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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栩然一身輕 ...


  •   取下挑于掃帚之端的殘破紫袍,蓋在依舊安詳沉睡的白狐身上,“叫魂”之儀終于告一段落。又是東方已白,身後傳來一聲清越熟悉的雞啼,一絲晨曦射在背上,思古人直起腰来,立在榻邊慢慢吐納,淡金色方正的面孔上有那麽短短的一瞬間,似乎又變囬了以前六情聚廢、時有所思的模樣。濃黑中微帶些金色的刀眉幾乎難以察覺的一顫,腳步輕輕挪移,閃過一邊,讓晨曦微光照在白狐臉上,梅九那陰冷的臉龐在晨光下慢慢變得有了暖色,但也如所料沒有絲毫要醒轉的模樣。思古人靜立半晌,默然轉身出屋,向臨室虛掩的房門掃視一眼,儘管身體已經異常疲累,但也只將身上那沉重的亮白虎皮、青銅項圈摘下,交給僕人收好,自己步下廳堂,穿過院子,來到中院偏聼西陵子所居的客房。
      知道荊周不會應門,思古人敲過之後,便推門而入:屋内燈尚未熄,白色天師冠袍和從不離身的麈尾此時整整齐齐曡放在榻前幾案之上,荊周坐在榻邊,聽見思古人進來,轉過臉孔,略一點頭,又轉回去看著榻上西陵子。思古人微微頷首,走上道:“不必擔心,那時已給道友把脈,只是運功太過,轉而熟睡而已,道友他修為高深,此擧乃是出於本能,好友不必擔心。”荊周似乎輕輕動了一下頭,表情毫无变化,思古人声音平稳继续道:“如今,招魂儀畢,狐他會否醒來已非你我所能操控。空等無益,好友先去隔壁客房略作休息吧。”
      荊周仿佛充耳未聞,也不起身,道:“無妨,成功否?”
      思古人知他執著,也不見怪,搖頭回答道:“平心而論,我亦不知結果竟會如何。‘叫魂’之術,本身甚是粗淺,幾乎不見經傳,即使有載,也不過隻言片語,倒不是語焉不詳,卻是實在沒什麽奧妙可言,此術之功效,由此亦可想而知。昨夜法事,乃是我倉促閒私自推衍,憑空演繹;只怕還是偏向‘招魂儀’為多,是否當真得當,卻也沒十分把握了。況且昨日……”他側身看看躺在榻上抱著金毛兔子睡得正香的西陵子,斟酌道:“昨日叫魂時,道友他可有什麽異狀麽?”
      荊周毫不遲疑回答道:“腳踝未愈。”
      思古人初聞其言,不知所指,不過略一思忖便也明白:昨日在房簷下應聲之時,西陵子神形飄逸,步履輕盈,可是他左踝扭傷處並未痊愈,行路尚有蹣跚,昨日之舞雖無瑕疵,在荊周眼中便是最大的蹊蹺之處,明白此節,也只有搖首道:“此無妨。”待還慾再問些什麽,卻聼得外面急匆匆一陣腳步聲響,一個在後院收拾的僕人驚慌跑來,結結巴巴地道:“堂,堂主,那梅,梅樹再發一蕊!”其实,自半月前,一只狐仙來到□□又哭又唱,梅開三弄,已經是全逸鶴堂上下皆知之事;而堂主因這梅花、狐仙而生的些許變化,也是有目共睹,是以今日眾僕人見到梅花再開,更不敢怠慢,慌裏慌張跑來稟告。
      “怎有此事?!”思古人眉宇閒擰上了淡淡一層怒色,非是對這僕人,而是因那不安天命的梅樹,長袖一拂,大步走出,直奔後院,卻見枯梅斜臥,乾枯的枝幹上還纏繞著未及收拾的符咒彩帶,幾個僕人手足無措圍在周遭,見到堂主,全都是一臉尷尬。
      “梅蕊何在?”思古人先匆匆掃視梅樹一眼,卻沒有發現任何有生之物,當即轉頭看向周圍一眾僕人。
      “掉,掉落了……”留在當地的一名僕從結結巴巴的說。
      “凋落?怎得這般快?落在何處?”思古人眉頭一皺,又低頭看看。
      “被,被風吹走了……”另一名僕人戰戰兢兢回答,手指院牆外,和衆人一起提心吊膽看著自己主人反應。
      “……”思古人聼得這仿佛玩笑的回答,並未發怒,反而覺得詫異非常:他隱居此地已逾百年,自忖還有幾分主人威嚴,這幾個僕人也都不是草率魯莽之人,想來所言非虛,當下只是作色道:“荒唐,此梅已死,靈識盡喪,又豈有再發之理?想是爾等看花眼,又在此以訛傳訛,還不趕緊收拾停當,下去休息!。”思古人吩咐完畢,一拂袖,眾僕作鳥獸散,不須多時,便收拾完畢,各自下去偷空休息了。
      天光大亮,忙碌了一夜的逸鶴堂内卻反而寂靜無聲,思古人看看“卸妝”后的梅樹,忽而自言自語道:“難道除了他,當真還能叫了來些別個麽?”這時,突然一只手拍上肩膀,他這才省起,荊周一直在旁。偏過頭去,果見好友滿臉疑惑擔憂望著自己。
      他淡淡笑笑,道:“無甚。”卻見對方眉頭一皺,趕緊又道:“好友毋優,此怪力亂神之事,便交我同西陵道友操心即可。”
      荊周面無表情,點了點頭,突然側目,説道:“白蝶。”
      思古人一愣,順著荊周目光看去,卻除了上頭皚皚積雪和穿落云閒日光一無所見,他重復一句:“白蝶?好友莫非看謬?未出正月,這個時節,蟲蝶何來?”
