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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傷人必自危 ...


  •   是夜,終南山逸鶴堂,難得一夜安眠。
      中院客房内,與西陵子同睡一榻的墨玉美夢中一個翻身,胳膊重重摔在空空如也的褥子上,“咚”得一聲悶響,把自己嚇了一跳,頓時驚醒。
      “哎?主人?”墨玉一個激靈,張開眼睛,看看身邊已經涼下來的那塊床鋪,被褥中似乎還留著那個人的形狀。墨玉爬到榻邊,不顧兩隻長長耳朵垂在地上,探頭向榻下看看,確定了那個傢伙不在地上,嘟囔一句:“不見了?”裹著被子跳下床,赤腳跑到門口,小心翼翼將虛掩的屋門關上閂好,然後轉回,跳上床,跪在床邊兩只腳腳掌互相撣撣,一把抓過另一床空閒的被子蓋在自己身上,轉身面朝裏躺好,輕輕閉上了眼睛。
      如此過了片刻,墨玉突然重重出了口氣,坐起身來,甩甩頭,推開臃腫被子,再次跳下床,抓起外衣,如同主人一樣,鞋子還留在床邊,就披衣開門走出。
      夜涼如水,蔚藍天空卻是甚爲晴朗,星如河漢,明明滅滅越顯深邃。西陵子披著斷袖白袍,抱膝坐在逸鶴堂門外的一塊青石上,衣帶輕揚,鬢髮飄飛,一会儿擡頭看看滿天閃爍的星子,一会儿又用手中枯枝在地上寫划幾筆。
      此時,彌漫在逸鶴堂周遭的冰玲瓏寒氣已經漸漸散盡,二氣流轉重歸造化,似乎已能感覺到周遭空氣在一絲絲變暖。一陣輕風吹散淡淡亂云,漫天星斗更加閃亮,西陵子打個呵欠,輕輕拍拍臉頰,口中念叨:“太白將入尾、箕,呵欠~,不能睡啊~而客星待之久矣,光芒相沖,必殆他人……呼~”西陵子口唇微動,聲音越來越低,腦袋一垂,眼睛已然閉上。過了片刻,他猛然一震,擡起頭來,看看地上漸漸因爲風雪撫過而有些模糊的字跡,輕輕晃晃腦袋,又掐起手指強打精神掐算起來,片刻之後,頽然將手一甩,用拳頭輕輕敲打著額角嘆道:“既然他都如此說,呵欠~星者那不容置疑的縝密,不是我這樣便能懷疑的啊,由他操心便好……”說著,將枯枝抛在一邊,腦袋又是一垂。
      “主人!”墨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西陵子一驚猛地擡頭,看見一頭金髮的少年赤腳跑了出來,不由得先是一愣,迷迷糊糊“啊”了一聲,向墨玉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身邊,隨後懶懶將頭靠在他身上。
      “主人,不在屋裏死,干嘛出來死啊?”墨玉憨憨問道,說著,縮縮肩膀,“冷啊~”
      西陵子看著天空“嘿嘿”笑了一聲,道:“我不是出來死的啊。”墨玉順著西陵子的目光看過去,除了密密匝匝的星斗,什麽也看不出來,於是問道:“主人,那你在此又是作甚啊?”
      西陵子擡手指指天空,問道:“讀星。”
      墨玉把頭仰高,看了又看,一面輕輕理順自己頭髮和耳朵上的絨毛,一面困惑道:“讀?星亦堪讀?”
      西陵子頷首緩緩道:“不錯,造化萬物,必有其意,莫不堪讀,唯人太過專注自己,不曾察覺罷了。”
      墨玉把腦袋仰得更平,仔仔細細望著天穹,良久之後,道:“頭暈眼花……讀不出……”
      “哈。”西陵子雙肩抖動了一下,雖然已經想到會有類似的回答,不過,事到臨頭還是覺得很好笑,睡意倒是減了兩分,道:“慾讀星,必先知天文,不識天文,又如何讀之啊?”
      墨玉奇道:“天亦有文,卻不知凡字幾許,又寫在何處啊?”
