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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未忘去年燈 ...

  •   這紀荷霜來去風風火火,西陵子與思古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又消失無蹤。西陵子只覺額上一把冷汗,想不到梅九身邊竟還有如此性急的朋友,又覺得與那紀荷霜雖然是初次相逢,但卻有久違之感。等到肩輿細碎連綿鈴聲漸不可聞,才突然想起問道:“前輩,方才那位又是何人啊?”
      葦十此時已經彎腰撿起紀荷霜遺落在地上的獸皮暖手筒,輕輕拍打,拂去沾在其上的雪花,微微笑自言自語道:“小紀已到,大紀便不遠了。”聽到西陵子問,不禁連連點頭,笑道:“嗯,嗯。紀氏兄弟亦是九兄之友,方才那位便是小弟紀荷霜,……”他話音未落,卻又聼得一陣腳步鈴聲雜亂,卻見紀荷霜跑在前面,金紅身影閃爍幾下已經到達衆人面前,而後面兩名綠衫轎夫擡着空轎,顛顛簸簸追在後面。
      紀荷霜滿臉驚惶神色,卻又不言不語,打量再次目瞪口呆的衆人,忽地一把扯起思古人手臂,轉身推開身後擋路的肩輿、轎夫,又是幾下閃爍眨眼不見蹤影。兩名轎夫被他推得踉蹌,站穩之後,原地轉身,倒擡肩與追回去了。
      西陵子顫顫巍巍擡手,指指小徑末路,紀荷霜與思古人背影消失之処,“啊。”了一聲,才道:“小紀先生……腳力著實不錯啊。”隨後,卻見葦十神色已變,急步奔向梅九歇息之處,當下也就醒悟,追了上去。松子、紅豆對望一眼,也抹了抹淚,緊跟在後面。
      梅九養傷之客房乃是一個套間,葦十與西陵子一前一後趕到之時,紀荷霜兩名轎夫正蹲在門外墻邊氣喘連連。跑到堂前,卻見外厛一條金紅色身影逡巡不停。看見葦十走入,紀荷霜趕緊迎上,問道:“葦先生,梅先生他傷勢若何,怎地輕輕一壓,傷口便即崩裂?先生他緊按傷口,卻不叫我看,莫非?”他此時臉色已然蒼白,連嘴唇也少了一層血色。
      西陵子只覺他問得蹊蹺,看向葦十,卻見他倒是毫不驚訝,依舊滿臉笑咪咪不緊不慢回答:“小紀莫慌,思古人堂主照顧頗爲周到,想來無事。九兄劍傷,血光難免,怕你受驚。你且坐下,吃盞茶壓驚,待我和西陵子進去看看究竟如何。”隨後轉身道:“紅豆兒,你且進去看看有無需要幫忙之處;松子兒泡茶來。”隨後,便和西陵子一起走進後面臥室之内。卻見思古人坐在榻邊正替梅九重新包紮,紅豆已經端起銅盆,向兩人略一打躬,便出門打水去了。看來是已經處理妥當,也在意料之中。
      葦十進來,見梅九側目,便拱了拱手,不疾不徐道:“九兄,久違了。”
      梅九已經清醒,正坐直身子,任由思古人處理傷口,見葦十進來,臉上略顯驚訝,道:“吾莊變故,竟連十兄也驚動了?”
      葦十道:“非也,乃是應邀而來。”
      梅九聞聽此言,不由得“咦”了一聲。
      葦十從袖中掏出那張略有彎折的梅紋箋,道:“吾接到此帖,不疑有他,便即趕來。”說着,將梅紋箋遞在梅九面前。
      “這……”梅九擡起無傷的右手接過,反復打量幾眼,道:“這梅紋箋的確是吾所寫,只是……吾著實未嘗記得……”他沉吟片刻,道:“十兄,可有問過荷霜,他與蓮舞兄莫非也是收到此帖而來?”葦十點頭,“嗯”了一聲,道:“問問可以,不過……”梅九亦是微笑,道:“先問問無妨。”
      思古人自方才起一直未曾開口,只是埋頭包紮,此時已梅九傷口處理完畢,他手上少量血跡也已經洗淨,卻也不置可否,徑自起身離開出門去了。西陵子扭頭看看思古人背影,暗自吐吐舌頭,看來逸鶴堂主心情不爽,而葦十與梅九正在思忖梅紋箋之事,似乎並未察覺。
      這時,紀荷霜已經走進臥室,梅九擡頭,微笑道:“荷霜,吾已無事,莫再擔心。”紀荷霜面上一紅,偏過頭去,低聲道:“荷霜魯莽,誤傷梅先生……”梅九道:“小事。”隨後,與葦十對望一眼,葦十會意,問道:“層冰峨峨,飛雪千里,紀二公子怎會有此興致北上訪友?”
      紀荷霜擡頭回答道:“只因大哥他有些小小禮物要送給先生,吾腳程較快,便先一步趕來,大哥隨後便至。”
      葦十從梅九手中拿過那張梅紋箋,隨後問道:“你與蓮舞兄可有接到此帖?”
      紀荷霜只是掃了一眼,道:“梅先生請柬信函一向有大哥保管,吾不知詳情。”
      葦十臉上笑容不變,道:“無妨。”他回身看看梅九,見他臉上又露出倦容,知道他藥力上來,睡意漸濃,便收起梅紋箋道:“小紀,九兄傷后疲倦,且讓他安心休息,你我出去説話吧。”說着,便和紀荷霜一起出去。
      西陵子方才一直不得開口,等到葦十和紀荷霜出去,才湊近梅九榻邊,扶他躺下。
      梅九略微側頭,問道:“包子,汝有何事?”
      西陵子問道:“九叔叔,我可曾見過那位紀二公子?”
      梅九一怔,道:“荷霜?應當算是見過吧。”隨後問道:“怎麽?”
      西陵子道:“是否……呃,那位紀二公子是否……嗯,對我有些不滿?”自打紀荷霜進得門后,一直未曾與他打過招呼,而看他行止,也定然是區分得清西陵子與思古人的,西陵子越發覺得彆扭,方才有此一問。
      梅九笑笑,道:“荷霜記仇啊,況且汝那時卻也有些過分呢……”話音未落,卻聼得前厛談話之聲漸漸高了起來,竟似爭吵。梅九臉色一變,道:“啊呀,怎地疏忽了,包子速速出去,莫叫荷霜與堂主再起爭執。”

