也已醒悟,趕緊走上幾步,深深一揖道:“在下失禮,行路閒聞得先生雅奏,情不自禁唱出聲來,打擾了先生雅興,望勿怪罪。”
      葦十緩緩回轉身來,卻見身後站立乃是一江湖劍士,頭帶風帽,身披斗篷,雖然穿得厚實,卻絲毫不顯臃腫,看面目大約年紀二十五六,濃眉大眼,頗有雄壯豪邁之風,年紀雖輕,但是說話倒甚是恭謹有理,葦十淡淡道:“拙奏粗鄙,竟有知音,何罪之有。”他雖被打斷,但是意猶未盡,方才旋律還在腦中迴響不去,是以回答一句之後,又轉回身去,將鳯笙放在口邊,繼續吹奏起來。

      “淳風而美俗,樂自然,民無嗜欲。接比鄰,相勸也衷心誠服。重土居,安食足,刑免無訟獄。無是無非,無榮無辱,進勢無拘無束。從死從生,此心也無意欲。俄然兮一梦驚心怵目,兆太平之永福,至治怡然自卜。一統乾坤,皇風清穆穆。”

      見葦十繼續吹奏,那江湖劍士便靜立在他身後,輕輕吟詠,倒也合拍的緊。
      一曲終了,葦十盡興收了樂音,一張笑臉雖然仍是目如彎月,口如元寶,不過眉梢眼角淡然悲戚之色越發濃烈。
      “這位先生,……”劍士略停片刻,終於還是拱手為禮。
      葦十驀地回頭,仿佛初次相見,又將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問道:“壯士何事,我方才沉迷樂音,未知壯士來到,怠慢了。”
      劍士似乎還未察覺對方恍惚,依舊恭謹道:“吾乃粗人,也聽說女媧造笙,為奏歡樂,慶祝補天功成;而《華胥》之曲,意在歌詠生平,何以先生雅奏,卻是哀傷至斯?鄉間粗鄙後生,請先生指點個中深意。”
      葦十聞言,如綫雙目似乎略微露出了一點眼光,左右流轉數周,又重新闔上,轉頭看向腳下流水,嘆道:“逝者如斯,盛如華胥之國,海晏河清,如今亦不復存,念及此處,難免傷懷。”他停頓了片刻,沒等那劍士開口,又是嘆道:“況華胥之樂,未在於此,君臣之綱,父子之常,賓客之誼,親戚之情,哼哼,今人言語,無非夏蟲語冰,野人獻曝。”
      劍士愕然,他見隆冬時節風雪之中,葦十衣著卻是單薄清爽,顏不變色,心知他必定世外高人,此時聽他見解非常,趕緊再一躬身,道:“先生高人,吾山野村夫,只知眼下,不敢請教華胥之樂。”
      葦十無言,似乎又將那劍士拋在腦後,輕輕吐納,幾個呼吸后,并不回答問題,感慨道:“縱使華胥之國,今亦不復存,太古之盛,何異眼前之樂,不知也罷。”說罷,遙望水源,負手逡巡,如屈子行吟,秋思悲風。半晌后,突然醒悟,轉身跳下巨巖,重整衣冠,向著那劍士拱手道:“在下葦十是也,蒲葦為姓,雙五之十,方才恍惚閒一番感慨,冒犯了。壯士口音不似左近之人,請問高姓大名,仙鄉又是何處?”
      那劍士趕緊還禮,道:“賤姓桃,雙名子歐,乃是玉川磨刀鑄劍一拙匠人,於此地相識葦十先生,實乃三生之幸,先生之言,深莫可測,愚子受教了。”
      葦十雙眉微微一動,施揖還禮道:“當真幸會,久聞玉川桃氏乃是《考工》所載攻金六工之一,桃先生想必也是此道翹楚。”
      桃子歐搖頭笑道:“慚愧,天資有限,又不用功,遠,不及歐子、干莫之能;近,未有通靈、追影之成,著實慚愧無地。”
      葦十面上含笑,道:“桃氏一門,既以鑄劍垂名千秋,必有非常之能,桃先生著實忒謙了。”此時,壺中水沸,松子、紅豆起來,將茶具擺出,葦十將手一攤,道:“天寒地凍,桃先生且緩行程,一道飲杯熱茶暖身如何?”說着,身若蒲葦,借着河邊清風,飄身飛上岩石。桃子歐一抱拳,道:“多謝款待,叨擾了。”說着也是一躍上石,盤腿坐定。紅豆、松子已經將茶泡好,放在兩人面前。
      葦十端起茶杯,與桃子歐對飲一碗,問道:“玉川距此地千里之遙,不知桃先生隻身來往單狐青丘,卻又是所為何事呢?”
      桃子歐拱手道:“在下乃是爲了尋人而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捧在葦十面前,道:“不知先生可否識得此物何人所有?”