      西陵子微微一笑,悠然道:“天文自然是寫在天上。”說著,他擡手指點,道:“璇玑玉衡,以齊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七政乃是日、月、晨星、太白、歲星、熒惑、鎮星是也;天地二十八宿與三垣為体,劃分星斗,而十母便是天干、十二子亦稱十二次,為星纪﹑玄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又有十二宮以地支為名,于十二次順次相悖,用來劃分週天,確定星辰之位。現在隆冬時節,北方七宿正當明亮,你看,這北方七宿具玄武之相,起自丑子之間的斗宿,隨後是牛、女、虛、危、室順次排列至戌宮壁宿爲止。大小星辰無數,其中有名者共……”他指點星宿,如數家珍,只是語速漸慢,顯然又要睡着。
      “啊……”過了良久,墨玉呆然出了一聲。
      “記住了麽?”西陵子終于停下了指點,腦袋動也不懂,懨懨問道。
      “未曾記得。”墨玉搖了搖頭。
      “……”西陵子粥了皺眉頭,道:“嗯,這樣叫你記的確勉強得緊了……嗯,那套歌訣怎生念得?讓我想想……啊!小玉,你來,我教你!”說著坐直了身子道:“看天空,聼我念來:斗六星狀似北斗,魁上建星三相對,天弁建上三三九。斗下圓安十四星,雖然名鱉貫索形。天雞建背雙黑星……”他一面念這歌訣,一面逐一指點,娓娓道來。
      “……室兩星上有離宮……“西陵子隨著歌訣逐一指點,已經到了北方七宿之室宿,突然琅琅歌訣停頓了一下,“室兩星上有離宮……繞室……繞室三雙有六星。下頭……”他聲音漸漸變弱,終歸于無,似乎是睡着了。“下頭卻是什麽?”墨玉聼得出神,繼續問道。
      西陵子寂然無聲,過了良久,忽然繼續道:“室兩星上有離宮,繞室三雙有六星。下頭六個雷電形,壘壁陣次十二星,十二兩頭大似井,陣下分佈羽林軍,四十五卒三為群……”雖然口齒含糊,但是流利程度,卻遠超方才。

      第二日晌午,思古人已經起身,因爲後院修正如新尚需時日,他暫時就在中院正殿内看書飲茶。突然,一陣急促腳步之聲,讓他幾乎懷疑進來的是不是自己一貫沉穩如山的好友荊周。而擡頭看見對方那焦急神色,他臉上詫異更甚,趕緊起身,問道:“好友,究竟發生何事?”
      荊周不語,從懷中取出一方折起的帛紙,表面歪歪扭扭寫著:“荊周好友轉交思古人堂主親拆,蒼梧西陵子敬封”,西陵子留書屋内,不告而別,荊周坦蕩,雖然心内焦急詫異,卻也絕不擅拆。
      思古人接過信函,細細讀過,擡頭向荊周道:“好友,西陵道友自有打算。倘我記憶無誤,好友你冠禮在即,近來又是奔波勞頓,不妨先在堂内休整些時日,再囘故里一行。”
      荊周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頷首,道:“喏。”

      “……軍西西下多難論,仔細歷歷看區分:三裏黃金名斧鉞,一顆真珠落北門,門東八魁九個子,門西一宿天綱是。電旁兩星土公吏,騰蛇室上二十二……”聼的背後傳來自己熟悉的歌訣之聲,西陵子不由得一愣,但是木鳶之上不便回身,只是揚聲問道:“小玉,你從何處聼來的啊?”
      墨玉滿臉的莫名其妙,雙手緊緊抓著西陵子腰帶,稍微向前探過半顆腦袋回答道:“你念給我的啊。”
      “啊?”西陵子臉上表情自是錯訛非常,“我?”
      墨玉道:“正是啊,你死時念給我的,主人真厲害,死了還能説話。”
      “……”西陵子只覺無言以對,嘴巴張開半天,才道:“難道是夢囈?”
