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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解夢賴周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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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子話音未落,頭頂已是一聲轟然巨響,天地變色,驟然失卻光明,頭頂颶風翻湧,倍感壓抑,霎那閒一塊巨大陰陽籠罩逸鶴堂。
荊周動在念先,還沒分辨究竟,已經搶先擡手去抓西陵子,誰知反掌時竟捉了個空,同時白影閃動,腰閒一顫,隨身青銅短劍已然出鞘,西陵子急急踏定天罡方位,幾個騰挪,轉瞬閒來到陰影中心,“凸字堂”門口,左手掐決,右手一劍擎天,喝了一聲:“疾!”黑影晃了幾晃,竟終于停在半空,周圍氣流,也有了一瞬間的安寧。
西陵子行動毫不停顿,手中劍花輕挽似流雲,掌指之間法印變換如閃電,已似鶴舞雲天,平平穩穩飛上屋頂,左手掐決橫在右腕,剑尖笔直竖起,遥指头顶阴影正中。方才被那从头顶气流激荡飞扬的衣袂还未落下,此时行气周身,却又渐渐飘飞起来,而手中原本只是銳利非常的青铜短剑此時仿佛更通了灵性,剑身煅紋之間隐隐透出往复流窜的絲絲金光,便像孕育无穷之能,竟硬生生將那原本懸于逸鶴堂上方,因地動而崩塌下來的虎形巨喦止在了半空。
大動雖過,腳下卻依然微微而顫,餘震不絕,连那“凸”堂也在不停晃动,寻常人照舊立足不稳,西陵子却是以动为静,腳踩七星,似凌波御风,虽然瓦楞凸凹不平,身法卻如流水行云,剑尖却始终指定一点,将罡步之力,源源不绝输送而上。他愈踏愈快,身形渐渐飘忽,似有淡淡光芒凝聚籠罩周身,衣襟广袖翻飞起伏,更像皎潔月光下无数朵夜莲交替盛开。一聲輕叱,提醒了在檐下愕然的荊周:“好友,速將九叔叔和那白蝶移出!”
荊周雖已聽説西陵子在蒼梧山劍擎正殿之事跡,但此真見此情此景还是震驚不已,而況此時並無魯班相助,頭頂巨石更不知比那正殿重了幾何。他更不敢怠慢,随着西陵子聲音飛身沖入屋内,此时屋中已是一片狼藉,幸而思古人平日不喜繁多装饰,屋中陈设不多,更無多餘障礙,繞是如此,屋角四处,灰土瓦砾卻還是“噗哧哧”不停落下,荆周先入外屋書房,將書案上筆海旁邊関著白蝶青紗籠揣在懷中,隨後沖入後面臥室,將压在梅九身上的屏风掀起,将他身躯用被子一卷,既為防寒也是唯恐途中為碎石所傷,好在梅九體量頗輕,連棉被一起也不比一人之份量,荊周將之扛在肩上,照舊身形敏捷,健步如飛。
幾下騰挪出得屋來,更是不用西陵子開口,徑直沖出後院。此时,頭頂傳來隱隱約約的轟響越發接近,聲如悶雷在四周翻滾轟鳴,細小石子“劈劈啵啵”從喦体崩落,砸在肩頭臉上。來在中院眾僕人已經亂作一團,奔走逃避者有之,瞠目結舌、不知所措者也不在少數,卻無人敢前往黑影正中後院一觀。荊周一眼看見墨玉和宿沙正跌跌撞撞跑出客房,當即一個箭步沖到二人面前,將梅九和那紗籠往兩人懷中一遞,喝聲:“率眾速避!”自己則轉身奔囘。他方才冲出后堂之時,已發覺那巨喦壓得更低,若依他本心,當然是心悬那独立支持的白衣道者,但事有轻重缓急,不容怠慢,此时梅九已经救出,却更是不知西陵子究竟要如何脱身了。
進入後院再看,荊周渾身驟然一身冷汗:只是短短片刻工夫,卻見屋頂獨力支撐的白衣道者已不再变动步法,雙手握劍,儜立原地,雖然表情還平和如初,口唇微動,真言不絕,但臉色已是極爲慘白,身體竟似不由自主的顫抖不停,周身光芒雖是有增無減,但卻動蕩閃爍不停,少了方才的寧靜從容,而那万钧巨岩,已经缓缓压将下来,距西陵子頭頂已經不足一丈了。
“啪啪”几声脆响,却是脚下瓦片不堪重压,竟已碎裂。西陵子不防有此,腳下一軟,身子踉蹌,跪跌瓦上。待到單手扶地,穩住身形之際,巨石又落下几尺,他赶忙又是一催真元,金光又是一長,止住岩石下坠,卻是再也站不起來,几颗猩红血珠,已从握劍右手虎口渗出。
荊周此時也飛身上的屋頂,本要相助,但他不諳道術,其實也是無能爲力,又見西陵子全身熒光流動,更是連碰都不敢。此時,岩石更低,已經觸到他的頭巾。
西陵子此時雖然有心叫荊周離開,唯獨口中真言連綿而出,卻是分身乏術,心神略一動搖,已巨喦逾見壓低,“叮”的一聲,竟是已抵劍尖。他倍感壓力陡增,連催真元,不僅是虎口,連兩條手臂,血管脆弱之處,竟也開始爆裂,數十條極細的血綫,順著肌膚紋理,迅速變長,染紅白袖。血脈尚且如此,只怕筋脈、氣脈更是难堪重负,他顧不上疼痛,只是心懸荊周安危,正無計可施時,突然一眼瞥見墨玉在院門頭探進半顆金色腦袋,心念點轉,一道靈識已經傳將過去。墨玉一震,看看屋頂,雙手龍在口邊喊道:“荊周大哥,主人讓你先行退避,他命不該絕,自有脫身之法!”