      荊周搖頭,篤定道:“屋内去。”說著,便走進“凸”字堂,立在門廳,左右看看。
      思古人見荊周如此確定,也不敢怠慢,隨後進入,自言自語道:“莫非山閒精怪?”他眉頭一皺,昨日自己在院内大做法事,西陵子已經佈下祛鬼法陣的餘波未散,且光天化日,陽氣漸生,等閒修為的妖精鬼怪,今日應儅是進不來這個院子才對;修為足夠而能進來的,自己無論如何也當有所察覺。不過,天地之間,殊奇無限,常理雖然,為保萬一,還是仔仔細細查檢一番,但左右皆是梅九靈氣,並無什麽其他妖氣混入。
      “好友,莫不是這兩日勞累過度,夜不得眠,一時看差了?”思古人回頭開解道,實是想叫荊周放心,縱使武功高強,畢竟並非此道中人,絲毫不懂趨吉避患之法,牽涉太深,也不是什麽好事,最好還是能夠讓他置身事外。他說完,隨手摸摸梅九額頭,只覺原本被玄蛇冰涎融水壓下去的熱度又有回升,便回身道:“只怕藥力將過,麻煩好友再取一甕冰水進來吧。”
      荊周點頭,走出,少頃便已經捧著水甕回轉,將水斟在碗中,思古人一手抱起梅九上身,一手接過水碗,卻是微微一愣,道:“好友,此水遠不及昨日之寒,難道那冰涎已經融盡麽?”玄蛇冰涎乃世間至寒,形體雖小,寒氣卻最是持久,放于普通銅匣之内便可積年不化,怎地區區一日夜閒,竟就融盡?思古人雖然詫異,卻也只得先將這碗餘寒尚存的冰水喂梅九服下,安頓完畢,再隨荊周一起前往水源處察看,果見懸在水閒的那只小小紫金玲瓏毬内,已經是空空如也,而蹲下摸摸水徑周圍土地,也遠較其餘寒冷些。
      “怕是這冰涎寒氣,大半都被這土地吸納去了。”思古人皺皺眉頭,“本想叫道友多歇片刻,如今也只得先把他叫起來了。”他知道此事荊周爲難,因此便起身同往。
      還未進入西陵子臥房,就聽到其中一個陌生聲音,雖能分辨音色是個少年人,但是言語卻是咿咿呀呀,不知是何方言。思古人尚有遲疑,荊周卻毫不猶豫,輕敲房門。
      屋内説話聲停,西陵子回答道:“是荊周好友麽?請進吧。”
      荊周推門走進,面不變色看見西陵子俯臥榻中,而墨玉騎坐在他雙腿,正在給他揉背,见到两人进来,墨玉停了動作,盯著思古人,臉上卻帶些恐懼。
      西陵子看見思古人一同前來,臉上略有些狼狽,便想起來,但後背委實痛得緊了,勉強將身子撐起半分,苦笑道:“昨夜大约受了寒气,如此狼狈,却叫两位好友见笑了。”荊周湊近,西陵子見他眉頭又皺起來,趕緊説道:“不打緊,不打緊,叫小玉替我揉揉捏捏,過會兒也便好了。”荊周點頭,抓起床上枕頭,让西陵子翻身靠着,自己從屏風后取來兩只矮凳,放在榻邊,思古人入座之時,方才一愣,仿佛剛剛看見床腳的墨玉,問道:“這位小哥是……”
      西陵子微微一笑,指指墨玉,解釋道:“雕蟲小技,多個玩伴,平常也有些照應。”思古人又打量了墨玉數眼,嘆道:“蒼梧之道,神妙至此,簷下多了一人,吾竟毫無察覺,實在佩服。”西陵子搖了搖手,道:“非也,墨玉與我共享一魂二魄,全身盡是我之靈氣,堂主不拘皮相,爲氣是識,一時疏忽了。”思古人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西陵子把手一引,示意墨玉過去見禮,卻見他面露懼色,只得先安慰道:“小玉勿怕,堂主乃是那位佾叔叔師兄,快去見禮。”
      墨玉適才一直蜷在床角,動也不敢動,此時聽到西領子吩咐,才壯著膽子走上前鞠躬道:“堂……堂伯伯好,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在下桂墨玉。”雖然害怕,但是那句話說得熟練,卻也是不見遲疑,只是他不明白“堂主”含義,稱呼出口,卻叫三人都有些莞爾。
      西陵子含笑道:“小玉犯傻了,堂主乃是稱謂,並非名諱,拆來做甚?”