      “嗯~”看清此物,葦十一聲長哼,一線眼中,露出了些許空隙。
      ……
      “劍是好劍,足可斷玉。”葦十輕輕扯扯被刺破的衣襟,雙目微睜,看着隨紅豆向山上青丘原而去的桃子歐背影,繼續道:“不想當世竟也有如此好劍,頃刻便可斷吾‘醉梅’,配合如此劍法,九兄傷得著實不冤。”說罷,從後領中抽出蘆花扇,輕搖轉身而去。松子慌忙追上,道:“主人,不是說要等等紅豆哥么?”葦十停步,用扇緣輕輕敲敲額角,道:“唔,確然如此。”說罷轉身又在巨岩上坐下。

      青丘原茈石齋内,思古人與紀蓮舞在前厛詳細詢問那白鼠精當日五通來襲之狀況,以期能探得些許端倪;而比之真相,紀荷霜則更加心懸梅九傷勢,自從起身之後便一直在他榻前靜坐,一手托腮看着白狐安詳睡顏時而淺笑時而皺眉。
      時至中午,思古人與紀蓮舞已將當時日情形了解泰半,正沉思之際,忽然一陣梅香飄動,卻見梅九已經披衣出來,長髮蓬鬆,睡眼朦朧;紀蓮舞手中拎着一條紫金緞雙層斗篷追在身後。
      思古人和紀蓮舞也是一愣,紀蓮舞問道:“梅兄……有何……不妥……嗎?”一旁白鼠精已經嚇得趕緊起身,匍匐在地。
      梅九腳步停住,眼光依舊溫和略帶出神,似乎是在厛中掃視一圈,迷迷糊糊“嗯?”了一聲。見他神色如常,讓厛中諸人長出口氣。此時,紀荷霜終于追上,將斗篷披上梅九肩頭,同時,向着紀蓮舞道:“兄長,梅先生突然驚醒,徑直就出來,可是前面有了什麽變故?”
      紀蓮舞雙手一攤,看看思古人,卻見他雖然仍是面無喜怒,但眼神中也透出莫名。
      此時,梅九五官輕輕抖動了幾下,當即步下廳堂,向着大門走去,似乎是回應突然響起的叩門聲。
      白鼠精聞聽叩門之聲,趕緊起身,搶在梅九前面跑去,將門打開,探頭看去,卻是葦十書童紅豆站在門口,後面跟著一位年輕劍士,姿態恭謹,面上滿是凝重。
      紅豆識得白鼠精,見他開門,道聲:“混地啊,請問梅相公安在?”
      白鼠精混地獸似乎還有些迷糊,吭吭吃吃答道:“唔……堂主與大紀先生正在,唔……討論殺死兩只猴怪並刺傷公子爺之人,公子爺他……”說着才突然想起,回頭看着身後緩步走來的梅九。
      紅豆看見梅九出來,趕緊上前施禮,道:“梅相公,主人下山途中偶遇這位先生,他……”他語有遲疑,回身看看身後劍士,見桃子歐也是滿臉驚訝,突然又渾身一震,隨後搶步上前,走到慾言又止的梅九面前,竟是單膝下跪,道聲:“梅公子,桃子歐特為負荊請罪而來……”同時,從懷中取出一物,奉于頭上,正要打開,卻只嗅到一陣沁人心脾的梅香,來人仙風道骨,瀟灑出塵,桃子歐眼前一花,絳紫色衣襟飄動,幾點白梅刺繡閃動,胳膊已被扶着,溫和聲音在耳邊輕聲道:“汝之來意,吾已知,此地不便講話,且入内詳談。”梅九說罷,又轉身向紅豆道:“紅豆你之安排呢?”
      紅豆趕緊躬身,回答道:“傢主人尚有一封書信,紅豆已將桃先生引薦,便要趕快追去,莫讓他久候。”說着,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帛,雙手擧于頭上。
      梅九接過書帛,緩緩展開,緩緩頷首,緩緩擡頭,還未開口,混地獸已道:“公子爺,我送紅豆哥一程可好?”
