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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汝悲且入杯 ...


  •   正月初九,上申日,單狐山,青丘原。
      雖然口中说讓那鹤仙速速趕路,但他白日不得見物,認不清路途,只得傍晚動身,到達此地已經是深夜丑時了。
      青丘原地處北山之首——單狐山近山顶平坦之処,四周群山環繞,端的是晴朗無塵與世隔絕的方外仙境。此處地勢已經頗高,山腳榿木難活,乃是一片遍生華草之山坳平地,雲霧繚繞,若無人引路,也是難尋。此隆冬時節,累積一冬的慘白冰雪鋪滿,陣風貼着地面吹過,激起雪霰紛飛,更勝仙山雲霧,早將一切痕跡掩埋。雖然頭頂只有半邊鈎月高懸,唯慘淡月光被积雪反射,卻是格外明亮。耳邊隱隱傳來流水之聲,當是漨水潛流從旁緩緩而過。
      路上已對那白狐所居之処曾有諸多想象,然而自半空中看下,茫茫銀色之中,一簇繁花似錦的濃綠草地之中那一座精致石砌院子之時,思古人還是情不自禁的閉了一下眼睛,隨後掐指心算,確定今日仍是年初隆冬季節無疑。
      雙足落在不遠泛起銀光的雪地之上,小心翼翼走近,越是靠近,冰冷殘雪逐漸褪去,竟有水霧蒸騰,朦朦朧朧;再進一步,綠草如茵,竟有露水沾裾,鼻端更是漸漸飃來花香草馨,雖然朔風凜冽依舊,卻也恍惚如沐春光。思古人凝神,誦真訣,開心眼,果見宅院草地籠罩在一團淡淡紫氣之内,連院牆都隱隱透出紫色紋理,朔風吹雪,竟是繞開氣團而去。
      “小丁,宅院外陣法,可有開啓之法?”思古人不慾硬闖,回身去問引路而來的鶴仙,卻見他瑟縮雙臂,不住發抖,方才想起隆冬子夜,深山嚴寒,他是候鳥,儅不得這寒冷,便將身上白虎皮披風除下,罩在他身上。
      丁延年情不自禁將自己裹進溫軟虎皮之中,同時擡頭懵然道:“恩公啊,九狐公佈陣,小丁全然不知,亦不曉得開啓之法。只曾聽聞九狐公之術法,不同一般禽獸之妖術。”說着面露歉然。
      思古人略一點頭,道聲:“無妨。”隨即凝神,緩步繞着宅外陣法巡視,心道:既非妖術,又非星靈,想來應是河洛之術。五通闖入青丘行兇,他們不懂陣法,必是以強力破陣而入,狐追得倉促,小丁又不知,想來破綻尚存,卻不知在何處留下痕跡。思古人雖為祭祀之官,專長星靈運化,于河洛之術卻也略知一二,口中默算,行到東北角上,果見那渾圓運轉如天道初成般的氣團,行至此処也多有扭轉窒礙,便似一只包子有了破口,被人草草捏住一般。
      思古人心中有數,揚起手中銅鈹,緩緩滑過紫色氣墻上薄弱之処,反手一拉身邊鶴仙,已帶着一身風雪,從破開的狹縫内,閃身進入。丁延年料不到竟是如此輕易,一個踉蹌,不由得輕“啊”一聲。思古人扶住鶴仙,隨即轉身左手掐個法印,憑空輕划數下,縷縷金色氣勁,借星靈之力又將那裂縫拉合在一起。
      陣法之内,溫暖如春,他二人身上挾帶寒氣未退,立身周遭,花草卻渾然不受影響,依舊搖曳悠然。思古人心中有事,無暇顧及這等細節,將銅鈹背好,抖落足下和衣擺殘雪,輕輕踏過草地,來在正對宅院正門之細碎茈石鋪砌之小路正中,整整衣冠,隨後擡頭,只見面前玄門半掩,門楣上沒有匾額楹聯,只透出清靜寂寞。他卻不知,其實自這宅院落成,紫云、紫月兩只小狐便不止一日纏着梅九命名,梅九取了幾個,卻均不滿意,後來索性隨他去了。
      已經知道主人必不在内,思古人不再多禮,毅然推開半掩玄門,卻見院内竟如院外一般,遍种奇花異草,香芝馨蘭,頗多新意。只是此時處處狼藉,花枝折斷,盆景也被掀翻在地,爛泥污水佔了遍地。丁延年雖然已是第二次見到此等景象,但仍忍不住慼聲哽咽起來。思古人雖也心中惻然慘淡,但他喜怒不形于色,儅不會如鶴仙那般真情流露,聞到院内血腥之氣未散,便知所料不差,側頭道:“狐尚未回轉,你我先將紫云、紫月埋葬了吧。”
      丁延年點頭道:“吾之記憶,紫云、紫月之尸身仍在後院書齋之中,請隨我來吧,只是……。”他略一遲疑,問道:“九狐公未歸,……”思古人略一嘆氣,道:“我知你心中擔憂,只是狐之心思行蹤,吾著實無法推測更深,唯獨紫云、紫月屍骨未寒,乃是狐乍逢大變,一時疏忽了。一旦冷靜,便會折回,料想那兩只猴怪道行淺薄,縱得誇父怨氣,也難成氣候,相比之下,吾倒是更爲擔憂狐之悲慟。”丁延年點頭,道:“堂主所言甚是。”思古人苦笑道:“並非高論,然惟有如此了。”說罷,隨著丁延年向後院書齋而去。
      青丘宅子雖小,卻是千迴百轉,曲折幽深,花下草閒,別有洞天,幾處隱蔽之門戶,若非有丁延年指路,月光照映,只怕找到不易。輾轉走了片刻,竟仿佛已是置身荒山野嶺,不見人間煙火,一座石砌小屋,靜悄悄出現眼前。