      墨玉點點頭,又向著思古人鞠了一躬,問道:“請問伯伯名諱?”
      思古人口唇微動,終于脫口道:“稱吾為‘虎’即可。”
      “啊……”墨玉似乎又嚇了一跳,小心翼翼道:“虎伯伯請多關照!”他元靈乃是兔子,見到思古人虎威隱隱,便一直戰戰兢兢,不過西陵子與思古人雖偶爾談笑,其實都是心懸梅九,卻無暇注意了。
      思古人略略点头,转身向着西陵子道:“道友,梅公子此時仍未醒轉,怕是在下有負道友所望,招魂不成,須得另覓他法。”
      西陵子聞言,也正起臉色道:“正慾向堂主説明,此事另有玄機,我已略知一二。招魂不成非是堂主之責,實是西陵建議不當,太過魯莽了,堂主無須自責,更何況,若非堂主昨日法事,只怕也不能察知。”他此言一出,思古人和荊周皆是一震,思古人不由向前欠身,問道:“願聞其詳,不知狐他……梅公子魂魄現下安然否?。”西陵子整整衣冠,又坐直了幾分道:“堂主放心,九叔叔那一魂二魄,去處我已然知道,當是無甚兇險。但是具體情狀,卻要見到再説,此事西陵不敢自決,正要去找堂主商量。然醒來以後後背一直甚爲陰痛,便先叫了小玉出來,略做按摩。”
      思古人點了點頭,突然靈光一閃,看了一眼墨玉,驚道:“莫非狐之魂魄亦是……”
      西陵子頷首道:“如我所料不錯,當是如此。雖不知使用了何種方法,九叔叔的魂魄的確是自行離体附給了別個靈識,若即若離,体分質同,是已即使近在咫尺,也不易察覺,而自有意識,故而招之不至。”
      “白蝶!”思古人突然看向荊周,道:“莫非便是好友方才看見的白蝶!”
      荊周亦是一震,西陵子已經跳下床來,道:“何處看見?速速留住,倘若被他逸去,只怕又生事端!”他話音方落,荊周已經直奔後院而去。
      思古人也已經站起,正慾隨後出門,卻見西陵子跳下床的動作跌跌撞撞,除了腳踝扭傷,腰背亦有不便,當下伸手扶了他一把,湊在他耳邊悄聲道:“道友,背乃人身万陽之陽,昨夜亡魂附身,陰盛而陽氣損傷,必傷于背,稍后待我命人備下熱水葯湯,蒸沐一番,便也無事了。”
      西陵子點頭道:“吾知,此事不急,且先將九叔叔的魂魄逮到再説。”随后忽而諱莫如深的一笑。思古人臉上忽然失卻了表情,緩緩吐了一口氣,道:“道友美意,虎得再見師弟一面,銘感五内,吾一念之私/思,不僅未竟所托,還至令道友有了損傷,實在是愧疚難當。”
      西陵子搖頭,笑道:“此非堂主之過,西陵任性妄爲,怕是叫堂主爲難了。”隨後一把抓起墨玉耳朵,將金毛兔子揣進懷中,推門而出。
      思古人隨後跟上,道:“不過,仍是奉勸一句:道友並非吾門中人,雖有神通,卻少防範,這陰魂附體之術,以後還不要輕易嘗試的好。”
      西陵子笑道:“正是,西陵拙劣,倒叫堂主見笑。”
      思古人出了口氣,身為儺師,扶乩請神,招魂送死,本是自身職司,卻唯獨所思故人終不得見,想到此節,也惟有苦笑而已。此時,已經來到後院門口,荊周立在院内,正在凝目四望,找尋方才那白蝶蹤跡,見到西陵子和思古人到來,便向那枯死梅樹遙遙一指。卻見枝頭點伶仃,仿佛梅蕊般,停歇著一只纖小白蝶。
      “啊,在這裡!”西陵子見狀情不自禁急急伸手去捉,卻見白蝶四翼一扇,如同落花一般,飄飄蕩蕩離開枝頭,它身形小得異常,又是通體潔白,近乎透明,周圍山川亦是積雪未化一片蒼茫,白蝶翩躚起飛,倏忽便混入周遭,任憑三人運足目力,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見了。
      西陵子吐了吐舌頭,道:“畢竟是九叔叔的魂魄,即使無心要躲,找起來也是要費番周折啊。”
      思古人面上卻無笑容,正色道:“不如我叫下人一起來捉?”
      西陵子笑道:“無須如此麻煩,既是九叔叔魂魄,想個辦法將它誘來,我等守株待兔便可。”隨後問道:“堂主,不知可有溫酒之器?”