      “可。”梅九說罷,飄然轉身,人已如踏雲端,遙遙在前了。

      “此位便是當日傷我之人。請問閣下尊姓大名?”如此向著在厛内愕然無語的思古人與紀蓮舞、紀荷霜兄弟介紹一路跟隨而來的桃子歐,梅九之淡定從容,直讓三人一時無語,而桃子歐托在手中的半截玉劍赫然在目,一時卻也無從質疑。
      靜默半晌,桃子歐終于囘過神來,將手中斷劍放在几上,再次退身立在檐下,一抱拳道:“玉川拙匠桃子歐,當日不明就裏,誤傷梅公子,今日在山下偶遇葦十先生,經他開解,方才醒悟,故特來請罪。”
      紀蓮舞臉上變換無數顔色,終于略微欠身,道聲:“幸會……在下五湖遊人紀蓮舞,乃是梅兄好友,這位乃是終南山逸鶴堂主思古人先生,亦是梅兄莫逆,身邊乃是劣弟紀荷霜,我等正惑于近日之變故,不得要領,多蒙閣下開解。桃先生遠來辛苦,請坐,且飲一杯清茶。”他話音剛落,聽到身邊紀荷霜輕嗤一聲。原來他見桃子歐武夫打扮,然而自稱鑄劍師,大哥不得已尊稱一聲“先生”,雖然話並非由自己口中吐出,心中也是頗不甘願,情不自禁發出哧聲,隨後便覺手背一痛,已叫兄長狠狠掐了一下。
      桃子歐聼得紀蓮舞引薦,對餘人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將思古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似是慾言又止,最後還是將目光收回到梅九身上,垂手道:“莽撞粗人,不堪為梅公子座上之賓,遂為誤傷,然錯已鑄成,聽憑梅公子發落,桃子歐絕無怨言。”
      梅九不登主位,只是隨意在席邊一坐,側頭望着對面半杯冷去的清茶,淡然道:“梅九之事,不足掛齒,倒是多謝先生斬殺兩猴怪,為吾云兒、月兒報仇。”
      桃子歐聞聽此言,臉上惶恐慚愧之色更甚,慌忙又是一抱拳道:“梅公子寬容雅量,子歐無地自容,只是,子歐其實有罪無功,那兩只猴怪並非歿于我手。”
      此語一出,梅九側目,紀荷霜已經迫不及待的問了出來:“那兩只猴怪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桃子歐一抱拳,道:“猴怪死于誰人之手,子歐不知。那晚夜宿山神廟,聞聽呼救之聲,仗劍趕去,卻見遍地血跡,兩具人身匍匐在地。當時只有梅公子在側,子歐倉促閒不及細辨,見到梅公子異相,只以爲是妖怪傷人害命,便出劍襲擊,待大錯鑄成,梅公子退離後,方才發現地上屍體竟然是兩只猴怪。”他目光望向茶几邊半截玉劍,繼續道:“當時我心中疑惑,便尋得这半截玉劍,沿著梅公子所遺下的血跡尋到山下,沿途聽説了這單狐山上梅仙之善行,只覺如履薄冰,在山下遇到葦十先生,一番開解之後,更是後悔莫及,便請葦十先生引薦,前來請罪。且請梅公子發落。”
      桃子歐一番朗朗言辭,雖是光明磊落,但卻讓座中諸君子已經鬆開的眉頭,重新深鎖,本以爲簡單之事,層層剝繭,牽引出這許多變故。紀蓮舞擡手摸摸鼻端,似乎嗅到了陰謀的味道,側目看看梅九,卻見他眼中照樣是毫不關心之超脫,心道:“梅兄心境,卻是難得啊。”
      “吾之傷勢已無大礙,既是誤會,怪罪無益。”梅九斜倚在几上,目光射向后堂深處,一語說罷,又在無聲音,只有坐在斜刺里思古人隱約看見,白狐藏于自身陰影内的面頰之上,兩點閃光緩緩滑落。心知他又想起云、月兩個童子,卻又不願在陌生人面前露出慼容,思古人面不變色,假做整理衣擺,輕輕將衣袖覆在白狐撐在几下顫抖不已的手上。
      “我無礙……”梅九驚覺溫暖,整理呼吸,平靜道:“此事不必介懷,就此作罷。”
      “這万不可以!”
      梅九此言一出,紀荷霜與桃子歐竟是異口同聲反對。紀荷霜自明瞭桃子歐身份之後,一直心存憤怒,只是礙于主客與兄長顔色,一直忍耐,此時聽到梅九竟是既往不咎,便再也克制不住,騰身而起,叫嚷出聲,他見桃子歐也同時出聲,鋒利的眉毛一揚,正要發難,紀蓮舞低低一聲喝止,讓紀荷霜只得再次恨恨坐在兄長身側。
      桃子歐感激地看了紀蓮舞一眼,隨後轉身,向著梅九道:“先生雅量寬容,子歐感激不盡,然而子歐亦非粗鄙不知錯之人,功者賞,罪則罰,無分善惡。先生雅量,子歐卻是愈發惶恐無度,子歐雖是一介凡人,然也小有技藝;玉川桃氏,雖無神通,亦屬不凡。若有用到処,但說無妨。”
      “這……”再次聞聽“玉川桃氏”之名,梅九耳朵倏忽一動,似是想到什麽,“既如此,汝斷吾一劍,便還吾一劍如何?接續‘醉梅’之法,葦十先生已經來函寫清,那麽便請先生……
      梅九豁然轉身,語速雖滿,語氣卻是堅決,望定桃子歐,道:

      “重鑄通靈!”

      “狐!”此言一出,桃子歐尚未置可否,思古人卻已經動容,身向前探,隨手扶住險些倒覆的茶杯,繼續道:“此乃吾之私事,你不用費心至此。”
      “九叔叔此言,我亦贊同!”清亮聲音從半空傳下,隨後吱嘎之聲大作,旋風陰影,充滿庭園。衆人扭頭看向院中,只見西陵子已自方寸禁地歸來,收了木鳶,怀抱金毛兔,如一朵夜蓮落在院中。
      西陵子走入堂下,先見過諸人,在席上落座,向著目瞪口呆的桃子歐道:“貧道蒼梧西陵子,梅仙與我有撫養之情。你傷他一劍,又斷他一劍,不過,眼下同樣再刺你一劍也沒啥意思,你既然以鑄劍自稱,堂主‘通靈’劍方今折斷,便有閣下出世,想來這重鑄‘通靈’之任,乃是天經地義了落在閣下肩頭了。”
      乍見一道者從天而降,桃子歐卻也是一驚,不過既然已是處狐仙家下,便早有見鬼的自覺,西陵子初降之時,倒也並無失態,只是聽說的確是通靈劍斷,竟是渾身一震,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嗯?桃先生?”西陵子說一半,卻見桃子歐滿臉驚異,似乎對自己方才之言充耳不聞。
      “怎會如此?!”桃子歐情不自禁出聲,沮喪之情溢於言表,“追影已不可及,我不敢奢望,方才聞得逸鶴堂主在此,方自竊喜,誰知……我已生不逢時,不能相識歐子,干、莫,怎會連傳世名劍都無法得見?!”言語之間,竟是憤恨非常,不過,他慨嘆之後,猛然醒悟,趕緊向著錯愕衆人團團抱拳,道:“驚聞劍斷,子歐失態,請諸位見諒。既然是梅先生信任在下先祖一點微薄名聲,子歐自儅盡心竭力,不負所望。只是,通靈因何而斷,可否見告?”
