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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魂兮歸吾庭 ...

  •   “啊~?”
      聽聞西陵子沒頭沒腦的抱怨,繞是思古人一向沉著穩健,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莫名其妙之色。
      “唉,好消息一個,坏消息也有一個,九叔叔的確已經跳出三界,縱有變故,魂魄亦不歸陰曹,但如此一來,就真如同大海撈針,該到何處去尋啊?”西陵子此時元靈歸体,神智已經清醒,絕口不提方才際遇,直接切入正題,一面說,一面打開白狐枕畔熏香爐蓋,將那半塊‘聚魂香’點燃。
      少頃,陳香漫溢,衆人只覺得腦中漸漸變得一片清明,原本有些煩躁的心情也沉靜安穩,再過片刻,連思緒也清晰起來,想來這便是“聚魂香”之功效了。西陵子言罷並不着急起身,懶洋洋在白狐塌邊一靠,雙手抱著右膝,仰頭看著屋頂,抿嘴沉思。思古人見他不語,先趁閒出去叫僕從煮茶來,回轉之後,才抱肘沉吟道:“既然东岳府君言道,狐之魂魄並不在他處,那麽……”
      “叫魂吧?”西陵子突然直起脖子,雙手撐在席上,向前探身,一對漆黑眸子,興奮地看著天下第一儺師,怒特祠主祀,逸鶴堂主人,師虎思古人。
      “啊?叫魂?”思古人一怔擡頭,不太明白爲什麽西陵子如此興奮。
      “不錯,九叔叔丟了魂,不就是應當作此處理麽?既然無處可尋,倒不如乾脆反客爲主,叫它回來!”西陵子一面說,一面扶著榻端起身。
      思古人刀眉微微抖了幾下,心中思忖,只是他百年閒所見所聞之丟魂者,皆是頑皮好動的縂角孩童,想不到如今對這堂堂狐仙,竟也有用得到這鄉間神漢巫婆津津樂道粗淺無比的“叫魂”手段。不過,西陵子所說,也的確是正統解決之道,此刻既想不出其它什麽更好的解決之法,便由他試上一試,也可以借此看看聞名已久之蒼梧道術是何等神通。念及此處,也便點了點頭,道:“姑且,一試好了。”
      “計議已定,”西陵子見思古人答應,立刻挺直了腰桿,“事不宜遲,”一面說著,一瘸一拐走出臥室,看見正堂几上剛送來的清茶飄香,他這兩日奔忙勞碌,也沒喝上幾口水,正口渴處,也不相讓,端起黑陶茶杯,清茶一飲而盡,“鐺”的一聲,往几上一放,轉過身來,對隨後跟來的思古人含笑道:“堂主,叫魂儀式,都需要做何準備,儘管吩咐。”
      “啊?”思古人正要就座,聞言一愣,身形也是一頓,道:“我?”
      “自然啊,招魂送死,難道不是堂主所長麽?”西陵子臉上露出理所當然的神色,隨後一攤手“我蒼梧道中,卻是沒有這項術法。”
      “這……”思古人一皺眉頭,招魂祛鬼,的確是儺師之責;但是他乃天下儺師之首,所作法事,都是迎神祈福之大祀,似這等鄉間小巫師的把戲,倒還真是不屑更是不會。
      “堂主莫非有何難處,但說無妨。”西陵子問道,“倘若叫魂之事耗損頗多,或有危險,堂主明言,咱們再思他法也便是了,倘若爲了九叔叔而令堂主有所損傷,卻也不是萬全之策。”
      思古人神色一凜,正座搖首道:“並無難處,我必儅全力以赴。只是我退隱已久,于此類術法有些生疏,何況白狐修為高深,能令其脫魂之力也必然非同小可,想來歸回亦難,待我前去翻閲典籍,將諸事查明,定個萬全之策,屆時必定會借助道祖之力啊。”
      西陵子趕緊長身還禮,道:“既如此,請堂主多多費心了,而道祖之稱,委實不敢當,堂主直呼敝號便可。”
      思古人沉吟了一下,道:“那我便稱君為道友好了,西陵道友請在此稍后,待我入后堂查閲古籍。荊周好友久在敝處盤桓,請代行地主之誼,一切盡情隨意。在下少賠。”說著,起身繞過立屏,后堂去了。

      步入空空如也一步之深的后堂,思古人想起方才猶豫,不由覺得慚愧,幸得西陵子言語中及時提醒,方才令他醒悟:現下爲了那狐,修為受損,身染血光,怕不會遲疑,奈何只因這小小滯礙,卻生了遲疑退縮之心呢?想明此節,人已在堂中站立,點燃壁龕中油燈,一手端著,一手推開屋墻正中上一扇黑漆月洞門。
      這後院“凸”字堂本是依山壁而建,月洞門之後,竟已經是一處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穴,蜿蜒曲折不知前途又有幾多路程。逸鶴堂内,大小角落都有僕人打掃,縱臥室、書齋不避,惟有這門后洞穴,卻是只有堂主一人進得,所幸洞内不見天日,不通氣流,終年彌漫一股陰冷寒氣,滴水成冰,蟲豸難活,縱使幾十年無人整理,有失打掃,卻也不見片塵,難覓蠹蟲。洞内稍寬闊所在,便被辟為書庫,存放難於計數的古籍卜辭。
      思古人沉下心思,在層層鉄木架上仔細查尋,抓起一卷已經汎黑的《儺師百技》,小心翻動,找到“叫魂法”一篇,便席地而坐,細細研讀起來。