      只西陵子走到門口寥寥數步之間,爭執已起。等他走出臥室之門,卻見紀荷霜立在堂中,面色憤憤向思古人道:“若在平日,怎容得凡人登堂入室。既非受邀而來,請君離開。”
      思古人坐在座中,面無表情,亦不回答。葦十臉上也有些尷尬,湊過去輕聲道:“小紀,堂主屢次相救九兄,與尋常凡人還是不同的。”
      紀荷霜臉色如冰,冷冷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非親非故,屢次糾纏,必是貪圖他人之物。吾便不妨明説,梅先生志趣高妙脫俗,唯一寶物就是上等美酒和古書万冊,與汝無益;若是貪圖美色,他是公的;若是還想要他皮毛,他變不囘獸体,雖然尾巴多點,也成不了大事,此地不歡迎凡人,請速速離開!”
      雖然都想勸架,但是聽到此處,西陵子和葦十頭疼之餘也有些莞爾,西陵子憋了半天,才終于湊近,問道:“敢問,既是如此,那貧道是否也應當即刻離開?”
      紀荷霜看也不看西陵子,即刻接口道:“你是他義子,即便是討厭,也是不同。”隨後向著思古人坐處傲然一瞥,道:“倘若眼前是他妻子,也可另當別論。”此語一出,西陵子和葦十紛紛擡手撫額,惱也不是,笑也不是。
      此時,只聼茶杯放在桌面輕輕一聲,思古人終于擡起頭來,看看面前紀荷霜,面無表情慢吞吞道:“即便要攀親眷,也該由吾下聘才是。”
      ……
      已經聼不見紀荷霜遠去肩輿的鈴聲了,西陵子與葦十坐在几邊,不時偷眼看看面無表情悠閒品茶的思古人,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茶杯,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讓茶杯的熱度稍稍緩解順著後背冒上來的涼氣。
      葦十畢竟同思古人剛剛相識,對其平日了解甚少,早一步調勻呼吸,道:“堂主莫要見怪,小紀修道未有大成之時,屢爲人所欺,積怨成仇,不免懷有成見,況且,他説話一向如此率直……那個……他與九兄交情非同一般,方才又一時魯莽導致九兄傷勢反復,感同身受,心中定然焦躁非常,所以言辭激烈,言語雖尖刻了些,倒也還是……”他一面說,一面看看思古人滿臉溫和靜靜聆聽,忽然又感覺到一股涼意上升,不由得漸漸有些詞不達意起來。
      思古人微微一笑,道:“吾知。”說着,又捧起手中茶杯,悠然道:“吾也同樣。”然後,將半盞清茶一飲而盡。
      ……
      正當冬日融融的廳堂之内被一陣莫名寒意戰局之時,忽然聼得一陣緩緩叩門之聲,一人悠然道:“梅九仁兄,紀蓮舞冒昧拜訪,未知方便否?”聲音朗朗,穿透兩層院子卻還清晰可聞。
      看着紅豆剛忙從主人身後站起,跑向前面開門,西陵子乾笑一聲,道:“今日還當真熱鬧啊。”思古人淡淡點頭,若無其事道:“的確,想不到狐之交往竟也如此廣闊啊。”說着看向葦十,道:“這位想必便是那位大紀公子了吧?”
      葦十頷首,道:“正是,蓮舞兄氣度非凡,正當為堂主引薦。”說着,已經起身下堂,迎在門口,笑道:“蓮舞兄,葦十在此恭候了。”
      卻聼得來人悠然一笑,道:“哈,不想相逢在此,吾與葦兄倒是頗有默契。”說着二人攜手走進廳堂。
      西陵子與思古人亦長身而起,立在檐下。西陵子打量來人,只覺一陣稀奇:雖然已知眼前之人乃是方才負氣離去之紀荷霜之兄長,但是卻未料到兩人面容竟是相似至此,而氣韻風度卻是截然不同,比之于紀荷霜之淩厲鋒芒,魯莽可愛,這紀蓮舞卻處處透出寬厚和藹,從容大度。即便不知情之人,也是定然不會混淆。
      紀蓮舞之穿著打扮簡樸而不寒酸,頭頂三梁進賢冠攏住灰白髮髻,冠制雖隆,裝飾卻少,僅一塊水玉瓖在正中,冠帶亦是素紋。身上一席剪裁合體的深青長衣,帶上除卻一柄青銅書刀,再無他物。袖長一尺,右手與葦十相擕,左手平放在腰閒,手中青翠可愛,竟是托着幾顆新鮮梅子。
      不料想此間還有他人,紀蓮舞進門之後便是一愣,向葦十道:“葦兄,這兩位是?”
      葦十含笑,將手一攤,道:“正要引薦,這位乃是……深得九兄之傾慕……,”他遲疑半晌,雖然臉上還挂着笑容,額角卻已經見汗,終于問道:“葦十愚鈍,再次請教堂主尊號。”思古認微笑,向著紀蓮舞一揖,道:“終南逸鶴堂思古人,幸會紀大公子。”紀蓮舞本來忍笑,聽得思古人名號臉上微微一變,還禮道:“原來是思古人堂主,久仰大名,曾聼人言,逸鶴堂主以妖為不世之仇,不想閣下亦是梅兄之友,當真人言不可盡信,百聞不如一見啊。”思古人臉上仍無表情,淡淡道:“言變而人亦有變,與梅公子相識,畢生之倖也。”紀蓮舞含笑道:“此亦我等之倖也。”隨後,又轉身看向一旁兀自撫額的西陵子道:“這一位又是……”
      葦十趕緊接言道:“至於這一位,未知蓮舞兄可曾記得當年偶來此地搗亂的小童兒?”
      紀蓮舞笑道:“原來是蒼梧山方寸天之主西陵子,倒是久違了。不過,葦兄差異,西陵賢侄搗亂之處,乃是青丘山上的梅閒云居,並非此新宅啊。”葦十一愣,隨即笑道:“哈,在吾心中,梅兄居所並無分別。”紀蓮舞也是一笑,道;“倒也是一理。”說著,右袖一彈,向著西陵子與思古人欠身為禮道:“在下五湖遊士紀蓮舞,幸會二位,吾手中有物不能全禮,還望見諒。”隨後,甩履登堂,入席坐下。
      待到衆人寒暄時,葦十顛來倒去將這幾日之變故緩緩告知,中間免不了西陵子與思古人一番整理,紀蓮舞倒是十分耐心聰慧之輩,舉一反三,心領神會,著實省卻二人不少口舌。待終于聼得葦十講到紀荷霜來到之後,紀蓮舞忽然直起身,向着思古人略微欠身道:“劣弟魯莽,然事出有因,言語衝突還望先生不要見怪。”
      葦十奇道:“蓮舞兄幾時學得這卜算之朮?我尚未提起,便知後事?”
      紀蓮舞笑道:“行至左近,恰恰見到劣弟負氣而走,竟是對吾眎若不見。卻叫吾心内好不忐忑:昨日方才省起上元日將至,想起去年受梅兄之邀,同游天河燈會,把酒言歡之樂,不由得心神嚮往,只是遲遲不見梅兄請柬,只好攜弟不請自來,看個究竟。心想道:難道梅兄還能將我兄弟趕出來不成?到得門口,見到荷霜出走,我還真以爲是梅兄變換了性情。”說着朗然而笑,餘人也是開懷。紀蓮舞頓了一頓,問道:“劣弟于人成見甚深,又不通世故,言語莽撞,卻不知堂主發何高論,教訓了我那任性的兄弟啊?”
      思古人笑道:“慚愧了,不提也罷。”只是話音未落,卻已叫葦十難得一字不差的轉述出來。
      紀蓮舞大笑,打趣道:“倘若事成,端的是一對佳偶!”方要撫掌,已經察覺掌中青梅,又見西陵子滿臉好奇,略一聳肩,笑道:“去年與梅兄月下賞燈溫酒,梅兄有言,倘若能在月下燈前飲一杯新雪冰鎮的鮮梅黃酒,便無遺憾。吾將此語記在心閒,仲春之日,採得青梅數個,托于掌中,今日帶來與梅兄泡酒,星河閃爍,美酒良友,誠為人間賞心樂事。”
      思古人恍然道:“曾聼人言,五湖之澤有一異人,左手所托之物,經年不凋,不想竟是閣下。”
      紀蓮舞笑笑道:“其實右手之物,也是不凋,不過雙手並用,太不方便爾。”說着看看手中六粒青梅,嘆口氣道:“我本來選了上好鮮梅十粒,但保存經年,夜長夢多,偶有不察,卻叫荷霜偷吃了四粒,不過現在看來,果真是冥冥之中數由天定,只可惜青梅雖得,卻無天時相濟,今日倘不落雪,梅兄這一奇想,卻不知何年月日方得完滿。”
      思古人面色不變,道:“紀兄已盡己之能,便放寬心,且看天公作美。”
      葦十微笑,只是他臉上從來挂着一張笑顔,傷心時固然看不出來,開懷之時,卻也難以從臉上再看出什麽變化,卻聼他道:“天定之數,不可強求。爲了九兄一時興起,卻叫小紀少了那許多口福,忍不住嘗嘗,想來也是該然。”說着,從袖内取出那張存了許久的梅紋箋取了出來,放在几上,向前一推,正色道:“未知蓮舞兄識得此物否?”他方才聼紀蓮舞言語,心中已有定奪,只是方才眾人談得興起,不便插話,此時才得着空子。
      紀蓮舞見葦十雙目略有張開之模樣,西陵子和思古人臉色也嚴肅起來,不禁收斂了幾分歡喜顔色,看着桌上梅紋箋,小心翼翼打開,皺眉思索,又不時看看衆人臉色,半晌之後,遲疑道:“這不是去年今日,梅兄相邀你、我與荷霜同赴天河燈會之請柬麽?有甚蹊蹺?”
      ……
      紀蓮舞話音落下良久,堂内仍是無人答言,西陵子忽然道:“葦前輩、紀伯伯,不用去將紀二公子勸回來麽?”卻聼得兩人異口同聲:“無此必要,玩夠自然回來。”紀蓮舞答完,心中仍然有所疑慮,卻見葦十已經不知何時將那梅紋箋不着痕跡的收起,思古人端杯喝水,看不清表情,西陵子倒是一般正經,一張臉綳得緊緊。卻不知要像誰詢問才好,正尷尬時刻,卻聼得院外鈴聲響起,大約真是玩夠回來了。
      “葦先生,我突然想起,等大哥來到……”紀荷霜也不需通報,直接開門進來,仿佛已經將方才衝突忘記。來到堂前,跳下肩輿,手中擎着不知從何處才買來的木雕宮燈,興沖沖沖進堂内,話到一半,卻見自己大哥端然正坐,含笑看着自己,一愣之下,臉上興奮之色更甚:“大哥,既然梅先生有傷,出不得遠門,不若咱們將這庭院佈置起來,自己辦個燈會,替梅先生散心解憂如何?”