      檐下橫陳酒案,各種器具一應俱全,本是讀書品酒之悠閒所在,唯獨此時,半掩門戶之上點點暗色血斑,觸目驚心。兩只雜色小狐血肉模糊相擁倒在屋内,身上尤穿着衣衫。丁延年見得尸身,目不忍睹,已是泣不成聲,思古人心中也是惻然,小心翼翼步入房中,晃亮火折,俯身將書案之上油燈點燃,一點孤燈如豆,照見屋内四壁除卻矮榻一張,四處亂堆書箱木牘,酒具筆墨,有的竟是僅以白絹遮蓋,仿佛剛剛搬遷未久。
      思古人一陣恍惚,乍看之下,如此淩亂之書齋實難與那梅下悲歌的舞者扯上關係,但細看之下,隨意安然,卻又覺得再貼切不過,又見榻上殘留數根長短不一的白絲,更是確認無誤。
      “小丁,煩勞去尋把鐵鍁花耡之物來吧。”思古人一面說,一面輕輕扯起一塊掩蓋書箱的白絹,將兩只小狐仔仔細細包裹起來,軀體之冰冷,竟刺得雙手陣陣痲痛,原本輕巧的軀體,竟也如斯沉重不堪。一陣淡淡梅香若有若無,思古人心中一動,放下小狐,搶步出了書齋。
      雖無聲息,梅香卻是逐漸接近,唯獨之前那砭人肌骨的凜冽殺氣幾乎察覺不到,反而是一股新血的氣味撲面而來。
      “狐,現身吧,逸鶴堂思古人在此。”渾厚坦蕩聲音響起,爲的是破解誤會與猜疑。
      “汝……”一團慘敗飛雪自天地凝聚,銀髮身影漸漸出現眼前,方成人形,“鏜琅琅”半截玉劍脫手,人已跌倒在地,刺目血紅漸漸擴散開來。

      院外北風呼嘯,鵝毛大雪飄了半夜,到得天亮,天地之間皆是一片蒼茫,而被那團紫氣籠罩其中的梅九宅院,依舊一片春日融融,雖無鳥語,卻有花香四溢。書齋之内,溫暖日光射在二人身上,驀地驚醒,睜眼看時,卻見對方正目不轉睛看着自己,白狐懵懂,思古人眼中卻依舊平靜如常,唯獨眉閒已經淡去的劍痕又深數分。
      “啊……”恍恍惚惚開口,隨即左胸便是一陣刺痛,那驚心動魄的血紅赫赫然歷歷在目,一轉念閒,已是一身冷汗透濕衣裳,小心翼翼喘氣,隨後顫聲問道:“……云兒,月兒當真……”
      床邊人不語,緩緩轉過身去看着院内一座剛剛落成的新冢空碑,雖知此時一言一語都將增加他之悲痛,但思古人卻也別無選擇,開言澀聲道:“紫云、紫月相擁而歿,我來到時尸身已然僵硬,無法分離,故而合葬,想來地下必不寂寞,……”話音未落,更是毫不訝異身邊一陣夾雜着梅香的疾風掠過,熟悉身影卻在墓前幾步之處驟然止步,再無動作聲息。
      思古人亦無言,滿是思緒的頭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卻又沉重不堪。少頃過後,突然一陣冷風吹進,不由得一驚擡頭,白狐依舊,院内景色竟是大變,方才還是一片盎然春意,此刻卻見秋草枯黃,滿地蕭瑟。
      看看滿園秋意,又凝目于白狐飄搖背影,思古人面露淡淡淒然,將頭轉向屋内,輕聲道:“汝心喪若斯,而院内草木無辜,情何以堪?”
      梅九不動,一頭銀絲如同冰川洩地,隨風飄蕩,一飄忽聲音道:“春光燦爛,秋高氣爽,萬般美景,皆是幻術,虛妄之境,要來何用?!”隨後,只見滿園濃郁秋景瞬間化爲烏有,籠罩宅院的紫氣也逐漸消散,滿山風雪,瞬間佔滿了天地。
      思古人見此情景,心中更是慘然,卻聼梅九續道:“草木無情,有時飄零,四時不謝,萬年長存者,唯虛幻寂滅而已……”
      思古人眉閒劍痕又現,已將故人身後漫天風雪埋于心底,沉聲道:“汝既知之……”
      梅九語音雖然平穩,口氣卻是蒼然,嗓音更見嘶啞:“知而不泣,人也;不知而泣,亦人也。智者狂,痴者悲,愚者已早醉……知亦泣,醉悲狂,然泣無可泣,悲向虛空,吾畢竟非人啊。”冷風吹進,銀色髮絲,糾襍翻飛,將他臉孔掩過。
      兩人無語,唯有風聲呼嘯。
      本以爲白狐悲歌將起,耳邊卻是難耐的寂靜,周遭山巒嚴酷風雪,席捲而來,白狐之身又再覆上一層白雪,此時他身著仍是自逸鶴堂離開之時那件鐵灰法袍,風雪之中,更如一塊孤獨岩石。
      思古人緩緩站起,卻聼得天地閒竟是一聲慘笑,白狐身影不停抖動,聲音不復輕靈:

      日出月息,天開云散。
      悼子之夭,豈曰無由?
      生未成年,去亦何盼?
      非是無由,奈何無以為歌。

      雖曰無歌,言之不足,
      吾心之慟,奈何嗟嘆。
      花之將落,雪之將融,
      是謂無悲,尚有可期。

      殤子之夭,一旦無常。

      春復春兮,花非花,
      冬復冬兮,雪早消。
      去不歸兮,往不返。
      莫人知兮,終相忘。

      何嘗雪中念舊雪?