      思古人皺眉沉思,雖已經明白西陵子用意,但是他從來不好杯中之物,自師鶴死後,平日裏更是滴酒未沾,哪裏來的酒器,不過他一個轉念,突然想起梅開二度之時,白狐曾在樹下飲酒,後來梅落昏厥,那幾件酒器便散落園内,倒是自己收起保管。想到此處,不由得也無奈地一笑,道:“我倒是沒有,不過梅公子故器正保存舍下,用來引誘白蝶,想來更是絕佳。道友隨我來。”說著,步入“凸”字堂中。
      走進書房,自柜中取了梅九溫酒壚放在几上,將些許祭祀所剩之白酒注入其中,在下面燃起火來,不多時,一陣酒氣漸漸彌漫開來。西陵子抱著金毛兔子倚几而坐,不時敲招後背,眼巴巴看著敞開的窗外,堪堪等到日上三竿,眼見壺中酒漸蒸干,卻不見白蝶飛臨。
      西陵子以手托住下頜,皺眉自語道:“這是爲何?難道我推斷有誤?可是九叔叔嗜酒如命,只要有好酒,縱使千里萬里,也不辭勞苦……”思古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與西陵子相識以來,早已發現他行事灑脫,雖不囿于常識,卻是不違天理,這溫酒引蝶的法子,雖然看似異想天開,但是卻又覺得勢在必行。此時,荊周突然站起身來,抓起桌上酒壚,走到院中將壺内酒渣向院内一潑,又回轉身來,向屋内二人道:“好酒。”
      西陵子、思古人同時“哦”了一聲,恍然大悟:祭酒文薄,不合梅九口味。這本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只是西陵子、思古人于飲中之樂皆不甚了了,酒漿好壞對他們來説根本毫無意義,更想不到分辨。荊周一語點醒,思古人隨即其身,叫來兩個僕人,命他們前往山下鎮中最大的酒館沽些好酒回來。
      路途甚遠,待到美酒入壺,已經是傍晚時分。在此期間,西陵子葯湯沐浴,去除了體内殘存陰氣。又取一粒“冰玲瓏”置於水中,隨後便與思古人、荊周在書房閒談,雖然相識已經兩天,但是一直忙於梅九之事,無暇寒暄,此刻計議已定,方才得出閒暇,將蒼梧山斬誇父,梧州城頌閻王、勸河神以及師佾喚天火焚神耕諸事一一道來。思古人于其他事情不置可否,唯獨師佾乃是他同門師弟,向日情感頗深,即使歸隱之後,也不曾斷了往來,聽到他之際遇,禁不住唏噓不已,起身相謝救命之恩。
      西陵子起身還禮,道:“堂主無需客氣,此事西陵失察,致使佾兄傷重垂危,若不是天意點醒,只怕仍舊不明所以,實在慚愧。佾兄此擧雖然魯莽,但是卻為天下蒼生除殘去穢,想來,雖有劫難,卻應是命不該絕。”此時,壺中酒熱,香氣漫溢,的確與方才單純酒氣不同。
      溫酒不片刻,只見灰暗暮色之中,白蝶翩然,從敞開的窗口飛入,栩然盤旋于酒壚上方,西陵子、荊周尚沒有什麽,思古人見那白蝶淩空飛舞的身姿,已是儼然梅九樹下之舞。
      蝶舞翩躚,三人屏息凝神觀看片刻,見那白蝶似乎舞蹈累了,酒興也已經醖釀到了十分,便悄無聲息落在酒壺口邊,四只粼翼輕柔忽扇。
      “便在此時!”西陵子輕輕喝了一聲,欠身上前,雙手去捉那白蝶,指縫合攏的瞬間,一點白影已然飛出,西陵子反掌再抓,卻失了平衡,若非荊周扶了一把,只怕就要一頭栽進滾開的酒壺中了。
      思古人見白蝶飛起,立時出手去抓,他武功術法皆是一流,出手如電,本來萬無一失,但踫到白蝶的一瞬間,忽然心中一動:覺這小小蟲豸,弱不禁風,竟生了憐惜之心,仿佛便似那日白狐淚綫,轉瞬便會在手心中融化,遲疑閒,白蝶粼翼輕揚,已經飄飄搖搖飛出了書房。
      白蝶逃逸,屋内三人都有點狼狽,彼此看看,臉上都露出了自嘲微笑。
      西陵子坐下,笑道:“不愧是九叔叔,這樣大搖大擺,竟還是沒有捉到啊。”
      思古人也覺得好笑,輕輕撥撥燈花,道:“如今怎樣?一次受驚,那白蝶若是學乖了,不再受誘惑,你我卻該當如何是好?”
      西陵子搖了搖頭,胸有成竹道:“堂主放心,倘若真能學得乖了,便不是九叔叔的魂魄所化了。九叔叔並非嗜酒如命,其實乃是嗜酒更甚於命啊!當年他度雷霆劫之事,快被我們嘲笑百年了。”
      思古人眉峰一揚,心中交戰片刻,終于還是問道:“這……願聞其詳……未知可否見告否?”