      是日,梅九宅院之内,紀荷霜一語說出,衆人頓時忙碌非常,西陵子為補人手不足,將墨玉喚了出來與紅豆、松子一起打掃庭院,而幾位君子也顧不得風度,將袍襟掖在腰間,登梯爬高,在園内縱橫交錯拉起絲繩,將紀荷霜從附近山村買來的燈籠逐一挂起。
      雖是小紀提議,然而一切布置皆由大紀安排,巨細無遺,井井有條,衆人雖然忙碌,各司其職,倒也樂在其中。日薄西山,將要上燈之時,天色發青,竟然真正飄起雪花,映紅明滅燈光之間,閃爍雪花悠悠飄落,冰火相襯,倒也是一番奇景。西陵子與思古人等諸位君子隱居已久,遠離這等繁華熱鬧的景色少說也有甲子之數,此刻立在檐下看雪夜燦爛,只覺心中清朗,而墨玉與松子、紅豆孩童心性,已經在燈下雪中跳笑打鬧起來。
      此時,紀荷霜又從山下村鎮採買回來,肩與之上堆滿美酒瓜果,手中更是多了十根冰糖葫蘆。
      “荷霜,怎地買這麽多?”紀蓮舞已將院內燈火全部點燃,正把手中點燈火折吹熄,笑道:“這院内只有九人,你這最後一根卻是要給誰?”
      紀荷霜滿不在乎,道:“我見那小販凍得可憐,便都買下來,好讓他早些回家。”紀蓮舞臉上挂着驚訝,笑道:“幾時見你對凡人懷著如此好心?”紀荷霜偏過頭去,看着園内閃爍花燈,臉上露出滿不在乎神色道:“偶爾為之,未嘗不可。”說着,先將手中冰糖葫蘆分給檐下賞燈三人,又抓住在園内玩耍的三個小妖,逐一分配。手中還剩四支,紀荷霜遲疑片刻,走進堂內,塞給靜坐飲茶的思古人兩根,二話不説,轉身走進後面臥室去了。
      “……”思古人一手一根冰糖葫蘆,看著面前噴香杯茶,只覺得哭笑不得。
      紀蓮舞進屋,悠然笑道:“劣弟雖然有些不通事理,不過也還是知錯就改,還望堂主接受他這一番好意。”
      思古人苦笑一聲,道:“我卻分不出他這是賠禮還是作弄了。”
      西陵子立在檐下,看看手中冰糖葫蘆,回身笑道:“小紀叔叔體恤人情,咱們幫吃,也算是做了一份功德,于堂主便是雙份,當然是豐厚賠禮。”
      紀蓮舞聞聽此言,頗爲欣賞的略略點頭,道:“正是如此,只是劣弟這份人情,做得實在蹊蹺。”雖如此說,倒也便品啖起來。
      西陵子將冰糖葫蘆放入口中,咬了半塊下來,只覺其酸無比,難以下嚥,不由得連連吸氣,道:“做不得,做不得了。”隨即向着墨玉招手道:“小玉過來,這大根的功德,還是你拿去做了吧。”墨玉自己那根已經吃完,鄭意猶未盡,於是開心接過,吃得頗爲香甜。
      紀蓮舞看看天色已經大黑,院中又覆上一層新雪,天上的云卻似乎淡了幾分,一輪恍惚月色顯現出來,正是興致漸濃,而堂中青銅冰鋻之内,炭火透紅,酒已飄香,正是盛筵將開之刻。便招呼諸君子落座,紅豆、松子趕緊跑去廚下也,將瓜果茶點逐一端上。思古人遂將兩根冰糖葫蘆交在左手,轉身進了梅九臥室。