荊周聞言一愣,看看墨玉,又看看西陵子,但見他臉色慘白,卻是微微頷首微笑,一副胸有成竹。
此時,墨玉又喊:“荊周大哥,你不離開,主人無法保你周全,更是脫身不得!”
荊周心中明瞭,雖有懷疑,卻也只得狠一狠心,彎著身子跳下屋頂,順手一拉墨玉,向著陰影之外沖去。
兩人影子剛剛在地上顯出,腳下又一陣猛晃,卻是又一波餘震傳來,忽聼得背後“轟隆喀嚓”聲響,震耳欲聾之餘更叫知情人魂飛魄散!荊周大驚回頭,卻只見院門内已不見“凸”字堂,巨石壓下,塵埃飛揚,華廈已成廢墟,卻不見那白衣身影脫出。
“啊!”荊周只覺眼前天旋地轉,待到囘過神來,竟早已身在後院,面前巨喦如太行王屋,擋在面前。“西陵……”荊周手扶巨喦,叫了一聲,“西陵!”再喊第二聲時,聲音已見嘶啞,第三聲更如泣血焚心。
“……,……,……”
耳邊傳來,竟是不出口的真言,“西……”荊周先是一陣狂喜,隨後竟又戰戰兢兢,唯恐自己聲音太大,淹沒了這輕頌。
突然,巨喦一震,一個聲音哆哆嗦嗦竟從頭頂降下:“凡人閃開,這這這這這不積德的的的的的的妖道還沒死呢!”聲若洪鐘,卻不知爲何,語句閒竟是不由自主地發顫,仿佛是冷的要命。
荊周尚且沒有反映,巨喦之下,也傳出了西陵子的聲音,道:“荊周好友,害你擔心,巨喦還未壓下,只是堂内主梁斷裂,一時失足……西陵……無恙……請好友後退幾步一看便知。”
荊周心中已不知是喜是憂,是驚是疑,只是有些懵懂的依言後退,卻果然看見,巨喦之下,距凸字堂之廢墟,尚有三尺上下一條縫隙!方才他沖入之時,一來塵土飛揚,遠觀不得;二來,心思已亂,近處也沒有細看,竟是不曾發覺,此時見喦下尚可容身,心内已不似方才混亂。
此時,巨喦又是一陣晃動,西陵子突然喝道:“你這山神,還不出手更待何時啊!我之玉體若是毀在此地,看還能叫你安生!”聲音雖是斷斷續續,但是戲謔語調不減。
山神立在巨喦之上,怒道:“你這妖道,自作自受,如不是你亂放冰涎,又怎會凍阻水道,積聚日久,漲裂山体,沒來由的引了這場地動出來!?”此時天空已經放晴,他曬著太陽,漸漸暖和過來,原本纏在身上保暖的灰佈斗篷已經展開,聲音也越見流暢。
西陵子在石下冷笑道:“我放這冰涎又不是一日兩日,你這山神又何處耍子去了,怕是告到天上,也得問你個玩忽職守,貽害蒼生之罪!”
山神怒道:“我不過泡在那水中沐浴片刻,就被你凍在河中,若非劈開堅冰,到現在還脫身不得,看哪個救你!”
西陵子“哼哼”兩聲,冷然道:“如此説,賴你倒黴,還真是得罪了。”
山神怒道:“你你你你你,懒得管你咧。”他说话之時,其實已经蹲下,右手五指如鈎,如入鮮腐,轻描淡写插入那岩石之中,“哼”了一聲,道:“妖道,看着了!疾!”手臂一扬,眾人只覺狂風大作,耳畔轟鳴不絕,万钧巨石已经從山神腳下被他輕而易舉上头顶。
此時,院外避难逸鹤堂眾人方才看見那山神形貌:一条虬髯大汉,手举巨石立在半空,虽然头发蓬乱,身披破旧铠甲挂着冰凌還在向下滴水,却也是神威凛凛。见此奇景,莫不惊恐万状,不由自主拜倒下去。
只見山神看看伏在廢墟中的西陵子,又是“哼”了一聲,看准方位,輕輕一甩右臂,便似一只皮球一般,將手中巨喦抛出,轉眼不見蹤影!
“啊!莫,莫,莫扔啊!”西陵子委身在地,不及阻止,但聼得他語氣惶急,卻不知是爲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山神此時正轉身遙望,似乎是想看看自己扔得如何,聼得西陵子喊叫,頭也不囘道:“怕什麽,丟到哪裏,縂有別個山神接著,砸不死人的。”
此時荊周已經走上廢墟,輕輕扶著西陵子,見他聼得山神言語,臉上更加着急,手指著自己腰閒空空如也的劍鞘,急道:“荊周好友的寶劍還插在石上,你你你你你你這一丟,叫我何處找尋啊!”
