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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韻隨海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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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啊,這是要往何處去啊?”
木鳶緊貼雲層飛翔,巨翼緩慢扇動,腳下萬里河山已如白駒過隙急速退後。墨玉站在西陵子身後,長長耳朵緊緊背在腦后,被撲面而來的勁風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將腦袋探過西陵子肩膀,看看他緊綳的臉龐,抽抽鼻子問道。
“嗯。”西陵子冠纓袖襟上下飄飛,心不在焉點了點頭,凝神操縱木鳶急急向東而行。不多久,東海之濱,碣石之岬已經赫然在望。此時正是金烏已墜,玉兔東升之時,從雲霄向下看去,茫茫然海天相接之処,被一只碩大圓圈圈在其中的幽寂樹林仿佛被迷蒙月光鍍上一層銀霜,海風呼嘯,林中光禿樹枝“振振”有聲,和那連綿不絕的拍岸濤聲一呼一和,竟是說不出的平靜,卻也隱隱透出落寞。
西陵子來在林子上空,正要降落,卻不知發覺了什麽,驀地刹住木鳶,情不自禁“咦”了一聲,正有些遲疑閒,身後的墨玉卻突然拍拍他的腰閒,向海邊中一指,驚嘆道:“壯哉美兮!”
西陵子已經察覺海内深處光芒有異,聼得墨玉讚嘆時,也正偏頭去看,只見遙遠蔚藍不辨天海的廣大空間中竟映出海市奇景,如同仙山浮起,金光璀璨,五色閃爍,若隱若現的亭臺樓閣,其中更似有仙影閃動,似夢似幻竟一刻不停變換方位形態。
“啊!”西陵子忽得出聲,帶著幾分驚異,又帶著幾分恍然,看看天空繁星點點,“啊呀,天時已變,難道竟是我算錯了?也罷。”說著,掉轉木鳶,向著那不該此時出現的海市蜃景振翼而去。
木鳶漸漸靠近,仿佛五色蜃氣便在面前咫尺觸手可及之処,墨玉更是情不自禁伸手去抓,然而刹那閒奇幻妙境蕩然無存,絢爛如夢的景象瞬間又恢復了那漆黑混沌,仿佛瞬間便從天上重歸凡塵。凜冽海風不停吹過,異常的破水之聲順著海風傳入耳内,只見海平綫上一個碩大黑影緩緩靠近,隨之靠近的還有餘音裊裊不絕如縷的古琴吟唱之聲。
“主人……”墨玉剛要開口,卻被西陵子墊起腳尖一把扯住耳朵,便囘原形,揣在懷中藏好。
此時,琴聲越發清晰可辨,其音高古而圓潤,雄渾亦從容,更顯出浩浩湯湯之萬千氣象。西陵子聼得琴聲長吟,悠然晃頭,隨後袍袖一甩,竟在半空中就收了木鳶!木鳶化爲小鶴,盤旋飛進西陵子獵獵飄飛的右袖之内,而此時,恰有一朵白雲飄至其腳下,西陵子安然踏定,于海浪之上,飃飄搖搖向著那黑色巨物緩步而去。
“滔滔下朝宗,万折必騰騰。望來天影接,疑與海門通。滾滾潺潺不盡,拖裙浩浩無窮,四海同。地天碧玉壺,人世水晶宮。浪起腥風,春雷隱隱動魚龍,化機妙,奪天工。看漁翁醉眠月半推,扁舟蕩漾萍蹤,雖無意,卻有云從。”