      燈紅雪白,梅子飄香,酒過三巡,相談甚歡,葦十自袖中取出把十九管葦笙,趁著淡淡酒意輕輕吹奏起來,一時間,清亮蕭音如鳳鳴九天,頓時升騰,直入雲霄,正是一曲《白雪》古音。笙管悠悠,白雪遍地,凛然清洁,雪竹琳琅,雖是應景之音,在這冰雪勝景中卻更添雅意。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不絕。

      “造化天地悠長,梅雪同行,琼玉珩璜。滋宿麥,化遺蝗,都逐朔风翔。片片莹洁无瑕,未春草木先花。地角天涯,六合光赊。无半點纖凝,裁冰剪水,都属詩傢。消俗慮,煮共芽。“(詞據楊掄《太古遺音》,《白雪》歌詞末段)

      梅九隨著葦十之笙音,眼望園内飛雪連天,隨拍而歌,唱罷輕輕一嘆,道:“可惜吾左臂運不得力,否則定與葦兄你合奏一曲。”言語之間,不勝唏噓。他此際斜倚在軟墊之上,手中還拿着已剩半根,方才思古人隨手遞過的冰糖葫蘆。
      紀蓮舞與紀荷霜聞聽此言,眼中也顯出遺憾之色。葦十放下手中笙管,笑道:“此事不急,待九兄傷勢痊愈,來日方長。”
      梅九雖不甘心,卻也只得微微一笑,道:“果真如此,盡歡之宴,自古難得,葦兄可曾記得‘來日方長’四字,君在這樣席間,說過幾次了?”
      葦九一個遲疑,灑然笑道:“吾本就恍惚,這等事情,更加不知了。”
      西陵子半自言自語道:“倘海云兄在此便好了,九叔叔定音,由他撥鉉,大約可以。”
      紀蓮舞聳聳肩膀笑道:“可惜我與荷霜俱不識琴韻,無法代勞。”說着,轉身執起酒斗,為衆人添酒。梅九一飲而盡,眉間惋惜之色,稍稍見淡。
      沉默良久,卻聼思古人緩緩道:“吾所精通者,唯《憶故人》半闕,未知可調鉉否。”話音一落,衆人臉上都顯出喜出望外之色,唯有梅九長眉微微一顫,道聲:“可。”

      “茅斋满屋烟霞,兴何赊,老梅看尽花开谢,山中空自惜韶华。月明那良夜,遥忆故人何處也。”

      燈下堂中,思古人與梅九並肩而坐,共撫面前絲桐,深深渾厚之嗓音漫聲而吟。一段終了,衆人無聲,此曲雖為离合无凭而作,然曲調音色畢竟高妙,二人共撫,卻是莫名默契無間。此時,葦十捧起鳳笙,清亮樂聲夾雜在娓娓鉉音之内,若有若無,如故人思緒,若即若離,盤桓不去。梅九接過歌詞,向下吟道:

      “青山不减,白发无端,月缺花残。可人梦寐相关,憶交歡會合何难。叠嶂层峦,虎隐龍蟠,不堪回首長安。路漫漫,云树杳,地天宽。
      莫叹参商,地接千里,天各一方,知君热衷肠。有情鱼雁,無限韶光,流水相伴斜阳。”