      不見花下更憶花!

      雖不聞淚落,卻見心頭滴血,生是平平等等,無貴無賤;死又何嘗可分輕重?取義成仁固然悲壯,然天地之間,更多生命流失得毫無預兆,更如那凋落白梅,無聲無息。雖如此,生之留戀,死之悲哀,卻是一般無二,除卻那白狐,又有誰為這萬千消逝的天道之常送上毫無差別之哀慟?
      思古人無法勸,白狐之悲,非是為己,甚至並非是為着那長埋地下無辜而喪生的小狐;思古人卻又必須勸,有靈之軀,何堪此天地之悲?眼見白狐赤足之下已成血泊,已知貫胸傷口已經破裂,白狐于那削金斷玉的利劍之下撿回來的性命只怕又要喪在須臾之間。
      念方動,白狐身影頽然而倒,思古人搶步接住,初時以爲人已昏厥,但一對乾澀通紅的眼睛,卻仍是張開,目不交睫直勾勾看向虛空之處。
      思古人大驚,狐之悲慟竟至自毀,雖然他知此乃必然之果,但有縂覺得何處反常,雖曾聞“心喪慾死”,但縂也有些求死舉動,似這等“悲之絕”卻是未曾聽聞。剛一思量,卻聼得身後一陣零亂腳步聲接近,回頭看去,卻見西陵子跌跌撞撞跑來。
      西陵子當夜得碣石宮内之人指點,乍見天現紅熒,便已知道梅九必難逃血光,但他先依着紫云、紫月在梅九衣襟之内留字,直奔南路青丘山而去,卻不得洞府,只見百年焦土,無奈之下,再次趕回,方知梅九早遷單狐山了。敢情梅九迷糊,已有百年,實是“源遠流長”。好不容易尋到青丘原茈石齋,進得門來卻是迷路,繞了許久方才找到後院。
      雖然已知梅九遇險,進得門后不見云月領路,此時來到後院看見白狐、新冢,瞬間便已明白一切,縱使豁達如他,也不由得愣在當地,半晌無言。
      “堂主……”震驚片刻,西陵子定定心神,終于發問。
      “容后再談,西陵道友來得正好,狐悲痛過度,又帶劍傷,……”思古人仿佛遇到救星,難得搶先開口。

      “……紫云、紫月之夭,西陵之過也。”
      剛剛替梅九蓋好被子,卻聼身後西陵子悲聲一嘆。思古人疑問回頭,卻見西陵子懷抱金毛兔坐在門口石階之上,望着園内已被白雪覆蓋的墳塋。
      “倘若我見到九叔叔當日,便將他二人接來,縱使‘紫金斬’難保不失,但縂也能救得兩條性命……”西陵子低頭,從懷中取出那塊紅袖,對這它自言自語道:“兩條性命在身,你卻毫無反應,歸根到底……”沉吟半晌,卻是無法置辤。
      思古人走上,道:“道友不用如此自責,雖然吾輩倖能一窺天意,但終究不能算無遺策,況且親疏有別,當時道友全副心思都在狐的身上……唉。”雖是安慰,但想到白狐那純粹的悲傷,忽然覺得自己竟是如此鐵石心腸,重重一嘆,沮喪之意盡露無疑。
      “與九叔叔相處,便覺自己真是無情之人啊。”西陵子突發一言,竟是同感。
      思古人立在門邊,道:“非是道友無情,只是世人皆善於控制而已……似狐這般,實在太過傷身,死者長已,而生者猶存,此理狐應非不知啊,只是他不願壓制自己……”心隨話動,回想不久前白狐在逸鶴堂中亦是如是,語隨念出:“一株梅花將落,悲慟七日未醒,如今……不知又要睡上幾日了……”
      西陵子搖頭道:“只是此時九叔叔身上劍傷頗重,如此心境,只怕全愈不易,況且,五通之流豈會用劍,只怕此事另有蹊蹺啊。不知九叔叔可曾說些什麽?”
      思古人似乎仍有所思,竟是未曾回答。
      西陵子差異回頭,卻見思古人兀自側目看着榻上尤不閉上雙眼的梅九,突然叨念:“莫非……他不是不願,而是不會……生而會哭,毫不珍惜……”
      西陵子一時不明,問道:“堂主,何事不會?”
      思古人道:“道友,我或有所悟,不妨一試,倘若成功,或可緩解狐之悲痛。”
      西陵子聞言精神一振,道:“堂主請說。”
      “煩勞道友找些酒來,詳情容后再行告知。”

      溫酒入杯,再緩緩灌入梅九口中,白狐神志已失,竟不會吞嚥,雖思古人手法嫺熟,這一盞盞酒漿也灌得格外辛苦,西陵子在一旁也看得忐忑十分,但是見思古人之從容情態,也算安定了幾分。半尊白酒入腹,白狐面頰已經泛起緋紅,長睫忽得一抖,眼瞼垂下,晶瑩淚珠倏地滾落,雖仍是悲慼,卻也不似方才那般駭人。
      西陵子見此情景,又是詫異又是擔憂,心中著實不知這酒漿入得腹内,如何化作淚滴。
      思古人感覺懷中軀體呼吸心跳已經正常,方才長出口氣,嘆道:“果然如此,吾輩習以爲常,于狐卻不是那麽容易。”他放下梅九,向滿臉詫異的西陵子解釋道:“情之于人,是天生之物,雖不是從心所慾,但縂也有法可控,此天賦之能。而于狐,情之本身,已為外物,得之不易,遑論操控。悲慟傷心,于人可泣可惱,或歌或舞,總之皆有消弭之能,此皆天生無意之擧;然而于狐,悲痛過甚,便不覺痛,更不會宣洩,雖是他恣情之故,卻也是無可奈何,酒能醉心,卻也讓他不再那麽痛心了。”
      西陵子亦恍然,道:“原來九叔叔嗜酒,卻還有這等功用。”
      思古人道:“想來應是他修行百年尋得的補償之法,當日吾院中老梅三度開放,狐之悲慟,皆至昏迷,唯獨二弄之時,他曾醉臥梅下,反應也較爲輕微,故做此猜測。想來狐自己也未曾發覺,只是本能尋酒罷了,借酒澆愁,原以爲是世人自欺欺人之作法,不想對他卻是必需。”他眉頭又皺了皺,續道:“只是他此時重傷,如此飲酒只怕有礙傷勢復原,不過,時有輕重緩急,也顧不得着許多了。”
      西陵子猛地一震,問道:“堂主,九叔叔之傷,來龍去脈究竟如何?”