      眼見諸人眼光皆聚集在自己身上,思古人心知此事已成定局,不容置喙,心中只得認命,面無表情向著桃子歐道:“此事説來話長,頭緒甚多,桃先生請入席吧。”

      聼罷思古人與西陵子各自講罷過往經歷,桃子歐瞠目結舌,喟然一嘆,再次離席拱手道:“啊,不意竟有此等大事,子歐懵懂無知,諸位高人為蒼生竭心盡力,感激于心,能盡綿薄,不勝榮幸。”
      紀蓮舞一笑,道:“故曰,通靈斷,正是壯士你與名劍的緣分。”
      西陵子亦長出口氣,看得出眼下通靈重鑄之事略見眉目,當真讓他如釋重負,只是臉上輕鬆微笑尚未浮出,又倏然想起一事,向前探身道:“是問,那兩只猴怪屍體,未知桃先生作何處理了?”那五隻猴怪被怨氣所染,功力亦有與日俱增之勢,然而死後怨氣是消散歸無還是又流轉他處繼續遺害,卻是不得而知,諸君子被他這一提醒,想到此節,心中也不由擔心,如今已過數日,卻不知又已會生出什麽變故來,於是也都紛紛轉頭,看着桃子歐。
      桃子歐見問,先是一愕,隨後正色道:“駭人穢物,只是吾當時心急,又無襯手工具,只得草草掩埋于當地,未知如此處置妥當否?”
      事關重大,西陵子亦不諱言,眉頭輕簇,道:“哎呀呀,萬萬不可啊!雖然看桃先生此身還算清爽,不過畢竟誇父怨氣非同小可,親眼未見,不能輕斷決。埋尸地點桃先生還記得否?西陵想親自前往一觀。”
      桃子歐點頭道:“這倒不妨,只是路途稍遠,只怕梅九公子傷體……”
      梅九輕輕晃頭,緩緩道:“吾不願再見那般景象,荷霜留下陪我便可。”說着,緩緩起身,向后堂去了。紀荷霜也是起身向著座中諸人一揖,隨後跟去照顧。
      紀蓮舞看看局勢,一笑道:“僅是荷霜留下,想來也是不太可靠。冬日腳冷,我便討個清閒差事,做個留守吧。”
      思古人微微頷首,道:“有勞。”說罷已經起身,率先下堂,而西陵子與桃子歐亦隨其後。

      “啊?子歐哥哥出來是爲了看劍的?”
      人多架不得木鳶,西陵子索性便也將懷中兔子變成人形,一同下山。桃子歐畢竟年輕,又是凡人,見到墨玉形貌可愛,言語天真,倒是頗爲喜歡,片刻之後便談笑風生了。
      “不錯,慾鑄名劍,必先知何謂名劍,故此,這相劍術,也是我桃氏一門必修的功課。我廿嵗之後,在外遊歷已經三載,便是決心遍覽名劍,給當世之劍編譜立傳,以為《劍錄》賞鑑品題,以爲匠師範本。”桃子歐言及此處,神采飛揚,眉宇閒更添英氣。
      “咦?《劍錄》?那又是怎生編法?”墨玉微微歪頭,滿是好奇。
      “便是如此,”桃子歐自懷中取出一卷簡牘,隨意撚起一只,遞給墨玉觀看,只見上面寫道:
      某郡某氏之劍某,某年某師治,二三二三
      某山某道者之劍某,未知何人所鑄,一二二末
      ……
      西陵子原本跟在後面,聼思古人轉訴上午那白鼠精混地獸所述之二通闖入指經過,也無非便是二猴怪突然而來,傷了鼠精,強闖梅九所佈下的護宅法陣,雖有細節,但卻也無出衆人之推測,二通究竟為誰所殺,仍是毫無頭緒,一路若有所思,忽見前面墨玉似乎見到什麽新鮮玩藝兒,便也湊頭過去,見簡上内容古怪,竟就搶先張口問道:“這後面數字,又是何意?”