      思古人聼得他將最後一段歌詞改了,無限淒婉化作天涯比鄰,知道梅九暗暗寬慰自己,心中一暖,手上竟然失了輕重,勾得緊了,“錚”得一聲,琴絃于手下應聲而斷,琴絲反卷,一點朱紅,已自梅九指尖滴落下來。
      衆人正在瞑目聆聽三人合奏,聼得這聲異響都是一驚。紀蓮舞睜眼一看,梅九指尖滴落,二話不説,擡手便矇住了自己身邊紀荷霜眼睛,道:“荷霜莫看!”等到思古人從袖中掏出一塊羽紋絲帛,將梅九手指裹上,看不見血光之後,方才放手。
      西陵子自琴鉉斷後,見到諸人種種舉動,一時也有點無措,不知該關心哪邊更爲有趣,不過大家動作頗快,眨眼之間已經處理完畢。再回頭去看,卻不見葦十,只有那只鳳笙放在桌上。不由得“咦”了一聲,道:“葦前輩那裏去了?”
      紀蓮舞方才動作太猛,碰歪了兄弟頭上的方巾,此時正在替他整理,卻是頭也不擡的回答:“方才梅兄鉉斷,葦兄便起身出去了。”
      卻説當時,琴絃綳斷,葦十一陣心血來潮,心念電轉,已大概明瞭,隨即轉身,本來想吩咐紅豆、松子,卻見他二人已經縮在屋角打盹,睡得頗熟,更不忍叫醒,便自行站起身來,走過院子,將正門打開。卻見院外北風怒號,飛雪千里的草原之上,團團鬼火聚集熒熒,卻又是安安靜靜不敢造次。
      葦十心中雪亮,臉上溫和笑意更濃。此時,亦有所感的院内諸人也紛紛來在門口。葦十讓開,梅九見到眼前情景,不由一時呆了。
      卻見這附近大小妖怪精靈,皆聚集在自己門前,爲首兩只樹精緩緩走近,抱拳道:“公子爺,見您無恙,小的們也就安心了,否則……”說着竟是泣不成聲,哽咽片刻,終于止住悲聲,道:“公子爺,這只鼠精出事之時便在左近,只是當時怕事,不敢聲張,現在大家將他押來,向紫云、紫月兩位小公子有個交代。”說着,眾妖群中,一只瘦小身影被推了出來,“撲通通”跪倒在梅九腳下。
      鼠精身材瘦小,嚇得渾身發抖,戰戰兢兢不敢擡頭,他左臂帶傷,用盡根布條胡亂吊在胸前,單手撐在地上顫聲道:“公子爺恕罪,那兩只猴怪兇猛異常,我……小的也被他抓傷,藏在洞中方才逃得性命,小的我當時真不知道兩位小公子……否則,小的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他聲音清脆,看來還未成年。
      旁邊樹精斥責道:“有猴怪侵入,你自儅豁命阻擋,怎能畏縮不前!”
      鼠精不敢還嘴,直嚇得嗚嗚大哭。

      “爾等且住口吧。”

      樹精還要再罵,卻聼得一冷漠聲音突然喝止,只覺得渾身一個激靈,已經聼出梅九語氣中責備之意。
      梅九初見眾妖來探,心中自是一片感激,但話未出口,卻見鼠精受此欺負,不由得心生不快,冷言道:“吾之宅院,何須他人抵死相護,云、月之夭是吾失察,與汝等無關。”梅九口氣雖是責備,但提及云、月,卻仍舊免不了淒然動容,他深吸口氣,等到胸口燒灼之悲慟慢慢散開,繼續道:“汝等百餘年道行,尚無一人挺身而出,他一只小小鼠精,難道要逼他以卵擊石麽?”他語速從來不快,但此時長眉斜指,一對耳朵亦情不自禁背向腦后,看來著實發怒。樹精於其餘妖怪直嚇得唯唯諾諾,連大氣也不敢喘息。
      梅九耳朵突然又恢復如常,道:“抱歉,吾初逢大變,心緒不定。此事與汝等皆無關係,前來探望于吾,已是難得,如汝所見,吾有好友照顧,並無大礙,汝等一路奔波,歇息之後,便各囘洞府去吧。近日怨氣四散,汝等修行,各自小心,明心靜性為要,切莫叫邪氣又可趁之機。”說着,袍袖彈了一彈,轉身進去了。
      群妖灰溜溜退下,那小鼠精還在門口抹淚,西陵子心中一動,還沒開口,卻見墨玉已經跑出院去,擡起袖子輕輕替那小鼠精擦干臉上眼淚,一面寬慰道:“莫哭,莫哭。”那小鼠精受傷在先,又驚魂未定,被押來一路,受盡打罵責備,此時有人安慰,竟是滿腔委屈驚下全都爆發出來,伏在墨玉懷中“哇哇”大哭不止。
      紀蓮舞苦笑一聲,道:“墨玉,將這小哥待到後面,吃些點心,好好休息。”
      墨玉點頭,拉着鼠精跑進宅子,將未吃完的瓜果拿了一些塞在他懷裏,總算哄得他破涕爲笑。

      重新回到席上,再度把盞閒談,眾人心知經此一閙,梅九心情欠佳,是以絕口不提方才之事,盡揀些趣事逸聞,推杯換盞,梅九不顧思古人愈見陰沉的臉色,來者不拒,到得夜半,竟又大醉,靠在思古人身上酣然入夢。
      紀荷霜酒至半酣,便一直纏着葦十教他酒令,此時也輸得酩酊,枕在哥哥腿上呼呼大睡。紀蓮舞一面給弟弟蓋上斗篷,一面笑道:“今日方知,葦兄酒量真正深不見底。”他雖未喝醉,但臉上縂也少不得意思紅潤,唯有葦十面不改色,一張面孔照樣白慘慘看不出半點血色。
      葦十將蘆花扇從后領中抽出,握在手中輕搖惊讶道:“見笑,吾其事並未飲下多少。”說着轉身看向院中雪景中闌珊燈火。
      紀蓮舞將身湊近,笑問道:“葦兄此來,莫非其實是將舊帖認作新帖了?”他同對方相交最早,共事多年,對他恍惚脾性體味最深,那梅紋箋之故事,早已想通,本來就是一笑作罷,只是此時又想起來,趁著酒興衝動,不免揶揄一番。
      葦十將頭一偏,語氣中似乎有些不愉,道:“君子不議人之短長,百密尚有一疏,蓮舞兄何必明知故問?”
      紀蓮舞笑得更加開懷,道:“吾要榷知此事,日後好向梅兄進言”他故作神秘一笑,接道:“邀約葦兄這等朋友,只可口邀,切不可留下憑據。”
      葦十“哼”了一聲,道:“吾總算有張請柬,縂好過某些人不請自來。”說着,舉杯向著紀蓮舞一敬。
      “唔,再來!”
      紀蓮舞與葦十酒杯相碰之際,枕在腿上的紀荷霜忽然嘟囔一聲,滿臉通紅,醉態可掬。紀蓮舞不由啞然,替兄弟輕輕扯扯壓在身下的紅綉斗蓬。葦十亦將臉湊過來,竟感慨道:“荷霜竟也如許大了,方才,在後院看到九兄那口水缸,當年與蓮舞兄一路尋他來到九兄宅院之種種,尤然歷歷在目啊。”
      紀蓮舞面露慈愛之色,道:“嗯,吾眼中,荷霜還是捧在手中的那一尾小魚啊。”說着,輕輕理順他額前發絲,往日時光,頓時出現眼前。
      “主人?”墨玉安頓完那只白鼠精,回到廳堂,所見便是如許場面:思古人正將熟睡的梅九抱囘臥室,不在席間;紀蓮舞與葦十圍在一処,看着紀荷霜之睡顏緬懷往事;西陵子在宴席對面,卻是托腮看着三人出神。
      “主人?”看見西陵子托着腮幫子傻笑,墨玉覺得奇怪,湊過去將頭低下,叫了一聲。
      “啊?”西陵子看看眼前金髮少年,便又將眼神轉回,“紀伯伯真像我大師兄啊!”
      墨玉晃晃腦袋,嘟囔道:“主人的大師兄?”
      西陵子點點頭,道:“你叫……大伯吧。”