      思古人道:“云、月遇害,狐先將嚴君平先生與小丁送至逸鶴堂,便懷憤追兇而去,吾昨夜與小丁到此,卻見白狐重傷回歸,一直昏迷,醒轉之後,便沉浸云月之夭,而後道友便至,我也不知詳情,只是,”他語音一頓,轉身取過半截“醉梅”斷劍,“道友見到此物,未知有何觀感?”
      西陵子見到斷劍,不由動容,道:“這是九叔叔佩劍‘醉梅’,竟折損至此!”說着,情不自禁將劍握在手中,劍甫入手,只覺一陣刺骨冰寒,未嘗體驗的孤寒殺氣自手中晶瑩如玉,剔透勝冰的斷劍之中不停流瀉,此時已經是若有若,行將散盡。
      此時日光正熾,照在劍身之上,流光飛散耀目,竟是看不清楚,西陵子將身微轉,與陰影処方得細細觀察。劍身斷処鋒利異常,可見對手之劍的的確確乃是削金“斷玉”的一把好劍。再見“醉梅”,西陵子心有感慨,輕輕撫摸玉劍渾圓無鋒的兩側,道:“‘醉梅’由身及柄乃是整塊上古遺玉琢磨而成,質地細密堅硬非常,記得當年九叔叔遂將劍鋒磨去,已經是大費周章,孰料今日竟被斷于電光火石之間,這真真難以置信。”
      思古人緩緩道:“觀此劍斷處比照狐之傷口,只怕狐與對方甫一過招,醉梅斷,劍未停,直貫左胸,若非狐他天生心臟偏右,只怕喪命當場。由傷口觀之,對方劍法雖高,修為尚未入化境,只怕不及荊周好友,若是堂堂正正過招,縱使劍斷之便始料未及,但縂不致避之不開,只怕是暗施偷襲,吾之推測只能到此,不知道友是否還有別解?”
      西陵子長與術法,擊劍不精,更無多少臨戰經驗,只有懵然搖頭道:“吾從未見過九叔叔之劍法,亦從未聽聞他親自與什麽人動手,雖然覺得寶劍與五通扯不上什麽關係,只是更不曾聽説他有什麽仇人。”
      思古人輕出口氣,道:“狐未醒,只怕僅凴此劍也再看不出更多端倪,當下也只有等他傷勢好轉,心情平復之後再議。”短短數日,通靈、醉梅斷,連荊周之劍也遺失,雖然彼此的確無甚関連,卻縂也覺得冥冥之中似有什麽天意,此念只在思古人腦中一閃而過,隨即繼續道:“若由劍推想,斷‘醉梅’者,莫非是‘紫金斬’?五通搶奪此寳,倘若被狐追上,以此反抗理所當然,但就不知‘紫金斬’是否有此能為?”
      西陵子面露奇色,道:“吾從未曾聽聞‘紫金斬’之事,堂主卻又是從何處聼來?”
      思古人也是一驚,道:“此乃是從嚴先生口中得知,他被困此間,只聼外面紫云、紫月曾呼;‘猴怪,放下紫金斬!’隨後,便是兩聲慘叫。”
      西陵子輕敲額角,道:“九叔叔所有之物,我縱使不是了如指掌,也是十之八九,但卻未嘗見得‘醉梅’之外任何寶劍利器,不過我閉關幾十年,又曾遠遊扶桑,或許新得之寳,也未可知。兵刃兇器,非九叔叔所愛,留之無用,棄之可惜,即便自己忘了也不稀奇。”
      思古人無奈看看醉臥榻上,終于酣然入夢的白狐,苦笑一聲道:“也是情理之中。”
      西陵子見思古人一本正經的臉上哭笑不得,不由寬慰道:“堂主亦是縝密嚴禁之人,只是九叔叔他處事太過隨興,實在無跡可尋,揣測不得,”他語音一頓,終于還是加上一句:“堂主日後與九叔叔相處久了,自然習慣。”
      思古人微微點頭,眉閒劍痕驟然變深,又一瞬間減淡,垂目道:“吾會盡力。”
      討論片刻毫無定論,又都奔波一日一夜,沉默片刻便覺疲憊,慾略作休息,唯獨白狐書齋與其他房間相距甚遠,照顧不便,但又怕白狐醒來尋找云月墳墓,再多變故,幾番權衡,最後只得將前院客房内兩床被褥抱來,在書房地上見縫插針鋪開,席地而眠。
      思古人雖不是嬌生慣養,但隱居多年,也算是養尊處優日久了,地面甚涼睡不安穩,輾轉朦朧之時,忽覺後腰被人一腳踩過,腳步雖輕,卻也是醒了。翻身而起,推開錦被,卻見屋外已是黃昏,冬日黃昏,不見如血殘霞,唯獨灰蒙蒙失卻萬千色彩。
      梅九仿佛毫無知覺,輕輕坐在云月墓前雪地之中,擡起右手,撫摸墓碑良久,終于伸指做書,初時石屑紛飛,後來竟是渾濁血沫順著碑面而下。