      桃子歐解釋道:“後面數字,乃是子歐個人觀感,其實乃是評價,只是礙于劍主情面不便寫明。劍之品質,如人一般,拙見其要有四:材質、鑄法、開鋒、劍客也。所謂材質,乃是天然秉性,一者乃是天時地氣之所成也,二者乃是材美,此又有天生與熔煉之分,《考工》云:‘金有六齊’,便是此意,天生美才縱然難得,然若熔鑄不當,金錫之比稍有偏差,也難免廢鐵一塊。所謂鑄法,乃是鑄造師之設計、手段,其中更分爲:煉、鑄、粹、煅等等細節,而更有範(即鑄造模具)、柄、具(劍身裝飾)、格(劍刃與劍柄之間的護手)、鞘、等等相輔件之製作安裝,或可錦上添花,或可彌補不足,亦不可草率為之;所謂開鋒,雖亦是鑄者分内之事,然劍乃神兵,其鋒斷不可草率爲之,磨洗之外,天時、祭祀、犧牲等等,更非鑄者可為,而古之名劍,多以異人、異獸之血洗劍,則更具神力,此皆在開峰一項;最後一者為劍客,即所謂運劍之人,或者稱爲劍主。劍雖為金器,實則多嬌,又常作生死之決,稍有偏差遲滯,劍毀人亡,人劍相配,心意相通,方才是名劍之實至名歸之所啊。”他本來話不算多,只是遇到劍事,竟就如許健談,滔滔不絕,講述自己看法,隨後又轉向手中竹簡,道:“這些數字,其實便是:二流材質,三流鑄法,二流開鋒,三流劍客之意。比如後者,便是:一流材質,二流鑄法,二流開鋒……呃,這個……”
      “末流劍客!哈。”西陵子形領神會,微微一笑,這某山某道者,他亦熟識,看到此評價,不免有些幸災樂禍了,“被如此評價,只怕真正是要氣到跳腳了,不過,倒也公正的緊啊。”
      桃子歐聞言一笑,道:“相劍之術,既稱爲‘術’,則必有一定之規,規矩凡品可矣,然而天縱神品,必不在規矩之中,譬如追影一劍,傳聞不見劍鋒,只見劍影,卻不知又要如何品評了。”
      “哈,傳聞未必是真,如此下去,只怕追影之主聞聽此言,也要懷疑自己手中之劍是否便是追影了。”西陵子含混回答,突然想起一事,道:“卻不知九叔叔那‘醉梅’,桃先生又作何評價?”
      桃子歐聞言,面露難色,沉吟道:“這麽……梅公子之玉劍,稟性與五金之劍大異,恐怕……”
      西陵子笑道:“反正無聊,評他一評卻又奈何?況且九叔叔性情散淡,即便真正上不得譜,也是不會介意。”
      桃子歐猶豫頷首,道:“容我深思。”
      墨玉從旁插話道:“嗯,還有主人的木頭劍,還有荊周大哥的……啊,荊周大哥的劍已經飛走了,唉。”
      “飛走了?”桃子歐一生喜聞奇劍奇事,聞聽此言,眼睛竟是一亮。
      墨玉認真點頭,回答道:“嗯,插在石頭上,一起飛走了。”
      桃子歐仍是莫名其妙,不過他倒是極聰明之人,立刻將眼光轉向西陵子。
      西陵子攤手道:“説來慚愧,方才在堂上說得簡略,通靈為破凍結水脈而斷,水脈破冰之時終南地動,半塊山喦斷裂下來,我為阻山石下墜,曾以荊周好友之劍做法,劍入石中,后雖有那不積德的山神相助挪開巨石,不過好友之劍亦隨之失落了。”
      桃子歐頷首,嘆爲觀止,道:“不想道長神通若此,能輔助道長施法,想來荊大俠之劍儅非凡品也,未知是劍何名?”
      西陵子笑笑搖頭,道:“未必有名,只是之前好友之劍因為斬殺一通而染邪氣,吾曾以自身之鮮血洗劍,留了些靈性在上面,倉促之間,應急罷了。吾不懂劍,餘者不論,只是好友荊周,必一流劍客也。”
      桃子歐濃眉一揚,道:“燕趙豪俠,早有耳聞,能得道長推崇至此,子歐倒願一見,切磋技藝,相互長進,如有機會,請代爲引薦。”
      西陵子回頭看看仍在後面緩步而行,沉思不語的思古人,悄聲道:“荊周好友與堂主亦是至交,時常一同切磋劍意,現在應當仍在逸鶴堂盤桓,如有機會,堂主必儅引薦。”
      桃子歐面露歡容,道聲:“如此甚好。吾雖未與堂主交手,但也看得出他于劍術頗有造詣,只是不便貿然請教,那位荊大侠若是能與堂主比肩,自是吾輩衆人啊。”
      一路交談甚是融洽,曉行夜宿竟不知不覺走了兩日,終在第二日黃昏,來到二通埋骨之所。思古人四下看看,只見此地乃是一片雜亂野林,離城甚遠,若在午夜子時,只怕更是黑黝黝不見五指的危險之地,即使當日雪地反光,也是淩亂混雜。現在雪已半融,滿地泥濘,當日情景已經無從分辨了。
      桃子歐找到二通埋尸処的兩個土丘,撿了遺棄在旁,前日掘土的那根粗大木棍,便要開始挖掘,卻被西陵子叫住,道:“壯士且慢,只怕怨氣尚殘餘猴怪尸身之上,你凡人之軀,易有損傷;且挖墳掘墓,甚損陰德。小玉乃我魂魄凝結,無慾無心,既不受陰間約束,又對此道頗有精通,便讓他挖好了。”
      聽到西陵子發話,墨玉迫不及待挽起袖子,雙爪兒一伸,刨了開去。
      雖然桃子歐口說“倉促”,但二通尸身卻其實埋得不淺,墨玉直挖到天色全黑,才略微看見猴怪身體形狀,正要扒開浮土,卻被思古人一聲喝住。
      西陵子亦湊過去,問道:“堂主可是看出了什麽端倪?”