      “好一條白練啊!”墨玉口風突然一轉,感情是立在木鳶背上,腳下萬里河川,見地面起伏,一條長河破開天地,一望無垠,不由得感嘆一聲,倒把方才的話題抛在腦后了。木鳶雖然神速,但此時兩人卻也無甚目的,是以下了終南山後,便一路沿著涇、渭河道,在半空緩緩前行。
      西陵子聼得墨玉感慨,只得聳了聳肩,隨後亦凝神向下望去,只見大小山巒,隱隱約約透出各色煙霞之氣,或濃或淡,若隱若現,明明滅滅,此消彼長。正是神州大地,疏奇無限,仙山古洞,各安其所,又有儺壇宗廟,香火萬代,生生不息之相。西陵子下望氣象,本慾找出那尚存三只五通下落,但是望到這番祥和閑逸的情景,卻不由得自平靜之中生出一番感慨,不知何日方得收盡這本來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三百三十三年怨氣,斷了塵念,回歸“吾家”,抱兔酣眠。
      想到墨玉,只聼身後墨玉一陣“嘰里咕嚕”的肚飢聲響,他不由得笑出聲來,看看天色道:“又餓了啊?難怪,已經晌午了。”不等對方回答,已右手扶著木鳶頸項,左手探入袖内,摸了半晌,才拖出一條軟嗒嗒的蘿蔔,道:“怕是最後一根了。”隨後,也不轉身,手臂背後,遞給墨玉。
      “哦,好。”墨玉也不敢雙手離開西陵子腰帶,只探左手去抓,卻不料此時,一陣冷風,吹得那木鳶身形一歪,他心生害怕,當即撒了手,一把抱住西陵子,卻是眼睜睜看著蘿蔔墜下雲霄,不知何處去了。
      西陵子無奈一笑,道:“笨兔啊,也罷,下去找個城鎮市集,看看能不能找點吃的吧。”說著一按鳶頭,緩緩下降。雖是緩緩前進,但其實此時木鳶已經接近黃河主道,西陵子沿河遠望,只見遙遙數縷白色炊烟筆直升起,當下拍拍木鳶脖子,示意前往。
      卻說木鳶在距那村子不遠一處無人平川降下,此時隆冬尚寒,地色黃白,只在隴上有幾棵不知何種的老樹。一陣旋風滾過,雖然土地凍結,并沒有什麽塵沙,但是風色卻是極寒,墨玉不由得縮縮肩膀,靠向西陵子。
      西陵子袍袖輕揮,先收了木鳶,隨後轉身望去,河邊不遠一座土堡若隱若現,黃墻之內,透出密密麻麻光禿禿的枝椏,想來若是盛夏時節,此地也比是一片鬱鬱蔥蔥,但現在,只有縷縷白烟繚繞其間,卻覺得幾分凄涼。尤是墨玉,他自東瀛而來到中原荊楚之地,所見都是溫潤如玉的水鄉景致,縱使在逸鶴堂也是一派仙山雪景,乍見這等雄渾廣漠,心頭竟也不由得有些發緊了。雖然那陣旋風已過,但他仍是情不自禁扯扯頭上風帽,似是覺得自己尚無此眼界與胸懷足將面前一切容納,處之泰然。
      西陵子仿佛知道一般輕輕拍拍墨玉肩膀,將手被在身後,沿著河邊向土堡走去。這時,只聽身後一陣悠閒鈴聲由遠而近,速度竟是不慢,西陵子才走百步,那鈴聲竟已在耳邊響起,還未回頭,一騎驢之人已經擦身超過,遙遙向前而去。
      “啊~”看著那□□黑驢手中還抓著一匹白騾韁繩的乘者,西陵子一聲輕呼餘音未散,兩匹牲口已經停下,驢上老者驀地回身,向西陵子漫不經心的招手道:“過來。”老者甚老,双眉几乎全秃,但惟有数根甚长,臉上皺紋如刀裁,頭戴一頂翻毛皮毛,數根稀疏黃髮露出帽外,在風中輕輕飛揚,。他身材本來不高,脊背又已經佝僂,越發顯得瘦小。唯獨一雙眼睛照樣炯炯有神,一件羊皮襖,將渾身上下包得嚴實,甚至兩褲腳鞋子也用麻布厚厚裹嚴,不知裡面的鞋子是何質地,雖是落拓,卻是出奇的潔淨。他手中還牽著一隻白色騾子,驢背上駝這兩隻大箱,雖然古舊,卻是完好,不知裡面是些什麽物什,看那白騾子走的吃力,似是比那老者還要沉上幾分。
      “啊?”西陵子左右看看,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身邊墨玉,還沒問出口,就聽那老者不耐煩道:“哎呀,就是你兩仍啦,還不過來,磨磨蹭蹭卻是做剩!”竟是一口晉中口音。
      “啊,是。”西陵子一笑,赶紧拉着墨玉紧跑了两步,来至老者身边,打个拱道:“老仍家,叫俄們来却是做剩呐?”他满脸笑眯眯,模仿那老者口音答道。
      老者眉毛抖抖,伸出握著鞭子、指甲长长的左手,捻著不多幾根的鬍鬚,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西陵子,道:“跟俄來吧。”說著,轉回身,驢鞭輕揚,便要繼續上路。