      西陵子微笑道:“說說到也無妨,這事説來好笑,卻也是九叔叔造化超然之明證。據聞當年九叔叔修行三百年未成人型之時,天降雷霆霹靂。九叔叔他啊,其實已知天命,早早在寄寓之儒者書桌之下躲藏好了,誰知事到臨頭,那儒者友人所贈一壇新酒甚香,偏偏就放在書房附近柴房之内,九叔叔忍了半日,終于還是受不得那美酒誘惑,鑽出書桌,爬在壇口痛飲。此時,天劫時刻已到,一個霹靂打將下來,將整個柴房都燒成灰燼。當時家師雲遊到此,正與九叔叔交好,急急趕去之時,本以爲他已是在劫難逃。卻見火場之中,只有那個酒壇子倒扣在中央,掀起來看,九叔叔臥在裏面睡得香呢。看情形,他趴在壇口飲得大醉,天雷來時,怕是一時一嚇,打翻酒壇子被扣在裏面,卻是躲過了一場雷擊啊。”
      思古人聼得莞爾,一時竟不知如何置評了。
      西陵子笑道:“故此可見,”他話未說完,突然伸手向著窗口一指,道:“看,學不乖的酒鬼又回來了。”思古人回頭,卻見那白蝶真又翩然而至,直奔酒壺而來,方要起身去捉,卻被西陵子攔住,笑道:“不用捉他。”隨後,將茶杯下托盤潑了酒水放在酒壺口上,白蝶竟就落在其上,如飲花蜜般痛飲起來。
      白蝶身量伶仃,酒量亦淺,只飲得片刻,便興盡而起。忽忽遙遙在半空中緩緩飛行,便如醉者蛇行,模樣甚是滑稽,飛不到兩尺半的距離,白蝶翅膀一僵,筆直地墜落下來。“啪噠”一聲,落在西陵子手中的茶盤上。
      “哈哈,得來全不費功夫!”西陵子將自己茶杯内的茶水飲盡,“礑”得一聲將喝醉了的白蝶扣住,不由得眉開眼笑。說罷,端著托盤,轉身又在書桌旁坐下,小心翼翼打開茶杯。
      三人圍坐几旁,六只眼睛看著黑陶茶盤中的一點白,只見白蝶翅膀軟在一邊,真的仿佛酒醉高臥的模樣。思古人盯著白蝶,沉吟道:“這便是狐之魂魄所化……”仿佛一朵梅花,又實實在在是一只白蝶,但是卻又覺得虛無縹緲不知究竟是何物。
      西陵子點點頭,道:“這白蝶滿身盡是九叔叔之氣息,想來堂主也已經察覺了吧?”
      思古人緩緩頷首,即使不細追白蝶周身靈氣,但只是這等令自己熟悉萬分的形狀、舉止,就便能肯定與那狐脫不了干系,此時白蝶醉倒,那熟悉的混著梅香的酒氣雖淡,卻也已經緩緩蔓延開來了。“這白蝶,究竟何處來,冬日之際,百蟲蟄伏,又怎會憑空生出一只蝶來?”他自言自語,等了片刻,卻不見有人回答,微微擡頭,卻見西陵子也在盯著白蝶沉思,臉上漸漸凝聚了愁容,仿佛遇到了萬分爲難之事。
      他輕聲問道:“西陵道友,可是察覺了什麽異狀?”
      西陵子聽到叫自己,方才一愣擡頭,道:“堂主,雖然已將白蝶到手,不過,西陵無能,並不能讓這魂魄回歸啊。”
      思古人聞言,看看那仿佛露水一般的白蝶,也長長嘆了口氣,道:“吾之元氣與你所屬相同,皆為金相肅殺之氣,亦沒有萬全的把握能在不損傷魂魄的情況之下,將之取出。”
      西陵子點頭,道:“況且,即使有此能為,不弄清原委,卻也不好貿然下手。九叔叔雖然有些任性,但是也不是魯莽無智,將魂魄化作這只白蝶,甘願如此,縂也有不得已的理由。吾等一無所知,貿然出手,後果如何,殊難預料。況且,白蝶既生,便縂也是條生靈,倘將魂魄取去,只怕這一點靈識頃刻之間,便即飛散,于心何忍啊?所以……”他遲疑片刻,道:“我之打算,且先維持現狀,待到尋得萬全之法,再行處置,只是,方寸天怨氣未散,蒼梧宮也已是世俗之地,西陵現下實在是無處安置九叔叔啊。”
      思古人沉默不語,半晌才道:“狐在我簷下,我自儅照顧,即使千年万載,也必與之同生死,然而我所擔心者,乃是狐他現在内息混亂,陰陽失調,倘不令他醒轉,時日拖得久了,這肉身必然遭受損傷。”
      西陵子難得將姣好的眉毛全部皺起,在不知緣由的情況之下行事,非他一貫作風,心中著實不願,權衡良久,仍是下不了決心,但是此事已經沒有多大的轉圜餘地,如今冰玲瓏只剩七顆,看看眼下情形,也只能控制七天而已,眼下頭緒紛亂,困難衆多,是不知如何方是萬全,西陵子想了片刻,只覺得頭也疼了。過得半晌,低頭算算,才道:“西陵無能,想到一案,雖非萬全,卻也別無他法,請堂主一併參詳。”
      思古人精神一振,道:“願聞其詳。”
      西陵子輕輕吐了口氣,道:“前因後果未明,不好擅作決定,況且現下尚無妥善取魂之法,此時需從長計議,暫且放在一邊,為今當務之急,乃是將九叔叔體内陰陽二氣調和平復,方可再作長久之計,未知,堂主以爲然否?”