“啊?!”山神一愣,囘過頭來,看看滿臉怒容的西陵子,突然又是一個哆嗦,忽然道:“此間事情已了,小神告辭。”說罷,一溜青煙,已經不見了蹤影。
西陵子見他堂堂山神竟是一瞬間逃之夭夭,饒是平日裏做慣了的,一時也驚得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卻突然發覺荊周扶著自己的雙手不停發抖,他轉回頭去道:“好友切莫動怒,那柄劍我定然給你尋囘便是。”
卻見荊周仍是渾身微顫,低聲道:“非是劍,非是劍!手足……”他扶著西陵子,見他渾身血斑,雙手軟垂,右邊雪白的袖子大半通紅,已是心痛不已,又見他方才無論如何惶急,竟也不似以往那般一躍而起,更是如錐剜心。
西陵子混沒想到荊周竟會如此動容,一時竟然也呆愣了片刻,突然笑道:“我之雙臂只是小傷,無礙的,倒是是雙腿……”他感到荊周雙手一緊,知他誤會,趕忙道:“只是方才支持得久了,又受了驚嚇,此時腿軟,站不起來罷了。”
荊周聞聽此言,忽然覺得渾身氣力竟似一瞬間被抽干了一般,也不由自主跪跌在瓦礫之中,扶著西陵子肩膀,不知是哭是笑,哽咽道:“甚好,甚好。”隨後,哆哆嗦嗦從懷中取出白絹傷藥,替西陵子包紮身上傷處。
西陵子只覺心口一熱,輕聲道:“害好友擔心,西陵之罪也。”
此時塵埃已落,地動也止,周圍漸漸恢復秩序,逸鶴堂衆人畢竟非尋常百姓,已經漸漸安定下來,管事之人也開始招呼衆人,查點傷亡,打掃院落房間。這時,有兩人急匆匆走進後院,問道:“兩位無恙否?”
荊周不理,繼續低頭包紮,西陵子擡頭看去,卻見來者兩人都已接近天命之年,胸前鬍鬚飄灑,端然一方之長者,身著玄色祭祀法衣,肋下皆是佩劍,顯然儺師打扮。西陵子雙手擡不起來,只得頷首回禮,答道:“並無大礙,不知兩位是……”
兩位老者趕忙走上行禮,道:“晚輩怒特祠主祀巫鵺子,巫鵒子,見過道長。”
“哦?”西陵子卻是一愣,他早先知道這二人來拜訪思古人,卻不知是何事,後來思古人留言離開,便以爲這二人必定是一同跟去了,不料竟還留在此地,情不自禁脫口道:“兩位緣何還在此地?未隨堂主一道出門麽?”
巫鵺子,巫鵒子一愣,隨即拱手道:“稟前輩,乃是祖師他命我等在堂中等候,不准相隨。”
西陵子簇簇眉毛,沉吟道:“竟是如此……”話音未落,更沒有來得及思索思古人此舉為何,院外忽而又是一陣紛亂,隨後一個熟悉的腳步聲響,卻見思古人抱著梅九滿臉惶急地來在面前,後面跟著被吠月牽著衣角,捧那関著白蝶之罩燈紗的宿沙。
思古人風塵僕僕,鬢髮散亂,鞋子與長袍下擺竟也是濕透,沾滿泥土,直沖進來,不理會上來見禮的巫鵺子,巫鵒子二人,急急走向廢墟中的西陵子問道:“道友無恙否?”
西陵子報以一笑,道:“無妨,只是堂主您這華廈卻是沒有保住,真是慚愧。”
思古人搖頭道:“道友何愧之有,倒是在下惶恐,逸鶴堂上下無一傷亡,全賴道友之力也。”說著,也已經蹲下,細細察看西陵子傷勢。
西陵子看著思古人懷中梅九睡顏,終于放下最後一絲擔憂,笑道:“堂主讚謬,西陵慚愧,方才一心全在九叔叔安危而已。”思古人聼得此言,突然臉色陰鬱了一分,不由自主輕嘆起來。西陵子發覺他神色有異,方要發問,荊周已將他雙手包紮完畢,也是一把抱了起來。
思古人亦起身,肋下通靈劍鞘觸到半截殘柱,鞘內竟是“琅琅”作響。引得荊周不由側目,面露異色。思古人苦笑一聲,道:“好友不必再看,通靈已斷了!”他此言一出,群皆震驚,唯思古人卻是異常淡定,肅然道:“先往前面安置,其餘容后再談。”說罷,轉身看了一旁誠惶誠恐絲毫不敢插言的巫鵺子,巫鵒子一眼道:“你二人,也一併來吧。”隨後,率先出了院門。荊周抱著西陵子緊隨,走到門邊時,西陵子突然掙扎一下,指了指牆角道:“小玉……”巫鵒子循著他的眼光看去,卻見院門口處,一隻金毛兔子瑟縮在一件黑底金花的衣服上,趕快跑過去,將金毛兔子連同衣服一併抱起奉上。
荊周見墨玉現了原形,臉上不禁又顯出擔憂神色。西陵子道:“墨玉見我壓在房下,自己嚇得丟魂了,也是驚坏了他,且先這樣吧。”說著,示意巫鵒子把手裏接過尤在瑟瑟發抖的小兔放在自己身上。
此次地動本來不大,若不是頭頂巨喦崩落,怕是無甚損傷。此時,中院西陵子與宿沙歇息過的那閒客房已經清理乾淨,衆人便先在此安置,西陵子靠坐榻上,雖然手臂血腫青紫,運不得力,卻還是忍不住摸了摸身邊梅九毛茸茸的耳朵。
思古人見此情景,卻又是一嘆。
聼他嘆息,衆人全都屏息,心中全在思忖究竟他這一去發生何事,竟至通靈劍斷,愁容滿面。西陵子收了手,轉身問道:“堂主歸來,臉上愁容又現,卻不知是何變故,可否見告?”
