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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何堪此三弄 ...


  •   師佾火焚神耕祠十天前。
      不過短短數日,終南山上又下了幾場大雪。今日,陰霾空中雖無冰花飄落,但山頭皚皚白雪與谷閒縹緲雲氣連成一片,更難分辨虛實。直至午後陽氣最盛之時,天空雲層稍淡,雲朵縫隙透出纖薄的金色日光,山頭才漸漸浮出茫茫霧海。
      逸鶴堂主人思古人帶著神犬吠月,自河邊祝台檢視歸來,淡金色囯字臉上還是不見絲毫輕鬆,眉閒倒懸劍刃似是又深了一分,暗紅濃郁幾乎要滴出血來,面雖不冷,卻更像了無生氣之屍骸,仿佛從那日開始,除了佔滿腦海日日夜夜戳刺人心思念与悔恨,其他情感便全部被抛向九霄雲外,落入身側看不見底蒼白深谷。已如此度過百多寒暑,每到這時節都會覺得一年更勝一年的疲累沉重:年關將近,行將舉行之歲末祈福驅鬼之儺戯,雖對自己來説已經是不知所謂的逢場作戲,然在當地百姓眼中,乃是關係一年福祉的大事,出不得半分差錯;而故人忌日,看看也到了眼前。
      踏著清晨下山時所留一串半隱半現的孤單足印,一步步走回逸鶴堂,先見乃是懸于臥室頂上搖搖欲墜的危岩,嶙峋怪石仿佛一只憤怒猛虎夾帶著凜冽山風撲來,山頭積雪隨風而下。是以雖然山閒雪霽天晴,但惟有逸鶴堂卻永遠籠罩在一片慘淡的仇怨風雪之中。見此危景,思古人卻毫不動容,仿佛某日自己睜開眼睛,發現被壓在石下为风雪掩埋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坦然走過兩層院子,身邊吠月卻突然抖抖耳朵,加快腳步輕快沖進房中。
      後院臥室之中漫溢沁心梅香,蒼白無垢的狐靜靜仰臥已將近七天,思古人不慾進入,擡腿直奔隔壁書房,眼角卻掃到前爪搭在床邊的吠月興奮地搖起了尾巴。
      “終于睡醒了麽?”思古人淡淡道,轉換了前行方向。給白狐療傷時早察覺此狐其實修為深厚,堪臻仙境,雖然當日的確悲慟嘔血,卻是内元無損,昏迷不醒之主因怕是將近三日悲吟,疲勞過度,脫力熟睡罷了。
      來到床邊,正看見白狐略微翻身,緩緩睜開眼睛。吠月湊上鼻子,伸出舌頭開心的舔舐狐露在被外白得幾乎半透明的手指。
      白狐微微分開眼瞼,閃出抹柔和淡金,眼波恍惚,所見朦朧,感覺到手上溫涼,微微頷首順著床沿看過去,眸子中蕩漾光芒漸漸凝聚,“嚶嚀”一聲,臉上露出驚訝,直勾勾看著吠月。
      “此間竟是……逸鶴堂?”説話閒,手掌翻轉,托起吠月下頜,而神犬竟也毫不反抗,仰首看著那狐妖。看清神犬額頭殘月傷痕,白狐臉上驚訝之色更盛,問道:“果真是逸鶴堂麽?吾竟是爲何會在此,大表兄?”
      大表兄?
      思古人微微一愣,不過白狐剛剛醒轉,應當並未注意自己,這聲“大表兄”,難道是……吠月喜悅的輕嗚聲,已經告知了一切;且轉念之間,那邊兩只已經開始敍舊。
      “久違了,大表兄,”白狐一面說,一面欠身坐起,他聲音本就有些縹緲,此時說得輕鬆,更加飄忽,“吾一切安好,勞大表兄惦念,實在惶恐。”白狐表情誠懇回答吠月一聲輕嗚,隨後,掀開被子,轉身慾下地,卻恰好和一直站在一邊的思古人打了個照面。
      思古人略微低頭,也正盯著坐在榻上凝視自己的白狐,目光相對,見他臉上輕鬆表情漸漸消彌不見,纖長如弓的纖細白眉似乎痛心地抖了一抖,擡起的眼簾也輕輕放下,幽幽一嘆。狐妖天生挂在臉上的高傲,即使在施與憐憫之時,也絲毫不見消退,況且,這莫名憐憫,看在思古人眼中已挑釁,他刀鋒一樣的眉毛更加犀利,冷然問道:

      “爲何一嘆?”
      “閣下何苦?”

      兩人話語同時出口,不由都微微一諤,兩對金色的眸子相對,思古人缓缓將頭偏過,越發不屑對方語氣之中濫施的憐憫;白狐卻是微微一聲嘆息,低下頭去,實不堪那不冷不熱的無情語氣。沉默少頃,兩人聲音再起:

      “恣情縱慾便是妖成人之目的麽?”
      “絕情斷慾真是凡人升仙之途麽?”