      卻説西陵子和荊周坐在堂前飲茶等待,西陵子解得口渴,卻見荊周數度望著自己懷中金毛兔,慾言又止。眼珠只轉了半圈,便已經明瞭,當下放了茶杯,一笑道:“荊周好友,你是慾問我爲何不將墨玉放出來麽?”荊周點了點頭,面露擔憂。他雖然和西陵子相處時間並不算長,但縂也一起趕路數日,早看出他的脾性貪懶,如此揣著金毛兔,也是因爲木鳶背上窄狹,站不下三人之故,卻不明白他此時雙足落地,又明明異常疲勞,卻仍不放下金毛兔又是爲何。
      “好友啊,不是我不慾,而是此時此地放之不出啊。”西陵子苦笑一聲,將懷中熟睡的金毛兔抱出來放在几上,一手支頰,一手摸著毛茸茸的頭頂脊背,仿佛閒聊般道:“好友你非道門,但也應當知曉:人有三魂六魄,畜牲禽獸二魂四魄;蟲豸蝶蛉一魂二魄,而草木花籐,只有靈識,卻無魂魄。因此,萬千靈物,采日月精華,納天地精氣,便是爲了聚華為魂,凝氣成魄,早日將魂魄補足三六之數,得人形,曉世情,方得破開混沌,而後方得仙道。“他撚著金毛兔黑黑的長耳朵,繼續道:“這兔子算是獸類,又無修行法力,之所以能輕易化爲人形,招搖過市,乃是因我學得東夷異術,將自身一魂二魄,與他共享的緣故。現下,這院内彌漫的‘聚魂香’,乃是助修道者凝神聚魄的薰香,乃是師傅在我年幼之時,助我收心煉氣之物,此刻,卻也為我分魂予墨玉添了許多阻礙啊,我力有不逮,實在是無力再讓墨玉顯出人形了。”
      荊周靜靜聼他解釋完畢,皺眉道:“内傷?”
      西陵子笑笑,一個手指在面前晃晃,從容搖首道:“非也,只是最近虛耗頗多,特別是那日我用自身内元引動清冷淵内玄水滅了天火,卻是運功急了,一來出力過大,二來失了收蘊,我之内炁本來屬金,功力竟被池水吸了大半過去,只算得是虛弱脫力,卻並非什麽傷患。”
      荊周信服,由他所見,西陵子臉色不及平日光彩,偶爾也會吐出幾口淺淺喘息,的確不像是受了内傷而是虛脫之症狀,他點頭,輕輕拍著自己胸口,道:“安心。”
      西陵子點頭,寬言道:“多謝好友,九叔叔既有堂主照應,應當無礙了,我從旁輔助,也不需出什麽大力,這幾日加緊調息,固本培元,也便漸漸可以恢復。不過……”他從袖中取出梅九那半幅殘襟,臉上又顯出了愁容,道:“當務之急,乃是儘快將九叔叔之魂魄尋囘,夜長夢多,能讓九叔叔魂魄出竅,無論人爲還是天劫,必定非同小可,況且九叔叔以往行事際遇實在是……,唉,平心而論,雖有堂主與我,但只怕總是少不了一番麻煩波折,究竟能否善了,實在也是難説……咦?”他一面說著,一面無意識玩弄手中的絲綢,摸索閒,突然發覺衣襟之上有處手感頗爲不同,抖開看來,只見衣角内側縫了一塊有字白絹,書曰:

      “梅氏九郎,白髮紫袍,好美酒梅花,家住首路南山青丘峰下,家財萬貫,異寳無數,遇有送歸者,必有重謝。”