思古人道:“在下無能,既救不得狐,亦險險令山下百姓罹受饑饉之苦,雖然盡力化解,最後卻還是引發地動,令道友受傷,在下著實無能啊!”他又嘆息一聲,眉閒刀痕愈見血紅。
西陵子聼得一頭霧水,欠身道:“堂主此話何解?方才山神已經言明,這地動乃是因爲冰玲瓏之寒氣鬱結,將地下水脈凍結,迸裂山体而起,與堂主何幹?九叔叔之事,現在尚無定論,而山下百姓又有何難呢?”
思古人尚未回答,巫鵺子,巫鵒子兩人已經動容,道:“祖師,莫非近日鄉間天象反常,日色青白,氣溫驟降,河水不融,土地結凍,竟是因爲那‘冰玲瓏’之故麽?”
思古人頷首道:“正是,你二人扶乩而占,不得要領,夜觀星象,也未見玄呺,那乩圖之上筆畫明説此非天災,似人禍卻又有神異之象,又不是妖鬼為祟,便是因爲此等狀況乃是因我無意為之而已。冰玲瓏之寒氣大半滲入地下山内,竟將水脈凍結于山腹之内,而我走去之時,這終南山神也被封在冰内脫身不得,我運通靈劈開堅冰,雖小心翼翼,卻還是未能化解那淤積已久陰陽逆沖之力,方引起了那一場地動山崩。此際,寒氣更加擴散,只怕今年這終南山周圍土地要比往年冷上幾分了。”
他緩緩道來,眾皆變色,不想小小幾顆“冰玲瓏”竟險險逆轉天時,害得周遭方圓顆粒無收,縱使西陵子也不由後怕,道:“竟有此事,難道堂主通靈,便是因此而斷麽?”
思古人略一側身,緩緩將腰閒半截短劍抽出,放在幾案上。只見斷口脆裂,遍佈細小裂紋,的確是因連番劈砍導致脆斷,而劍身靈氣也幾乎流失殆盡,不復往日光華。
巫鵺子,巫鵒子見狀,顔色大變,甚是震驚,顫聲道:“這如何是好……”
思古人道:“人生死相隨,劍亦如此,又何驚訝?倒是此時,算來殘冰已經順流而下,湧入河道,速速下山,提醒百姓,防備淩汛要緊。雖發現得早了,總算不至大害,但今年收成必受影響,趕緊準備春祭祈福去吧!”
巫鵺子,巫鵒子如夢方醒,趕緊施了一禮,道:“謹尊祖師之命,晚輩即刻下山辦理。”說著,又向西陵子、荊周諸人告辭,慌慌張張出離逸鶴堂下山去了。
待到巫鵺子,巫鵒子二人離開,西陵子與思古人對望一眼,同時將目光轉向榻上酣眠之狐。方才巫鵺子,巫鵒子在此,不便明言,且他二人何等修為,心照不宣:眼下梅九高燒不退,卻也不能再用冰玲瓏壓制,徒增山下災情,唯距西陵子兩位師兄出関尚有四日之長,劇變之後,不知白狐可否支撐。
過得良久,西陵子忽然一嘆,道:“宿沙,你將那紗籠打開,我現在便將九叔叔的魂魄取出吧。”
宿沙未有動作,思古人卻是一愣,緩緩起身道:“道友,你方得休息,此事還是由我來吧。”
西陵子搖頭,道:“非是西陵小覷堂主,破除此蝶形體而又不損傷魂魄,你我均無此把握,既然如此,便叫西陵來做吧,九叔叔乃是我至親之人,所有差池殺孽,便由我一人承擔,他日埋怨起來,也落個沒有顧忌。”
思古人垂頭不語,雖然相處半月有餘,餵水換衣親密無間,但自己縂也是個外人,生死攸關之刻,卻也無甚立場再加反對,唯有黯然頷首而已。
見宿沙捧著紗罩走近,西陵子提起沉重手臂,凝氣于指,忽又放下,轉頭道:“堂主,那日堂主所心憂者,西陵此時怕是不能再作何保證,九叔叔魂魄能無損傷自是最好,但倘有萬一,只怕最先受損的,便是最近之記憶……”
思古人聞言,卻是不置可否,臉上竟露出一絲淡淡笑容,轉身開門,負手而出。
西陵子目送思古人背影出了屋門,心内亦感同身受,唯覺一陣難以排解的酸楚無奈。他緩口氣,掌心向天,輕輕提起酸脹左臂,行至耳畔,反掌閒,凝氣于指,同時用目示意宿沙,將紗罩打開。
突然閒,方才還伏在西陵子腿上的金毛兔子忽的將身一躍,攀上他的手臂,一口咬下!