      兩种截然不同的語氣和聲音,一者沉穩如山,一者飄忽如云,同時響起,卻意外地非常好聽,但是相同的質問語氣,卻叫屋内空氣幾乎凝結。
      又是一陣長久沉默,是下定決心不再首先開口,不過卻也給了兩人思考如何應答對方的時間。於是,更長沉默過去,那好聽的和聲,在啓承之後,終入高潮,對答之音,再也不留喘息。

      “你不過成人,又怎能明瞭人之斷情非為登仙。”
      “汝不曾為妖,又何曾知曉妖之所慾並非做人。”

      “不慾爲人卻恣情放縱,我的確不知妖之愚昧!”
      “還未成仙便抛卻悲喜,吾端的難以人之為然!”

      “只怕斬不斷七情的是你自己吧?”
      “無非是汝怕了這世情,避之惟恐不及。”

      終于出現一絲空隙,讓一人一妖一犬全都悄悄松了口氣,吠月低嗚一聲,看看主人,又看看白狐。

      “怕又如何?有情而不知怕,妖之矯情終究是沐猴而冠!”
      “緣何斬之?有情而慾斬情,人之無情端的是暴殄天物!”

      “嫌我無情?難道恣情如君,抱著梅樹哭個死去活來便是有情?縱情無度又怎知何者方為真性情?”
      “說吾矯情?吾且問你,人死汝悲是不悲,故作鎮定,難道便不是矯情?”

      思古人冷冷拂袖,眉宇閒難得顯現的情緒卻不是怒容卻是鄙夷,道:“妖便是妖,雖得人形,腦中還是渾沌如斯,禽獸器物,豈能與人等同,哀悼之心發自于衷,豈能和你那假悲相提並論?”
      白狐無言,突然偏過頭去,虽不讓對方看見自己臉上,但背過去的一對耳朵,卻顯示出毫不壓抑的憤怒和憐憫。“世間萬物皆有靈性,共入輪回,何須區分彼此,分出彼此,便也是隔絕了自己;哀悼之心既發自于衷,卻又與對象何干?斷情絕慾,實則懼怕紅塵之冠冕托詞,汝,成也因人,敗也因人。”

      “既如此,逸鶴堂……”

      兩人同聲而出,突然又同時閉嘴,思古人面無表情向門邊一站,白狐起身,披上外衣憤然出門,走了幾步,看見站在門口的思古人,愣了愣,想起方才的對話,眉目閒緩和了許多,下垂的嘴角也有了上翹的趨勢,隨後,竟然自嘲地笑出聲來,緊綳的耳朵也恢復了正常;思古人則神色如常,仿佛眼前白狐並不存在,爭吵也不曾發生。
      梅九笑罷,心情已經舒暢了許多,轉身向著跟在身後戀戀不捨的吠月恭恭敬敬一揖,誠懇道:“大表兄,小弟拜別,今日得見大表兄身體康健,吾心甚慰,來日方長,他朝有緣,再來拜訪。”隨後,直起身子,轉身之際,又看見了面無表情的逸鶴堂主,神色微怔,遲疑半晌,還是下定決心,平靜道:“得罪之処,多有見諒。言盡于此,句句肺腑,請君思量。”
      思古人目光也漸趨緩和,沉默之後,突然指指白狐心口,冷然道:“你之死活與我無關。”說完,一拂袖,先行轉身往書房去了,卻聼得身後缓步走向門边的白狐,忽而一聲輕微驚呼:“啊~,這……!”還未來得及反應,身邊一陣夾雜著梅香的紫色清風急急吹過,白狐已搶至自己身前,跌跌撞撞沖進了院子,撲倒在那株本應花敗死去的老梅根前。
      白狐在樹下靜默半晌,雙眉輕簇,捧玉焚心般提起雙手,哀聲問道:“汝~,汝這是何苦來哉?百年修行來得不易,雖不成氣候,但帶到來世,縂不難凝魂結魄,脫出木石之形……汝又是何苦?”聲音發顫,眼淚婆娑而下,“吾友,難道是吾累了你麽?”
      思古人心中詫異,聼不懂那狐又在哀嘆些什麽,走到堂口,立在堦上凝神看去,才見早幾日就已漸無生氣的老梅,一莖殘枝橫斜,星星點點竟又吐出了數朵白蕾!見到枯木生花,他心中竟是一顫,胸口更是如遭炙灼般的熱痛,壓抑近百年的諸多情感險些沖出:本以爲生死天命,縱使千呼萬喚亦無可稍易,更何況草木無情不知,不想這狐妖一曲至情至性的悲歌,竟能喚起白梅二度綻放,梅花雖小,但是卻讓他的心神震蕩不已,難道悲傷並非於事無補,只是自己還不夠摯情,所以喚不回故人記憶和性命?
      “梅花無心,幾滴淚水,便可再發;奈何人心七竅,又豈是區區一聲哀歌可動!”思古人穩住心神,將内心湧出的一股辛酸,全都化作深深長嘆,氤氳水氣,便在面前漫散于天地之間,眉閒劍痕,濃了又淡,淡了又濃,終于還是恢復如平常一般,“草木禽獸,本屬一類,七情六慾,修行之人皆慾棄之惟恐不及,有哪像爾等這般留戀,梅樹縱有靈性,却无魂魄,更何嘗有情,湊巧而已,狐妖,狐妖,上天何其幸汝,奈何你依舊愚不可及!”思古人默然轉身,走進了書房。
      “也罷,既然這是汝之抉擇,吾便再陪汝這最後一程吧,好友稍候!”風中隱隱約約飃來話語,窗外紫影一閃,園中白狐已經騰空,沒入九霄。
      “慾摸清此狐行蹤,簡直難比登天。”思古人言罷,扯過一張素帛,執筆在手,還未著墨,那已經飄散開來的白狐香氣,就又夾雜著酒香逾見濃郁起來。白狐飛旋像花墜水中,無聲無息,飄然落地,雙手高舉,各托一只與半身高下的青銅酒甑,后領内插著一只酒斗,身影卻不見絲毫遲滯。白狐落地之后,輕輕將酒甕放下,含淚灑然笑道:“老梅吾友,兩甕白酒,陪你走這最後一程吧!”說著,從袖中掏出兩只青銅酒樽,放在樹前。
      看著白狐拍開甕口泥封,探斗入甕,從内中舀出乳白色酒漿上來,斟滿酒樽,一樽澆了梅樹,一樽自用;而吠月則從正堂叼來蒲團,丟在地上,一副要陪表弟共飲的情勢,思古人只覺微微有點頭疼,不過,他心思本不在此,也不想干涉,素帛鋪展,落筆如飛。
      “……
      近日以來,山閒頗暖,院中老梅,竟開二度。”