      “啊?老爺爺,素不相識,叫我等同行,有何貴幹?”西陵子錯愕道。
      “囖里八嗦麻求煩,去切飯啊。”老者一聳肩膀,再也不理二人,揚鞭上路。

      “喏,一會兒施法之時,將這神幡平舉,跟在俄身後,俄一喊‘呔’,你就向上跳三跳,俄一喊 ‘叱’,你就把這幡在手裡打個圓圈,明了麽?”老者一面將重八斤的青銅獸頭裝上,一面整理神幡兩側四根光華璀璨的瓔珞、瑪瑙、珍珠變成的穗子,連看也不看扶著神幡的西陵子苦瓜一樣的臉色。
      “老爺爺……”西陵子苦笑道,自從跟著那老者驢后,來到土堡跟前便是一大群鄉紳富戶遠接高迎,口稱“大師”,隨後一路浩浩蕩蕩來到堡內正中的祠堂,如同供奉一般請至其中。
      “叫俄大師。”老者說著回頭,繼續在那兩隻外表破舊內裡卻鑲金裹銀的箱子裡面翻找。
      “大師啊~,”西陵子帶著哭腔看著老者又掏出一串玳瑁墜飾,手臂已經開始不由自主抖動起來,“俄胳膊有傷,好不與他換求個?”他指指旁邊捧著輕飄飄一只漆木供槃好奇大量的墨玉。
      老者毫不動容將墜飾掛上,道:“換個求!年輕仍,好逸惡勞啥,能夠跟在俄大師身邊,怎不是你千載難逢的造化,要不是俄那笨徒弟受傷,俄又怎會看上你這小子。”老者說著,將自身那件羊皮襖以及綁腿小心翼翼除下,露出裡面皺皺巴巴錦緞法袍,稍微抻拽抻拽,便從另一隻箱子里取出各樣飾品,逐次帶上。轉眼之間,已不是落拓老者,分明變成一位目光炯炯的老祭祀,似乎連那微彎的脊背也挺直了起來。
      老者哼了一聲,彈彈袍襟,道:“俄老仍家,乃北山三脈之首太行山下晉祠祭祀‘巫魂’(本字為“羊軍”,同前“佾”之處理。)是也,俄師兄是當年赫赫有名的努特主祀師虎、師梟。”他口音不正,倒把個“巫魂”念得如同“嗚呼”一般,正在研究供槃花色的墨玉不由自主擡頭看看西陵子,悄聲重復道:“嗚呼?”,西陵子一道靈識傳過去,答道:“便是《山海經•北山經》所載,四根犄角的太行山老羚羊啦!墨玉恍然,信服點頭。。
      這時,外面銅鑼響起,老者開門看看,道:“到了時辰,出去吧。”說著,雙手一揮,將金黃四角羊皮披風披在身上,手執鑲金短斧,輕飄飄出了偏廳,直奔祠堂而去。西陵子聳聳肩膀,將那神幡扛在肩上,也跟出去了,墨玉也學著他的樣子,捧著供槃一路跟上。
      堡内大約有百十傢莊戶,雖是白天,卻也將松明火把點滿街道,街道甚窄,兩側盡是飛梁穿斗,柱閒張挂紅綢,倒叫西陵子不由擔心:萬一一陣賊風,一以貫之,只怕此地頓成火海,逃生無門。巫魂老人輕車熟路,自祠堂門口開始做法,前面兩個堡丁銅鑼開道,自己則跟在後面手舞足蹈,看他動作,倒是也有幾分思古人與師佾的模樣,但是專注程度不可同日而語,且又是灑水又是噴火,煞是熱鬧,真是威嚴不足,雜耍有餘,口中更是念念有詞,“呔呔”“叱叱”不絕,倒也是字正腔圓,中氣頗足,只是苦了西陵子跟在後面手忙腳亂,唯有苦笑,不過好在巫魂老人自己舞得隨便,對他也不做甚苛求,後面更是以堡主爲首,群皆畢恭畢敬,浩浩蕩蕩相從,且家家門戶大厰,門口擺放供桌神龕,原本就不甚寬敞的土路,變得越發狹窄。人群也是摩肩接踵,連西陵子身邊,都漸漸有耍弄不開之感。
      俄而,已經轉完全部民戶,行至土堡邊緣一処荒宅,只見宅第頗大,周圍也頗有幾棵大樹,但卻不知爲何門庭冷落,墻垣已漸殘敗,而衆人對招宅院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儘管擁擠,但也不願稍稍靠近那宅子半分,只有宅子牆角向陽処兩個乞丐相倚而坐,對衆人卻也是不聞不問。西陵子本來一路跟著,幾乎睡着,此時來到這宅子面前,突然一個激靈,臉上懨懨無聊的神色褪去,四下看看,見到兩個乞丐,先是一怔,隨後輕嘆一聲,把神幡交到右手,空出左手來,正要掐訣,忽然身側“咯咯嗒嗒”一聲雞叫,一只白色公鷄斜刺里不知被誰抛起,驚慌之下,直衝著自己飛來,頓時雞白雞綠飛了滿天。
      “嘖嘖嘖嘖嘖嘖嘖嘖。”西陵子見那白雞來得齷齪,忙不迭踉踉蹌蹌閃避,剛反向歪歪身子,“呼”得又是一陣風聲,巫魂老人手中金色短斧已經斬落!