西陵子吃痛收手,卻見此次除了兩個明顯的牙印留在腕上,卻是並未出血。而金毛兔子咬罷之後,連滾帶爬跳進榻邊自己的衣服之中,翻弄半晌,將一根竹簡叼出。
西陵子心中一動,荊周已經將金毛兔抱起,將竹簡接過,遞了過來。接過竹簡,只見簡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小字:
“不落凡塵地,埋名出入中。”
西陵子還不及細細思索其中含義,乍見筆跡,已是渾身一震,趕緊在金毛兔子額上一拍,待他變成人形,問道:“墨玉,此物從何而來?”
墨玉尚在荊周懷中,也顧不上穿衣,道:“宿沙弟弟方才給我……”說著,轉頭看向抱著沙籠的鶴仙。
宿沙眼睛尚未恢復,此時看物大約只有一個影子,對發生何事還不大明瞭,聽到墨玉言語之中提到自己,情不自禁“啊?”了一聲,也湊了過來。
西陵子手臂擡不起來,只得問道:“宿沙,這根竹簡你又從何而來?”
宿沙湊近,終于隱隱約約看清西陵子手中之物,點頭道:“啊,這是半路途中,祖父賜下。”
“啊?”西陵子只覺一暈,道:“你在途中遇見丁師叔,又得他賜簡,怎不先告訴我知?”
宿沙臉上一紅,道:“其實一直記得,被那大鳥一撞,一時忘卻了……直到方才地動,才突然想起,本要我自己送去,墨玉大哥怕我受傷,才要代勞。”
西陵子無奈搖了搖頭,道聲:“罷了。”隨後問道:“丁師叔還有何交代?”
宿沙道:“應是沒了,祖父言道,見了坏叔叔你,將簡交付,你自然知道如何做。”
西陵子略略點頭,道:“原來如此……”隨後,又低頭看那簡上文字,疑惑神色漸漸爬上眉梢,道:“此是何意?”
他思索得累了,眼珠微微轉動,卻是瞥見墨玉此時已經掙脫了荊周懷抱,披著衣服,蹲在地上翻弄,隨口問道:“小玉,又幹什麽?”
墨玉頭也不會,道:“找另一支啊!宿沙給了我兩支,卻不知爲何只有一支……”他此言一出,西陵子仰天一翻白眼,呻吟一聲,荊周卻已經蹲下去幫忙。
此時,突然“砰”的一聲,門被推開,思古人急匆匆走進,道:“西陵道友且慢動手!”說著,已經來到榻前,道:“只怕此事尚有轉圜。”隨後,手掌一翻,一支竹簡遞在面前。
西陵子一驚,不及看清文字内容,單從筆跡判斷,便知與自己手中這支出自一人之手。擡頭問道:“堂主,這是從何而來?”
思古人道:“僕人打掃後院,在門口拾得,我見這做簡之竹上有淚斑,應是湘楚之地所產,以爲是道友遺失,但細細琢磨其上字句,卻似乎另有所指。”
西陵子聞言,低頭看去,只見這支竹簡上亦寫了一行小字:
“迷蝶非莊生,解夢賴周公。”
他又將自己手中之竹簡與之並排而放,道:“果如堂主所料,此乃吾師賜下之譏,方才小玉只找到下半闕,我尚迷惑,如今見到這上半闕,心中便無疑問,當是指點如何破解九叔叔之事。”
思古人點頭道:“不錯,‘迷蝶’一句,應該便是指狐之狀況,只是……”他又看看那下半闕字句,皺眉道:“‘周公’何指?我雖不得解,本以為還有餘味,見了這下半闕,卻仍是參詳不通啊。”
西陵子頷首道:“確實費解,此周公當非彼周公,此是無疑問的,但是又有何人可堪周公之名呢?這下半闕,似是說此人尚在隱居之中,然天下異能奇士,大都縱情山野,卻也是無跡可尋啊。”
思古人此事已經坐下,亦深思道:“既然句中提到‘出入’二字,只怕此人也是道門中人……”
西陵子略微遲疑了片刻,道:“似是而非,況且天下道門中人,西陵不敢說認識十成,但是九成半也是有的……況且,道門中人本不求聞達,這‘埋名’二字,缺是顯得多餘了。”
思古人道:“道友所言,卻也有理……”
便在二人討論得全無頭緒之時,墨玉忽然輕聲問身邊的宿沙道:“莊生夢蝶,此典我倒是知道,但是這周公卻又是指誰,你可知曉麽?”
宿沙道:“周公,姬姓,名旦,乃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輔佐周代八百載之大賢。”
墨玉點點頭,道:“原來是位古人,‘旦’字,卻是哪個?”