      寫道此處,思古人突然擱筆,看看院内坐在梅樹下自斟自飲談笑風生長歌當哭的白狐,竟不知如何措辭方能說清這等景象,沉吟半晌,竟就如此收筆了。
      將書信折好壓在鎮紙之下,叫來僕人送出,順便將臥室内染滿狐妖梅香的被褥换下拆洗,思古人執神劍通靈,如往日一般,在院内練武,劍風颯颯,觀者膽寒,對角落裏白狐旁若無人又哭又笑的醉語充耳不聞。白狐亦然,白髮紫袍雖被剑風激蕩,上下翻飛,卻渾然未覺,全副心思,都放在樽中酒、眼前花上,更從懷中取出全套酒器,漉酒而溫,梅香酒气更是漫溢無邊。
      這日黃昏,狐妖與吠月已經醉倒梅旁,依偎在一起酣然入睡,只有狐九犬一共十條尾巴,時不時輕輕搖晃一下,將身下青石擦得頗爲乾淨。

      夜半子時,萬籟俱寂。
      被褥雖換,然那漫溢屋中之香氣卻不易消散,思古人已經絕情斷慾過了將近百年,如此濃烈香氣,讓他著實不慣,輾轉難眠,半夢半醒之間,忽聽門聲一響,立時騰身而起,枕下通靈同時出鞘,橫在那搖搖晃晃拖著紫衣走入的狐妖雪白髮絲繚繞的頸閒,同時,那摻雜了梅香的酒氣也沖入鼻端。
      “嗯?”狐妖醉眼歪斜,借著院内雪光看看對面儺師又看看自己頸上鋒利無雙的劍鋒,輕笑一聲,大著舌頭道:“天社日亡,勿這幻修,朝霞就請吧。”隨後,擡手輕輕一撥,已將劍鋒彈開,踉踉蹌蹌繞過對方,向著床榻方向走去。
      思古人听不懂也不理會白狐醉言,身形略轉,寶劍一晃,又橫在了白狐脖頸,冷然道:“神劍通靈,專斬狐妖!”
      “哈?”白狐略微回過身來,簇緊眉頭,眯起眼睛端的是仔仔細細看了壓在自己領口的通靈劍鋒,淡色薄唇微微翹起,竟是一聲嗤笑,道:“吃醬職掌過吾日同類之血啊,說啥莫專殺狐妖,妄言,太太的妄言啊……”突然,驚然落下兩顆珠淚,“鏜鏜”兩聲輕響,滴落在通靈劍脊之上。
      思古人只覺得手腕一震,混沒想到狐妖兩滴眼淚,竟會如許沉重。
      白狐似乎是沒察覺到自己落淚,臉上依舊是一臉自嘲,隨後,迷離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瞬的清醒,帶著哭腔道:“無人愛亦無愛人,吾亦不愈為人啊~”手指摸上通靈劍鋒,一點猩紅血珠迸現,白狐卻似已經覺不出疼痛,饒有興趣看著自己一屢鮮血淌進劍脊血槽,傻笑道:“這下便是兩只大狐狸了!”隨後,推開對方手腕,一頭軋進主人榻上,毫不客氣鑽進尚有餘溫的被中。
      “放肆!”思古人本來看著那縷血色有些出神,卻突然擡眼見那狐妖竟堂而皇之鳩佔鵲巢,立刻追至床邊,輕輕喝道。但是被中白狐仿佛回到了自己窩裏,裹緊被褥,蜷起身子睡熟,酒醉通紅的臉上露出安詳微笑。
      思古人舉起的長劍又緩緩落下,有些厭惡的吐了口氣,無奈還劍歸鞘,轉身走向隔壁一閒臥室,雙手推開沉澀房門,入口處,一縷雪光正照在那攤年代久遠的暗紅血跡之上,了无生气的屋内,故人臨終之時喃喃不絕的傾訴仍旧回蕩,一刻也不曾自耳邊消失。