      “愛徒 紫云紫月 之靈 無能梅九泣血銘”

      子未成年,無以撰文,萬千哀悼,也僅止于此寥寥無情數字,便如滿心悲痛,只有自己能知。屏息寫完最後一筆,梅九終于淚如婆娑,滾滾而下,“云兒,月兒,吾……”慾語成噎,右手一翻,已是半甕濁酒再手,長袖一飄,檐下酒案橫陳面前,自斟自飲,滾滾酒漿吞入口中,仿佛真能沖淡懷中濃濃悲哀。
      “冷酒易醉,溫過再飲吧。”身後渾厚聲音傳來,梅九動作一滯,右耳略略后轉,眉閒花印微動,腦海中出現那不知從何時開始,就縂在身邊的陌生卻又熟悉之人。再斟一盞濁酒,將手一擺,示意對方坐在自己對面。
      思古人先將手中錦袍披在對方單薄肩頭,不落座,亦不飲酒,道:“吾知你心中悲哀,吾不能體會萬一,但為生者想,請節哀順變,愛惜身體為要。”
      梅九垂目不語,片刻之後,方才輕聲道:“得君相助一醉,吾已無事。”
      思古人仍是不動,道:“既如此,外面天寒,久坐露天,于傷不利,進屋吧。”
      梅九右手輕按額前梅花,似吟似訴:“……香兒得吾魂魄,漫遊終南之時,曾見一冰棺,棺内一狐一人……”
      “通靈已斷,提它做甚。”思古人面不變色,唯獨劍痕滴血通紅。
      “伊之幸福,勝汝千萬。白狐亦同。”梅九又斟一杯,一飲而盡。
      思古人靜立半晌,終于移步坐在對面,端起面前酒盞,迎向初升之月,口中默默禱告,將之際了亡者,隨後阻止對方取酒之動作,道:“吾不勝酒力,抱歉。”
      梅九放下酒斗,道:“吾倒忘卻了,酒于汝原非必需。”
      “……你之傷口,該換藥了。”思古人察覺梅九神色有異,起身入屋,將藥箱捧出。肩頭紫衫滑落,再見滲血傷口,思古人不由皺眉道:“究竟因何傷至如此?”同時,小心翼翼解下已經通紅的薄絹。
      梅九仿佛覺不出疼痛,緩緩回憶道:“吾追蹤殘留妖氣而去,月上之時,卻見兩只猴怪死在雪地,吾震驚之餘,正慾上前查探,卻又遇襲,揮劍一擋,醉梅斷,吾借雪遁而走,回轉此間。”
      思古人渾身一震,動容問道:“猴怪已死?”
      梅九點頭,道:“吾未及細查,不過身首異處,血尚未凝,自是確認無疑。”
      “可認得襲擊之人?”他雖有推測,但親耳聽到,仍是震撼,而此際更關心對方身份。
      傷口換藥,自是一陣劇痛,梅九一動不動,淡然頷首,仿佛諸事與己無關,繼續道:“他衣著甚多,頭戴風帽,看不清面貌……不過,當是人無疑,大約錯認我與猴怪同夥。猴怪確實已亡,云兒、月兒之仇已了,就此作罷也好。”
      思古人皺眉,將手上白絹展開,再次覆上傷口,同時問道:“斷你‘醉梅’之劍又是何來歷?”
      梅九搖頭,道:“吾未嘗看清。”隨後將肩頭領襟扯起穿好。
      思古人正在收拾血布藥品,聞聽此言又是一愣,問道:“可是‘紫金斬’?”
      梅九眼中卻是迷茫,反問道:“那是何物?”
      思古人呆呆看了眼前白狐片刻,忽然苦笑:“知你者非西陵道友莫數啊。”
      梅九一呆,道:“包子伊……”
      思古人將身一側,露出身後正縮在書案旁抱着金毛兔子熟睡的西陵子,道:“西陵道友見天有異相,知你遇危,立時趕來,一瞬終南之巔,一瞬又是東海之濱,卻也辛苦啊。”
      梅九緩緩點頭,道:“誇父之劫,蒼梧首當其衝,吾等怕只是餘波,唯獨他,只怕辛苦不算,更有……”他話説到一半,輕輕提起手指掩在唇上,一呼一吸之間,擡頭又道:“宿沙,汝也辛苦了啊。”說着轉頭看向走進書齋的鶴仙。
      宿沙奔波往返,到得青丘已是筋疲力盡,他白天又看不清事物,故此葬過了紫云、紫月,思古人便勸他前去前院休息,到得此時日落西山,便起身來看。見到梅九坐在墳前,雖是憔悴,總算眼神還正常,心已放下大半,輕聲答道:“九狐公,云、月兩位師叔去得突然,千萬節哀順變。”
      梅九輕輕頷首,道:“吾無事,汝莫擔心,嚴先生可安然否?”