宿沙回道:“日初升,東方微明,曰‘旦’。”說著,擡手在憑空一面比劃一面道:“一個圈,中間一點……”
西陵子正在思索,聽見宿沙回答,卻不知觸動了什麽心思,眼睛已經是一亮,抬頭又見了他所寫的那個“旦”字,不禁脫口道:“莫非……是了,定然是他,也只有他方才有這般修為啊!”話音一落,臉上表情卻又由狂喜轉為沉思,蹙眉嘆了一聲,道:“如有可能,真的是不想再……恁地麻煩啊!”他只是沉吟了半句,突然醒悟,抬頭向著滿臉莫名卻又期待的思古人與荊周道:“這簡中四句所指何人我已經知曉,需我親自前去將他接來,此人隱居閉關,誓不出山,如今天時未至,恕我不能將他之仙山名號告知。”
思古人頷首道:“勞煩道友。”
西陵子此時勉力下地,道:“小玉,隨我來。”墨玉整好衣服,跟在他身後出了屋門。荊周雖然擔心,但知那木鳶只能載得下二人,也只得作罷。但見西陵子臉色蒼白,手臂滲血,步履蹣跚,心中一陣陣不忍。
西陵子登上木鳶,轉回身向眾人笑道:“我這位朋友有些拖沓,請大家少安毋躁,快則一個時辰,慢則半日便歸,九叔叔還請大家多多照應。”說著,“吱嘎”一聲,木鳶飛起,向著東方而去了。
木鳶神速,轉眼已至東海之濱。西陵子將墨玉揣在懷中,緩緩降落在海邊一處高岬之上,收了木鳶。看看眼前一片寂靜無聲的深邃樹林,深吸口氣,仿佛下定決心般,正要開口,卻聽林中傳出聲音道:“吾不欲趁人之危,甲子之約亦尚餘兩年,今次破例,你便不勝而進吧,況且,你難得如此聽話,竟真的空著左袖前來啊。”
西陵子“哈”了一聲,低頭嘟囔了一句:“取笑了。”也不再多做解釋。輕描淡寫,跨過了腳下那根不知何物劃出,將整個樹林圈在其中長線,邊走邊道:“其實……。”凜冽海風吹上山岬,一陣似霧非霧,似雲非雲的煙氣漸漸從四面八方聚攏在一起,漸漸將西陵子白衣飄飛的身影淹沒,只伴在濤聲中兩人對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
林中人含笑道:“其實?”
西陵子亦笑道:“倘若讓我出題,便未必輸你。”
林中人“哼”了一聲,道:“未必然啊,倘若當下還有如此心思,便是枉費梅師叔疼你一場。”
西陵子故作驚訝道:“竟還是被你猜~對了啊。”
林中人輕笑一聲,傲然道:“猜?太白遲于心宿久矣,而除夕已有星孛于大辰之商(亂語,亂語,明者勿信,勿怪!),如此看來,應當是梅師叔又有心神離散之難,星子昭然,何猜之有?”
西陵子悠然道:“呵呵,還是你那不容置疑的縝密哦,想來我之行動盡在師父與你眼中,真如芒刺在背啊。”隨即,語氣轉為正式,道:“九叔叔現在終南山逸鶴堂處,一魂二魄化為白蝶離散在外,我之功力,只怕傷了他,師傅指點,方才敢求助於你。”
林中人淡淡道:“何來不敢?百誓困不住你,區區一個圈子,便拘得住吾么?”
西陵子道:“非是如此,只是不忍再叫你背這殺業,白蝶雖為魂魄所化,但既栩然與天地之間,便是無辜生靈。”
林中人道:“無妨,林中風冷,你且進來歇息片刻……”
西陵子不待他說完,道:“事情緊急,這就起程吧。”
林中人不理,繼續悠然道:“……容我更衣。”
西陵子愣了半晌,嘟囔一句道:“恁地麻煩。”輕輕跨過門檻,不由得驚了一聲道:“這,這究竟是個什麽布置啊……”
卻說逸鶴堂中諸人自西陵子走後,遍都忙於收拾震後殘局,忙得不可開交,不知不覺經已到了正午,眾人雖然口頭不說,心中卻也開始漸漸著急起來,荊周時不時抬頭看看天上,擔憂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他對梅九之事卻只有半分擔心,西陵子傷重氣衰,唯恐他半路途中發生意外,但憂心徒勞,眼下需做之事又太多,他為人深沉,雖是心急如焚卻也不愿多說廢話。
又堪堪等了半日,眼見日頭西向,連坐在院內飲茶的思古人也不禁有些變色了,不過他總算沉得住氣,將茶杯放在院內青石之上,緩步走進臥室之內,觀察梅九之狀況。但見他雙頰微紅,雖已有些發熱,但還算呼吸調勻,睡得深沉,左耳那條被通靈割傷的小疤早就結痂,隱在濃密白色毛髮中,已看不出來。思古人湊近看去,卻瞥見他臉上落些灰塵,情不自禁牽起中衣袖子,輕輕替他拂拭。隨後,又看見他頭髮有些凌亂,索性靜心坐下,將那雪白長髮龍在手中理順,心思也漸漸安寧下來。