(《神奇密譜》有載:“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乐山之音,后志在乎流水,言智能者乐水之意。至唐,分为两曲,不分段数。至宋,分高山为四段,流水为八段。”其上歌詞為第五段“就下朝宗”略有刪改。詞雖為宋人所作,勝拙作多矣。按,下引文為第八段“乐在智人”,略有刪改。)
浮雲漸近,吟哦之音也漸漸聼得真切起來,琴者嗓音算不上動聽,反而略帶沙啞,但長於意味深厚,意向高遠,似西陵子這等修為之人聼來,如啜苦茶,反而更勝黃鶯出谷,喜上眉梢。
雲彩雖穩,但是速度卻也甚慢,緩緩前行之際,琴上流水之音已入尾聲,西陵子心中一癢,清清嗓音,尋得間隙,竟也是一聲輕嘯,同那琴者應合起來,他聲音清越,略帶雌音,與那琴者渾厚沙啞之嗓音配合,竟宛如高山流水,天造地設一般。
“樂知人,吳楚江濱。滄浪和,鷗鳥往來頻,漁翁重結鄰。閑非閑,不沾唇,汪汪度量無倫。願相聞,心流水,蹤跡行云。性湍然,愁聞劍戟樂天真,怕惹風塵~風塵~”
兩人一琴,餘音尚在海面飄蕩之際,腳下白雲已是不知不覺閒消散無蹤,西陵子一個旋身,衣袂廣袖臨風飛舞,如同天降白蓮,臨虛禦風,飄飄然落于鼓琴人面前。
在下方盤膝而坐的鼓琴人亦是周身白衣,而相較于西陵子之純白無瑕,而這鼓琴人之白,白中隱隱透出淡淡五色華彩,便似一粒珍珠。更有頭頂五色隱然的垂虹冠和飄蕩髩邊的四根彩縧,映襯著那光鋻如鏡,淡如水色的頭髮,將那周身白色的肅殺之氣消弭無形。西陵子雙足輕輕落地,鼓琴人卻不擡頭,雙手從容輕按琴絃,太古遺音寂然無聲,一縷水色亂髮垂下,更添幾分瀟灑。隨後雙目一擡,也不起身,滿月般的臉龐微微一側,迎著月光,更顯得凸凹有致,俊雅無匹,色淡到幾乎蒼白的薄唇微啓,臉上露出若有若無的淡淡微笑,道聲:“蒼梧西陵子,四海散客海云生久違了。”
西陵子倒是不為海云生那特別的淡定所動,滿面含笑,一面道聲“海云兄,久違!”一面快步走到他身側席上坐下,拍了拍身下堅硬的落腳之処,笑著道聲:“你也久違了,蓬萊!”
赫然水響,身下巨喦微微震動,一只碩大龍頭龜首探出水中,原來此時二人所停處並非巨喦荒島,乃是已被海云生豢養數百寒暑的一只千年巨鰲。只見那鰲首,左右搖擺幾下,似乎是答應西陵子之問候,隨後鳥嘴微張,緩緩吐出一口五彩斑斕的雲氣,霎時飃上半空,慢慢化散開來,盤旋不去,在月光映照之下,顯出亭臺樓閣,仙山人影,由下方觀之,更顯光怪陸離,似夢似幻。
西陵子見到這等奇景,也不由得低低驚嘆一聲,臉上竟露出了孩童一般新奇歡喜之色,望定天上奇景,緊盯招頭頂變幻莫測的光彩流雲,不忍交睫,直到雲氣漸漸飄散于空中,才悵然回頭。卻見海云生已將十三弦古琴收入建于龜背的泥屋之内,身前几案之上,多了一盞油燈,四只碟子。
“西陵子遠道訪友,諸多勞頓,無甚佳肴,唯有平素遨遊四海,閑釣所得些海中珍鮮,自以爲汁多味美,權作宵夜點心,聊以待客。”海云生說罷,將手一擺,將四只碟子推向西陵子。
西陵子雖然早已辟穀,但對於珍稀點心倒也是十分歡喜,笑嘻嘻道聲:“多謝。”說著,將身湊近,伸手便抓。卻見碟中,錐身八爪,兩只巨鰲不停淩空揮舞,竟是青吁吁一槃活蟹,此時海云生道:“此乃東海青玉蟹,肉味咸而多汁,又有舒筋益氣、理胃消食、通經絡、散諸熱之奇效業。西陵子請用。”西陵子手指動了幾下,實在無處下手,只得尷尬笑笑,道:“不用,不用,隆冬未過,散熱不用。”說著,目光已經轉向下面一槃。