      思古人點頭道:“道友所說不錯,倘若能將白狐内息料理妥當,照顧之責,吾願一肩承擔。”
      西陵子拱了拱手,道:“堂主此諾,重逾千金,西陵謝過。”
      思古人微微頷首,這次坦然受了,轉而問道:“只是,白狐内息如何調理,未知道友可有打算?”
      西陵子道:“西陵盤算良久,能為此術者,非吾兩位師兄合力不可,再過七日,我便去將兩位師兄請來相助。”
      思古人面露一絲寬慰,道:“令師兄乃蒼梧門中不出世之高人,倘能出手,料來必是萬無一失。”不過轉念既問道:“既有人選,爲何不儘快進行?”
      西陵子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二師兄百年前罹患惡疾,每年正月初三至初十,須得閉関七日,且不能與三師兄分開超過一個對時,若非情不得已,吾實不願前往打攪,不過眼下,幾多取捨之下,也只有此案,雖然多有勉強,卻是損傷最少,也是九叔叔造化,冰玲瓏尚餘七粒,應當剛好能夠拖延時日,而吾木鳶之速,堪比心念電轉,雖千里萬里,也只往返兩次,也便將兩位師兄接來了。”
      思古人緩緩點頭,雖然西陵子所提之法勉強之處頗多,但是正如他言,幾多取捨之下,也唯有此法最妥,便道:“道友奔勞若此,吾更無異議。”
      西陵子道:“區區奔勞,何足掛齒,倒是七日以后,九叔叔有勞堂主照顧了。”
      思古人面無表情,道:“份内之事。”一句照顧,更不知要到幾時,倘若梅九百年不醒,便要伴他百年;千載沉睡,就要顧他千載,思古人並非沒有想到此節,但是心中卻不知爲何,比方才初見白蝶之時,反而更加踏實了一些:白狐倘若醒轉,依西陵子之言,恐怕即刻便會回轉青丘洞府,白狐在庭中盤桓半月,眼中只有梅樹吠月,何嘗又把自己放在眼内,如今庭中梅樹已死,想要再見他一面,再見到那至悲至情的歌舞,只怕是遙遙無期了。況且,那魂魄回歸之時,白狐還會不會記得此地……思古人搖了搖頭,雖知此想法有些荒唐,但是腦海中揮之不去,竟是故人清醒之時,茫然的一句問話:你是何人?
      “堂主?堂主?”耳邊突然漸漸變響的呼喚,卻是西陵子見思古人神色有異,臉上表情似悲非悲,似痛非痛,不知道發生何事,和荊周對望一眼,湊上前來呼喚。
      思古人被喚囘神,勉強笑道:“抱歉,是吾走神了。”
      西陵子道:“堂主勞累兩日,已是累了,請早些休息,今夜九叔叔就交西陵照顧。”說著,站起身來。
      思古人亦起身,道:“如此,有勞兩位。”三人一併出屋,分別走入左右兩閒臥室。

      計議已定,下面幾日倒也相安無事。思古人與荊周分別一段時間,此際終于得出閒暇,切磋劍技,而西陵子照料梅九之餘,也難得幾日悠閒,靜下心來調理内息,培養元氣,不僅内傷大有好轉,腳踝也日漸痊愈,墨玉也終于可在逸鶴堂内終日自由走動,他性情憨直,天真好問,頗得堂中上下歡心,問東問西,不覺已經過了兩日,第三日上午,思古人與荊周皆是一身短打,在後院對劍,西陵子靠著墨玉坐在“凸”字堂的茶室,遙遙觀看。正看得精彩處,忽聼墨玉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西陵子擡頭看看墨玉,滿臉納悶,問道:“小玉,你莫非也作了什麽招人怨懟之事麽?”墨玉揉著鼻子,悶聲道:“不曾,想來昨日風涼,感染風寒也未可知。”西陵子點點頭,轉頭看著園内劍光之中穿梭往來的兩條矯健身影,眼睛仿佛捨不得離開,隨口道:“如此説來,昨日我也睡得有些涼了,想來這北方天時便是如此,冬季頗長,倘在蒼梧,只怕此時春草都已經變青了。”
      墨玉認真點點頭,看看窗外道:“原來如此。啊,真個是冬季漫長啊,這天氣又下起雪來了。”
      西陵子聞言,將身體又撐起幾分,眼神移動,卻見彤雲密布,日色青白,半空中果然飃下細細雪霰,不由得倒吸口冷氣,皺眉道:“青陽漸近,雖有春寒料峭,但看天色,乃是寒氣大盛,陰氣掩日之相,這等反常……”他一面念叨,身體已經漸漸直起,雙目望天,緊咬下唇,皺眉盤算。
      此時,思古人突然虛晃一招,跳出戰團,收了劍,回身看向在院門口站立多時的家院,問道:“何事?”