      “哎呀呀!”西陵子措手不及,金光閃過,一蓬獻血已經飛濺開來,周遭人更是敲鑼打鼓歡呼不停,唯有墨玉莫名其妙看看周圍滿臉歡欣的堡民,又看看滿臉無奈不停向後退步的西陵子,也有點小生怕怕得退了幾步,不讓血淋淋的雞頭踫到衣服。
      “已除煞神,這便收工切飯去了!”老者收了金斧,一扯還看著宅院慾語還休的西陵子,在堡主和眾傢匠簇擁之下,走囘祠堂,幾十桌酒宴已經在堂前狹長的場院備下,三只大鍋架在當中,烈火熊熊,蒸粟肉醢散發出陣陣香氣,只等酒到開席。
      巫魂老人拽著西陵子,硬是將他也拉上首席,按在自己身邊坐下,墨玉倒是不須人叫的,自己坐在西陵子下手,只等主人一聲令下,即刻開吃。
      西陵子坐在巫魂老人身側,對席上衆人高談闊論的嘈雜根本沒有反應,更沒有興趣聼那老頭兒吹牛,方才折騰的疲乏勁頭又犯了上來,便以手托腮,似夢似醒的看著墨玉吃飯。突然,旁邊巫魂老人遞過來半杯濁酒,道:“不切飯,喝一杯縂也要吧?”西陵子露出個庸庸懶懶的笑容,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堡主此時笑道:“小先生酒量著實不錯,可是仿佛是個生麵孔啊。”說著,又向他杯中添了勺熱酒。
      巫魂老人一笑,道:“俄那不成材的小徒走到半路受了點傷,只得先叫大徒送他回去,雖不算求個大事,但縂也不吉利,路上這小哥滿臉喜氣,俄叫他來幫忙。”說著,側頭一看,卻見西陵子旁若無人,竟伏在桌上睡去,不由得哼了一聲,道:“堡主真是讚謬了,這算個求酒量啊,小螃蟹罷了。”說著,再不管西陵子,徑自吃喝閒聊起來。

      西陵子再次睜開眼睛,只見周遭已經漆黑,只有半槃圓月當空,周圍空無一人,灶下薪火早就熄滅,只慾杯盤狼藉的幾十張桌子,周圍還彌漫著酒氣,想來衆人應是盡歡而散。西陵子輕笑一聲,站起來伸個懶腰,隨後彎腰拍拍同樣趴在案上熟睡的墨玉,道:“小玉,起來啦,抓鬼去啦!”墨玉睡夢正酣,隱隱約約聽見叫喚,只覺吵鬧,雙手一抓耳朵埋入臂閒,不再理會。
      “……唉!”西陵子輕輕出口氣,小心翼翼將墨玉耳朵抽出,輕輕一提,將金毛兔子揣進懷裏,又把地上衣服胡亂團作一團,塞入袖内,隨後,辨明方向直奔日間那所荒廢宅邸而去。
      那宅子看來荒廢經年,又被傳為凶宅,周圍無人打理更無別個建築,只有那兩個乞丐所在角落避風処相擁而眠,白日人多還不覺得什麽,夜間冷風凜冽,更覺陰氣逼人。西陵子一個人站在宅子門前諾大空場之前,緩緩轉動目光,將眼前院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一番,聳聳肩膀,嘆道:“又不是我之欠債……”話雖如此,但也已拾階而上,甩甩右袖,裹住手掌推開半扇搖搖欲墜的大門,悄無聲息走入其中。
      雖然已感到宅内怨氣沖天,但白日諸人搗亂,不得機會細心調查。現在借著月色進入,只見宅院方正,分爲三進,雖不是雕梁畫棟,但也是真材實料,精工細造,想來院主造此宅院之時,應當也是腰纏萬貫,春風得意一時了。西陵子從袖内取出一只拳頭大的青玉香爐,托在左手,一呼一吸之間,爐内一點星火明明滅滅,香煙裊裊飃出。
      西陵子循著香煙飄散的方向,緩步而行,漸漸來到側院廚房門前,會心一笑,手腕移轉,熄滅了香火,走進房内,拍拍蹲在灶台前的巫魂老人後背,問道:“大師阿,半夜不睡,在這裡干剩啊?”