海云生見他不吃,也不再多言,只是嘴角微挑,繼續介紹道:“此碟乃南海赤水蛤,蛤肉最鮮,誠爲天下之冠也。赤水蛤實乃個中翹楚,更有滋陰明目,益精潤賍之功效,西陵子若是喜愛不妨多吃幾只啊。”
西陵子看看槃中亦開亦和,一張一翕的數十個紅褐色蛤蜊,又看看自己潔白的圓潤的手指頭,猶在思量背這蚌殼夾一下和被懷裏沉甸甸的金毛兔子咬一口,哪個更疼。
海云生見西陵子沒有動作,臉上笑意又濃了一分,將碟子一換,道:“想是前面兩物形象鄙陋,西陵子此等妙人,看不上眼,既如此,不如看看此物。”說著,輕輕掀開蓋于碟上微微顫動的紫蘇葉片,道:“西海白晶蝦,玲瓏剔透,其肉甘甜而又有鹹味,性情溫潤,世皆以爲蝦肉只有滋補之傚,其實更有養顏妙用,吾知西陵子天生麗質,自不需外物滋養,然錦上添花未為不可。”
西陵子雖然聼得心花怒放,但見槃中白得透明大蝦八條細腿兒不停抖動,只覺一陣肉麻,當下勉強笑笑道:“海云說得有理,吾風華絕代,若再添一分,恐遭天譴啊。”說著,將碟子一推。
海云生聞聽,薄唇微啓,竟難得露出一排燦若珍珠的銀牙,手中撚着蘇紫葉輕搖數下,將第四碟海鮮推至面前,道:“西陵子之品味果然甚高,前三碟未經刀俎,縱使珍味,也總是天地造化生成,尚不能達吾待客之誠意,然而此味,吾精心料理,細細切來,望君切莫再推辭啊。”說著,將早準備好的一副潔白魚骨箸及半扇牡蠣殼磨製的餐碟擺在西陵子面前。
西陵子有了前車之鑒,聼得後背冷汗直冒,但看到一副餐具別致可喜,尤其是魚骨箸末端還瓖著兩粒瑩潔珍珠,更助食欲,不由得忘記了方才三槃兇神惡煞般的吃食,一對眼睛睛盯著那數片紫蘇葉子,不知葉下會是什麽珍饈美味。
海云生輕輕掀開表面葉子,只見碟中放著一塊寒氣四射的方冰,冰上堆著橙紅色一堆肉片,片片顯出晶瑩,卻偏生肥厚慾滴,卻不知是何種動物之肉。
海云生微微一笑,道:“西陵子,這味‘玉手銀絲膾’,乃商周宴上名肴,想來你也是不陌生的吧?然河魚制膾,難免土腥之氣,肉質粗干又不堪入口,然而吾遨遊四海,于北海釣得黑鰭巨魚,肉色艷麗可喜,肉質如冰,入口即化,更無河魚之腥,又添海味之鮮,堪稱美味,配以生芥之膏,更是回味無窮啊。”
西陵子聼他說得天花亂墜,眉飛色舞,不由得也是心中期待,輕提白箸,拮起一片,在一旁青芥堆上輕輕蘸了兩蘸,正要入口,卻被海云生按住手腕,立時便是一個激靈,只覺他指尖寒意更甚玄冰。只見他緩緩放手,笑道:“西陵子何必吃得如此拘謹,蓬萊背上不得火食,魚蟹之物,倘若保存不當更有劇毒,這青芥乃解毒之良品,更顯膾片之鮮味,不妨多嘗。”
西陵子被他說得暈暈乎乎,想也未想,便又將膾肉埋于芥中翻滾片刻,待到橙紅色肉片盡皆變綠,方才提起,放入口中,當即一個白眼,“咚”的一聲,仰天而倒。
過的片刻,西陵子方才緩緩坐起,不由得淚流滿面,鼻梁發緊,手指海云生頻頻搖頭,更說不出半句話來。卻見海云生,支頰案上,眯起一對玳瑁色晶瑩雙眼,問道:“這味佳肴口味神逸,回味更長,西陵子覺得如何,可快朵頤否?”說著,又夾起早準備好的一片綠茸茸的膾片,道:“只怕倉促閒難辨其味,不如再來一片如何?”
西陵子此時才將那仿佛長滿尖刺的魚肉咽下,見海云生情狀,慌忙搖頭,道:“海云兄如此珍品,在下無福消受,敬謝不敏,敬謝不敏!”