      思古人安置好了梅九后緩步走囘,卻見紀蓮舞和葦十一左一右架着爛醉的紀荷霜臂膀,正要將他扶去臥室休息。在途中見到思古人,紀蓮舞笑道:“劣弟年幼,不勝酒力,見笑。”思古人也是微微一笑,道:“小紀公子胸懷坦蕩,方能有此一醉,吾實在羡煞。”說着側身讓開,請三人先行。
      紀蓮舞走過之後,突然回頭道:“堂主,西陵賢侄方才說他心血來潮,要去拜訪一位長輩,已經先離開了,請堂主恕他在此不告而別之罪。”
      思古人緩緩點頭,道:“好説。”
      葦十也回頭插言道:“嗯,安頓好荷霜,吾也要離開了,在此先行告辭。”
      思古人笑道:“吾非主人,兩位儘管自便。”
      紀蓮舞含笑道:“君非主人,卻是嬌客啊。”說着大笑而去。
      思古人啞然無語,等到他三人走過身邊,不由得自語道:“謹言慎行,處事之不變至理也,一時口舌之快,終究落人把柄啊。”一面感慨,一面回轉客房休息了。

      翌日清晨,思古人早早起來,將早間功課做完,一如平日來在廳堂之上,西陵子還未回來,也沒見到紀傢兄弟,卻不知是走了還是尚未起身,昨日還熱鬧非常的園内,此際倒也有些冷清。步入昨日宴會之処,堂中杯盤狼藉之狀竟已被人收拾整齊,向外看去,卻見昨日那受屈的白鼠精正在將院内懸挂的百盞華燈小心翼翼摘下,彈去燈上積雪,拔去蠟頭,折起收好,他身量不高,左臂又不得動彈,但是行動倒甚是敏捷利落。見到思古人正立在堂下看他,不由得有些局促,略微點頭道聲:“先生早安。”
      思古人點點頭,也不回應,轉身進屋。
      “啊?你還在啊?”思古人轉身之際,忽然聽到小紀一聲招呼,回頭看,卻見紀家兄弟並肩而來,小紀那一聲招呼,卻是對著那隻鼠精。“荷霜,先向堂主打個招呼啊。”紀蓮舞見到堂下灰色衣角,提醒道。
      紀荷霜擡頭吐吐舌頭,向著思古人略微拱了拱手,便又招呼那只鼠精一起收拾。待兩人將庭院收拾妥當,卻聽紀蓮舞在堂中叫到:“荷霜,請那小哥堂前坐坐,我與堂主尚有事情請教。”

      卻說西陵子是夜心有所感,竟是一陣迫不及待,拉起墨玉匆匆啟程,架起木鳶,竟是直向著蒼梧山方向而去。墨玉困倦,早就將頭放在西陵子肩膀上打盹,忽然只覺得渾身一震,睜眼看時,已不見漫天雪花,天色漸明,木鳶落在山中一處陌生所在。
      墨玉一個冷戰,頓時輕醒,縮著肩膀將一對長耳朵搭在肩頭護住脖子,問道:“主人啊?這是何地?”同時四周看看,只見梧桐參天,似曾相識,應是故園蒼梧,但是左近既不見道路又沒有足跡,看似連鳥獸也不靠近,樹下尚有殘雪,在青暗晨曦中,更顯得寒氣逼人。西陵子靜默無言,也不收木鳶,輕車熟路踏著積雪枯葉,繞過山壁枯草,巨石草木圍繞之后,竟是別有一片洞天。
      “這是我大師兄安身之處。”西陵子忽然回身微微一笑,向著草叢間一塊磨平石碑一指,只見刻著上面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倒是頗為眼熟,寫著:

      “方寸天人禁入之地”