      思古人雙目微盍,沉默片刻,眉閒劍痕閃過一抹血色,終于道:“似有心血來潮,只是如白駒過隙,吾不得確定,容我考量后,再行知會道友一道參詳。”說完,接過一旁桃子歐手中松明火把,照亮土穴。
      西陵子與思古人相處多日,知他並非不願說出,只是實如所言,當下也不勉強,讓墨玉退後,袖風一掃,將二通尸身之上的浮土吹去,搖動火光中,現出兩具斷頭的猴怪軀幹來,冬日甚冷,雖然已經下葬幾日,二通的尸身也未有太大變化,頸邊暗色血跡還清晰可辨。
      西陵子將右袖擋在眼下,湊過去觀看,抽抽鼻子,不由道聲:“奇怪啊~,怎地一些怨氣也無留下?”本來怨氣侵染,野猿成精,現在妖精已經身首異處,而那怨氣卻是難於蘊化之物,即使尸身腐爛,也應不見消減,而今二通尸身未坏,周遭卻沒有一絲一毫怨氣的影子。
      思古人亦靠近,轉轉火把,仔細觀察二通頸部傷口,道:“最有可能,斬殺猴怪之武器亦如同荊周好友之劍那般,能夠化怨驅邪……嗯,大約便是如此。”
      西陵子微微蹙眉,道:“好友之劍因爲沾我之血,故而能夠驅邪;然而有此特性之劍,据我所知,寥寥數把而已,且……劍主都不太可能是于那夜無聲無息斬殺五通又退走之無良人……雖然,隱世神劍亦有可能,不過,縂覺二通不夠分量,引動如此神鋒……”
      “非是劍。”
      桃子歐此時察覺無甚危險,亦靠近尸穴,聽到兩人討論,隨即插言,“安葬前我已驗過傷口,當時即有盤算:此傷口雖頗似劍傷,然而卻又有些許不同,詳細想來,該不是劍傷。”
      “噢?”西陵子與思古人雙雙回頭,思古人問道:“願聞其詳。”
      桃子歐倒是有些遲疑,道:“這……我不知該當如何解説,只能說,這傷口若是劍傷,那麽當是一柄無暇之劍,然而只要是五行凝成之物,必有缺憾瑕疵,縱使長鋒一線,細看之下也是曲折如海岸山脊,無暇又如何可得?莫非……追影?”
      “追影?”西陵子本來正在思忖桃子歐所言,此時抬頭問道:“何以見得?”
      桃子歐道:“‘追影’劍其實便是春秋時衛國人孔舟所藏名劍‘承影’之異名,傳聞此劍劍鋒無形無厚,其影亦只現於晨昏陰陽交替之瞬,其質如此,想來其鋒更近於氣,或可無暇也未可知。只是傳聞如此,不知真假。其他名劍,子歐不知凡間可有如此神匠,能為無暇之鋒。”
      “無暇之鋒……”西陵子與思古人同時低頭沉吟此語,心中亦有各自認同,只是隨後想到此事仍是無解,不禁又有些焦躁,各人心中暗自思忖,一時無言。過了片刻,西陵子嘆道:“小玉,將尸身掩埋了吧。”
      眾人一道幫忙將二通重新埋好,天已全黑。思古人等到西陵子、桃子歐二人站起身來,緩緩道:“此地不遠,有一鄉祠,主祭乃是吾神耕所出弟子,今夜便先前往歇息一宵,明日再作打算如何?”