      家院趕緊上前,回答道:“啓稟主人,祠内主祀巫鵺子,巫鵒子兩位先生求見。”
      思古人皺皺眉頭,他歸隱之後,怒特祠主祀之位便傳于師弟,百年閒薪火相傳到得今日,衣缽已更數帶,他只是于年關大祭才下山主持,至於平常,卻也無甚往來,此時兩位主祀一同來訪,只怕是爲了非常之事。思古人心中雖有不安,但還是先吩咐道:“請至前院偏厛奉茶,我且更衣。”轉而向著荊周道:“好友,我且先出去會客,少時便歸,再來向你討教。”荊周將手一擺,示意對方請便,隨後也收了劍,步上“凸”字堂,在西陵子對面坐下。思古人進屋内換了素日穿著的鐵青色素文法衣,通靈懸于腰下,大步流星前往會客。
      西陵子斟了杯茶遞與荊周,待他飲罷,一面續杯,一面仿佛若無其事地問道:“好友啊,北地天氣一向便是如此陰寒麽?”
      荊周聞言,看看天色,又沉思片刻,搖首道:“非。”
      西陵子緩緩點頭,沉吟道:“如此,卻又是爲何?”他又看看天色日頭,晃了晃頭道:“管他做甚,也許只是天運至此,正常之反常也。”話雖如此,但他何等修為,正常反常又怎會分辨不出?雖然口中說著“不管”,但一時間還是心心念之,以手托腮,看著那輪青白的日頭發呆,自語道:“唉,倘若是他,應當很快便有解釋了吧?”他念及此處,突然又回頭看看墨玉,嘴邊竟又露出得意的坏笑。
      正在此百無聊賴之時,卻見方才那個家院來到堂下一躬身。西陵子直起身子,問道:“何事?”家院道:“西陵子道長、荊周先生,主人身有要務,需即時出門,叫小人來通稟一聲。”
      西陵子點頭,回答道:“請堂主自便。”隨後,將自己的茶杯斟滿。茶至唇邊,將飲未飲之時,忽然聼得頭頂隱隱約約一聲鶴唳。西陵子一愣,立時將黑陶茶杯放下,起身出了廳堂,站在院内,仰天而觀,四下尋找,但見天地一色,照舊是蒼茫一團混沌。
      西陵子出了口氣,面上顯出無奈苦笑,從袖内取出那只小木鶴來,向空中一抛,喝了一聲:“來!”只聼九霄中“吱嘎”聲響,一團黑影漸漸擴大,忽聼得“嘭”的一聲,碩大木鳶和一只純白小鶴雙雙筆直落下。西陵子顯然沒想到兩只鳥竟會在半空中撞上墜落,立時嚇了一跳,向旁邊一閃,雙手同揚,右袖揮灑,袖内飛出股氣流一托,才算穩住了巨大木鳥安然落地,才沒有摔得七零八落;然而他左袖已空,攏不住氣流,那只純白小鶴卻是接不住了,“噗”的一聲,砸在隨後跑出的墨玉身上。
      墨玉坐在地上,看身上剛剛由白鶴化爲人形的紅髮白衣少年一手揉著額角,一手擡起四處亂摸,似是目不見物,他看得蹊蹺,轉頭看向一邊同樣手撫額角的西陵子,道:“主人……”此時,西陵子已經收了木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紅髮少年胡亂揮舞的手臂,將他拉扯起來,直奔廳堂之内。
      “是坏叔叔麽?”紅髮少年將眼睛眯成了一條窄縫,依稀看清牽著自己之人的身形,忍不住問了一句。
      西陵子也不回答,將宿沙扯進後面暗處,讓他在席上坐了,才道:“看清了沒?”
      宿沙緩緩睜開眼睛,等到適應了光線,看清眼前之人,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往西陵子懷裏一撲,嚎啕道:“坏叔叔啊~,先生,先生,先生伊被妖怪掠走了啊~!”