      西陵子看著這稚氣未脫的筆跡和頗爲拙劣的針線,雖然憂心忡忡,卻也不由得啞然失笑,向著荊周道:“荊周好友啊,你看看這段留書……”
      荊周欠身看了,也有些忍俊,不過轉念閒又頗擔憂道:“招禍。”
      西陵子眼珠又轉了半圈,點點頭道:“紫云、紫月兩個小狐狸涉世未深,恐怕想不到此節,不過,其實倒也無妨,便是遇到見錢眼開,慾虜人勒索的惡人,也必要將消息送至洞中,只要有了消息,其他便都好辦了,不過……”他又看了看那顯然縫上已久的白絹道:“難怪那兩個小狐狸堪堪等了三月,才回來找我要人,看來九叔叔‘走丟’,倒是常事。”他呵呵一笑,突然想到一事,不由有些爲難,將左手食指橫在口鼻之間,皺著眉頭思忖,表情是沉思,卻也颇可愛。
      西陵子心中盤算乃是:此時找到梅九,就當將其下落告訴紫云、紫月知曉,只是現下這狀況,只怕那兩只小狐狸聞訊趕來,也只有添亂而已,但是倘若暫不告知,一來有些不合人情;二來,只怕那用蘿蔔幻化“人質”嚴君平之事被識破,兩只小狐雖然尋自己不得,但跑去蒼梧山找麻煩怕是難免。想來想去,權衡良久,覺得自己對讓那幫徒子徒孫遭池魚之殃,倒是毫無愧疚,所以還是決定暫且保密了。
      他計議一定,便不再多想,看看時間接近中午,而思古人還不出來,心中又是焦急卻也有些無聊,當下起身,又走囬臥室看顧梅九。
      正午日光射入屋内,照的屋内一片溫暖,神犬吠月臥在一邊曬著太陽。只見梅九靜靜躺在思古人榻上,臉上卻是一片安詳寧靜。他失魂之後,身軀便也失卻了護持,被雪掩埋,先化后凍,渾身衣物盡溼,現下身上所穿乃是思古人一套乾淨的綈質裏衣,雖然兩人身量長短相差無幾,但是,白狐卻是略嫌單薄,衣裳穿在他身上,兩肩處寬鬆得緊了。思古人倒是仔細,不僅衣衫被褥都整理平展,還小心翼翼將梅九白髮理顺甩在床頭,為防纏繞,用一小段五彩丝带束起,想來是隨手從祭祀法袍之上抽出。
      西陵子看著梅九安詳睡顏,突然心裏覺得踏實了許多,倒身坐在榻前席上,把頭靠在床角,喃喃自語道:“九叔叔啊,你被堂主照顧的很好呢,難爲我一路趕過來,怕他將你給斬了,不想,你的造化,還是如前一樣,……説是好是坏呢?”他念叨念叨,觉得疲倦,竟就靠在床头睡去了。

      勞累久了,再加上“聚魂香”的凝神功效,這一覺到是頗沉,睜眼之时,天色已经擦黑,西陵子动动肩膀,发现還在原地,只是身上多了条被子。一陣熱氣撲面,卻是腦旁梅九呼出,他覺得不對,趕緊翻身,只見白狐雙眉微蹙,面色緋紅,額頭已經燒得火燙!
      “啊呀!疏忽了!”西陵子嚇了一跳,梅九魂魄離体,元氣虛弱,又沒有意識,便和初生嬰兒無異,即便是小小的風寒,都萬分危險,更何況是在雪地裏凍了一天半夜。西陵子雖然不知具體情形,但看看思古人寫給荊周書信,也大概猜出此次花開,梅九必然又是盤桓樹下,徹夜悲歌。雪逆風寒,内虛外感,導致大病本也在情理之中。唯獨西陵子早已習慣那白狐仙体,根本不曾想到他會風寒發熱,他自小身邊又都是高明道者,極少生病,此等情況,也渾不知應當如何處理。
      西陵子越想越急,跳起來向門外奔去,卻险些和在門口和急急走入的人撞了滿懷。“堂主啊,九叔叔高燒,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西陵子看清來人,迫不及待問道。
      “西陵道友,少安毋躁,招魂之事,我已作了安排,但是明日子時方是吉時,今天無論何請先忍耐。”思古人一面安慰西陵子,一面走向榻邊。方才荊周見西陵子在榻邊睡熟,唯恐着涼,加蓋被子時才發現梅九有異,才去外面叫了思古人來。
      西陵子聞聽招魂事已經有了安排,心中稍微安定幾分。此時思古人來到榻旁,檢視白狐病情,診脈之後,道:“應是外感風寒而内炁元丹失了引導,導致陰陽不調所緻虛熱,外感好毉,只是這内丹,只能暫且壓制,維持他之體溫,待本人醒來以後自行調理,方為上策……要壓制他陽氣外泄,需得陰寒之氣不可……”他越說越慢,若有所思。
      “陰寒之物?”西陵子心念一動,從袖内取出那盛著九粒冰玲瓏的銅匣,道:“未知此無可否?”
      思古人接過,只覺一股冰寒直刺骨髓,待看清匣中九粒透明水珠,瞳孔收縮,驚道:“這是……玄蛇冰涎?”
      西陵子先是一怔,隨即道:“哦,倒是也有如此稱呼者,吾同門皆謂之‘冰玲瓏’。”他解釋完畢,隨即又關切道:“不知此物是否合用?”
      思古人斟酌道:“玄蛇冰涎,乃黑水玄蛇之涎水所化,其寒更勝玄冰寒玉,的確是天下至寒之物,只是唯恐藥力太過,對白狐身體反有損傷,畢竟他此時發熱,乃是自身陰陽失調,而非真正的陽氣過盛。”
      西陵子皺眉道:“這……如何是好?”
      思古人道:“不妨,將這冰涎,浸于流水之中,化开寒气,取水敷服,内外兼施便可,我這逸鶴堂前院有水井一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現在便命僕人鋪設水道,將水汲上,引來此間。”
      西陵子面露喜色,深深一揖,道:“勞煩堂主費心。”
      思古人伸手一攙,搖首道:“道友何需客套,狐盤桓之日,與之答問,頗多獲益,更有啓發,吾早已視之爲友,助他復原,本就是我義不容辭之事。”言罷,隨即起身,出門吩咐僕從引水入庭,同時也安排人手,為翌日招魂法事,先將後院清掃佈置起來。

