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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棗栗大火燒 ...

  •   除夕黃昏,中原丰山半山之處,白雪皚皚,萬物蟄伏,此間卻是一片繁忙火熱景象。新近夯平的土地之上,支起一座九丈三尺方祝臺,巨木梁柱,松板地坪,上鋪厚厚松枝柏葉,清新之氣四下飄散;四角立起四色獸旗,迎風招展。祝臺上上下下準備除夕祭祀的民伕正在為半夜儺戯做著最後的忙碌,突然一陣無名風來,頭頂“吱嘎吱嘎”木搆機械聲由遠而近,擡頭看去,一塊如同鶴形的巨大黑影迅捷無論壓下,祝臺之上卷起一股碩大旋風,松針柏葉亦被吹亂,就在衆人驚慌走避之時,只聼“咚”的一聲,一只木鳶搖搖晃晃落在已經完工的祝台上,竟將幾丈方圓的巨大祝臺砸得晃了兩晃。隨後,木鳶背上,氣宇軒昂的劍客荊周躍下,又扶著一瘸一拐,懷揣金毛兔的白衣道者西陵子下來。
      “還好,還好,幸虧落在這松柏之上,初次著陸,也算不錯了。”西陵子手撫胸口壓驚,雙足踏上松软枝叶,轉身揮了揮手,潔白袍袖舒捲,道聲:“且去。”在衆人驚嘆聲中,又聼“吱嘎吱嘎”聲起,木鳶拍動翅膀,騰空而起,飛上鋪滿紫金色雲霞的天空,越來越小,倏地消失,一隻巴掌大的木雕小鶴飃飄搖搖從夕陽中滑落下來,西陵子伸手接了,揣入袖中,轉回身向著周圍目瞪口呆的人群問道:“請問,此間哪位……”他還沒問出口,不遠處露天帷帳之内已經急匆匆奔出數人,除了首腦,其餘人皆是玄衣朱裳,白裾赤履,或身蒙熊皮,或執戈揚盾,或披髮鬼面,顯然是為準備祭祀正在後面更衣紋面的一眾儺師祭祀。
      走在前面那人髮髻高聳,未及帶冠,顯然還沒有整裝完畢,倒是比旁人顯得樸素了,但是儅他走近之時,卻也不難看出:雖然只是素色滾緞邊的中衣,卻材料考究,做工精致;只帶了幾件首飾法器,也皆為上古神物,珠圓玉潤,含英咀華,一看便知當是今夜主祭祀,来到台下,開口向众人問道:“何事驚慌?”如金鉄相擊,清越洪亮,而餘韻悠遠。
      西陵子見到此人,愣了一愣,拎起袍襟,迫不及待走向台邊階梯,同時揚聲道:“不想當真是你啊!”
      爲首者乃是一面相三十左右,一張鵝蛋臉,五官生得頗英秀,飽滿豐潤的額頭上刺出了三只眼形紋理,如品字形佔滿前庭,色澤青黑,透出青銅顔色,雖然被一片黑髮蓋著,但縂也駭人。方才他正在帷帳内整裝,聼得外面風聲有異,唯恐大祭有差,才急匆匆出來。待看清從天而降的兩人,也是一愣,原地呆立片刻,終于滿臉驚喜,搶步而上,一把扶住正從祝台之上一瘸一拐走下的西陵子,一面打量,一面道:“西陵道兄,這……真是從天上掉下來……久違了!”看他興奮模樣,額上三只眼睛也似乎在跳動一般,絲毫不像是已經執掌中路荊山四十八峰祝事百年的儺祖祝師,佾(其人之名本字為[犬多],犬部,音義,[犬多]即,異獸之名也。然尋無此字,故以同音之“佾”相代)。
      西陵子和師佾攜手走下祝臺,微微一笑,再次拱了拱手,道:“見笑了。”說著,身形微轉,將身邊人作了引薦:“此乃好友荊周,燕趙豪俠,一等劍客。”
      師佾放開西陵子,向著荊周一拱手,滿臉誠懇道:“原來是荊壯士,幸會,幸會。”
      荊周還禮,難得開口道聲:“幸會。”
      打過招呼,師佾又轉身向西陵子問道:“歲末年關,西陵道兄不在貴神山主祭,卻風塵僕僕來北上中原,卻不知有何要事?”