      墨玉正在歪頭字,西陵子已經大大咧咧做了一揖,道聲:“大師兄,小弟拜見。”隨後,拉著墨玉抬腿便入。
      “主人,此地禁入呢!”墨玉指指那塊石碑,尚有猶豫。
      “哈,那是師父寫給我玩的,凡諸道門,皆有禁地,唯獨蒼梧沒有,豈不叫人遺憾!”西陵子回憶往事,眉宇間已現得意神色,“師父他老人家有時思慮就是不太周全,若非有我提醒……哎呦!”西陵子正洋洋得意大步前行,突然覺得腳踝上一條軟疼已經勒緊,枯葉響動,眼前一花,人已被倒吊起來,前後晃蕩,右手還抓著墨玉左手未放。
      “主人?”雖然西陵子吊得不算太高,但是墨玉踮起腳尖也還是夠不到纏在西陵子腳踝上的軟藤,又覺他倒吊樹上的模樣頗為有趣,正詫異間,只覺後背發凉,一陣毛骨悚然,回頭竟看見不遠草叢中竟竄出一隻赤色花豹,金色雙瞳泛亮,向著自己緩步走來。
      “主人,放手啊,大貓怕人啊!”墨玉耳朵倒豎,嚇得想跑,奈何西陵子此時竟將手握的更緊,正和他一樣大呼小叫:“師父啊,師兄啊,大媽怕人啊啊啊啊啊啊~~~~~”叫聲凄慘,更勝兔妖。
      墨玉顧不得西陵子,眼見赤化豹子越走越近,嚇得三魂出竅,若在平日,他的魂魄必定飛回西陵子身上,自己變回金毛兔子,誰知此時西陵子也是魂飛魄散,三魂無處可依,又飛了回來,依舊人身。他立足不穩,跌坐在地上,左手還被抓著,高高舉過頭頂,只見花豹弓起身子沖著自己張開血盆大口,打個呵欠,懶洋洋趴在地上。
      “大清早,聒噪作甚!”突然一個犀利女聲破空而來,樹下兩人立刻住嘴,同時一陣清幽芳香漸漸飄來。
      花豹伸個懶腰,回身看著緩步從草間走出的女子,神色極是溫馴。
      墨玉見花豹不咬自己,稍微安定了一些,可是西陵子見到那女子走出來,似乎恐懼更深,停頓了一下,繼續大叫:“大師兄啊,救命啊!老妖婆來了!”
      此時那女子已經走出草叢,只見她身材曼妙輕盈,身上一條簡單麻布長裙,外面獸皮罩身,藤蘿為帶,烏黑長髮披散,頭上卻帶著一頂花冠,卻不知這隆冬季節,大雪封山,她卻是從哪裡尋得如許嬌艷的鮮花,看來那芳香,便是從她身上飄出。
      女子步履輕盈,來到兩人面前,墨玉才看清她臉上帶著一面樹皮面具,用朱砂靛藍畫了張鬼面,只有兩隻烏黑靈動的眼睛露在外面。
      “閉嘴,陶靈修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女子聲音清脆,戲謔之氣更甚西陵子。
      “老妖婆,放我下來!”西陵子見女子靠近,無處可逃,索性也就頂撞了過去。
      “放你下來,那倒不難,叫我一聲‘親娘’,我便放你下來。”雖然那女子帶著鬼面,但是眼光靈動,聲音可人,在墨玉眼中卻并不可憎,見她脖頸上叮叮當當好幾串獸牙獸骨串成的項鏈,頗為精緻可愛。
      “想得美,我叫你‘親娘’,大師兄不是要叫你‘伯母’了,到那時你再嫁他,豈不亂了倫常?到底是給大師兄做老婆還是收我做干兒子,六十年了,趕緊拿個主意啊。”西陵子此時被倒吊樹上,正好與那女子打個照面,見她眼珠滴溜溜轉動,趕緊賠上笑臉道:“好師嫂,還是快放小弟下來啊。”
      “哈,你這小包子,倒是嘴甜啊。”女子聽到“師嫂”兩字,眼波中竟含著些許笑意,突然抬手捏住西陵子胖嘟嘟的雙頰,揉捏兩下,才道:“紅兒,將你侄兒放下來吧。”在一旁舐爪梳洗的赤花豹聞聽,立刻起身上樹,將藤蔓咬斷,西陵子空中輕盈一轉,落在地上,嘟著嘴巴揉臉。
      “小包子,這個小朋友是誰啊?”女子看看旁邊滿臉好奇的墨玉,眼中也露出同樣天真神色,問道。
      “這隻兔子?說來話長,現在我面皮疼的緊,不想說。”西陵子面頰還痛,賭氣道。
      “那么厚還疼?不說也罷。且說你,未到清明,來此作甚啊?”女子說著,已經轉身,向著來路走去。
      西陵子跟在她身後,嘟囔道:“方寸天禁地,你來得,我便不能來么?真是撞鬼啊,除了清明,每次來此,怎么都見你在此?”
      “哈。”女子聳聳肩,扒開草叢,露出一塊收拾的平平整整的臺地,地上一座孤墳,四周打理整齊乾淨,看來極是用心。
      “大師兄,小弟久違了。”西陵子看見墳頭,突然住嘴,靜靜看了片刻,幽幽嘆了口氣,又是一揖。
      “陶靈修,咱家小包子來看你了!”女子倒是無甚顧忌,直接向著墓碑叫道。
      “咦,原來……”墨玉看見墓碑,才知原來西陵子大師兄已經亡故,所謂禁地不過是一塊墳塋。
      只見墓碑正面寫:

      “愛徒中陵子陶諱靈修之墓 蒼梧無極子立”

      文字雖然沉重,但是筆跡卻依然鬆散歪扭,仿佛玩笑。
      “小哥兒,這個堆土埋的,就是他蒼梧方寸天一等一的男子漢、真君子,是這小包子的大師兄,也是我鬼婆婆心儀之人,你可知曉了?”女子不理西陵子,見墨玉看得出神,便湊過來解釋。
      “鬼……婆婆?”墨玉看看那女子,雖然不見面容,單聽她聲音清脆洪亮,一對眼睛也是清澈漆黑,雖不確定但總也覺得她青春年少,實在不明白為何要自稱“婆婆”。
      “嗯,鬼婆婆便是,這里那個人”鬼婆婆一指墓碑,“第一次同我說話時,給我起的名字。”鬼婆婆眼中滿是笑意,“原來我是沒有名字的。”
      “哦,知了。”墨玉認真點頭,似是感同身受,幾步跑過去,向著墓碑一揖到底,道:“我叫桂墨玉,你是好人,請多關照。”
      鬼婆婆眼中露出欣慰,看看蹲在一邊發呆的西陵子,不滿道:“看看,這隻兔子都比你懂事啊。”
      西陵子抬頭,回道:“你我半斤八兩,互相哪有埋怨?”
      鬼婆婆佯怒道:“你個懶孩子,除了清明平時也不見你來次,你師兄生前待你不薄,便忍心讓他獨自在此寂寞啊?”
      西陵子打量打量鬼婆婆,詫異道:“有你在此,他還會寂寞?他一生喧囂,死後稍享清凈也好,再說你不見他自己所留下的碑文么?”
      鬼婆婆雙手叉腰,哼了一聲,道:“哪裡清閒?陰間只怕事務更繁。”
      兩人一旦開戰,頓時便是你來我往,一陣喧囂,赤豹舔了舔爪子,將耳朵一背,翻身睡去。
      墨玉聽不進也聽不懂兩人鬥嘴,小心翼翼繞著墓碑觀看,卻見背面碑文寫道:

      “蒼梧中陵子陶諱靈修其人已歿,小事畫符招之,大事挖墳不怪,蒼梧方寸天之人無事勿擾,切記切記。”