      當夜,西陵子、荊周及思古人三人雖説好輪班照顧梅九,但西陵子憂心梅九,一直守護在旁,不肯歇息;而荊周見西陵子毫無照顧病人之經驗,也就一直在旁幫忙;而思古人見此情景亦放心不下,唯恐有變,索性也就起來。是以結果便是三人全都圍在白狐榻前,雖無甚事,卻也半夜未眠。
      天交二更,星子閃爍,孤燈搖曳。西陵子在白狐榻前凴几而坐,思古人坐在榻上給白狐喂那冰水,他本想幫忙,卻實在插不上手,便在一邊觀看,隨口道:“不想堂主竟也如此嫺熟。”
      思古人微微擡頭,愣了一愣,方才答道:“吾一位師弟病逝之前,卧床不起,時而昏迷,吾便如此照顧將近半載,這等事,早就輕車熟路了。”說罷,隨手撚起手巾,將白狐額頭頸邊之汗水抹去。
      西陵子見思古人面色有異,趕忙到:“失言了,堂主勿怪。”
      思古人搖首道:“不妨,生老病死,天命所付,事已百年,吾雖一直不能释怀,卻也不覺悲哀,唯存追思而已。”說著低下頭去,將白狐放好,起身放下藥碗,接過荊周遞來的浸冰水巾放在他的額頭,又將被子蓋好,凝視半晌,方才直起腰來,向西陵子道:“吾一直有個疑問,不知道友可否解惑?”
      西陵子点头道:“堂主请说。”
      思古人看看榻上白狐,道:“便是白狐魂魄不全,却为何还可保得人形?而这耳尾,以他之修为,藏匿并非难事,却又为何露在外面?”
      西陵子聞聽,笑道:“尋常妖怪所謂修成人形者,均是以自身元炁,凝成與魂魄相類之精体,以補完全數,”他隨手指了指幾案上如豆油燈,道:“便如那燈頭之光,元炁為油,魂魄為火,油盡而火熄。這其中奧妙,想必堂主也是知曉的了。而九叔叔成人那一魂二魄,卻並非由元炁所凝,而是由原本的魂魄生出,便如同人生之孕養,雖由母體而生,但卻是別個生命,生死不由。只是由己而生,畢竟也有幾分相似;缺少天生那一魂二魄,終歸也是殘損,九叔叔性情古怪,,異常執著者有之,渾不在意者亦有之,且兩者皆遠較常人為多,便是緣此,不過這些終歸都是小事,畢竟魂魄已全三六之數,成人形、知人事、通人情,便距仙道比其他狐妖更進一步,說他是人,也不為過,卻也因此,變囬原來的狐形,便與你我化身獸類沒有不同,反而倒是難事了,置於耳朵尾巴,大約是因爲畢竟生而不同吧,便如伏羲女媧之蛇尾一般。”
      思古人眉頭微蹙,又看了看塌上白狐,原先道他只是有些愚痴的一只小妖,“不想這狐竟是如許不凡。”他口隨念動,感嘆了一聲。
      西陵子一愣,忽而恍然道:“堂主莫非還不知道九叔叔便是那古往今來,三界第一也是唯一以禽獸之身修成神仙之道的狐精梅九郎?”
      “啊?”思古人驀地回頭,“這……竟是他麽,我委實不知啊。”狐仙梅九,出身函谷,而修于曲阜,得道于稷門,可謂身兼道、儒與陰陽家三門精髓的狐仙(話雖如此,作者修養有限,貽笑大方,吾之陋也,非狐無學),他驚了一聲之後,又低頭去看,人面狐耳,亦妖亦人,卻又非妖非人,原來他口口聲聲萬物無彼此之驚人言語,卻原來只是簡述自身境況而已,“傳説雖奇,但是頂著這一對耳朵,只怕也招來不少的麻煩吧?”思古人嘆了一聲,看看白狐左耳被自己削去的傷口。
      西陵子搖頭笑道:“堂主過慮了,現在雖然看不出來,其實九叔叔耳尾之上一直罩著一層粗淺幻術,不過掩蓋無知凡人耳目,只是對於你我這樣的術者,即便刻意隱藏,也終歸會漏出破綻,似這等掩耳盜鈴的手法,九叔叔這等灑脫人當然不做。”
      思古人點了點頭,道:“榷然如此,縱使看不見形體,既然施術,縂也是有跡可尋。”
      西陵子點頭道:“照啊,況且似你我這等術者,于族類分別,也已是看得淡了,縱使知道,也不致見怪,而平常庸庸之輩,卻也奈何他不得……”他說到此處,突然有一皺眉頭,庸庸之輩奈何梅九不得,那究竟是何變故,竟讓這狐仙之体魂魄出竅啊!他每每念及此處,心頭便是一緊,寧願相信梅九魂魄出竅,乃是由一功力極高之妖物所害;至於天命已屆,大限將至,一來已有東岳府君之澄清,二來此等狀況本是他想也不敢想的。
      思古人聞聽此言,心中卻又是另一番的心思,慚然道:“真是見笑,吾忝為儺師,于這族類之分,卻是成見頗深,若非梅公子駕臨蔽庭,悼梅之悲歌,字字珠璣,點化于吾,只怕現下仍是于此耿耿于心啊。”
      西陵子一愣,剛忙道:“啊,又失言了,堂主見諒。其實九叔叔只是隨興散仙,説到底,還是堂主自己之修為,而達頓悟。九叔叔悼梅悲歌,如無堂主照顧,卻也危險,西陵在此謝過了。”說著,站起身來,向著思古人偮手一揖。
      思古人趕緊起身還禮,隨後兩人又雙雙在席上坐好。思古人道:“西陵道友,你身體不爽,卻不必在此苦熬,倒不如趁此時間,多加休憩,培養元氣。”他早就看出西陵子身體虛弱,元氣不足,現在已經過了子時,他臉色越發萎頓,心中不忍,不由建議道。而此時,荊周也正取了一甕冰水進來,將水甕放下,跪坐在西陵子身旁,面露關切,語氣卻無轉圜堅持道:“休息!”
      西陵子看看二人,有些委屈道:“這……好吧,不過,有件事情不做,只怕我也睡不着啊。”
      思古人探身問道:“道友究竟心懸何事?”
      西陵子指了指水甕,又指了指梅九,道:“我想親手喂九叔叔一碗水,也算是盡那三日養育的孝道。”
      ……
      半晌之後,思古人輕輕把懷中梅九放平在床上,蓋好被子,看看白狐臉上還未褪去的潮紅,苦笑道:“若非我手快,只怕西陵道友就把你活活嗆死了。”說著,回想起西陵子滿臉寫滿還想再試一次的不甘,被自己和荊周哄去客房休息的情態,不由得又是一聲笑。他自師鶴亡后,斷情百年未嘗一笑,卻不想自從在自家院裏撿了這從天而降的白狐,竟是大悲大喜,生活中竟平添了這許多不同,“狐啊狐,吾庭中梅花竟是何其有幸,得你垂青啊。”他嘆罷,見荊周送西陵子回來,便暫且將照顧適宜交代給他,自己便在榻邊打坐調息,略作休憩。