      巫魂老人仿佛毫不驚訝,只是“哼”了一聲,道:“年輕仍,貪睡,快來幫忙啊!”
      西陵子此時也已蹲在巫魂老人身邊,看他一手擧火摺,一手攤入灶堂,正將灶内磚石扒出。等他蹲下,就停手不動,一努嘴道:“你來!”
      “大師啊,扒他人灶傷陰德啊!”西陵子看看老者手上一層漆黑的灶灰,又看看自己白玉般的手指和連日操勞腫得蘿蔔一樣的手臂,蹲著向後退了退。
      “所以才讓你扒啊。”巫魂老人說得理直氣壯,“別裝蒜,這點陰德還記不到你的賬上。”
      西陵子倒也毫不驚訝對方一副全都明瞭的口氣,只是看著那一地灶灰發愁,突然懷裏黑皮兔子夢中踹腿,卻叫他靈光一閃,興高采烈將兔子抱出來,放在灶口,道:“小玉,醒醒,挖洞啦!”
      聽到“挖洞”二字,原本懨懨慾睡,一副誰來咬誰架勢的金毛兔一下子精神了許多,耳朵竪起,四下看看,便鑽進灶堂之内,片刻之後,一堆堆黃土碎磚便被抛了出來。巫魂老人見此情景,指撚鬍鬚,嘆道:“當真是家養一兔,如有一寳啊!”
      此時只聼“劈啪”一聲脆響,截然不同方才的土石掉落聲音,守在灶臺邊的兩人爲此聲音都是神色一震,但都還未有反應,便見一團黑氣自火膛内竄出,直沖西陵子面門而來,被他揮袖一撣,變了方向,飛入院中。
      “就是這!”巫魂眼睛一亮,從衣襟下面抽出鑲金短斧,追了出去,而西陵子則是神色慌張的將手探入灶堂。
      黑氣速度頗快,而巫魂心知此物污穢,不慾叫他沾身,再加上年事已高,縂也是力不從心,一時竟也奈何這橫衝直撞的邪氣不得。他躲閃閒瞥見西陵子抱著兔子出來,正站在在跺腳振衣,抖落身上煤灰,便靈機一動,幾下蹦跳,趁邪氣直撞過來,一個旋身,已經躲在西陵子的身後。
      “啊呀!害人老頭!”西陵子不及提防,直到身邊風起擡頭,才見那邪氣撲面而來,已經不及閃避,不由得罵了一聲,手忙腳亂,舉起懷裏金毛兔子一擋。
      只聼“噗~”一聲,黑氣撞在金毛兔子身上,兔子張口就是一下,咬住黑氣,老者在旁邊“呔”了一聲,揮斧斬落,頓時黑氣飄散,化入夜空之中。
      “哎呀呀!”等到完事大吉,西陵子不由得又是向後退了兩步,感嘆一聲道:“老爺爺大師啊,不這麽嚇人好不好啊?”說著輕輕摸摸金毛兔頭,以示安慰。
      “你那兔子,吞了一口邪氣,沒事吧?”巫魂老人收了斧頭,第一次皺皺眉頭,略帶關切的問道。
      西陵子笑笑道:“無妨,小玉沒有貪心,這‘貧咒’對他無甚影響,即便應驗,天下閒也不見得有比他現狀一無所有更加貧窮之境遇了吧?”說著,緩緩轉身,看著已經塌了一半的灶台之上,自己方才從中取出的一只破碗和半根竹杖,道:“想來這便是咒物本體了吧?”