海云生眉毛一抖,將手中白箸放下,面露慼慼之色,道:“想是我這方外野人,抱帚自珍,實是唐突。”他輕輕一咬下脣,面露堅決之色,道:“如此,也罷,世人皆傳,我白民國民,体滑肉美,堪稱世間珍味,西陵子既如此挑剔,待我去後面取來刀俎,割股以啖!”說著起身,便要想著身後,建于蓬萊背上的泥屋而去。
“海云兄且慢啊!”西陵子聼他要去自殘,嚇得慌忙起身,一把抱住,道:“海云兄切莫誤會,小弟只是辟穀已久,口舌嬌氣,對這辛辣之味,尚不能適應,並非海云兄之過也。”
海云生聞聽此言,又看看西陵子惶急深色,突然“哈哈”一笑,道:“西陵子何需如此,區區一玩笑爾。”說著,轉身坐下,道:“俚語有云:隔河不落雨,十裏不同風,何況吾與西陵子你山海殊途!實是方才乍見遠客降臨,心中委實歡喜啊,不由作此兒戲。”說著,又將西陵子時才跌落地上的魚骨箸拾起,重新換過了。
西陵子無奈用手點指,道:“一別廿年,我尚不知海云兄竟也是如許戲謔之人啊。”
“耶~”海云生微微搖頭,道:“西陵子記差了,距上次相識歡聚僅得十九年而已啊。”說著,已然撚起碟中一只青蟹,笑道:“西陵子既然不用,那在下也就不再相讓了。”隨後,蟹螯蟹腿逐一輕輕拮下緩緩剝食,卻將蟹身留著,在蓬萊背上輕敲數下,旋即信手一抛,老龜自水下探出頭來,便將之叼去了。
西陵子見海云生吃得專注,也覺悠然,此時蓬萊緩緩轉了半個圈子,黑黢黢的海岬又一次來眼前。
“西陵子此來,可是已經見過他了麽?”海云生吃得盡興,放下手中空殼,遙望碣石,忽而發問。
西陵子搖首道;“來得突然,縱使如他之縝密,看來也是始料未及之事啊。”
海云生一笑,道:“如此説來,是西陵子你來得多餘,還是他那不容置疑的縝密終于出了紕漏呢?”
西陵子先是一愣,隨即竟是灑然一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啊。”
海云生微微頷首,道:“正是,要我相信悌兄會措手不及,卻也難啊。”
西陵子一愣,奇道:“悌兄?”
海云生亦是一愣,旋即啞然,搖頭笑道:“失言,失言,”說著,向著那碣石樹林之内,不知何時出現的似有似無的一點燈火遙遙點指,“吾乃是指那出入之間的主人啊。”
“啊呀,”西陵子也不再糾纏,順著海云生所指,也望見了岬上那一點明明滅滅的昏黃,“天時已就,連海云兄也到了,看來萬事俱備……”
海云生笑道:“西陵子不去幫忙麽?”
西陵子敲敲額角,滿面愁容道:“非是我不願,著實吃不消啊,上次相見,吾之狼狽勞累,海云兄也是親眼得見啊。”
“嗯~”海云生微微含笑,唇閒珍珠光彩倏的一閃,卻又斂去,“吾記憶所及,卻只見得閣下與之同衾同澤的感人交情啊,那日情景,震撼吾心,真如晴天霹靂,地動山搖,雖隔五十餘載,仍歷歷在目。午夜驚夢,每每思及兩位,便不由得自慚形穢,自憐形孤影單,望月興嘆,淚如雨下,傷心泣血……”
西陵子見海云生越說越慘,只覺頭痛,不顧傷指危險,抓起一只赤蛤,塞在對方手心,道:“海云兄悲痛傷心,此物赤紅,多半可以補心!”
海云生見到西陵子無奈的模樣,心中已經滿足,將微微慼色化爲淡淡笑意,道聲:“西陵子說得極是,我倒是忘了,海内奇珍,切不可浪費。”一笑之下,從腰閒解下一只錦囊,從中抽出一把指寬的魚骨小刀,熟練撬開蚌殼,將内中緋紅如花瓣辦的肉汁吸入口中,卻無一點汁水淋漓案上。
見對方吃得忘情,西陵子也不便打攪,無所事事之下,突然瞥見一旁裝蟹之空盤與衆不同,不由仔細觀察,最後更情不自禁拿起來,反復繙看。只見盤呈六角之形,盤内一片珍珠般的釉質,外面卻是層層如年輪一般,透出青黑色。
“西陵子,猜得出此盤是何物所制麽?”海云生在一旁吃得快樂,玳瑁色的眼珠轉了半個圈子,含笑問道。
西陵子皺眉研究,自語道:“見此材質,似乎是蚌殼一類,只是這個形狀……”他拿著盤子,又反復看看,卻不見有任何切削琢磨的痕跡,但要說是天然生成,卻不曉得何種蚌類能夠長成這樣。