      西陵子苦笑一下,道:“我之爲人,佾兄素知。蒼梧之事,早不再插手,倘若沒有非來不可之大事,我又怎會離開方寸天?”
      這時,又從后追來兩個十三四嵗的童僕,手中捧得滿滿都是祭祀的服飾法器,催促道:“祖師啊,時辰將近,請您即刻更衣。”
      師佾向著西陵子謙然一笑,還未說話。西陵子已經將手一擺,道:“佾兄你且去忙,莫要爲了我們這不速之客,耽誤了大事。”
      師佾頷首道:“時刻非常,我便不與西陵道兄客套了。如不嫌怠慢,便隨我前去行轅小坐暢談,吾雖身不由己,一張嘴一對耳卻還是自己的。”隨後,抓著西陵子手腕,和他攜手走向紮在林閒的營地。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幾十年交情,自然是不拘于這些俗禮,佾兄啊,佾兄,疏狂認真,揮灑自如,你便是這一點深得我心啊。”說著,已經隨著師佾,走回臨時搭建的營地之内,只見營盤之内一頂裝飾華麗的碩大錦帳居中,正對通向祝台大道,乃是神主之位;而緊隨其後的便是主祭的牛皮帳,帳雖不大,裝飾也不華麗,卻是堅固大氣,舒適保暖。帳篷中一盆炭火熊熊,烤得帳内暖融融的,周遭堆放著許多箱篋,内中皆是儺戯所需之物,此時箱蓋打開,其中物品不及收拾,顯得有些零亂,幾個小仆正來來回回忙碌,見到師佾回來,忙上前扯住,七嘴八舌道:“祖師啊,時辰將至,請您速速更衣啊!”雖是滿臉尊敬,卻也有些放肆,想是他平日事務多忙,人又頗隨和,貼身小仆便似半個保姆一般。
      師佾微微一笑,一面點頭答應,一面指了指帳内厚厚羊毛軟席,道:“照顧不周,西陵道兄、荊兄請隨意。”此時,兩個小仆已經沖上,托起師佾雙臂,將他擺成個“十”字,沉甸甸、嘩啦作響的玳瑁頸環、珊瑚手串、一股腦的挂了上去。
      此時,西陵子在師佾身側稍遠處坐了,從懷中取出金毛兔放在席上,輕輕拍拍他的頭頂,墨玉甫出現,便一面穿衣,一面替這個被當作衣架的大哥哥發愁:“很沉啊……”
      “嗯?”師佾背對衆人,突然聽到一個陌生口音,微微回頭用眼角看去,不由一愣,在被小仆重新擺正面孔同時問道:“西陵道兄,這位……兔哥兒,又是什麽來歷?”
      西陵子一笑,道:“這位兔哥兒,姓桂名墨玉,至於來歷説來話長,容后細談。”隨後,轉身向著墨玉道:“來,小玉,見過這位‘佾’……爺爺!”
      “爺爺?”墨玉看看師佾那雖然有些猙獰卻尤似稚氣未脫的面容,滿臉疑惑,不過還是乖乖起身,整整衣服,走到師佾面前,跪坐于地鞠躬行禮,畢恭畢敬道:“佾爺爺,初次見面,我叫桂墨玉,請您多多關照!”
      師佾見到墨玉如此聽話恭敬,不由哭笑不得,此時他一雙手臂被兩個童兒架著更衣,攙扶不得,只得趕緊道:“關照關照,爺爺不敢當,叫大哥好了。”
      墨玉直起腰來,看看師佾,又看看自己主人。
      西陵子咳嗽一聲,忍俊道:“‘大哥’可不敢叫,折中叫聲‘叔叔’好了。”
      墨玉點了點頭,又行了個禮,滿臉認真叫道:“佾叔叔,請多關照!”隨後站起身來,跑回到西陵子身邊,悄悄問道:“主人啊?佾叔叔的佾是哪個字啊?”