      丰山腳下,隱蔽在枯草殘雪和術法之下的山洞,荊周送走了西陵子便抱劍坐在洞口警戒,墨玉卻好奇的打開那個從主人袖中掉落的佈包,内中乃是十數片簡書。墨玉抓起竹簡,湊到洞口光亮處,不顧荊周疑惑詢問的目光,借著晨曦讀了起來。荊周擡眼一掃,竹簡似乎是從一卷冊中抽出來既無前言亦無后語,僅得中間數段,且多有刮凃,刮痕尚新,照前後文來看,似乎大多是人名地名一類:

      “……食而同席,寢亦同榻,形影不離,□□□□,山有扶蘇,褰子衿裳,不覺山外寒暑六十年矣……”
      “……□染惡疾,秋嘗日昏厥不起,旬半方蘇,前事盡忘,目不能眎,雖親近如□者亦不識也。月餘病愈,行動自如,然懵瞽如故,不能祭事。”
      “……竟與之相識,□盲,不能識其為狐也,與之交歡,竟成生死。□幾慾誅之,屢為所阻。然狐終為□所傷,水遁無蹤。□知情,而病轉惡,不十日已入膏肓,聾瞽不起,然仍不忘狐,喃喃而呼其名半月有餘,雖聲枯舌焦亦不絕也,蓋因其耳目皆損,慾訴臨別,不得狐之所也。而□亦日漸憔悴。
      上元日,狐闖□□堂,□引之見□,而□聾瞽竟知,蓋心智也,呼三聲:‘吾不慾死!’遂卒。狐亦大悲,携□尸去,……”

      荊周看罷心中只覺微顫,卻見墨玉扯下自己耳朵緊貼臉頰,又閉上眼睛,片刻之後,竟是泣不成聲,眼淚像斷了綫的珠子一樣滾落不停。見墨玉哭得傷心,荊周心中也是一片黯然,垂下頭去。他雖然沒有像墨玉那樣瞑目捂耳,但是一個目不能眎,耳不能聼之人臨終呼喚,單只是想想也覺心頭滴血。雖不知這數根殘簡乃是由何處抽來,但是卻著實記述了一個感人故事。
      “真是可憐啊,三個都是可憐人啊~”墨玉哇哇大哭,雙手不停的揉著眼睛,“比上次看到的故事還可憐啊。”墨玉說著,竟撲到荊周懷中,越哭越是傷心。
      荊周不知所措,只能輕輕拍招他後背,自己心頭難受反而漸漸淡了。正在此時,只聼頭頂“咚”的一聲,隨後,便是一陣枝葉摩擦之聲,等到兩人擡起頭小心翼翼跑出洞口去看時,卻見西陵子已經從洞口一棵松樹上小心翼翼滑落。
      “你們這是怎麽了?”此時天已大亮,西陵子看清楚墨玉臉上的淚痕,有點莫名其妙的問道:“荊周,難道你還給他講了什麽故事不成?”
      荊周當然搖頭,墨玉捧著拿一把竹簡,遞給西陵子,道:“主人,簡中所述頗爲感人啊!”
      西陵子剔剔眉毛,接過那一把竹簡,一面審視一面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墨玉指指被丟在洞内的方巾,道:“自你袖内失落。”
      西陵子一愣,道:“這……應是佾兄所托……”說著,走入洞内,撿起方巾,果然看見反面匆忙中寫下的字跡,墨玉湊過去看,乃是師佾寫給西陵子的一封短信:

      “丰山不才失節子佾,再拜言西陵子道兄足下:
      五通,實魈猿也,因事得神通,害鄉里。尤喜婬,婦人好女,多為所擾。民甚畏,置廟堂,神奉之,期或得免。
      不才無德,屢交手,寡不敵,出此下策,滋事体大,不報勿過。更如兄言,易神主,焚宗祠,失節不赦,事後留書,不求諒而求白也。
      嘗有叟病篤堂下,臨終托予筆記百二十卷于其後人。所匿者,其中殘片也。不才之失德釣譽之愚,掩耳盗铃之痴,亦可見一斑也。倘懞轉交其門下東甄郡溫君散人,不勝感激。
      時辰將至,書不盡言。
      丰山佾絕筆。
      臨終逢兄,大慰。”

      西陵子剛剛看了開頭,便一把推開墨玉,獨自將那書信看了又看,心中嘆道:佾兄佾兄,縱使這五通妖猴永不得誅,吾亦不會讓你送死。不過此時诸事皆已善後,多說無益,當下不置可否,將竹簡重新裹好,收入袖中,回身道:“荊周好友,小玉,簡上之事,不足爲外人道也。”
      墨玉點頭,隨即問道:“不過,主人啊,‘山有扶蘇,褰子衿裳’何解啊?”
      西陵子吐了口氣,道:“你不知更好。”隨後轉身,招呼荊周道:“好友,我歸來之時,見山中妖氣漸散,想是那五通怪亦傷得不輕,隱遁養傷去了,暂时应无力为恶,你我正好借此空隙速往終南,見了九叔叔再作道理。”
      荊周頷首,將短劍插囬腰閒,走上前一把抓起還在琢磨的墨玉耳朵,將變囬的金毛兔子和衣服丟在西陵子懷裏,隨後將西陵子抱起來躍上洞口松樹上的木鳶,吱嘎一聲響,向著西北方向去了。