      丁延年點頭,道:“先生現在逸鶴堂,十分安然,現在見到九狐公平安,晚輩也該儘快趕回終南山,向先生與荊周先生報個平安。”
      梅九擡頭看看天色,緩緩點頭,道:“正該如此,包子熟睡未興,不要驚動他了,一路小心。”
      丁延年拜別梅九、思古人,趁着月色化鶴而去。

      雖是仙妖不死之身,然利器貫胸之傷縂也非同小可,梅九之悲傷減淡,傷痛卻是漸漸襲來。猴怪雖死,若依思古人看來,此事仍是疑點甚多,只是梅九不想再行追究,西陵子與思古人雖不能安心,也著實難抓頭緒,又唯恐再生什麽變故,便先留在青丘原梅九宅中看顧。
      终于将梅九勸離云、月墳墓,暫在前院客房養傷,西陵子和思古人也难得榻上好眠,每日裏梅九傷体疲倦,睡長醒少,獨留西陵子與思古人坐在堂前,將門戶大氅,盡納院内瑞雪漸融之景,西陵發呆,古人讀書,墨玉將翻出梅九珍藏茶葉沏了一壺,沐浴晴朗日光,一片安然,不覺已經過了數日。
      西陵子自下山尋找梅九下落,一路奔波,其間辛苦自不必說,此際正月已经出了上旬,雖諸多懸疑未決,但總算也得稍許喘息,捧起茶杯,微啜一口,長出口氣,突然轉頭,向思古人道:“堂主。”
      思古人擡頭,道:“道友何事?”
      西陵子道:“‘通靈’斷,堂主今後作何打算?”
      問得突然,思古人不由一愣,沉吟道:“劍断人亡,雖為世事,其實天意,至於後事,吾未嘗想過,不過縂應天無絕人之路。道友作此一問,未知還有何深意否?”
      西陵子啜口茶,滿不在乎道:“誇父被斬,蒼梧火焚,如今通靈、醉梅又斷……唉,是否上天嫌棄下界修道之人太多,想一劳永逸么?早知如此,當年便和師父一道去了。”
      思古人神色無甚變化,正色言道:“儺師一脈,沒落已久,通靈雖斷得突然,縂也在運勢沉浮之内。道門之興盛卻在眼前,所谓能者多劳,智者多愁,若非如此,破解這天大劫難之責,也落不到道友頭上。吾之拙見,道友這等神通,滯留人間,莫非便是爲此?”
      西陵子或有所悟,“啊”了一聲,道:“難怪,難怪,我便說他们一个去得毫無先兆,簡直就是心血來潮;一个给自己画个圈子,六十年才出來遛達一下,卻原來都是躲事啊!”
      思古人略微侧目,心知话题已渐渐落不着调,只能轻笑一声作罢。
      西陵子却又突然想起一事,道:“啊,数日之前在河阳之畔巧遇堂主师弟巫魂,老人家身体安健,祭祀法事,风采依旧,并让我代为转达問候之情。”
      思古人静坐片刻,才迟疑道声:“多谢,不想除却小师弟,尚有同門致力在此啊,却不知小师弟伤势恢复如何。”
      西陵子耸耸肩膀,道:“我所能担保者性命无虞,而丰山大火毕竟杀孽太重,最后究竟如何,端看天意了,不过,除去五通妖孽之一,也可功过相抵了吧?”
      思古人点点头道:“五通,两只被好友荆周手刃、一只死在丰山、最后两只也已伏诛,如今可算是终于功德圆满了。”
      西陵子从怀中取出那块血红残袖,对着阳光照去,墨玉也收拾了茶具,凑头过来看看,道:“看似无甚变化啊!”西陵子略有不满的撇了一眼墨玉那颗金色的脑袋,指着紅袖角上一小塊白色斑點道:“誰說沒變化,這不是變大了麽?”
      墨玉凝目看向白點,過了半晌,道:“未曾。”
      西陵子頗不滿意,側身收起紅袖,躲開墨玉指點,道:“怎麽地沒有?!”卻是不叫那金髮少年再看了。
      墨玉也不強求,收起茶盤,甩着耳朵出去了。
      過的片刻,西陵子忽得“咦”了一聲,思古人擡起頭來,剛要發問亦同時察覺有異,當下閉嘴看向門口。卻聼外面腳步聲又響起,卻是數人從前門走來,西陵子與思古人對望一眼之際,已聼得一溫和輕緩人聲道:“九兄可在?一時不慎,冒犯了這位小哥,這可如何是好啊?”說着,那人已經穿過中院小門,來在堂前庭院,正與堂中兩人打個照面,不由得“咦”了一聲,滿臉訝異之色。
      只見院内進來三人,看似一主二僮。爲首者乃是一青年士人模樣,身材中等,面色白皙,疏少血色,眉色並唇色亦淡,雙目如綫,天生一副笑臉。全身服飾古雅,稍異現世,髮色淺棕,一方本色巾幘包頭,雖無紋飾,唯四角墜了四粒圓潤河石,頗爲別致;身著十二幅白痲深衣,赭緞曲裾,腰閒玉帶、環佩俱全,襟長毋被土,露出一對潔淨素履,刺繡配色亦是雅致之極,左手輕搖一長柄蘆花扇,扇柄懸着一粒彩玉扇墜,偶爾同玉帶相撞,叮噹作響,右手提在胸口,正抓着金毛兔子耳朵。
      那人似是梅九宅中之過往甚爲熟悉,一路行來,不見有人,已經是諸多可疑,如今見到堂内情狀,更是一時不知該當如何致詞,惶恐四顧,偏生梅九宅中既無匾額又無字畫,想尋個標記卻是不得,只能向前兩步,將身一躬,似要拱手為禮,只是手中仍舊抓着金毛兔,倒是一時無措,只得又直起腰來,將扇子放在胸口虛幌兩下,略遮尷尬,方才定下心,略有些遲疑地問道:“敢問兩位,此間,可是梅九公子貴處?”
      西陵子從方才開始,見得來人甚爲狼狽,已早忍俊不禁,此時更是笑出聲來,手托下巴,道:“是啊,何嘗不是呢?”只是臉上表情,實在不像是在當真回答。
      見來人臉上還是懷疑滯澀,思古人只得戴上滿臉誠懇,回答道:“正是梅九公子下處,未知先生何許人也?拜訪梅九公子,又有何貴事?”