      西陵子一笑,道:“你這小書呆子,佾叔叔的‘佾’字,是這樣寫的。”說著,他從火盆中撿出一根枯枝,在地上寫了一個“[犬多]”字。
      “啊,原來是這個字啊!”墨玉恍然大悟,道:“鮮山之獸,[犬多]即?”
      西陵子點頭笑道:“不錯,便是此字。”隨後又向著滿臉驚詫的師佾笑道:“這只兔哥兒東瀛出產,在我這裡住了半年,常識不多,歪書倒是看了不少。”眉宇之間,已經露出得意之色。
      墨玉又看看眼前更衣的師佾,奇道:“[犬多]即乃是怪獸,見則其邑多火,爲什麽要用這個字作名字啊?”
      師佾笑道:“此乃恩師賜名,我同門師兄百又八人,皆是以祀地之神獸猛禽為名,如我神耕之祠中祭祀,便是以這中路荊山四十八峰的異獸為名。”
      墨玉點頭,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啊,”他仿佛又想起什麽,又回頭沒頭沒腦的問西陵子道:“主人啊,墨玉之名,可有什麽典故啊?”
      西陵子輕輕敲敲墨玉頂著一頭金毛的腦袋,道:“玄色兔子,還想要什麽典故。”隨後,話題一轉,略微正色道:“佾兄,我因急北上,飛至途中,卻見腳下燈火通明,似是祭事。我雖久蟄方寸天,但縂也記得這中路荊山四十八峰之宗乃是清冷淵畔神耕之祠,以北為尊,卻不知何故移至此間,且首祀南方,莫非恐獸‘雍和’現世?”
      師佾淡定一笑,回道:“西陵道兄多慮了,滄海桑田,天地尚且變化,神主更迭也在情理之中,區區一介祝師,自然是拜向有神之處啊。”說著,微微低頭,讓小仆將黑緞八寳額帶係上,接著道:“神耕祠今年已經改名作‘五通院’了。”
      西陵子雙眉一皺,不解道:“五通?卻又是何方神聖?”
      師佾面露微笑,回道:“五通非神,乃是新聖,來到此間,造福良多,本地居民,多有陰私祭之,吾唯恐私祭祀怠慢,反至禍殃,不如易神主,更祠名而公祀之。今年乃是初行之祀,祀后更有大集,周遭鄉民皆可入祠自行祈福。汝等,這腰帶扎得忒緊了。”最後一句,卻是向著替他係上松石腰帶的小仆皺眉抱怨。
      西陵子卻仍舊有些擔憂道:“靈聖雖顯,然終非正神,變更神主,玆事體大,佾兄三思啊。”
      師佾整整頭頂嵌紅玉獸骨鎦金冠,回過身來,從容道:“儺舞巫祝之事,起于軒轅黃帝,盛于商周,自秦以後,漸趨式微,如今于上雖是百傢被黜,儒術獨尊,然在下各傢仍是人才輩出,唯獨吾之宗派,日趨沒落,自函谷關破,阿房火焚,儺師四散,未及經年,而亡者過半,實乃天絕吾脈。而恃神通、知天時者或歸隱于山川野嶺,或終老于市井鄉村,餘者尚有十數人如吾一般坐守空祠,慘淡經營,朝不保夕,其勢穨已不可違,雖知山川神明,終不可褻,先人宗祠,斷不可荒,但惟有盡人事、聼天命而已,而今上古神明紛紛隱退,天上天下怨氣橫生,妖孽四起,所苦者,凡人百姓也。不肖子弟,倘能盡一鴻毛,而得百人之福祉,此生無憾。又云,不謀其事,勿居其位,此理,人神皆然。”
      西陵子見他說得堅決,也不再多說,展開笑顔道:“既然如此,吾便拭目而待一睹荊山四十八峰儺祖師佾之風采,一來望佾兄切莫藏私啊,二來,倘有用到西陵處,也不要客氣,閉關已久,正是技癢難耐啊。”
      師佾報之以一笑,卻也不再説話,此時兩個小仆搬來椅子,讓他坐下,然後便筆著金粉辰砂,小心翼翼在他面上描繪,轉眼間,原本清秀的面容,變得如同鼎上饕餮一般。
      天已全黑,帳外人來人往,忙碌更甚,唯獨師佾準安排周到,時辰未到,整裝已畢,萬事俱備,竟偷得一刻清閒,便與西陵子促膝坐在帳内,一面品茶,一面細述別來;荊周無言作陪;墨玉肚餓,被兩個小仆拉到後面吃飯去了。談話閒,西陵子以蒼梧山誇父被斬,怨氣四散之事相告,聼得師佾雙眉緊鎖,神色煞是黯然。
      西陵子看他又再憂慮,笑道:“佾兄,此事交我便好,又怎堪佾兄蹙眉?”