終於,盼望已久的一陣“吱嘎”遙遙傳來,思古人終於長出口氣,輕輕放下梅九長髮,起身出門。
卻見中院上空,碩大木鳶盤旋不落,鳶背上一黑一白兩條人影,白影衣衫飄飛,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落,當是西陵子,而站在他身後的黑影不動如山,身長八尺,衣裾楚楚,雖在暮色中看不清面容,遙遙觀之卻也覺得儀錶堂堂,舉手投足,氣度不凡,唯獨披散著一頭花白長髮,平添幾分落拓。此時,荊周與宿沙也都從隔壁出來,只聽西陵子在上面遙遙喊道:“宿沙快來,馱我下去。”宿沙應了一聲,化身白鶴,飛上九霄,一個盤旋,西陵子應經躍在他的背上。
宿沙返回,西陵子輕輕下地,身形已見輕盈,臉色也不像走時那么萎頓無光,見到院內望眼欲穿的眾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堂主、好友久等了,我在那處小憩略久,耽誤了時日。”隨後,又向天看看道:“我這位朋友囿於誓言,天時未至,雙足暫不落世間土地,麻煩堂主將九叔叔抱來院內。”
此時,宿沙已經變回人形,便跟著思古人一道進去,將那關著白蝶紗籠也捧了出來。西陵子見梅九身上一件寬大的玄色長衫,與他平素氣韻頗有出入,顯得古古怪怪,想來是思古人進屋,見梅九穿得單薄,裹著被子出去又嫌不雅,便將自己的一件外袍拿來替他換上,卻也是在情理之中。此時,萬事俱備,西陵子咬破左手無名指,在梅九額頭畫個小咒,又回身向著在天空盤旋的木鳶招了招手,卻見木鳶上的黑影,右手藏在袖中不動,左手中不知何物輕輕一揮,示意知曉。
輕輕打開紗籠,被關了許久的白蝶猶豫半晌,終於還是晃晃悠悠飛了出來。
此時,日頭已然沉入地下,只余天際一點光亮,夜風真寒,吹得人心說不出的凄涼慘淡。思古人將梅九橫抱懷中,看著暮色中木鳶俯衝而來,恰似蜻蜓點水,而鳶背上黑影,手中之物又是輕描淡寫揮動了一下,清風拂面,將白蝶以及自己和梅九籠罩其中,一根細若長髮的絲線分毫不差,筆直貫穿白蝶,又輕輕刺在梅九眉心咒文處,隨後一軟,悄無聲息的落地。
木鳶已重上九霄,懷中狐妖輕輕一震,“嗯”了一聲。
聽到了久違的那聲若有若無的聲響,思古人只覺莫名其妙心頭一熱,竟然險些掉下淚來。他心内感激,抬起頭來,看著暗淡彩霞之前,木鳶背上黑影儜立片刻,向著自己長身一揖,調轉木鳶,悄然而去。
西陵子卻是不理木鳶遠去,已經湊近思古人身前,看著緩緩張開雙眼的梅九,道:“九叔叔啊,你可是嚇死我了!”
梅九張開眼睛,看看左右的西陵子與思古人,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道:“小包子?汝怎會在此?這位……”忽的一皺眉頭,道:“委實頭痛的緊啊!”
西陵子嘆道:“九叔叔啊,我怎在此?你可知找不到你,現在四處都不安生啊!”他話未說完,思古人忽然道:“西陵道友,外面風大,梅公子方醒,先進屋內說吧。”隨後抱著梅九,轉身進屋。
仆人已將燈火點燃,眾人圍坐榻邊,靜待梅九調息。
半晌之後,梅九動動耳朵,緩緩睜開眼睛,含笑道:“小包子啊,卻叫汝等擔憂了,吾這一覺,竟睡了多久?”
西陵子看看思古人,見他自進屋後一直若有所思沒什麽反應,只得回答:“大約,有五日了吧,多蒙堂主照料啊……”
“啊?!”梅九臉上霎時變色,低低驚呼了一聲,道:“五日?僅五日么?!”
西陵子點頭道:“是啊,九叔叔你除夕倒臥梅下,到今日已經五日了。若非將你那一魂一魄召回,只怕你還會再睡下去啊。”
梅九卻已經不理西陵子,撫掌大慟,哀呼一聲道:“梅友啊~,吾將奈何啊~”
西陵子一愣,道:“沒有?什麽沒有?九叔叔你切莫着急,其實……”
梅九照舊不理,立時起身跳下地來,赤腳沖出了房間,四下看看,卻不知在尋找什麽,此時,吠月也跑將過來,歡喜地圍著梅九輕吠。梅九輕輕摸摸吠月頭頂,急道:“大表兄啊,快幫吾找找,那梅友遺骨安在?”語氣惶急,手足無措,隨後,突然想起什麽,轉身向已成廢墟的後院跑去。
眾人也跟著來到院內,看看梅九又已經撲倒在那已死的梅樹下,神色惶急四下找尋,隱隱覺得有些大事不妙。思古人上前一步,道:“那梅樹已然壽終,你還找它作甚?”