      思古人滿臉正氣,語氣肯定,來人才相信了此處正是梅九居處,“唯恐誤入他人居所”之心,方才放下,情不自禁以扇輕拍胸口,道:“幸好,幸好。”隨後,竟是置堂内西陵子與思古人于不顧,轉身向着身後跟隨的兩個小童兒道:“多虧你二人,總算沒有找錯啊。”
      兩個小童兒見主人轉身,不由都是以手撫額,悄悄指指他身後堂中,滿臉詫異的兩人,道:“公子爺……公子爺……後面……”
      來人一愣,隨後轉身,似乎又是重新打量了堂内兩人一番,忽然笑道:“兩位幸會,看來九兄外出未歸,兩位想必亦等待已久,在下趲越,先替好友做個臨時東道吧。”說着,回轉身去,吩咐兩個小童道:“松子、紅豆,你們先去熱水煎茶,讓吾權且替九兄款待來客好了。”
      兩個小童兒松子、紅豆聞聽此言,互相對望一眼,面露無奈,卻是站着不動,來人等了片刻,隨後彎腰道:“莫再生氣,紫云、紫月與你們交情不差,替他燒水,也是理所當然啊。”
      “敢問……先生,何人?”思古人本不慾在多開口,但一旁西陵子只是回答:“多謝,叨擾。”怕是一時不會詢問,無奈之下,只得又問一聲。
      來人一省,直起身來,以扇柄輕敲額頭,面露淡淡慚笑,道:“看我,一時糊塗,(西陵子所見,松子、紅豆聞“一時”二字,紛紛撇嘴)竟忘了通報,不才乃此間主人梅九之友,葦十是也,蒲葦為姓,雙五之十。”説話閒,人隨音至,已經輕輕巧巧步入堂中,經過方才一事,葦十似乎是對思古人多了幾分信任,言語俱是向他。
      葦十靠近,思古人心中不由一動,連西陵子也漸漸收了笑容,換上滿臉好奇,來者絕無陽氣,儅非人屬,然渾身卻也絕無平常仙妖之陰毒氣,反倒是一股竟似亙古初成之清聖由内至外隱隱散發,未及辨別,已經回歸虛無。
      葦十入堂,似是終于想起,終于轉身向思古人從容問道:“未知閣下如何稱呼?”
      思古人直起身來,拱手道:“在下終南逸鶴堂思古人,亦為梅公子之友。”隨後又向著西陵子一擺手,道:“這位乃是蒼梧道祖西陵子。”西陵子此時亦含笑長揖為禮道:“原來是九叔叔之友,晚輩蒼梧西陵子有禮了。”
      葦十略一還禮,似是對兩人名號聞所未聞,只是道聲:“幸會。”便在堂前落座,瞑目養神,後面紅豆松子也脫了鞋子,走進堂内,倒是恭謹有禮得多了,紅豆湊近自家主人耳邊,剛要説話,卻見葦十目略略張開一條小縫,雖看不清瞳子,卻也能隱約察覺眼光緩緩從右邊滾至左邊,大約是在思考,便立時收口,卻聼他忽地輕“啊”一聲道:“蒼梧西陵子?君莫非便是……當年,屢被吾之‘醉梅’割傷,卻仍是愛不釋手,迫得九兄只得叫我再將其劍鋒磨去的那個……呃,幼童?”
      西陵子倒是一呃,方才訝異道:“啊,難道磨製‘醉梅’之人,便是前輩?陳年舊事,不想前輩還記得,倒也慚愧。”
      葦十輕輕將扇子一擺,雙目盍起,悠然道:“如何不記得?能叫九兄大違本性不辭勞苦,不依不饒之人已是難得,而他口中津津樂道閣下性情,著實少見的緊啊。”他字句之間雖有諷刺之嫌,只是表情與其卻純出自然,卻也有幾分長者風範,絲毫看不出半點為方才之窘境報仇的意思。見此情景,西陵子也只得含笑道:“是,幼年任性,前輩見笑。”說著瞄一眼葦十手中漸漸不踹腿兒的金毛兔子,躬身道:“前輩,這只兔子乃是晚輩家養,方便奉還否?”
      葦十雙認真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得罪了。”說著向身後一直慾言又止的僮兒道:“紅豆,將那兔子給我吧。”
      旁邊松子聞言,趕緊將葦十右手一托,道:“主人啊,兔子不是在您手中麽?”
      葦十一對瞳子又左邊轉至右邊,看見手中金毛兔子,不由得面露恍然之色,笑道:“啊呀,又恍惚了。”隨後,轉身向着西陵子道:“吾一時失手,以致這位小哥變作如此模樣,得罪莫怪啊。”說着,將金毛兔子往案上一放。
      西陵子見他撒手,唯恐兔子咬人,方欠身慾起,但是兔子轉身何其之快,已經一口咬上。
      “啊呀,小玉,口下留人!”西陵子喊了一聲,卻見兔子已經鬆口,一蹦一跳竄入自己懷中。他抱起金毛兔子,小心翼翼看看葦十手指,卻別説出血,竟連個牙印也不曾留下,放心之餘,卻也詫異,竟情不自禁脫口道:“啊呀,怎地沒事啊?”
      葦十亦笑道:“神勇非常,口齒鋒利,果然護身好兔啊。”
      西陵子聞言,甚是得意,道:“這個自然。”
      葦十轉身向着紅豆、松子道:“爾等也要多多學習啊。”說着竟放下扇子,欺身向前,同西陵子一起,逗弄起金毛兔子來。
      思古人在一旁,只覺陣陣無奈,忍耐片刻還是插言道:“葦先生此來,卻是爲了拜訪梅公子麽?”