      師佾一嘆,垂首道:“天地大劫,輪回不絕,多則五、六百年,少則一、二甲子,似吾等道者尚不難於自保,只是苦了衆生無能之輩啊,佾亦無能啊。”
      西陵子無奈搖頭,身體探前,湊近師佾面前,輕輕擡起右手,中指彎曲,清清脆脆彈在對方額頭,道:“劫者,結也,必有其解,佾兄何需將所有麻煩歸咎于己。天下事,天下人共當之,既非佾兄一人之力可禦之,便非佾兄一人之責。多餘責任加諸己身,於事無補,徒增感傷而已。”說著,他歸位坐好,輕輕拍拍師佾肩膀,總結道:“量力而行便好。”
      師佾額頭被彈得額頭生疼,卻也知道他是擔心自己,心中不惱,反而擡起頭來微微一笑,道:“非是吾妄自尊大,只是自從聽聞雙百年前,天降毒果,腐林寒潭之事,便對那位捨身救世,化身黑水玄蛇的異人崇敬不已,慾效仿之啊。”
      西陵子聼他如此講,不由得揉揉額頭,輕吁口氣,道:“佾兄啊,我雖不知你自何處厛的這等……道聽途説的誇大之詞,但世之醫道祝巫,清閒無事,餓死家中,方才是無厄無災之太平人間啊。”此言一出,師佾不由展開雙眉,笑道:“知矣,知矣。不過,即便太平人間,西陵道兄縂也不至於落至那等境地吧?”
      西陵子先是一笑,隨即突然面色一整,道:“佾兄,吾有一事相託。”
      師佾也收了笑容,正色問道:“西陵道兄請說。”
      西陵子依舊正色道:“佾兄,面敷金粉,眼角凃朱,此等尊容,切莫再笑,真個嚇煞人啊。”

      談笑閒,不覺時辰已至,師佾得報,站起身來再整整衣袍冠帶,又披了整張顥尾赤熊皮,從頭到腳蓋個嚴實,一手擎赤銅獸口戈,一手執青銅鬼面盾,端的是神威凜凜,方相再世,出門時正遇到墨玉吃飽喝足抓著廚師送的幾個泥娃娃蹦蹦跳跳地回來,見了這副尊容,真把他嚇得雙目圓瞪,站在帳口一動也不敢動。
      師佾見到墨玉駭色,心中有些謙然,本想微笑安慰,卻又想起西陵子方才“鄭重忠告”,真怕自己此時金紋凃面,辰砂廓目,笑一下更是嚇壞了這只兔哥兒,而雙手又執著法器,動作不得,也只好裝作沒看見,徑自走出,踏上松明照亮的山道。此時,白雪飃下,火光一映,似万點金光離散,丰山頂上九口天然石鈡隨著雪降風起,嗡嗡長鳴,長戈一揮,如魯陽挽日,鼓師得令,迎合鐘聲,奮金而擊,頓時轟聲震天,餘響不絕。金石之聲回蕩于峰頂谷壑,漸散于重云九霄,殘韻尤存之時,師佾氣聚丹田,吐氣開聲,一聲悠遠渾厚長嘯唳天而起,不單扼住行云,仿佛連宇宙洪荒一併衝破,時間亦為之停頓。待到綿長無盡的嘯聲終于化入天地,二氣復流,一眾儺師方才且舞且頌,如神兵踏著遍地火舌從天降,迎著驟然變大的風雪,緩緩向著三重祝台行去,周圍漫山遍野枸、柞、杻、橿諸木,亦在風中搖曳枯枝,劈破有聲,仿佛千軍執戟,衔枚跟從。周圍觀看的人群也仿佛如夢初醒,隨著祭祀隊伍,緩緩移動起來。
      墨玉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已經說不出是害怕還是震撼,周圍氣氛雖然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是眼前景象卻仿佛有無窮引力,讓他一刻也不得挪開眼神。
      西陵子走出牛皮帳,一把扯了墨玉,便和荊周一起,混入道邊觀禮人群,隨著主隊緩緩下山。