      終南山老梅二度吐蕊,一天一夜之間竟已綻開。
      思古人自狐妖闖入,更換臥房之後,徹夜難寐,起身頗早,路過庭中時竟不禁移步向前,跨過散落周遭的酒甑蒲團,銅樽吠月,立在那株橫斜花枝之前,沉吟不語。“無人愛亦無愛人,故此才對著一株梅樹一訴衷情麽?”他腦中存不住多餘思緒,心中所想,隨即脫口而出,隨後,又看看梅樹,輕聲問道:“逆時而動,你又儅真是感受到了那狐之哀傷麽?”
      花枝隨著山風輕搖,卻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只有淡淡花香,逐漸彌漫。
      “即便不是妖孽,也是情孽,不如斬了你如何?”思古人面無表情,說得理所當然,話音一落,通靈劍不急不徐抽出匣外,迎招晨曦,一道金色劍芒順著劍鋒流轉。
      “啊呀!”忽然聽到身後自己臥房内,一聲驚呼伴隨著一阵“丁零咣噹”巨響,一團紫影帶著滿身梅香沖入院内,瞬間已到梅下。
      思古人舉起的劍沒有放下:這狐擅闖逸鶴堂,行多放肆,連這逆時而生妖梅一並斬了卻又如何?
      寶劍已至白狐頭頂,可他卻毫無察覺,雙手虛捧梅枝,惶急臉上露出少許歡喜,道:“好友啊,原來竟不是夢麽?吾一覺醒來,還在房内……不想,不想,竟不是夢啊!”説話閒,臉上的淚痕又濕潤起來。見他眼中根本沒有自己,思古人劍鋒懸在白狐淩亂髮絲中,竟不知何去何從了。
      “吾友啊,其實,吾心中卻有何嘗不希望只是夢境一場啊,數百年修行來得不易,你這一番留戀,只怕來世又要花費數百年的時光方才……吾友啊,吾卻又如此不捨,想來,汝亦是如我一般的心情啊!”白狐說著,面頰輕輕轉動,耳尖從頭頂的通靈劍鋒划過,無聲無息的已被削去了小指蓋大小的一片。
      “啊~!”猩紅血珠崩出,瞬間雪白的弓眉瞬間蹙緊,耳尖乃是全身最敏感之處,如今被削,端的是痛徹心肺,白狐擡手,慾碰卻又不敢碰,冷汗隨著鮮血淌下,渾身已經不由自主抖作一團。吠月聽見了那一聲痛呼,驀地驚醒,搖搖晃晃走到白狐身側,低唔一聲,前腳搭在他肩膀,輕輕舔著傷口。
      “啊……多謝大表兄……”白狐忍痛答谢,只聼身旁腳步聲響,那個曾經和自己爭論不休的聲音道:“吠月讓開,我上藥。”白狐遲疑一下,雖是疼痛難忍,但還是想要躲開,道:“不,不必……”但是,頭頂已經被一只手按住,隨後清涼的藥膏已經敷上。
      思古人包紮完畢,收拾了藥箱,轉身慾囬書房,走出幾步,才想到還未道歉,轉回身剛要開口,卻見耳朵上包著塊素絹的白狐已經靠在梅樹上,又呆呆的看著那數朵殘梅喃喃自語起來。
      “現在便是說什麽,你也聼不進去吧?”思古人說罷,夾著藥箱,轉身而去,忽然背後飄忽的聲音響了起來,道:“老友將逝,便讓吾再陪伊一段時日吧。”語調恍若低訴自語,渾然不像是在對別人講話,是以思古人初時並未察覺,直到走出數步,才霍然立定,轉身看著又再無聲淌淚的白狐問道:“你如此哀傷又能如何?徒增雙方損耗而已。”
      白狐眼神凝在梅花上,一瞬也不曾離開,薄唇輕輕翕動:“強自抑情,難道汝心中便好受麽?”
      思古人緩緩向前走了一步,看看冬日難得的太陽,道:“絕情寡慾,天之道也。”
      白狐靠著梅樹枝幹,懶洋洋的問道:“天予情于人,便是要汝斷之麽?”
      思古人刀眉揚起,斷然問道:“你爲什麽牢牢抓著不放?”
      “汝又爲何非斷不可?”白狐終于擡起了眼瞼,對上思古人一對虎目,但馬上又將目光移開了。
      “……我自有理由。”思古人沉吟半晌,沉聲道。
      白狐慘然一笑,道:“汝生而會哭,而吾輩卻要千百年的修行才得知眼淚滋味;汝畢生修行便為斷情,只因這是汝天生得來,毫不珍惜;而吾輩之情乃是歷盡無數災劫苦厄方能體會,笑之為笑,悲之為悲,何謂愛憎,何謂敬憐,禽獸修行非為成人,乃是為得情之一物而已。”
      思古人別過臉去,道:“……各自造化不同……”
      白狐打斷道:“汝輩自怨命運多厄,委咎于情,卻不知吾輩孜孜以求便是嘗遍世間至喜至悲而不得。吾以之爲珠翠,汝卻棄之如糞土;汝避之唯恐不及,吾卻趨之若鶩,赴湯蹈火而不惜,吾不想與你爭論何者為愚?的確造化不同,前因後果並不是自己所能決定,鼎铛玉石,金块珠砾,人、妖之隙只怕就在此處了。”
      思古人張了張嘴,終于憋出了一句:“……妖也一樣看不起人吧?”
      白狐眼中終于露出一點點不同往日的溫和,毫不察覺颔首道:“表面鄙夷,實則是在相互羡嫉吧?……梅將謝了……”說到此處,白狐原本有了些溫暖的眼神又凍住了。
      思古人臉上仍無表情,但心中卻仿佛如釋重負,緩緩轉身離去了。
      日西斜,月東升,白狐依舊靠在樹下,金色眸子緊盯著枝頭漸有些枯萎的花辦,似乎連自己也要漸漸萎頓了。月光下,一個人影緩緩靠近,趴在白狐腿上擔心地看著那蒼白臉頰的吠月抖抖耳朵,回頭看看自己住人,求助似的低唔一聲,思古人低沉的聲音道:“夜深了,休息吧……”
      白狐沒有反應,身體漸漸從樹幹上滑落,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著枝頭一點零丁,不吟不頌,不舞不泣,但那哀傷之意只有更加濃厚,不僅壓得自己無法動彈,連周圍的那人那犬,也覺得喘不過氣來。
      思古人立了片刻,緩緩吐氣,道:“你之死活與我無關。”隨後轉身,遲疑一下,走進了師鶴臥室。
      翌日,思古人如常睜開眼睛,天竟陰得怕人,怕不刻便又是一場大雪降臨。起身,在昏暗房間内靜坐片刻,才下定決心起身洗漱,披衣走出房間,對面自己的臥室照舊如昨日白狐沖出時一樣屋門半敞,屋内如遭劫掠,榻邊屏風還倒在地上。廳堂中,通靈劍靜靜躺在几上,他順手拾起劍,將其置於劍架,索性連腰帶上佩環也一併解了,放在劍旁,一切收拾停當,方才走入院中。
      白狐依舊仰天躺在光禿禿的樹下,雙目合攏,如同沉睡,兩頰邊,淚水又凝成兩塊晶瑩,殘敗梅花落了滿臉,這二度梅花,開得突然,凋落竟也如此迅速。思古人走到樹下的時候,忽覺額角一涼,竟是第一片雪花飃下。他彎腰拂去白狐身上花瓣,抱起奄奄一息的冰冷身軀。看著眼前那已經徹底死去的梅樹,慾言又止,大踏步囬了臥房。