“呵呵,此乃蓬萊舊甲,堅硬非常,吾已用百年了。”海云生一笑,又拿起一只赤蛤,道:“西陵子又怎知曉,蒼茫大海,物產無限,吾雖已漂泊百年,卻仍舊不知……打開這蚌殼,内中會有何物啊。”他一面說,一面用手中玳瑁柄魚骨小刀敲開縫隙,不由得“啊呀”一聲,瑩白臉龐已經被内中一顆滾圓的珍珠映照得光華璀璨。
“不想有此驚喜。”海云生看了看一邊下巴都要掉下來的西陵子,將珍珠剜出,用手巾擦試乾淨,便放入腰閒另一只小小錦囊之内,隨即,將蚌殼一合,道聲:“美味珍珠,只取其一。”“咚”的一聲,丟囘漆黑的大海之内。
西陵子雙手一拱,道聲:“海云前輩高見,晚輩受教。”
海云生將手中魚骨箸輕輕架在盤上,甩甩輕如海風的袖子,眉目輕闔,略一晃頭,道聲:“好説,好説,正所謂孺子可教也。”旋即兩人相對“哈哈”一笑。海云生隨即面色一整,問道:“西陵子此來,既然不是幫忙,卻又是爲了何事?”他不等西陵子回答,突然面露一喜,道:“莫非……是,劍?”聲音竟是微微發顫。
西陵子略微聳肩,將雙手一攤道:“我卻也想帶來海云兄那個‘莫非’之劍,只是……全無消息,我也只是偶爾路過,敍舊一番而已。”
海云生身軀已經微微向前,滿臉關切,聞聽此言,失望道:“原來如此,”隨即自嘲道:“倒是我問得笨了,那個圈子……”話音未落,忽覺身後一陣急促的破水之聲,仿佛萬千水族一起湧來,他面色一變,輕輕叫聲:“蓬萊快閃!”巨鰲蓬萊探出頭來,低嗥一聲,四肢齊動,划開水面,向著北面折去。只是後面一陣巨浪委實來得太快,縱使蓬萊在水中行動甚速,也還是被浪尾掃到。
海云生見狀不妙,當即躍起,卷了坐席夾在腋下,一手托起几案連同其上油燈餐盤,一手拉了西陵子跑囘自己泥屋之内,將木柵門窗関好。聼得門外擊水之聲消散,才緩緩舒了口氣,道聲:“好險。”
西陵子也有點驚魂未定,聼得外面靜寂無聲,也從榻上起身,道:“這,大海無垠,瞬息萬變啊,卻也叫人防不勝防啊。”說著便要開門出去。突然,腳下一晃,蓬萊之背竟已向著一邊傾斜。
“啊呀呀,這這這……”西陵子立足不穩,急急忙忙抓住一旁海云生時手臂,卻見他另一只手扶住几上碗碟油燈,雙眉微微一擰,道:“嗯,今年來得倒是多了三分。”此時蓬萊之背晃動愈烈,仿佛正在努力掙扎。
西陵子跌跌撞撞走到屋内塌邊坐下,抓緊床沿,再不敢動,卻見海云生卻是不疾不徐,將兩碟魚蝦用空盤罩好,收入屋角篋中,又將油燈吹熄,隨即也緩步走來榻邊坐下,臉上竟仍是悠然。
西陵子感覺腳下傾斜近乎筆直,不由得問道:“海云兄啊,這……”
海云生緩緩而道:“想來是方才水族過境,掀動水流,形成漩渦,不礙,交給蓬萊便可。”
西陵子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倘若蓬萊之力不足與之抗衡,又儅如何?”
海云生面色不變,回答道:“嗯,想來應是被漩渦一同捲入,撕成碎片吧。”話音一落,泥屋之内立時悄無聲響。只聞屋外滔天浪聲,水花擊碎,澎湃不絕,震耳欲聾。
西陵子靜靜坐在榻邊,忽覺眼前點點星光璀璨,凝神看看,卻見漆黑一團的泥屋之内,四壁與屋頂上的的確確遍佈閃爍的螢色光點,微為奇觀,他不禁又是一聲讚嘆。
海云生聼得他讚嘆,笑道:“嗯,我這泥屋乃是以白珊瑚為樑柱,蚌殼為骨,混以深海淤泥堆結而成,卻不料想這骨料中混有細碎珍珠,每到天晚,變更呈現出這點點星光之景象,確乎造化天成啊。”
西陵子面露欣羡,嘆道:“海云兄這裡真個神異所在啊。”
海云生笑道:“讚繆了,海中孤島,物產有限,抱殘守缺,聊作自娛而已啊。”這時,蓬萊之背漸趨平緩,看來時已經脫出險境了。
西陵子一聲歡呼,一躍而起,叫道:“蓬萊爺爺,神勇無比啊,說著,手已伸向門環。
海云生眼疾手快,急叫一聲:“且慢。”趕緊搶上,按住他的手腕,道:“西陵子啊,海難雖過,尤有天災啊。”説話閒,只聼一陣振羽之聲,如同地動雷鳴,自頭頂飛過,隨即劈里啪啦猶如落雨,遂在屋内,卻也可想見此際外面是何等淋漓燦爛。
西陵子聼得目瞪口呆,而海云生卻是面露憂色,自語道:“悌兄啊,悌兄,為洗你之塵,卻叫吾室先遭此橫禍,你倒是怎生賠法?”正在此時,忽聼外面一聲怒喝:“何方小輩,妄想染指天機石,識相者,跨快離開,莫擋了本尊去路!”