      師佾一首頌辤念罷,已經行至祝台之前,手揮長戈,繞台三匝,便自西南臺階,邊舞邊頌,逐級而上,每上一重,都繞行一圈,身後隊伍中便留下部分儺師,踏定方位,各自狂舞,動作身法雖異,而祝聲總是合一,待到登上頂層,也僅剩他一人而已,隨著舞蹈節拍,盾戈相擊,鏘然有聲,雖如狂似魔,卻並非雜亂無章,隱隱透出不容撼動的沉著穩健,渾樸天成,漫天風雪中,舞者舉手投足,漸與天地氣息同度。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撫長劍兮~玉珥,玌鏘鳴兮~琳琅……”(儺師祭天,蓋其辤非不可考,然吾學有限,不得而知也。權借屈子《九歌》,略彰其貌,見笑。)
      祭罷太一、東君便是雲雨、司命……一場仿佛不見盡頭的歌詠漫漫展開。一曲《禮魂》,九歌頌畢,已經將近寅時,赤熊毛皮之上已經是覆蓋了一層薄冰,師佾踏定離位,身形稍頓,面東而背西,長戈拄地,碩盾靠于身邊,又是一聲開破渾沌的長嘯,震落滿身冰淩,一對瞳子並額頭三目刺青竟然都變得赤紅,仿佛“[犬多]即”現世,此時又是一陣鐘鼓之聲轟鳴,來路盡頭,熊熊火光燃起,伴隨著呼喝之聲,五通偶像,已被請出,向著祝台行來。
      在一旁觀看的荊周此時才得以稍微喘息,竟發現不知不覺握上劍柄的右手已經發麻,而左手攥拳,指甲已經刺入肉中。他自負膽色不差,卻料想不到今日竟被這毫無敵意的祝禱震撼至此。而蒼天之下,九州之内,凡有古祠者,皆在此時為祀,神州蕩蕩之音,已是響徹南北,連綿不絕。
      此時,神主偶像行至面前,在通紅火光下,竟是五尊赤面獠牙,手長過膝的金像,雖是盡力修飾美化,卻仍舊難脫獸形。歲末儺戯,神主應是主角,但此時周圍觀衆全副精神都已被舞蹈的儺師吸引去了,舞者一顰一怒,一嗟一嘆,雖名為愉神,而越發動人,隨著那陣陣或低回或高亢的祝聲,丰山之下,祝台方圓,仿佛已經不屬人間,直到松明燃盡,東方既白,陽光終于照亮師佾如癲似狂的面容,神主緩緩請下祝台,踏上巡鄉之途時,衆人才如若重生,抖擻了精神,露出歡喜顔色,跟隨著巡鄉隊伍浩浩蕩蕩行去了。

      頃刻之間,祝台周圍已經走得靜悄悄不剩半個人影,昨夜輝煌盛況似乎只是幻影迷夢。主祭牛皮帳中,師佾仍是一身盛裝,坐在正中大椅之上。神主巡鄉,耗時雖長,儀式確實簡單重復而已,下級儺師操辦即可,因此他便留在祝台下營地之内,一面稍作歇息,一面和西陵子閒聊。舞蹈一夜,貼身兩個小仆已經蜷在帳角睡着,怕是雷打不動;但師佾照舊衣冠整齊,威風駭人的臉上也不見絲毫倦怠。
      “佾兄啊,佾兄,儺戯盛況,我幼年時曾經得見,記憶猶新,念念不忘,今日佾兄大展身手,確實讓我一飽眼福,以慰平生啊。”西陵子自從主戯結束,便一直興奮異常,讚不絕口。
      被西陵子如此一讚,師佾不由得面現幾分愧赧,笑道:“西陵兄過獎,當年同輩儺師一百零八人之中,吾實乃忝居其末、濫竽充數之徒。”
      西陵子認真搖頭道:“佾兄忒謙了。雖然與儺戯我是外行,但想來世間求神問卜之道,總是殊途同歸,佾兄此舞,足可動天地,感鬼神,兄是無心,倘若有心,只怕是天火地泉,便也是即刻響應。”
      師佾一愣,笑著搖頭道:“多謝西陵兄盛讚,只是我實在是承擔不起,倘若西陵道兄見過我那大師兄虎、二師兄梟之祭天雙舞,便知究竟何者方才是天地撼、鬼神驚啊。虎梟同舞,天地王矣,我等狐雀犬雁之輩,畢生難望其項背,只有衷心拜服,唉~”他提到師兄,臉上初時露出崇拜,不過後來還是不由自主一聲哀嘆。“只可惜,自二師兄病逝,大師兄便歸隱深山,虎嘯鷹揚,竟成絕響……”
      西陵子見他說得哀戚,也不便多問,只是輕聲道:“此等絕世舞者,意氣當與天地永存,而不拘于形貌也。”
      師佾點點頭,突然看看西陵子身側不見荊周作陪,墨玉也不知去向,不由問道:“咦,不知荊壯士並那兔哥兒何處去了?”