      西陵子既被送至客房休息去了,思古人和荊周邊也一夜無話,輪班照顧白狐,井井有條,不覺已是群星漸暗,東方初白,而逸鶴堂中十數僕從,也開始照著主人吩咐,繼續將後院佈置起來,同時殺牛宰羊,為晚間招魂之儀忙碌起來。
      白日当空,正當午時,西陵子前夜雖然就寢,但仍舊心憂梅九,直到天色微明才勉強睡了,心神皆疲之下,竟睡到此時才伸個懶腰起身走出客房,看到眼前景象,卻有些嚇了一跳:見檐下挂起無數白紙燈籠,而院内大大小小無數箱篋打開,内中卻是剛剛從山下祝臺上收拾回來的法器神幡,逸鶴堂諸人正忙得不亦樂乎,從院内梅樹直到屋頂房脊,依照思古人的吩咐一路佈置。五色神幡遵照東青、南赤、西白、北玄、中央黃色,五方插定,幡上除了古樸絕妙的錦綉神獸圖騰之外,還用各色彩絲瓖綴五色玉石、蜜蠟、珍珠、海貝、松石等辟邪之物,迎風招展,珠光耀眼,瑞彩千條,幡下更是小心翼翼用白堊畫出法陣,陣前青銅俎案上堆放了黑彘、白雞、青羊、赤牛等等祭禮,眼看後院佈局完畢,就要變成另一個祭壇了,特別是那西南角已經死去的老梅遺枝,是為失魂處,更是纏繞挂滿了白紙符咒五彩法帶,遙遙看去,還以爲是又開了一樹色彩斑斕的新花。
      陣法嚴謹,巨細無遺,西陵子亦是此道中人,見佈置得精彩,心中不由欽佩,不過,饒是他亦以爲白狐失魂,非同小可,然眼前這個陣仗,只怕是連上古帝王的魂魄,也是有招必至了。想到此處,心已放下大半,他不由得撚頜笑道:“九叔叔啊,堂主怕是把你當作楚懷王了啊!”他緩步行走,又將園内佈置細細體會一番,心道:罷了,也只有堂主掌祭百年,此等財力,才供養得起這五方神袛,我蒼梧寒酸,若真要叫魂,只怕也只得請出條掃帚來,在院内巡行三匝,連喊“九官,歸來”而已啊!念及此處,不由得嘴角微翹,心下卻以不能見到思古人倒擧掃帚,巡行園中而為憾事了。走到堂邊,猛然看見人群中,站在檐下監工屋脊佈置的荊周。走上前,問道:“好友啊,堂主何在?”同時仰起頭,看兩個僕人將白色引魂幡插在屋脊兩端。
      荊周側頭看看西陵子,又向堂内望了一眼,道:“更衣。”
      西陵子點點頭,道聲:“多謝。”長袖一擺,便慾走去,但是甫一起步,袖子已被荊周扯住,回頭見他輕輕搖首,道:“失禮。”
      西陵子這才醒悟,道:“啊,多謝好友提醒,即如此,我先去看看九叔叔之情況。”說著,踏上“凸”字堂臺階便向另一邊走去,走進思古人之臥室。見梅九安然躺在榻上,旁邊只有吠月看顧。西陵子走進榻邊,突然覺得眼前一花,只覺得有個白影在梅九臉龐疏忽起落,他揉揉眼睛,凝神看去,卻又不見了。便在此時,思古人一身玄色法衣,走進屋内,見西陵子立著發呆,奇道:“西陵道友,可有察覺什麽不妥?”
      西陵子愣一愣,確實眼前也無甚白影,且屋内並無其他氣息,只有白狐身上淡淡梅香四散,他一笑,道:“想是上午陽光刺眼目,有些花眼了。”說著,又轉頭去看梅九,今日天氣晴朗,午後一縷溫暖陽光恰投在白狐臉上,睡顏更顯安詳溫暖,面龐上有了一層生氣,仿佛上等羊脂玉雕成,更無半分瑕疵,見慣了月色下之清冽冷峻的西陵子也一時看得呆了。
      思古人見西陵子看著梅九半晌無言,道他心内擔憂,緩步走上,擡手輕拍西陵子肩頭,從容淡定道:“道友請放寬心,今日時辰大好,萬事也儅無恙。”
      西陵子聳了聳肩,又回轉身來,向著思古人一揖,道:“全賴堂主。吾非是懷疑堂主能力,只是堂主有所不知,九叔叔他之前奇遇甚多,縱無蛇影,吾也難免井繩之憂啊。”
      思古人一愣,忽而躑躅道:“這……請問道友,這,梅公子他魂魄回歸之後,有無可能將之前往事一一盡忘,比如……根本不記得那老梅與……吾?”其實此事,意在他心内糾結良久,只是一直告誡自己,此想法甚是荒唐,但今日聞聽西陵子之言,還是按捺不住,問出了口。