      字跡倒是比正面工整多了。
      他琢磨了半天,總算看懂,點點頭,覺得碑文有理。正在此時,忽然聽到西陵子在前面叫道:“小玉別看了,那是大師兄自己寫著玩的,過來吃水果。”
      墨玉繞出來,卻見西陵子箕坐在一塊獸皮上,斜倚著赤花豹,手中拿個果子啃得正香,而鬼婆婆抱膝坐在一邊,看著他發笑,卻不知他有甚本事將其哄得如此開懷。
      “小朋友過來坐,這邊暖和。”鬼婆婆倒是頗喜歡墨玉,手中拿個果子在臉前晃晃,“有果子吃哦。”她懷中捧著個竹樓,裡面放著半筐新鮮瓜果,上面還蓋著薄薄一層白雪。
      墨玉剛走一步,卻見本來趴著的赤花豹突然抬起頭來看了自己一眼,他心中一顫,雖沒坐下,卻是再也不肯往前半步了。
      西陵子臉上露出不屑,道:“兔子膽小啊,卻不知紅姨究竟何處可怕啊?”
      鬼婆婆烏黑眼珠一轉,道:“有甚可怕,當年陶靈修還是凡人之時,初次相逢,不見我這美人,眼中可是只有紅妹妹,嚇得……”
      “……拔腿就跑,任憑你在他身後怎樣呼喊,就是入不進他的耳朵半點,最後竟慌不擇路滾落山崖,趟不是師父相救,怕世上便再也沒有‘中陵子’其人了。”西陵子不等鬼婆婆說完,已經續了下去,看來此典已是老生常談,“深山之中,見到野獸,顧不得其他也在情理之中啊。”西陵子說完,又伸手抓了只果子。
      鬼婆婆倒是毫不介意,微微垂下眼瞼,道:“嗯,二次相見,他已略有道行,見我騎坐紅妹妹背上,竟拔出木劍,大喝:‘何方倀鬼,膽敢迷惑本道爺!’”
      西陵子突然坐直身子,看著鬼婆婆,眼中露出不服氣的神色,道:“你當真是個美人?”
      鬼婆婆似乎仍在回憶,被他打斷,頗為不耐,答道:“這個自然,除了陶靈修,任誰見到我和紅妹妹都是必定先被我之美貌震驚,只有他,這等特別。”
      西陵子一攤手,道:“難怪每次問起大師兄他與鬼姐姐你如何相識,他總是不說,卻原來這等丟人啊,不過,也多謝鬼姐姐你成全大師兄,若非他滾落山崖與生死之間大徹大悟,只怕也不會跟著師傅修道啊。”
      鬼婆婆嘆口氣,道:“唉,莫提我的傷心事,早知弄巧成拙,便不追得那樣急了。”她晃了晃頭,似乎不愿多想,轉頭問道:“小包子啊,還沒說呢,沒到清明,你卻是來此作甚?”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想來啊。”西陵子悠閒的啃了口手中果子,“鬼婆婆啊,你也守了六十年了吧?今年清明留下來,見見大師兄不好么?”
      “他一見我就跑,還是罷了,難得每年回來陽間一次,不打攪你們兄弟敘舊了。”鬼婆婆聳聳肩膀,若無其事的說。
      “不妨啊,今年清明我早些來,在他墳塋周圍畫個拘鬼法陣,大師兄術法遠不及我,縱使想跑也是……啊……阿嚏,阿嚏!”西陵子還沒說完,一陣陰風吹過頭頂,連打兩個噴嚏。
      “哈哈。”鬼婆婆見此情景笑得直打跌,總算喘息平靜之後,將手指伸進面具之後將眼角淚水拭去,道:“小包子啊,下次算計陶靈修,千萬別說出口,他雖然術法比你不上,可是心機卻是深沉的多啊。”
      西陵子揉揉鼻子,嘟囔道:“大師兄偏心啊,方才你說了他那許多壞話,怎么不見你打個冷戰?。”
      鬼婆婆微微一笑,道:“陶靈修避我唯恐不及,哪有膽量咒我。再說,我天生精怪,與你這等半路修行的凡人不同,啊。對了,小包子,最近這山中氣味可是不太好啊,無機子老先生留下蒼梧與你,你倒是怎生打理的,連自己家都回不去了?”
      西陵子愁眉苦臉點點頭,道:“冤啊,都是我那幾個不懂事的徒孫啊,害得我也流離失所,無家可歸。”說罷滿臉惆悵,頭向後仰,雙頰埋在赤花豹柔軟溫暖的皮毛中間,長長出了口氣,忽地又抬起頭來,看著一旁的鬼婆婆道:“你也要小心啊,楚天風向轉變之前,此地怕是怨氣最濃之處,這怨氣無孔不入,切莫被它侵染,若無要事,不如先離開一段,去上風林中避避啊……”他還要再說,看看鬼婆婆那張面具後面若無其事的眼神,又淡淡一笑道:“我倒是多餘操心了,怨氣只怕對你這天生精怪也無影響吧?”
      鬼婆婆仍是不語,忽而輕輕哼唱,仿佛剛才西陵子的言語一句也未曾聽見。
      墨玉害怕那豹子,不敢靠近,聽的鬼婆婆輕聲吟唱,只覺得好奇,支起一隻耳朵仔細聆聽,卻是楚歌,他不識楚辭,不知此乃屈子《九歌》中《山鬼》一篇。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帶女羅。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貍,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西陵子也不再多言,看著頭頂慘白天空,緩緩嚼著口中山果,瞑目養神,過不多時,便已沉沉睡去。待到醒來時候,已經是正午時分,不見鬼婆婆,只見墨玉躺在自己旁邊睡的正香,他緩緩起身,叫醒墨玉,將兩人身上蓋身下壓的獸皮小心收起,疊好放在一旁守護的赤花豹背上,向著它一揖。赤豹伸個懶腰,隨即挺起腰身,幾下騰挪,漸漸消失在密林深處。
      離開“方寸禁地”,兩人在木鳶之上緩緩返回單狐山青丘原途中,墨玉不捨回頭,似乎看見腳下蒼梧山巔之上還有一人一豹孤單而立,曼聲而歌:

      “表獨立兮山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墨玉忽覺心中一緊,竟是一滴莫名淚水滑出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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