      白狐這一睡又是七天,而年祭之事就在眼前,思古人日漸忙碌,竟又無暇多想什麽了。這日稍得清閒,在庭中散步之際,突然發現,那老梅枝頭竟又多了一點白色!
      思古人在走近幾步,果見枝頭一朵嬌小伶仃的蓓蕾,白得幾乎透明,與其看作是花,倒不如當成是靈氣凝聚而成的一滴淚珠, “妖孽!”思古人低喝一聲,向肋下一摸,才想起從那日誤傷白狐之後,從不離身的通靈就一直靜靜橫臥劍架之上。
      尋劍不得,刀眉抖動,卻是絲毫不為這梅朵的殘弱所動,沉聲問道:“妖孽,你又意欲何為?不安天命,流連人間,傷人害己,那狐為你已經痛斷肝腸,你就不要再折磨他了吧?”說著,擡手要將那花蕾掐去。
      驀地,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白狐竟不知何時已到了身邊。
      “你……你明明道行高深,怎就……”思古人也不掙扎,看著白狐有些執著的眼神,“梅開二度,還可說是感你之情,三度再開,它不安天命,難道你也跟著執迷不悟麽?更何況,一株無知草木,又怎值得你如此至情?”
      白狐緊抿著唇,搖了搖頭,道:“哪有什麽值不值得,無論是人是妖,是草是石,能信吾情是真情,讓吾之哀傷有所回应,已是足夠。”
      思古人只覺心中一痛,後退了幾步,握手成拳,不知該說些什麽。
      白狐不再理會對方,只是靜靜立在那幾乎透明的白蕾前,眼中顯出無限溫柔,嘴角也微微向上勾起。
      看著全副心思花在梅樹上如痴如醉的白狐,思古人突然覺得雖然荒唐,卻也十分可憐。而此時,家仆走進,稟告行囊已經備好,確實下山駐扎準備儺祭之時了。
      “狐,但願我回來之時,這梅已真正死去了。”思古人説罷,走出院子。