      西陵子隱約知他心内癥結所在,苦于不便明言,只有淡淡一笑,旁敲側擊的開解道:“九叔叔雖然有些迷糊,實則記心還是頗佳,走馬觀碑,過目不忘,倘無外力干涉,想來是不會忘懷了什麽的。縱使有所遺漏,所謂前塵往事,總是一半由心一半從耳,細細解説,所謂市上無虎,三語成真,更何況本就以實情相告,也不由他不信。”
      思古人緩緩點頭,眉頭卻不見舒展,天庭中那本已淡化的劍痕又的濃郁起來,喃喃道:“一半由心,一半從耳,市上無虎,三語成真……果真如此啊。”
      此時,西陵子又是一拱手,問道:“敢問堂主,這叫魂之事,可有用到西陵之處?”
      思古人聼了西陵問話,才將思緒拉囬,剛要回答“無甚事”,卻見到西陵子滿臉期待,腦中靈光一閃,猛地醒悟不給這位道友找點事情,怕也是不能善了,當下邊想邊道:“如此,勞煩道友于荊周好友,守在老梅樹下,此地乃是陣眼,甚爲緊要,唯恐有什麽變故,嗯……且荊周好友不喑此神鬼之事,唯恐避防被邪氣所傷,兩件大事,需得道友如此道行方得應變自如。”他說完,見西陵子眼神中似乎還是略帶失望,猶豫了一下,遲疑說道:“另外,吾叫魂在上,在下缺少一個至親之人應和,須執法器于院内禹步巡行,吾呼‘歸來’,便答之‘歸矣’,如此需得九天十地之數,本慾相託,但那法器奇特,不知道友可居尊擔當否……”
      西陵子眉開眼笑,道:“既然需要至親之人,此事當然非我莫屬,西陵一定克盡職守,不負堂主所托,堂主可否借閒屋子,容我沐浴更衣?”
      思古人慚道:“啊,倒是我疏忽了,怠慢道友,道友請在歇息那閒客房稍候,我這便去安排。”隨後,又喂了白狐一碗冰水,便和西陵子攜手走出梅九臥房,先吩咐兩個僕人伺候西陵子沐浴更衣,又同荊周一起,將園内佈置,仔仔細細檢查一番,先做了個祛魔除穢的小法事,以求晚間清靜。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竟已到了黃昏時分,祭祀時辰眨眼便至。
      思古人命人在院内依照八卦方位,點起松明,檐下也點起燈籠,園内竟是一片通明,亮如白晝,他自己則回到房内,將那數十斤重量的法器虎裘披掛在身,細細整理,再出堂來,便似一只錦色斑斕的神虎,威風無二,而沉穩尤甚,左右兩位副祭,早已等待在旁,此時趨步上前,將那青銅六棱鈹、錯金流雲盾恭敬奉上,思古人左手接了盾,右手卻略微一揮,道聲:“上劍!”奉鈹人退下,旁邊一人錯身而上,神劍通靈劍柄向上奉至眼前。思古人深吸氣,握住通靈劍柄,玉玨蕩漾,流光滿庭,神兵出鞘。思古人望定劍身上鎦金華文和深碧血槽,心中嘆道:此劍嘗染爾血,但願汝還記得!内心禱畢,曳劍下石階,立在院中堂下,劍盾拄地,望天入定。
      而一旁西陵子頭戴翮纓八寳天師冠,身著白錦天師袍,右手桃木劍,左腋夾麈尾,已在西南院角梅樹之旁背墻而立,看不到背後那個“賊”字,倒也是一派仙風道骨,遺世出塵。他見思古人出來,原本還在和抱著金毛兔子的荊周説笑的臉,不由得表情一整,脊背挺直,雙手捧劍,前行半步,做個起手式子,隨即後腳跟上,雙手在胸前抱攏,劍尖直指眉心,目觀鼻,鼻觀心,輕吁一聲,一股清聖之氣,漸漸在院中擴散開來,籠罩衆人,百邪不侵。
      日沉月升,院内無聲,唯有松明劈啵,山風呼嘯。
      月至中天,只聼錞于轟然一聲響,思古人沉寂如夜的眼光暴漲,長嘯一聲,伴隨著錞于清音餘韻,幾乎連頭頂那虎喦也起了共鳴,咆哮不絕。嘯聲寂,旋身起舞,口誦禱言,其言曰:
      (先言:篇中“些”,音所,四聲。沈括《夢溪筆談》:“凡咒語禁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儺師祭祀,多為秦、楚人爲之。咒語禁句之辤,攷之無益,唯此篇多借屈子《招魂》一篇,吟唱之句,音不正,而氣不順,氣不順,而意不達,故先言于此,備君見察。)