      西陵子雖然聼得一頭霧水,也知道能讓宿沙光天化日飛來求救,必定是萬分緊急重要之事。他扶起宿沙,問道:“別哭,先說清楚,你從哪裏來?先生是誰?”墨玉初見宿沙,雖不相識,但同為禽獸,縂有相知之感,見他哭得厲害,卻也頗爲不忍,向荊周要了手巾,笨手笨腳湊過去給他擦眼淚。
      宿沙坐正,不等收淚,即抽泣道:“我……我和,和先生……在后……后山散步,步,突,突然就來了兩只小狐,狐狸娃兒……把先生帶走了!溫伯,伯,叫我來找你……”說到這裡,語又哽咽,眼淚如斷了綫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
      西陵子仰天翻了個白眼,聼他本來江南口音,此時卻時不時冒出幾聲川音,已經猜個□□不離十,心道:當著你的面掠人,宿沙啊宿沙,你當真是丁公之孫丁延年麽?雖如此想,但眼前宿沙哭得傷心,也不能出言奚落,但是這句話如骾在喉,憋著著實難受,只得先吐了口氣,緩緩問道:“宿沙,‘先生’是不是嚴君平那個算命先生?你們在蒼梧后山散步,然後君平被兩只小狐掠走?”
      宿沙點頭,抽泣道:“正是如此,那兩只狐狸娃兒說啥子坏叔叔你欺瞞于他,還說啥子用公子來換先生。溫伯伯便叫我來此找你。坏叔叔,快去救先生啊!”探得事情原委,西陵子聳了聳肩,臉上表情反而輕鬆了,安慰道:“宿沙莫急,此事早有眉目,再等四、五日光景,不用我去救,保管還一個完完整整的先生給你。”宿沙急道:“要不得啊,哪等得了四、五日,先生落在妖怪手中,得吃好多苦頭啊?”此時荊周也點了點頭,看向西陵子,眼中亦是同樣的擔憂。西陵子道:“那兩只小狐乃是九叔叔貼身書童,自小養大的,既沒見過世面,又頗有靈性,決不會傷害君平性命,若說有什麽苦頭給他,多半也想不出什麽手段來,等九叔叔醒來,回去洞府,只怕還少不得受頓教訓呢。”
      宿沙一愣,道:“啊,他們公子便是九狐公麽?”
      西陵子點點頭,道:“正是啊!”他一面說,看著宿沙風塵僕僕的模樣,於心不忍,隨手端了茶杯來,遞給宿沙向宿沙道:“現在放心了吧?狐狸公公對你那麽好,小時候帶著你我在蒼梧后山玩耍,還記得不?”
      宿沙一面接過茶杯,一面點頭道:“嗯,記得,你捅了馬蜂窩,害他被蜇傷他都不惱。”
      西陵子一愣,趕緊順勢一推茶杯,道:“宿沙累了,先喝點水去休息吧!”隨後,轉頭看看荊周和墨玉的反應,卻見荊周沒有表情,墨玉也正在低頭沉思,猛地帶頭問道:“主人,爲什麽你捅了馬蜂窩,卻是別人被蜇傷呢?”
      西陵子怒道:“那麽久遠的事情,我又如何記得?!帶宿沙去我屋内休息!”
      墨玉一嚇,趕緊閉嘴,領著宿沙去前院客房休息了。
      等到兩人走遠,西陵子才有些狼狽的向荊周道:“宿沙他記錯了,其實……九叔叔是自己爬上去給我們採蜂蜜的時候……”他見荊周雖然認真聼他説話,臉上還是沒有半點表情,不由得又是心虛,道:“其實……是我那個時候覺得馬蜂比蜜蜂大,采的蜜應當更好吃才對……”說到此處,忽然看見荊周嘴角微微抖動了一下,但是笑容還未展開,便馬上將身背了過去,等到西陵子突然醒悟,轉到他身前去參觀的時候,卻只看見如往日一般,毫無表情的臉孔。
      西陵子聳了聳肩,道:“話雖如此對宿沙講,但是君平白那兩只不懂事的小狐狸掠去,終歸是沒有自由,況且妖之居所,陰氣太盛,縂也是于他無益。”
      荊周點點頭,等他繼續說下去。
      西陵子繼續道“所以我想趁這幾日閑時,先往青丘一趟,但是九叔叔的居所一向詭秘,找起來只怕還要花費些時間。這幾日就煩勞好友和堂主了。”
      荊周亦不多話,只是認真頷首,陪西陵子走出“凸”字堂,站在院内,看他從袖内取出那只木雕小鶴,將抛未抛之際,忽覺耳内一陣難受,雖聼不到聲音,但是卻仿佛振聾發聵,說不出的詭異恐懼,天空雖然還是清白無光,但周遭卻似乎變得混沌一團一時間辨不清南北;足下大地一陣陣寒意上竄,一愣之間,已經震顫起來。
      西陵子那一瞬間之感受與荊周無二,不由叫了一聲:“地動!”此時,地動更甚,立足不穩,他一把抓住荊周手臂,只覺腳下土地左右搖擺不停,耳邊也已經傳來瓦片、家具相互踫撞的混亂聲響,而逸鶴堂内衆人卻毫無聲響,應當是還在激度震驚之中,不知所措。
      突然,只覺幾塊石礫落在肩頭,耳中卻聽見了大的異常的碎裂之聲,西陵子心中一動,道聲:“不妙!”臉上霎時變了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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