      除夕之日竟是十年不遇的大雪。
      壅水之濱,怒特之祠,神梓之下,思古人身披銅飾白虎皮,右手青銅六棱鈹,左手錯金流雲盾,頂著漫天風雪,一絲不苟,將諸神祭罷。故人之死,讓他心中對天地諸神沒了絲毫敬畏,但身為百八儺師之首,縱使毫無感情的舞蹈,卻也虎虎生威,半點也不失應有的堂皇大度。祭舞過後,神主入村,挨家挨戶的敺魔之儀,此細枝末節的單調小事,依他一絲不苟的個性,往年也一定是毫不敷衍,親力親行,但是今年,心中竟又多出了掛礙,每當舞蹈之時,遙遙望見終南山頭,便會想到那獨立梅下的白狐。
      “梅,怕是謝了。”終于日頭將落,神主送歸,思古人將手中神器交給兩位輔祭,竟等不及換裝,只匆匆將臉上金色虎紋抹去,便帶吠月連夜囬山。山道昨日已被大雪掩埋,午夜天寒,日閒溶化的積雪又凍結成冰,饒是思古人輕車熟路,在這等天黑路滑的情形之下,也走得有些艱難了。
      臨近危喦,凝神傾聽,果真沒有那連綿不絕的泣語低訴,空氣中一片清明,竟連梅香酒氣也都失卻了。跨過了兩道院門,一向沉穩的腳步竟不知不覺急速起來,連在堂上剪燈花的僕人也不由得面現差異,數十年間從不曾見堂主臉上有過什麽表情,更何況是眼下之惶急。
      沖入後院,梅樹下果然隱隱約約有個人形起伏的雪堆。“縂該了結吧?”思古人身形停顿了一下,缓步上前,輕輕拂去白狐身上積雪,觸手卻是一種與前兩次的溫涼截然不同的刺骨冰冷,白狐身上身下的殘雪不是乾鬆,竟已是化了又凍,周身被雪水浸透的衣服竟凝結成了一層薄薄冰殼!
      “積雪融化,怕是寒氣入体,爲何不閉住元丹,難道也要隨它而去麽?”思古人趕緊伏下身抱起白狐,“嗤啦”一聲,凍在地上的衣襟扯破,露出其中已被凍硬的中衣和濕漉漉的尾巴。他雖然更加擔心,口中卻依然淡淡説道:“也罷,先給你換了衣服,再做道理,想你修行深厚,縱使有所差池,也不至於就此命絕吧,吠月,隨我來,終于用到你之體溫了。”
      進屋换衣铺床,安頓好了一狐一犬,思古人將身上虎皮除下蓋压在被上,又叫來僕人添火,隨後卷起一旁白狐的溼衣,交下去洗滌打整,但是那紫袍前襟扯去了半幅,怕是補好也不能穿了。
      一切收拾停當,已經過去大半夜了,思古人虽無甚事务,卻依舊毫無睡意,坐在卧室隔壁書齋之内,透過窗戶看著雪亮院内黝黑枯死的梅樹出神,突然扯過信帛,執筆寫道:

      “二度梅謝,狐亦悲歌,而梅竟再吐一蕊,三度而發。梅開二度,或為巧合,然而三弄,吾生雖短,亦未嘗聞也。天地之大,殊奇無限,以一己之心而斷情之存廢,耳目何其之短也!
      聆狐之歌,或有所悟:有生最靈,莫過乎人,靈之所蘊,性哉情也,此天幸而予之焉。悲慟斷情,何異因噎廢食;絕念自保,殊途飲鴆止渴;恬愉澹泊,非須六情俱廢;坦然生死,何來九悔無應?吾心之塞,今方開見矣。”

      擱筆在案,倚几踞坐席上,輕輕噓出胸中一口悶氣,心頭竟是一陣久違清涼,令他身心說不出的輕鬆,如此不知過了多久,臉上竟情不自禁的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鶴啊鶴,吾心如此,你與那狐,今日縂也該瞑目了吧?”說著,眼中又是一酸一熱,“呵呵,不想我竟與此狐一般,倏喜倏悲……”想到那白狐,思古人心中忽又覺得蹊蹺,雖然歸來之時,心中已有計較,恐怕梅花凋落,白狐少不得又得悲慟昏厥,但此次卻又于之前兩次有些不同,況前襟斷裂,怕又是不祥之兆,想到此處,思古人再也坐不住,起身前往臥室探視。
      吠月依舊趴在白狐胸口,似乎也有點疲累了,聽見主人進屋,也只是稍微動了動耳朵。
      “吠月,狐可有好轉?”思古人站在榻邊,輕聲問道。
      神犬含義不明低唔一聲,卻令思古人不得其解,他雖不通獸語,但與這神犬百年相處下來,縂也有些靈犀,但此次,卻著實不知那擔憂的眼神中,還想告知自己一些什麽。再看白狐睡顏,雖是消瘦憔悴,卻也安詳平靜。
      身後遙遙一聲雞啼,竟已是天交五鼓之時。思古人有些懵然的直起腰來,看看外面東方已經泛白。少頃,金陽破云,浮上山頭,明亮日光之下,思古人方才感覺到眼睛身體都是難堪的酸澀,狂舞一日,兩夜未眠的疲倦瞬間襲來,令他雖對白狐狀況仍覺不安,卻也難抵困意侵襲,不自覺中已經走進師鶴臥室,只隨手將身上幾件最重的法器飾品摘下,便靠坐在榻上,沉沉睡去。