      西陵子與桃子歐聞言皆露出喜色,西陵子道:“能夠免去荒郊搭房,自是最好。”
      思古人轉身道:“隨我來吧。”說著观星望斗,辨明方向,向著西北而去。
      這鄉祠乃是一間三進院落的小祠,儺師式微,這樣的末級小祠,其實已經荒陋破敗的緊,只是不知為何,卻從裡至外透出一股怡然自得,清淨平和之氛。不過,乍聞祖師駕臨,鄉祠上下依舊誠惶誠恐,只是此時主祭正在堂上司祭,不能抽身亦稟告不得,只得先由幾名管事自告奮勇迎接招待,聽過稟告,思古人微微頷首,道聲:“無妨,已不是初次前來,任我們自便就好。”隨後輕車熟路引西陵子、桃子歐至偏聽坐下歇息,聽得主院內傳出隱隱約約卻又綿綿不絕的禱祝之聲,臉上竟露出少見溫和神色。西陵子覺得奇怪,回想在逸鶴堂中,思古人對待巫鵺子,巫鵒子二人之時不怒自威,毫不假顏色,卻不知為何在此卻有些隨和自在,他又實在無聊,走到門口看這偏院擺設,只見院子雖小,卻是井井有條,道路清潔,帚痕猶存,落葉枯草被掃入路邊草塘之內,均勻鋪了一層。兩盞燈籠懸於院門,來往僕人雖然方才見到祖師有些惶惶無措,但此時卻也已經恢復從容,各司其職,並不慌亂。
      他們到達之時,祭祀已接近尾聲,只一盞茶時分便就結束,祭畢,院內又清靜下來,只有一串腳步聲不疾不徐,遠遠而來。轉過院牆,卻見一人挑著燈籠前來,見他周身妖異打扮,便知乃是此地主祭,只是身邊不見僕從,卻有些彆扭。
      “師祖,晚輩巫鵁子這廂有禮了。”巫鵁子踏上房屋台基,將燈籠吹熄放在門口,隨後趨步入內,匍匐在地,煞是恭謹有禮。
      西陵子聽得這里主祭名鵁,想來應與與神耕祠巫鵺子,巫鵒子是同輩,聽他聲音,年紀卻輕了許多。臉上還塗著金粉朱砂,看不出面容;身上祭服,還比不上巫鵺子,巫鵒子一件常服華麗,卻是整齊得體,看上去說不出的舒服。
      思古人先道聲罷了,隨後反而皺起眉頭,道:“鵁,祭祀完畢,怎不先去更衣?”
      巫鵁子站起身來,聞聽祖師問話,竟是憨憨一笑,道:“早聽說祖師出山訪友,不想竟真正來到敝處,晚輩著實迫不及待想先來見過祖師一面……”他話說一半,乍見兩旁坐定的西陵子與桃子歐,臉露愧色道:“原來祖師尚有同行,晚輩著實失禮了。晚輩這就先去凈面更衣,再來見過。”
      思古人面無表情,道聲:“罷了,吾只是來此歇息一晚,無需太過,這位乃是蒼梧祖師西陵子,這位是……”他還未說完,桃子歐已經起身,拱手道:“在下玉川桃子歐,見過巫鵁子先生。”
      巫鵁子向著兩人拱手為禮,道:“近日所聞,蒼梧山梧桐血染,三清殿飛臨,對祖師神通,著實仰慕之至。玉川桃氏,乃鑄劍名門,子歐先生年輕有為,幸會了。”
      西陵子一愣,想不到這小小鄉祠之主竟對蒼梧之事有所聽聞,看來此人能得思古人青眼有加,的確不凡。他微微起身,道:“雕蟲小技,不提也罷,儺師一脈,傳承千載,才是人才輩出啊。”
      巫鵁子微微一笑,又是一揖,道:“多謝前輩讚譽。”隨後轉向思古人,道:“未知祖師駕臨,還有何吩咐?”
      思古人搖頭道:“並無,訪友之餘,處理一些瑣事到此,歇息一晚,速去安排客房,切莫怠慢。”
      巫鵁子躬身道:“祖師之臥房,仍在後院正堂,西陵子前輩與桃先生歇腳處當在此廂,下人們應該也已收拾停當,敢問這便就寢么?”

      翌日清晨,四人早早起身,用過早膳,正欲商議行程,只見一黑髮青年匆匆自外面進來,向著思古人施禮道:“祖師來著實巧啊,今晨竟接逸鶴堂書信。”說著從懷中捧出一扎信帛,看去卻是思古人常用之鶴羽文帛。
      “啊,竟是你啊!”西陵子初見那名青年衣著簡樸,只覺是個管家,聽他聲音,才突然發覺,眼前之人,便是昨日面上被金粉朱砂覆滿的主祭巫鵁子。
      “正是晚輩,未及通稟,驚擾了前輩。”巫鵁子今日穿得乃是常服,烏黑髮髻高挽,一身素袍,雖然也是儀錶堂堂,但如果不是抬頭來看見一雙鳯目之下羽形刺青,當真難與那祈福去穢,感天動地的儺師牽扯起來。
      “未知祖師還有何吩咐,若無,晚輩告退。”
      思古人已經將信帛拆開,同時點點頭,道:“你先下去吧。”隨後,竟是一聲輕歎。
      思古人看信之時,桃子歐不覺如何,還在同墨玉聊天,西陵子卻是一直心懷詫異,一來,著實想不出逸鶴堂內此時還有誰竟用思古人專用之帛;二來,思古人眉間劍痕隱隱加深了顏色。
      “西陵道友,吾堂內今有故人來訪,已等待多日,吾當返回,桃先生是否一道前往?”思古人看罷書帛,神色如常,緩緩問道。
      桃子歐接言道:“鑄劍事不宜遲,如此最好。”
      西陵子道:“我亦有些私事待辦。今次便不一同前往了。”
      桃子歐向西陵子道:“道長,既如此,子歐便跟隨堂主前往終南,待見過‘通靈’斷劍,再行商榷重鑄之事。”
      西陵子亦頷首道:“此事非同小可,料想天地神仙妖怪必有阻礙,”說著,從袖內掏出一把畫符竹籤,遞與桃子歐,繼續道:“這咒符,如有需要,向西焚之,吾必有感應。重鑄所需之物,儘管提出,西陵一力承擔,倘遇危險,自保為上,且忍一時之氣,留待我自去收拾。”
      桃子歐含笑接過符咒,又向西陵子道了聲謝,正要起身,卻聽西陵子又道:“桃先生,答應西陵之事,怎生忘了?”桃子歐一愣,西陵子已經接道:“九叔叔之‘醉梅’在閣下心中,究竟是幾品神鋒?”