      葦十囘頭,雙手還抓着金毛兔子前爪,道:“正是啊,最近接到九兄飛書相邀,請吾今夜一道前往‘天河燈會’游賞,吾險險就忘記了,不過總算趕得及時,卻不知九兄現下何處去了。兩位亦是爲此而來麽?”
      思古人一愣,道:“梅公子並為外出,現在後面養傷……”

      “好了,紅豆、松子,莫要再傷心了,紫云、紫月想必已經投去人胎了。”西陵子站在後院云月墓前,看葦十兩個小僮哭得淒苦,欠身安慰道,不過話一出口,自己也不由得辛酸起來,紫云、紫月被五通所殺,魂魄竟被那怨氣吞噬,現在五通已死,只怕是魂飛魄散了。
      “道長啊,究竟是誰狠心殺了兩位師兄啊?”紅豆抹抹眼淚,嗚咽問道。
      西陵子道:“云、月之仇,九叔叔已經報了,至於前因後果,你們相公自會告知。”這時,只聼腳步聲響,卻是思古人引着葦十前來。雖然他臉上笑容似乎還在,卻遠遠不如方才那般自然,想來心中也是難受。
      西陵子轉身,問道:“前輩,可見過九叔叔了麽?”
      葦十輕輕搖頭,道:“九兄熟睡未醒,不忍打攪,他逃過一劫,亦無大礙,只是可惜了吾那‘醉梅’。唉。”雖是一嘆,無奈天生笑口,嘴角還是止不住上翹。隨後轉身向著松子紅豆道:“你二人,再陪陪兩位師兄,便隨我離開吧。”
      西陵子一怔,道:“前輩何以來去匆匆。”
      葦十道:“吾本來行無定所,絕不在一地停留超過兩夜,此番應九兄之邀而來,如今生了變故,看來天河燈會已無可能,九兄有賢侄與思古人先生照顧,料必無事,我一芥散人,便不叨繞了。”
      西陵子略微點頭,方要送客,思古人卻是一皺眉,插言道:“葦先生,吾有一事不解:未知梅公子燈會之邀究竟是何時發出?先生雖言最近,然据我所知,最近兩月,梅公子心思糾纏于梅樹之上,應當無暇作書。”
      葦十聞言,雙目又是微微張開了數分,兩只眸子來回閃爍幾下,看來確實在認真思考了,不過最後,仍然轉身,向著隨身僮兒道:“紅豆,九兄這張請柬卻是幾時送來的?”
      紅豆摸摸眼淚,道:“我不知啊,不知相公昨日是從哪裏找來的。”說著,從懷内取出一張淡紫色梅紋箋,遞給了葦十。
      葦十接過,又仔細看看,道:“字跡是九兄無疑,這梅紋箋也是用這青丘原獨有之紫華草葉為漿,混以梅瓣製成,斷無假冒之理啊。”說著,遞給西陵子與思古人檢視,兩人卻也看不出什麽破綻。
      正疑惑閒,突然又聼得院外腳步聲響,清脆鈴聲伴隨肩與“吱嘎”聲音,逐漸接近,大約到達門口,卻不停下,徑直進了院門。葦十眼瞼一抖,道:“莫非是荷霜?”話音剛落,卻聼順著通向這書齋的蜿蜒小路,一個清亮的聲音道:“梅先生,紀荷霜打攪了,梅先生可在?”話音未落,一架小小肩輿已經轉出一叢荒草,擡着一團金光,出現在衆人眼前。
      兩名轎夫身著少見深綠綢衫,白布包頭,眼圓嘴濶,身形瘦削,四肢頗長,看那行路姿態,面容五官,應是初成人形的精怪,雖然少見,不過對於後院諸人來説,卻也毫不新鮮,倒是那肩與寬大,裝飾華麗,長杠、扶手靠背之上都有錯金銀裝飾,杠端更是綴着拳頭大小玲瓏剔透四只九轉金鈴,端的是華美之極了,座中之人斜倚在扶手之上,身披大紅底色金絲織就錦緞披風,内裏一件重錦夾袍將身形嚴嚴實實裹緊,頭上風帽更是遮住了半張面孔,只是頰邊垂下一縷閃耀金紅長髮,一雙手揣在懷中獸皮暖筒之中,看來極是怕冷。
      待到衆人終于適應眼前耀眼金光,上下打量來人之時,座上之人已經看清院内情景,渾身一震,“騰”的一下,已經從肩輿上跳下,跌跌撞撞搶步來在云、月墓前,又仔仔細細將碑上文字讀了數遍,“啊!”了一聲,道:“怎會如此?”隨後,四下看看,一把抓住葦十手臂,急切問道:“怎會如此,梅先生可安好?”暖筒落地,紀荷霜仿佛渾然未覺,手指發白,看來已經用上了全力。
      葦十也不掙脫,接言道:“九兄不在之時,有妖趁虛而入……”他看紀荷霜稍稍松了口氣,才繼續道:“不過……九兄歸來,緝兇之時受了傷。”紀荷霜聞言,臉上惶急之色更甚,本已將手垂下,此際更是向前一欺,連頭上風帽也落了下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束髮無冠,赤紅色頭巾並絲絛夾雜在金紅發絲之間,隨風翻飛。
      冷風拂面,紀荷霜情不自禁打個冷戰,自己卻是渾然未覺,依舊抓着葦十,急急問道:“梅先生現在何處?”說着,一對烏亮眸子,已經瞥向一旁書齋。
      葦十聳肩道:“荷霜莫急,九兄無甚大礙,現在前院客房内……”他話未說完,只見金荷霜立刻甩開自己,返身走囘肩與,也不需吩咐,甫一坐穩,兩名綠衣轎夫便已擡起長杠一溜風似的向前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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