      酣夢不知日月長,再有知覺時,已是晌午了,朦朧中,忽覺得院中有生人來到,思古人當即困意全消,緩緩睜開眼睛,輕輕起身下地,拿了堂中通靈劍。此時,院内一個陌生的聲音已經傳入耳中:“啊呀,這莫非九叔叔衣衫,怎会冻结于此?”
      九叔叔?衣衫?
      思古人一愣,倘若所指是那白狐,來的莫非是他的子姪?一轉念閒,手已經推開屋門,道:“何處小狐在此喧嘩?”
      “啊?蒼梧山來……呃,你說誰是小狐?”院内一人白衣道者打扮,手中正拎著白狐那半幅殘襟,另一人卻是久違的好友荊周,立在那道者身邊,看似交情不差。剛才答語,便是那小道者所出,說到一半,便又愕然,看著自己問道。
      “便是你啊。”思古人見到荊周在旁,心中戒心早就放下,又看這“小狐”面相頗俊秀,渾身透出清奇,竟也變得隨和起來,回答之後,走下臺堦,向著荊周拱了拱手,道:“好友幾時來到終南?溫先生那邊事情已了麽?”
      荊周還禮,又看看一旁的西陵子。
      思古人知他脾氣,當下主動向著西陵子一拱手,道:“逸鶴堂主思古人,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西陵子草草還禮,隨後走上一步,滿臉惶急道:“請問這衣襟主人現今如何?他雖為狐類,修為卻早臻仙道,脾氣雖然古怪,但只是癡情酸迂,平生絕無惡跡,倘有無心得罪,蒼梧西陵子在此賠禮,請堂主千萬網開一面……”他看過思古人信帛,又熟知梅九脾性,略加思索,也只雖然不到一個月,但肯定也給主人添了麻煩無數;又看信中语气,知道思古人與狐妖仇恨頗深,兩邊加起來一盤算,真的是凶多吉少,當下不顧其他,先忙不迭道歉再説。
      “蒼梧西陵子?”思古人倒是一愣,趕緊再施一禮,道:“竟不知是蒼梧道祖,方才真是多有得罪了。閣下事績,思古人亦有耳聞,但不知,道祖與這白狐是何關係?”
      西陵子趕緊回答:“道祖不敢當,閒人一個而已,我與九叔叔之淵源説來話長,但可否請堂主先將他近況見告?”
      思古人將手一擺,道:“白狐正在屋内……”話音未落,西陵子已經迫不及待沖了進去。荊周也急急跟上,來在思古人面前停下,似乎是想略爲解釋。卻聼屋内西陵子一聲驚呼:“九叔叔!啊……怎會如此?”聲音之惶急震驚,聞所未聞。兩人面色一變,雙雙沖入。
      卻見西陵子立在床邊,雙目大睜,右手掩在口邊,卻似孝子初聞噩耗,一時懞住,臉色慘白,滿臉不可思議之色。
      “這,這究竟發生何事?”西陵子突然轉頭,緊盯著滿臉疑惑的思古人。
      “閣下何以如此震驚,白狐只是悲慟梅花殘敗,脫離昏厥。”思古人滿心不解,反問道。
      “難道堂主不察?九叔叔三魂六魄,已經去了一魂二魄了!”西陵子眼睛睜大,看見思古人滿臉莫名,心中更是驚懼:以梅九修為,魂魄決不會無緣無故輕易飛出,如不是極大的外力衝擊,只怕便是天命所至,他一路飛來,未嘗發覺附近有什麽怨氣妖力,況趟有外敵,思古人絕無不知之理;但若非外力而是大限將至……他想到此處,只覺頭頂一聲轟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幾晃,喉閒一甜,一口血已經吐在手心。
      “西陵!”荊周之呼,才讓他略微鎮靜,強自將内傷壓下,睜開眼睛道:“我無礙。”隨即,從懷中取出那塊紅袖將張中血跡抹去,又收好,簇緊雙眉,一字一頓道:“現下看來,九叔叔魂魄只怕已經離開了一日夜,不能再拖,我先前往陰司查探,看看魂魄是否已至陰間,煩勞堂主護法。”說著,盤腿在梅九塌前一坐,瞑目出神,但交睫瞬間忽又睜開,道:“險些忘了,九叔叔此時元靈不全,剩下的魂魄更易飛散,我這裡還有半塊‘聚魂香’,可助魂魄凝聚。”說著,探手入袖,取出一只錯金云紋博山爐,置於梅九枕畔。荊周從懷中取出火絨,正要點燃,卻被思古人按住,道聲:“且慢!”
      西陵子擡首道:“堂主無需擔心,‘聚魂香’雖有凝魂于体之功效,卻還不到令我不得出神之程度。”
      思古人已從初聞巨變的驚詫中回過神來,搖首沉聲道:“你之神通,吾亦從佾師弟之處知曉,區區‘聚魂香’自是拘不住你之靈識,但如今你内傷在身,原氣已損,如此做法,徒增負擔,只怕傷上加傷,護持白狐魂魄之事,便交我好了。”
      西陵子一愣,思古人如此態度確實令他頗爲意外,若論能力,他曾是秦宮百八儺師之首,自無問題;但是,他心中與狐妖得芥蒂,卻是個隱憂,為防萬一,才不得不拿出“聚魂香”來,此乃方才西陵子心中不足爲外人道的算計。然而此時,卻見思古人眉閒誠懇,出自真心,況且以他地位,主動請纓,必是全力以赴了,又看見一旁荊周擔憂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道:“如此,便全權交托堂主了。”說完,雙目一盍,魂魄已經離体而去。
      思古人見西陵子出神,心中更是絲毫也不敢放鬆戒備,看看榻上白狐,心中忽然一陣驚疑:魂魄離体,爲何仍不見他現出原形?念及此處,心知只有等待西陵子元神回歸,向他或是醒來的白狐詢問了。
      突然,身邊西陵子身形一動,睜開眼嘟嘟囔囔語音中既有埋怨,也還有幾分狼狽,道:“東岳真是小氣啊,沒有就沒有,發什麽脾氣亂趕人,真是全無神仙風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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