西陵子看看海云生,剛問了一句:“天機石?”卻見對方已經從容步出泥屋,立在蓬萊背上,向著聲來方向供了拱手道:“這位大仙,切莫誤會,我等小妖,偶然閑游至此,實實不是爲了天機石而來,想那天機石乃天賜瑰寶,我等微末道行,實在無福消受啊。”
那聲音聞聽,更帶得色,道:“你這小白臉說話卻是受用,待本尊拿到天機石,一統吾島,説不定把你請去做個軍師。”
海云生又是拱手,道:“多謝大仙擡愛。”忽得眉頭一簇,道:“大仙慾取天機石,須得儘快,方才已有幾多水族、鳥妖經過,大仙切莫失了先機啊。”
那聲音“啊”了一聲,道:“小白臉提醒的是。”說招,倏忽一陣妖風,已向著碣石而去了。
此時,西陵子方才走出,向著在門口振衣彈冠的海云生問道:“方才那是何方的‘大仙’?”
海云生輕輕理順髩邊彩絛,從容回答:“大海廣闊,蝦米甚多,這只未曾相識。”說著,若有所思,負手看向碣石。
西陵子恍然而笑,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卻見碣石周遭,海天之内竟是彌漫著諾大一團駁雜妖氣,其實之大,怕是直追誇父怨氣,只是這妖氣雜亂無章,看來竟似有萬千小妖聚集一処,百火燿日之勢。
海云生看了半晌,道:“蓬萊,不要靠近,遙遙等著便好。”
西陵子也仿佛如夢初醒,問道:“海云兄,‘天機石’究竟何物,竟引得眾妖趨之若鶩?”
海云生面露驚訝,道:“西陵子竟不知麽?天機石乃碣石宮内固有之物也。”他見西陵子儅真不知,不由得臉上又露出了淡入新月初升之光芒般的笑容,道:“不知何時,碣石宮内之方外高人,每日將天象變化記錄演算于宮内青磚之上,廿年爲期,碣石換位,青磚現于世上,眾妖相傳得起一塊者,或可一窺天之玄機奧妙。”他語調緩慢,如同撫琴,娓娓道出,倘不知情知人聼來,卻也只覺神秘莫測。
然而,西陵子在旁先是一愕,隨即竟露忍俊之色,竟是拊掌大笑道:“妙,真是妙啊,卻不知此說起于何處?”
海云生沉吟片刻,道:“此說流傳,將近甲子,似是游者筆記,后偶有小妖得之,機緣巧合,避過災厄,口口相傳,以訛傳訛,成如今之盛況。”說著,又是向著碣石海岬之下團團不見天日的妖云悠然一望,隨後轉身,卻又將坐席、几案逐一搬出,向著尤兀自望著妖云,意猶未盡的西陵子道:“西陵子,妖云不足掛懷,且過來這邊坐下。”
西陵子回身,道:“我倒是並不擔心,只是尋思那人該當怎生曲処啊?”