      西陵子一笑,道:“小玉貪玩,跟著神主儺戯前去巡遊看熱鬧,我怕他惹事,便請荊周陪著一道去了,這幾天忙著趕路,倒是沒時間讓他玩耍,且閑半日也好。”
      師佾一笑,道:“西陵兄倒是頗善忙中偷閑,卻不知一路駕鳶北上,卻又是爲了何事?”
      西陵子略微皺眉,道:“說起來,也只是一些家務事……”隨後,便將梅九之事,細細說與師佾,隨後道:“其實若論神通,九叔叔已臻化境,倒是無人能傷得了他,唯獨九叔叔爲人不但至情至性,而且還有些痴愚,只是擔心他一心癡迷,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來。”
      師佾聼罷,沉吟不語,緩緩道:“西陵兄且放寬心,狐仙梅九公子乃是不世之高人,當也無事。”
      西陵子含笑點頭,道:“話雖如此,但三日養育之恩,他也算是我義父,如不親見,心内縂也是不得安生啊。”
      師佾點點頭,突然一個呵欠,張開眼時,卻見西陵子也正悄悄將眼角倦淚抹去,他一笑道:“一夜未眠,于氣不利,想來西陵兄也是同感,不如你我便在此稍加打坐,略作歇息。”
      西陵子點點頭,道:“如此甚好。”隨後,便于師佾相背而坐,五心向天,打坐行氣。
      内丹流轉,不覺日月,待西陵子功行圓滿,張開眼時,卻見時辰已經接近正午,而荊周已經背著睡着的墨玉回來,此時正在帳中靜坐養神,聽到西陵子起身,便緩緩睜開眼睛。
      西陵子看看在帳中打坐未起的師佾,又看看趴在荊周腿上熟睡的墨玉,撣了撣衣襟,道聲:“荊周好友,啓程吧。”
      荊周一愣,一臉詢問的目光看看師佾,又看看西陵子。
      西陵子道:“無妨,我與他相交近百年,俗禮不拘,於今他有他的忙法,我有我的急事,既然已經談過,這就隨興散了便好。”說著,右袖一擺,雙手背于身後,左臂上的潔白麈尾晃動,便似一只輕飄飄的白鳥,飛出了大帳。

      三人一路向北而去,荊周知道西陵子心急前往終南,便想讓他祭起木鳶。西陵子無奈聳了聳肩,道:“我倒是無妨,只是荊周你一夜未眠,不飲不食卻是不妥。何況,小玉還在熟睡,不如就先在地上走走,吃些熱飯,再飛不遲。”
      他們本慾在丰山腳下尋個村莊打尖,不料今日正月,左近村民都跟著神主巡遊去了,村子雖在,卻家家閉戶,尋不到半個人影。沿著山路緩緩走了兩個時辰,眼看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也只得先在道邊水井打些清水上來就著乾糧吃了。
      “唉,西陵家事,卻叫荊兄你也跟著餐風宿露了。”西陵子坐在路邊,任由墨玉靠在自己肩頭熟睡,看著荊周,歉然道。
      “無妨。”荊周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啊,荊兄,你這一笑……”西陵子正看著荊周那如冰山初融般的一笑,不知如何措辭之時,只聼路上一陣清脆鈴聲,一個童音嚷道:“西陵道長,留步啊!”