      “這個……”桃子歐一個遲疑,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道:“請借筆墨一用。”隨後從懷中取出一支空白竹簡,寫了四個小字,站起身來,沉吟片刻剛要遞給西陵子,卻又收回,再添一筆,將竹簡翻轉過來,按在桌上,道:“‘醉梅’之評在此,子歐一介凡人,妄自菲薄,只博高士一笑。”說著立時轉身,走出廳堂在門口負手相侯。
      西陵子滿面詫異將竹簡緩緩反轉,看清字跡,愕然之後,竟是忍俊不禁,笑得甚是燦爛。
      思古人僅此情景,心生些許好奇,湊過去看時,只見竹簡上面原寫著四個“末”字,只是現在,最後一個,下橫已被粗粗拉長改作“未”字了。
      “哈哈,末流材質、末流鑄造、末流之鋒,還有九叔叔你這未入流的劍客,師父原說‘醉梅’奇劍,卻不想竟是這般特別啊。”西陵子笑得開懷,思古人也不由些許莞爾,兩人笑罷,互道珍重,拱手作別。

      “主人啊,未入流何解啊?”墨玉看著將木鳶拋向半空的西陵子,一面捋著耳朵,一面問道。
      “嗯,嗯。”西陵子似乎一直懷有心事,只是隨口答應兩聲,便一把將墨玉拉上木鳶之背,不顧鄉祠內眾人目瞪口呆,氣流盤旋,向著下面笑眯眯揮手的巫鵁子拱手為別,輕車熟路,又向著碣石宮而去了。
      木鳶神速,須臾已至。西陵子在那神秘圈子之外落下地來,此時已經是上午時分,林中晨霧已經散去,明麗陽光被光禿枝椏剪作萬縷,灑在地上,別有一番景致。靜靜聽去,林間隱隱傳來劈柴之聲。
      西陵子拉著墨玉,站在圈外片刻,卻不見有甚動靜,臉上疑慮更濃,腳下也不由得緊了半分。待到行至那破落偉殿之前,卻見房門虛掩,不見主人,只有海雲生正坐在台基上,手執青銅書刀,面前則堆著小山一般,未成形的竹簡。
      “啊?海雲兄,你怎地還在此處?”西陵子見此情狀,不由得脫口而出。
      “哈?西陵子最近看來閑得很啊,”海雲生其實早已聽得有人進來,只是聽見發問方才抬頭,手中仍是不停,將竹節剖開,修成均勻簡片,“五日之內,兩顧碣石,不知是爲了何事啊?”
      “海雲兄,倒是說你,此次倒是盤桓甚久啊。”西陵子不理嘲笑,目光已經停留在海雲生手中書刀之上。
      海雲生聳肩一笑,面露無奈,道:“願賭服輸,苦力還債而已。”
      西陵子微微蹙眉,道:“他不嗜此道,海雲生倒也是好本事好造化啊。”
      海雲生輕輕將手中書刀放在身邊石階上,起身抖落滿身竹屑,翻手抄起門邊一把掃帚,一面清理,一面道:“汝那悌兄不知從何處學的一門棋藝,棋分黑白,經緯十九路,圍地多者為勝,來往交鋒,頗有行兵佈陣之妙,我與他手談,以簡下注,輸他一目,便為他削一根竹簡,如今賭帳……“他一指面前竹堆,“已是堆積如山了。”
      西陵子點點頭,笑道:“想來是他竹簡告罄,買來嫌貴,自為又懶,故作此佈局,騙海雲兄入此轂中。不過,小弟其實與此道亦有些許鑽研,早想出了一個不敗的法子,未知海雲兄有興趣否?”
      海雲生低頭掃階,也不抬頭,道:“若是‘不入局’那便算了。”
      西陵子一笑,道:“既然海雲兄已經參透,我便不再多言。且說,他人在何處?這幾日有否外出?”
      海雲生抬頭,面露疑惑道:“此話怎講?莫說悌兄之縝密絕不會為此無益之事,他便是真的違誓踏出這個圈子去,必有天象異變,西陵子怎會不知呢?卻說,悌兄每夜觀星,天明即睡,午後方起,這幾日未有變化,今日亦是如此,怕是剛睡下個把時辰,西陵子敢是要去捋虎鬚,掀逆鱗嘍?”
      西陵子連連搖手,道:“不敢,不敢,既然他在休息,那我還是下次再來吧。”說著,拉起已經坐在臺階上玩弄書刀的墨玉,躡手躡腳,逃難般去了。
      海雲生等到西陵子身影沒入林中,有側耳傾聽,確定木鳶已遠,方才嗤笑一聲,卻聽殿內一聲:“海雲賢弟,水冷了,添把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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