      巫魂老人點點頭道:“應當無錯,想來是此宅初建之時……”
      “……主人處處刁難,工匠心懷怨懟,故此陰咒之,此宅自建成以來,雖數度易主,但無論主人家何等富庶,不出三月總是落得財盡人散,不名一文。是也不是?”西陵子微微一笑,接道。
      巫魂老人不由得橫了西陵子一眼,道:“你在席上裝睡……”
      西陵子滿臉頑皮,答道:“委實累了,本意想小憩片刻,但是既聽到如此有趣之事,又怎麽沉得下心啊?”說著已經轉身,向院外走去,同時嘆道:“不想短短幾十年,厭勝咒法竟已流傳民間,簡簡單單一個怨咒竟就能讓幾代人身受此害,雖是因貪起念,但縂也有些讓人膽寒啊。”
      巫魂老人笑了一聲,道:“你怕個求啊,這小小咒術,比你那三百年怨氣,算個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好啊,倒是忘記問你了,俄大師兄近來可好啊?”
      西陵子一愣,問道:“大師啊,你怎知我自逸鶴堂啊?”
      巫魂老人抽抽鼻子,道:“瞞得了俄麽,你身上還帶著堂内香氣呢,雖然混雜,但俄都聞咧幾十年咧,又怎會走眼?”
      西陵子只得乾笑一聲,此時兩人已經走出荒宅,西陵子回身關門之時,卻有瞥見那兩個相互依偎取暖的乞丐,突然嘆了一聲,道:“害人者必自危,爲了一口怨氣,反倒先落得同樣下場,如今與冤家相擁而眠,這又是何苦啊?”
      巫魂老人聳了聳肩,道:“天不容邪,咒人者必遭逆風,對俄兩也算是常理了,天行有常,必是懲惡揚善。工匠之所以為者,為私怨也,非為公也,故天罰之。也便是有了這天日昭昭,才叫仍心安啊。”此時,月漸西斜,星子光隱,兩人並肩緩緩而行,路過祠堂之時,那負著箱篋的白騾黑驢自然跟在後面,也不出聲,靜悄悄緩緩走出土堡。

      東方現白,兩人在黃河岸邊緩步而行,身側江水滔滔,逝者如斯。“唉,”巫魂老人聼的西陵子講述逸鶴堂種種,不由得長嘆一聲,道:“通靈斷,大師兄之念也便斷了啊。不過,倒也並非壞事。”
      西陵子心中微動,但見對方不慾深言,便也不問。
      巫魂老人似乎難得遇到一個能夠深談之人,言語閒少了許多滿不在乎,又是一嘆道:“通靈既斷,當世名劍唯‘追影’獨存。天地造化,物極則化,滅則聚,聚則毀,極致之物莫不如此。如日下有影或夜天有月,日不存,則影滅,夜不存,而月將安出?通靈屬陽,追影為陰,只怕不日便是‘追影’劍斷人亡之時了。俄雖不知‘追影’現在誰手,但是卻也難免擔憂一番啊。”
      西陵子沉默片刻,突然問道:“慾保‘追影’,卻不知可有甚做法?”
      巫魂老人一愣,笑道:“你還有閒心照顧他人之事麽?”
      西陵子淺笑一聲,道:“多知縂比無知要好啊。”
      巫魂老人頷首道:“倒也有理,俄雖不知是否可行,但想想缺則補之,只要通靈能夠及時重鑄,重新凝聚天地之氣,想來便不會有甚大事。看這天象地氣,也是神兵將出之時啊。”
      西陵子恍然道:“榷然如此。”
      巫魂老人一伸懶腰,騎上黑驢道:“這裡了嘍,俄也要回去看看俄那被砸傷的笨徒弟了,對了,這個還你。”說著從驢背上的褡褳中掏出兩截從中斷開的軟蘿蔔,遞給錯愕萬分的西陵子,隨後輕笑一聲,揚鞭而去。
      西陵子一手抓著一半的蘿蔔,突然覺得胳膊腫脹酸痛,頓時哭笑不得,看看又在懷裏熟睡的金毛兔,不由得有點怨恚,蘿蔔收起,將之抓出來放在地上,一拍兔頭道:“出來自己走!”