海云生一笑,道:“悌兄方外高人,早就安排妥當,況且,只怕待到‘天機石’現世之時,此團妖云怕早就不是眼前這等規模了。”說著,他輕輕撥弄了一下橫陳案上的十三弦古琴,只見此際,雖只有半月高懸,但卻仍舊照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層層叠叠如同通天之堦從月宮垂至身前,蓬萊隨著海濤起伏,更是飄飄然如同置身雲端一般,不由得心血來潮,望著天邊無盡,信手撥弄起來。他琴技高絕,此時又是心有所感,更添曲意高遠。西陵子靜坐一旁,頓覺神爽飞越,若跨黄鹄凌倒景,浮游帝钧清都之上。此時,海云生面上更現飄然遺世之色,和著琴音,緩緩吟唱起來。
“晚兔云開,烟霞蔼蔼。素影動金波,清光涵碧海。洞八荒,擎圓蓋,記聯兮飛步太羅清虛世界。寒氣逼,風露也沾衣帶。壯成有相無形,信是壺天物外。逐香云顧影搴裳,遙臨古桂。樹下見舞白鸞,皓衣素女群隊。長生葯,玉兔搗成那幾千萬載。皎潔嬋娟,影映渾身皓彩。看飘飘慶際風雲会。”
西陵子聼得興起,心中雀跃,再坐不住,当即摘下左臂潔白麈尾,摯在手中,和着他的節拍,輕輕舞動起來;海云生面上陶然之色盡露,琴音若飛瀑流泉,月光洩地般飛出。而在兩人身后,碣石周圍那沖天妖氣也已經動蕩起來,光影交錯,妖風凜冽,爲了爭奪“天機石”,一眾山海之内的群妖已經殺得昏天黑地,一團混亂。
“……思悠悠,笑舞風流,遥迎寳駕訝垂旒。廣寒游,與誰儔。勤事业,学伊周,笃嘉谋,自有云梯接上天头。不須憂,芸窗雪案,不遠瀛洲。托瑤琴記個緣由,流傳萬古千秋。”
海云生一曲終了,含笑看向意猶未盡的西陵子,道:“西陵子當真妙人,能與君歌舞一曲,卻也是畢生樂事,這曲《廣寒游》,原本是爲了悌兄而做,不想竟在今夜,提前得了知音。”
西陵子收了麈尾,重新落座,亦笑道:“吾友中,若論音律琴藝,海云兄當居其首,他人莫望君之項背也。”
海云生淡淡一笑,道:“西陵子下此斷言,不怕‘出入之間’那人心有不甘麽?想來,西陵子與之相交數百年,對其天音雅奏早就習以爲常,倒是我這粗陋琴曲佔了便宜。”
西陵子搖搖頭道:“他那曲子,聽到是聼得熟了,只是每次聼來,還總是覺得眉頭發緊,不到半闕,就累得昏昏慾睡了。”
海云生聞言,不由嘆道:“悌兄玄音,每每引人深思,思緒之深,非一時一刻能夠體悟,果不是能夠如我這般輕鬆玩樂。”
西陵子道:“樂之為樂,樂也,似他那般晦澀苦思……”說著,又是不停搖頭。
海云生含笑低頭,輕聲道:“星者那不容置疑的縝密,便是從此中來啊。”這時,忽覺天際閒一片清明,不由得回頭看去,見妖云漸漸散盡,身側更是時不時有陣陣異風飃過,想來群妖為爭天機石已經內鬥,實力不足的小妖盡被驅逐殆盡。云閒,一曲晦澀古奧的塤曲也正飛躍萬千海浪,似有似無的傳來。
海云生與西陵子聼得這熟悉不過卻相違已久的音調,不由得又是會心一笑。海云生向著老龜道:“蓬萊,緩緩靠過去吧。”身下龜背微微一晃,破水之聲傳來,已載著二人緩緩靠向尚有數十縷妖氣徘徊的碣石岬下。海雲生十指在琴上隨意一撥,嘹亮琴音飛躍山海,作為應答。
琴聲已竭,塤聲亦渺,西陵子忽覺右邊袖子一動,魯班所贈之木鳶小鶴竟自行飛出,在空中化作大鳥,直奔那片幽色茫茫的樹林而去。
西陵子不由啞然,無奈道:“要借不難,縂須向主人打個招呼吧?”此時,木鳶已經馱了那不動如山的偉岸身影,緩緩淩于天地之間。
西陵子手搭涼棚,“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向著海云生道:“啊呀,雖然他搬家我每次都在,不過,能夠遠遠觀望得窺全景還是第一次啊。”隨後,再看向海雲生之時,只見他臉上輕鬆神色盡去,眼中出奇專注,連呼吸似乎也變了節奏。
鳶背之人手中不知何物,又是輕描淡寫隨意一揮,只覺漫天星子光華瞬間變得璀璨無匹,連那半輪明月都黯然失色,似有一層無形之力,從碣石之岬緩緩擴散開來,掀起層層巨浪,向著周遭天海漫漫無垠的推廣開來。西陵子與海雲生安坐蓬萊,亦隨著那海濤起伏,似乎已被這浩瀚無涯的力量籠罩其間,忽覺得周遭天幕海面驟然遠離,遙遙看著幽暗林間風聲大起,一座破落殿堂緩緩升起,又緩緩落在其側相聚不到十丈之處。旋即,星辰之力驟然消失無形,星子也漸漸開始收斂光芒。
“天機石現世!”留守群妖也終于能夠突起開聲,不知是誰吆喝一聲,頓時蠢蠢欲動,但此時星子光華仍在,星靈之力雖無正邪,但唯獨浩然宏大之氣,震懾之威,卻也難纓其鋒。
海雲生看準時機,俯身撥弦,面前太古遺音一串清越音調頓時飛出,隨之輕叱一聲:“云兄,去!”琴音如絲似網,竟將周遭水汽網絡一処,蓄力已滿如箭射向碣石之際又是一刻也不停盤旋聚攏周遭云絮水氣,垂天之云,須臾已成,飄至碣石上空,其人已經駕鳶而去,“轟隆”一聲,電光閃過,瓢潑大雨,似銀河泄落,眨眼閒青石台基之上水流成河,將那密布石上之星子移動推演之手稿沖得蕩然無存。
西陵子啞然失笑,突然來了興致,縱聲喊道:“諸位大王仙官,‘天機石’已叫‘鰲首相公’收去了,諸君且回去晾乾衣服,廿年后各自請早,勿忘帶傘。”話未說完,後腦已經吃了一拳。猛地回頭,卻見海云生若無其事,從容站定,臉上已經喊着淡淡微笑,抱起太古遺音,欠身道:“包兄,群妖已散,這就去見見悌兄如何?”