      “魂兮歸來,入吾庭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齊縷,鄭棉絡些。招具該備,用嘯呼些。魂兮~歸來~”

      思古人長吟出口,時而低徊如落無底深谷,時而高亢如入万仞長空,倏起倏落,聼的人不由得激泠泠一個冷戰,只覺周身血肉,瞬間化爲飛灰。而周圍一眾祭祀亦隨著他之音調唱和道:“魂兮~歸來~”尾音餘韻,連綿不絕,如泣如訴,堪與云平。思古人舞動手中神劍、銅盾,周身彩絛紛飛,身形更顯淩厲,且行且舞,已來到中央黃幡之下,神劍指地,繞匝唱曰: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干,何為四方些?捨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隨著一聲悲吟,思古人向東踏出一步,且舞且歌,足踏青石,“錚錚”不絕,竟出金玉之聲,如擊節拍,隨拍而頌曰: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長人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礫石些。彼皆習之,魂往必釋些。歸來兮!不可以托些。魂兮~歸來~”

      劍尖輕划如日輪,將俎板之上的青羊肉截爲數段,又憑空舞動幾下,甩去了那幾點獻血,身形一轉,向著南方赤幡而去,面色更慼,南向而歌曰: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封獸(原文為‘狐’,思古人應景改)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兮!不可以止些。魂兮~歸來~”

      神劍隨歌而動,火光閃爍,鮮血淋淋的赤牛肉亦被斬開。思古人劍鋒不停,划過松明火焰,一絲青煙消散,直指西方。劍盾相擊,鏘然作響,白幡震蕩,唇齒張翕,和之曰: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淵,爢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赤螘若象,玄蠭若壺些。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歸來兮!控自遺賊些!魂兮~歸來~”

      舉劍過頂,力竟千鈞,他平日所揮舞者,乃是幾十斤重的巨鈹大劍,今日換了通靈,万鈞威勢竟是絲毫不減,惟有更添淩厲,金光閃動,白雞已斬,思古人面不變色,劍柄在盾面上又是一聲猛擊,長吟一聲,疾步北行,招悼之聲,不絕于耳: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虎豹九関,啄害下人些。一伕九首,撥木九千些!豺狼從目,往來侁侁些。懸人以娭,投之深淵些。致命於帝,然後得瞑些。歸來兮!王恐危身些!魂兮~歸來~”

      劍身似流星,光華躍動,交睫之際,玄彘斷離,清水潑上,洗去劍身血汙,思古人旋即提劍,回歸中央,背對廳堂,縱聲長歌,曰:“

      “魂兮歸來,何遠為些!歸來返故室,敬而無妨些!”

      隨著歌聲,將手中劍、盾小心翼翼放在中央黃幡之前,接過副祭手中之白紙燈籠、桐油紙傘,左手擧傘過頂,右手提燈身前,躬身倒退而行,口中喃喃不覺,卻是開篇之句:

      “魂兮歸來,入吾庭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齊縷,鄭棉絡些。招具該備,用嘯呼些。魂兮~歸來~”

      而其餘祭祀,也隨著他的移動,一面逐次熄滅院内松明,一面變換隊形,漸漸在堂前聚集起來,少頃,庭中松明盡滅,僅餘檐下十九只燈籠,如星子閃亮,思古人踏著架在檐下一架錦梯,倒退上房,梯上鈴鐺,隨著他之腳步,次第發聲,燈籠光芒微弱,黑暗之中,不見梯子,只聞鈴聲,一人一燈,引領孤魂,緩緩退入用一條燈火隔開的漆黑天際。