      墨玉變囘人形,坐在地上穿衣,嘟囔道:“方才那洞刨得真累,胳膊好酸啊。”
      西陵子感嘆一聲,道:“傷人者必自危,小玉,要記住這句話啊。”

      日頭高挂,雖是隆冬時節,卻也難得傳來暖意。終南山逸鶴堂内,正在與好友荊周切磋劍藝的堂主思古人,突然跳出戰團,道聲:“好友且慢!”隨後將手中木劍抛在一邊,從身旁兵器架上取了那祭祀時才用的銅鈹,滿臉嚴肅,步出前院,看得周圍觀戰的一種僕人無不懸心,不知主人這幅如臨大敵的模樣卻是爲何。
      荊周隨後提劍跟上,方才思古人叫喊停手之時,他也已感到一陣孤寒殺氣到來,此時他二人襯手兵器都不在身邊,唯恐好友一人有失,也是嚴陣以待。
      除了殺氣,思古人亦嗅到一陣熟悉梅香,只是這陣梅香似乎又比自己心中所憶者,多了幾分不知何來的寒意,直讓人覺得舉步維艱,他與梅九相處日久,卻無從想象他身上會帶著如此冰冷的殺氣。
      才跨出中門,殺氣、寒意與梅香竟然一並消失,思古人不由一愣。
      此時,一陣急促腳步聲,兩人匆匆奔入,爲首竟是鶴仙丁延年!只見他雙目通紅,撞到到思古人身上,看清他的服飾竟哽咽道:“恩公啊!坏叔叔何在?”
      見此情景,思古人眉頭一皺,道:“小丁莫哭,到底何事?西陵道友已經離開,有什麽事情先告訴我可好?”
      丁延年聞言,大吃一驚,回身向著一人道:“先生啊,這可如何是好?九叔公他……”
      一直陪在一邊的嚴君平方才插不上話,此時見丁延年沒了主張,思古人聞言變色,趕緊走上,先安慰道:“延年莫慌,讓我來説吧。”隨後,向思古人施禮道:“在下蜀郡嚴君平,來得倉促只因事情緊急,慾見西陵道兄一面。”這時,他一眼看見隨後跟來的荊周,不由一驚,道:“荊周,你因何沒有陪在道友身邊?!”
      荊周還沒有表示,思古人見情形著實混亂,自己也是心亂,當即道:“看來事情複雜,先請入内,坐下詳談吧。”
      衆人在正堂坐定,思古人屏退下人,問道:“嚴先生,究竟狐……梅公子他發生何事?”
      嚴君平面露慼色道:“三只猴怪闖入青丘,梅九公子兩個隨身書童紫云紫月被殺,至寶“紫金斬”不見,梅公子晚到一步,送我等來到貴処后,只身追去了。”
      此言一出,思古人和荊周都是大驚失色,荊周更是脫口而出:“五通!”
      嚴君平一愣,不解道:“五通?”
      思古人問道:“那三只猴怪可有一只斷了一臂,另一只額頭有傷?”
      嚴君平嘆道:“這個我卻不知,雖然當時我也在現場,卻被那兩位小哥鎖在客房,雖然躲過一劫,卻是對外面詳細情況一無所知啊,只聼得紫云紫月吆喝幾聲啥子‘猴怪厲害!’之類。”說著,側頭看看仍在抽泣的丁延年,雖然不忍,卻還是問道:“延年,你與梅公子一同到來,可又看見什麽?”
      丁延年勉力止住悲聲,道:“我隨九叔公到達青丘,只覺腳下四處狼藉,循著血腥氣趕到密室寶庫一看,紫云與紫月已經……九叔公當時臉色慘白,嘴角溢血。他吩咐我先找坏叔叔告知此事,說話聲音都變了,仿佛一個木偶啊。等送我們到此,自己先一步便離開了,看他背影搖搖晃晃,恩公啊,九叔公樣子好可怕啊,滿身殺氣,可是看他表情,便覺得心都要碎了一般啊!”
      思古人臉上的表情并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沉吟道:“此事當然是應該儘早告知西陵道友甚好,只是,他走得倉促,雖有留書,卻也沒有寫明要往何處去。”
      丁延年愁道:“恩公啊,您再幫幫九叔公吧!他以前常常帶著我和壞叔叔玩耍,我幾時也不曾見他表情如此可怕,更甚者連‘醉梅’劍都提出來了啊,他那么愛哭的人,可是這次眼睛睜得老大,連滴眼淚都沒流啊!”丁延年說到此處,不由得又是泣不成聲。
      思古人看丁延年哭得憔悴,嘆了口氣道:“小丁,你暫且安心,梅公子既然能先送你與嚴先生到此,證明雖然悲痛,但心裡還是有份冷靜,他之修為……”思故人說到此處,自己也不由得嘆了一聲,為了一株素不相識的梅樹邊傷心欲死,此刻兩個貼身小童喪生,其狀之慘,閉目便知。思古人念及此處,竟控制不住自己,不理會仍在擔心的荊周眾人,自己負手走了出去。
      就在衆人仍在唏噓之時,卻見思古人突然全身披掛,快步走囘,問丁延年道:“小丁,速速帶我前往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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