梅九照樣低頭找尋,道:“此言謬矣,吾已將一魂一魄,分與梅友那最後一點殘花,助伊成就蟲豸之形,再續修為。然而如今……”梅九說到一半,忽的頹然坐在地上,以手拂額,滿面戚色。西陵子扶起梅九,道:“九叔叔莫急……”梅九不理會他,照舊急得搓手,搶道:“梅友為吾,耗盡百年修為,倘吾任之靈銷骨殞,又怎對得起伊……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西陵子插不上話,只覺得哭笑不得,道:“九叔叔,其實……”
正在此時,突然聽到一人低低喝了一聲:“荒唐!”
思古人一聲喝畢,院內眾人盡皆沉默不語,梅九身形也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漸漸凝住,缓缓直起身来,放弃了找寻,輕聲問道:“好友仙逝,吾惶急無措,有何荒唐之處?”
思古人眉间剑痕抖动,似乎馬上就要發作,然而一呼一吸之後,只是冷然道:“汝之哀樂死活與我無關。”說著,拂袖往前院去了。荊周看了西陵子一眼,搶步追出。
梅九看著思古人漸漸在夜色中隱去的背影,輕輕側過頭去,雪白秀髮在初升明月照應之下,如水光流動,此時他身著寬大玄色長袍,夜風瑟瑟,仿佛了無生氣的寂靜山谷。過得片刻,梅九看看伏在自己腳邊的吠月,嘴角微微翹起,竟也露出一個含義未明的微笑,淡淡道:“大表兄,事已至此,吾多留無益,就此拜別,日后有興,再來拜訪吧。”
“九叔叔啊,慢走啊!”眼見梅九跺一跺腳,便要飛去,西陵子終於逮住了空子,叫了一聲,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九叔叔啊,容我把話說完啊。”
梅九一愣,道:“小包子,還有何事?”
西陵子卻是毫無沉重之色,拉著梅九在“凸”字堂尚未清理乾淨的瓦礫上坐了,搶到話頭,再不中斷,急急而道:“九叔叔啊若要那梅樹不死卻也不是難事只是……”
梅九眼睛一亮,追問道:“汝有何方?”卻見西陵子取出那盛著冰玲瓏的銅匣,輕輕打開,只見除了四粒冰涎,尚有一朵纖小寒梅尚靜靜落在其中,卻是方才梅九魂魄離開,白蝶變為回梅花落下之時,被西陵子收在匣內,冰涎奇寒,瞬間將它靈識凝在花內。
“啊!”梅九低低驚嘆一聲,臉露欣喜。
西陵子得意一笑,道:“九叔叔啊,下次要做何事,先留個條子在身邊,免得我揣摩得如此辛苦,此次若非他見到墨玉,點醒于我,只怕真的要壞大事了。”說著,輕輕將匣子交在左手,擋開了梅九要捻起白梅的手指,道:“莫急,莫急。”說著,從懷裡取出那塊紅袖,將梅九額頭的血咒拭去,卻見方才那跟絲線刺出的一點血珠尚存,笑道:“正好。”說著,捧起銅匣,輕輕一吹,梅花翩然而起,仿佛又化爲了那伶仃白蝶,“撲哧”一下,貼在梅九額頭。
“啊,這是……”梅九覺得眉頭一癢,忍不住抬手去摸,西陵子順勢一推,將梅九無名指按在梅蕊之上,道:“九叔叔,此乃東瀛之術,讓你與這梅花共享魂魄,莫說白蝶,便是化作人形也不是難事。術法之事有我,你只要立誓即可。”
梅九只覺得說不出的恍惚,茫然問道:“立誓?”
西陵子道:“不錯,只需以梅落立個決不會破的佯誓即可,比如……”他還未曾說完,卻聽梅九輕聲道:“吾梅九立誓不忘虎師,念存梅存,梅落身死。”
西陵子心中嘆道:九叔叔畢竟是仙道中人,看來是我多慮了。隨後也不怠慢,將中指豎在唇邊,口齒微動,在身前劃半個圓圈,施術已畢,梅九額頭已經多了一點伶仃白梅花鈿。
“唔……”梅九仿佛如夢方醒,緩緩將手指放下,站起身來,整整衣襟,向著被荊周勸回,站在院門口發呆的思古人拱了拱手,道:“離家日久,諸事待振,吾須囘會,待一切妥當,再行拜謝。”說罷,將身一轉,已經飄飄然飛上天際。一旁宿沙也是叫了一聲:“九狐公稍待啊!”隨後縱身而起,化作仙鶴追去了。
眾人目送梅九去了,不知為何心中突然都升起一陣笑意,相視微笑之時,忽然“啪嗒”一聲,那隻巴掌大木雕小鶴憑空出現,筆直落下,砸在了西陵子頭頂。
西陵子取下頭頂小鶴,揉著頭頂,嘟囔一聲:“你這是報小玉那一口之仇麽?”隨後,見那小鶴左翅上繫著二指寬一帶書帛,西陵子眉頭皺皺,將之解下,展開一觀。
荊周與思古人見竟有人能遠隔萬里將那小鶴送回,心中滿是佩服好奇,但西陵子對此人身份諱莫如深,也都不便探問,此時見西陵子展開那只有寥寥數字的布帛,臉上輕鬆之情立時凝住,將下唇含在口中,沉吟半晌,手指微動,一團星火閃現掌中,已將傳書化為灰燼,飛散于夜空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