      西陵子和荊周問聲觀看,只見遠遠奔來一只花白小驢,背上馱的竟是師佾隨身那兩個小仆,兩個縂角孩童一路追趕,累得滿臉通紅,看見西陵子和荊周,面露喜色,停住驢兒,跳下地來。
      “西陵道長,讓我們追得好苦啊!”童兒見到西陵子,頓時放下心,從懷裏取出一塊素帛,遞上前,道:“方才有人送來荊周先生一封信函,祖師差我們趕緊送來。”此時,另一個小童兒,也解下背後的小包袱,取出一只小小青布卷,捧在西陵子面前,道:“這是祖師讓我們送給道長,祖師言道:個中緣由,内中已有説明,倘若那位狐仙梅九公子在逸鶴堂遇到危難,請道長細細研讀其中殘簡,或能明白。”
      西陵子與荊周分別接過,西陵子道聲:“謝。”便將布卷放入袖内,此時荊周也展開素帛。西陵子見到那素帛上面淡淡羽毛紋樣,不由得心中一動,迫不及待問道:“荊周,這莫不是……”他還沒有說完,白底黑字的帛書已經送到眼前,順著荊周手指,懸心之事,赫然在目:

      “……
      近日以來,山閒頗暖,院中老梅,竟開二度。
      ……”

      天色漸晚,神主未歸,集市已開,帳外祝臺周遭逐漸熱鬧起來,支走了兩名貼身童僕,師佾又重新披掛整齊,執戈持盾,對擦身而過熱鬧非凡的景象眎若不見,穿過人群,獨自上山,緩緩向著山頂九鈡所在之處走去。丰山在中路四十餘峰中雖不是最高,但奇在怪石嶙峋,終年迷霧繚繞,山頂九個天然形成的鈡形孔穴,每當山風吹過,轟聲滿谷,便是白日也覺心驚,而九鈡之下,清冷之淵一片淨水,水呈墨色,冰寒刺骨。
      今日乃是初一,山中積雪經年不化,皚皚一片銀白,風聲呼嘯,卷起地上殘雪,鐘聲轟鳴,震動淵中漣漪,師佾一身赤紅熊皮,根根血色長毛迎著山風中輕柔飛舞,在血色夕陽中且歌且行,緩步上山,身影足印竟顯得甚爲悲壯。

      “倬彼雲漢,昭回雲天。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喪亂,饑饉薦臻。靡神不擧,靡愛斯性。圭璧既卒,寧莫我聼!……”(《詩經•大雅•蕩之什•雲漢》)

      九鈡之下,清冷淵上,祭臺上三牲美玉,已經安排妥當。師佾定定心神,長戈巨盾又再揚起,轟然的鐘聲中,一聲清越的長嘯直沖雲漢,隨後揮舞手中長戈巨盾,夕陽之下獨自舞蹈起來。
      他在此獨自祝舞,與昨夜祭臺之上又有不同,不僅祝辭更顯無奈悲憤,連舉手投足之間,也漸漸變得虎虎生風,便如同獨自面對千軍萬馬一般,既豪氣干云,又悲壯萬分。
      此時,日落西山,卻又不見月亮群星,三光俱滅,山風更烈,只有山下松明火把照映,壅和詭譎嘶號聲中,風中卻並非清冷之淵上千年不盡的清聖之氣,反而傳來陣陣酸腐。師佾祝罷,額上三目越發血紅,緊盯著圍在周圍的三個碩大怪物身影,神色不變,緩緩將盾牌放下,雙手擧戈過頭,一個喘息之間,面現一片如歸平靜。此時,九天之下突然降下一道幽藍霹靂,轟響過後,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與此同時,師佾一對眸子並額頭三目刺青猛然閒變得血紅,大喝一聲:
      “妖孽,納命來!”