      思古人退至屋頂,旋傘運燈,舞蹈起來,而堂下院内的一眾祭祀,此時卻緘口無聲,黑暗中,只見一人,身懞虎皮,肩披黑羽,在半空中歌舞,足下仿佛星河閃動,不知情者見之,只怕立時毛骨悚然。

      “魂兮歸來,天地四方,多奸邪些。象設君室,靜閑安些!
      神梓怒特,《蕭》《韶》群匿,樂充庭些:
      青陽開動,霆生發榮,眾庶熙熙,施及夭胎,樂哉,春之祺些!
      朱明盛長,百鬼迪嘗,廣大建祀,肅雍不旺,盛哉,夏無疆些!
      西顥沆碭,續舊不廢,隅辟越遠,四貉咸服,肅哉,秋之嘗些!
      玄冥陵陰,易亂除邪,兆民返本,望禮五岳,斂哉,冬之祭些!”

      西陵子原本站在梅樹下,靜心默禱,歌雖入耳,卻入不得心,唯有此時,忽聼得内容有異,竟也輕輕擡起頭來,看著在茫茫黑暗中,星河以上,孤燈一盞,照亮獨自舞蹈的儺師金色面龐,無限哀傷。只聼他繼續唱道:

      “魂兮歸來,返故居些。
      高堂邃宇,臨高山些。川穀徑復,雲氣蒸些,松柏離離,芝草翻些。
      魂兮歸來,返故居些。
      君子昌茂,趨山陽些,彤弓流矢,金烏落些,通靈未出,倀鬼避些。
      君子偲斐,論紋枰些,琨蔽象棋,有六簙些。分曹並進,費白日些。
      君子仁勇,友岐黃些,綠萍白芷,百草嘗些。延壽止夭,奪命司些。
      君子美儼,身清揚些,綠竹猗猗,如琢磨些。子都子充,謝不來些。
      日出入兮安窮,時世兮不吾同。水深激激,蒲葦冥冥,薤露晞些!
      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六情俱廢,悔無應些!
      樂非我樂,悲非我悲,傷懷永哀,鬱結紆軫,自抑幽默,心矒瞍些!
      身非我身,念非我念,魂非我魂,思非我思,山有扶蘇,青子衿些!
      晝非我晝,夜非我夜,月沒參橫,北斗欄杆,蒿裏何遠,不吾從些?

      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

      頌至此處,思古人突然停下了身形,遙望頭頂那片危喦,久久無言,而堂前祭祀,已有舊日與虎、鶴二人相識者,聼得這篇招魂之言,亦暗自垂淚。

      荊周原本不懂這等咒語禱辤,但亦察覺氣氛有異,看向身邊西陵子時,卻見他竟然眼角瑩然水光蕩漾。
      他碰碰西陵子胳膊,略有些擔憂的遞過手巾。西陵子似乎是才回過神來,手臂擺動,將木劍背在身後。接過荊周手巾,隨後,輕輕拭去眼角淚滴,竟又呆呆看了片刻,才突然醒悟,悄聲道:“松明煙大,真是薰煞人啊。”說罷,將手巾交還荊周,轉身北向,木劍輕揮數下,口中喃喃,似在念咒,又仿佛與人交談,片刻之後,方才迎風一晃木劍,將之化作髮簪插回頭頂。此時,錞于又響,西陵子渾身一震,面無表情,禹步而上。一旁侍候的副祭祀,搶步而上,將早已中備好的“法器”奉上。
      見到眼前物事,西陵子竟是絲毫不見預料之中的訝異,平平穩穩將之接過,面上個是一片肅然,此時,在那堂頂上的思古人,燈傘並舉,長呼一聲:“歸來兮~!”響徹山谷,蕩氣回腸。
      西陵子將手中倒挑著梅九那件殘衫的長柄新帚高擎過頭頂,足下踏定方位,氣由丹田而出,揚聲發嘯,應合道:“歸來矣!”仿佛無邊濃霧中沖出一只野鶴,將漆黑天幕霎時划破,而檐下燈籠,“噗”的一聲,已經熄滅了思古人腳下的一盞。
      思古人舞蹈不停,踏著檐邊瓦壟,幾個起落之間,已經來在了第二只燈籠上方,又是一聲嘯呼:“歸來兮~!”
      檐下西陵子亦顧不得背後“賊”字招搖,隨著儺師身形挪動腳步,衣袂翻動,便似一朵夜蓮盛開;身影輕靈,更勝鶴舞雲天,應聲清越,又是一聲:“歸來矣!”
      如此兩人,動作雖異,節拍卻同,雖是初見,竟是默契絕佳,一眾儺師看了,竟有師梟復生之感。卻見西陵子面上表情,竟是說不出的虔敬癡迷,每應一聲,神色便離往日那戲謔散仙遠了一分,而看向檐上思古人的眼神,經越顯留戀歉然。
      其實漫長,卻又似須臾,十九盞明燈盡滅,表示九天十地皆已尋遍,而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只餘思古人手中一點昏黃光芒,照亮檐上階下,相對而立的兩人,似乎仍在等待迷失魂魄,望燈而歸。
      驀地,燈中蠟燭燃盡,縱有千言萬語,亦同這光明突然一併骤然消散于無形黑暗之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魂兮歸吾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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