西陵子趕緊作揖道:“啊,不才小字,不想海云兄卻也清楚啊。”海云生轉身一笑,望着碣石之巔新近亮起的燈光道:“君與悌兄交情甚篤,縱使偶爾與我閒聊,也總是談及‘良弟’逸事,聊作遊戲。”
“良弟?”西陵子修眉一皺。
海云生似乎極力忍笑,方要開口,突然響后一指,卻見方才被借去的木鳶已經回轉,正停在海面三尺高処,振翼不絕,口中卻啣着一張字條。
西陵子輕輕接過,展開一看,只見字條上只有兩字:“上觀”。不由得擡頭看去,卻見湛藍蒼穹心宿方位上,一顆血紅流星一閃即逝,頓時心中又是一悸,手指一顫,紙條已經飄落海中。
西陵子驀然轉身,向著同樣仰頭觀天的海云生道:“海云兄……。”
海云生了然點頭,道:“西陵子可有什麽緊要事,需吾轉達?”
西陵子沉吟片刻,道:“想來,一切他已了然于胸,雖心有不甘,然事有輕重緩急,告辭了。”說着,將身一旋,已經躍上鳶背,向著西方去了。
東方已現魚白,海云生立在碣石林中,悠然望着西方。林中青森水氣氤氳未散,那不知如何形成的碩大圈子之内,幾丈之外,一処空蕩蕩台基水氣還未退去,光滑可鋻。而他身後,一座破落殿堂巍然而立,内裏空曠,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從容來往。
此時,只聼天上“吱嘎”一聲響,周圍起了一陣旋風,縷縷雲氣已被吹散,淡淡陽光透射進來,一塊熟悉陰影籠罩頭上。海云生不由得微微一笑,仰首道:“西陵子去而復返,可是事情辦妥?”說着,從袖籠中取出快曡好的絹帛,雙手奉上,道:“單狐山青丘原之路觀圖在此,早已備好,供君參詳。”說着飄飛廣袖之内鑽出一團雲氣,托送着布帛,飃至西陵子面前。
西陵子慾言又止,仰天一望,無奈接過,道:“謝。”隨後,展開地圖,按着方向調轉鳶頭,飛入雲端了。
海云生送走西陵子,仍意猶未盡負手望天,忽然聽到背後有人靠近,忽然悠然問道:“你爲何不親自給他?卻將這等好事讓我?”
背後人並未走出屋簷陰影,道:“吾與他相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今,星子動蕩,大異從前,吾碣石宮提前移址,便是一兆。看來,天機已動。他能推衍至何等地步,亦是天意安排之一節,天行有常,妄施人力,非災即禍,左右皆是他這入世人的造化,吾出世之人,貪生怕死,哪敢明知故犯,坏了上天大事。”
海云生佯怒道:“如此說,這殺身之禍,閣下卻是栽在我這無辜之人的身上了?”
背後人呵呵一笑,道:“所謂,不知者不罪,絕非謬論也。”隨後轉身道:“海云賢弟,難得來此,吾前日學得一全新棋戯,自奕數日,更覺包含天地至理,奧妙無窮,今日賢弟前來,不妨一起參詳如何?”
海云生道:“能與星者對坐論道,倖哉海云。”
背後人又是呵呵一笑,道:“過譽了,閑極無聊罷了。”忽然,擡起右手,看着纏在中指仍在滲血的白綃,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道:“何況,天不滅西陵,倘若只是吃些苦頭,以博吾輩一笑,卻也未為不可,呵呵。”
海云生一愣,半晌才一撩衣襟,道聲:“閑哉,屜兄,糧弟,危矣!”邁步走入殿堂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