      丰山北三十釐山道之中,西陵子拉著睡眼朦朧的墨玉緩緩而行,墨玉昨夜新鮮不覺疲累,此時倦意襲來,一直懵懵懂懂,哈欠連天,搖搖晃晃行于山道,腳下也磕磕絆絆,他二人一跛一困,荊周跟在後面,時時小心留意,唯恐二人一起滾下山道。
      “啊,肚子餓了。”墨玉突然睜眼,嘟囔一聲,不等西陵子取出蘿蔔,已經探手入懷,取出一只巴掌大的荷葉包來,打開荷葉,只聼“咚咚”幾聲,幾顆圓滾滾的紅棗栗子已經落在地上。
      “棗,栗子,還有……”西陵子看得莫明其妙,還在琢磨這小小兔妖何時學會自行覓食了。墨玉卻若無其事的拿起荷葉中一只大大的燒餅,咬了一口,道:“主人,好吃啊,分你一半?”
      西陵子看看荊周,卻見他也一臉莫名其妙,只得道:“我不要,你分一半給荊周好了,這麽大個火燒,一個人吃怕是勉強了。”
      “火燒?”墨玉一面掰開燒餅,一面奇道,“火燒?燒火?明明很好吃的餅子,爲什麽叫這麽可怕的名字啊?”
      西陵子不理會墨玉疑惑,直接問道:“這是哪裏來的啊?”
      墨玉將自己沒咬過半個燒餅遞給荊周,回憶道:“人群裏,一慈眉老翁塞給我的,也塞給別人許多。”隨後,又抓了一把荷葉中的紅棗栗子,道:“來,棗也給你一點,這是什麽啊?”說著,他抓起一顆光溜溜的栗子,問西陵子。
      西陵子只覺得心中一陣莫名悸動,隨口道:“這是栗子……棗、栗、大火燒……!”他驀地一驚,急急忙忙從袖中取出木鳥抛向空中,抿嘴做哨,祭出木鳶,隨後一拎墨玉耳朵,拉著荊周跳上鳶背,呼喝一聲,道:“速速回轉,大事了!”隨後,撥弄機關,木鳶“吱嘎吱嘎”飛上幾十丈的高空,盤旋半圈直奔丰山方向而去。
      西陵子一路飛馳,額頭冷汗淌下,口中喃喃道:“佾啊佾,你當真把自己作火災之妖獸了麽?”木鳶神速,僅次於思慮魂魄,話音未落,已經飛臨丰山上空,只見半山腰以那三層祝台為中心,已經是一片熊熊火海,煙炎張天,火中似乎是有上千人影掙扎求存,鬼哭狼嚎之聲不絕于耳,周遭空氣被火焰熱度一蒸,眼前的景象更是扭曲詭異,仿佛烈焰地獄,真個是慘不忍睹。他在火海上空一個盤旋,已經覺得熱氣襲人,不得近前,只得又飛起,又遙遙看見山頂,四條人影晃動,斗在一處,此時漫天漆黑,三光盡掩,只能借著山下的火光隱約看見光怪陸離的影像中,竟然是三只身形龐大,滿身怨氣的青面野猿正在圍攻師佾,只見他渾身浴血,但雙目圓睜,揮戈如風,出手都是同歸于盡的招式,三只猴怪雖然仗著身手敏捷,力大無窮,連連抓傷對手,但駭于他的銅戈威猛,不敢硬接,也無法一下子傷他性命,但見師佾身上傷口漸多,血如泉湧,揮擊運力,更是朱紅飛濺,照此下去,只怕血枯力竭只在眼前了。
      “救他?”荊周看看腳下火海,又看看危如累卵的儺師,手按劍鞘,一時無法取捨。
      “你救不了他!”西陵子雙眉擰成了疙瘩,滿臉急怒交加的神色。“你縱使在山頂救了他,這山下火不滅,他仍是免不了業火焚身而亡。喚來天火,意欲燒盡這中路荊山四十八峰的獸妖山怪,雖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提前啞謎示警,但是,能參透玄機縂也是少數,這火海中雖非平民無辜,但是千百妖怪也是生靈,這等殺孽,豈是能夠輕易消弭的?”他看看仍在頑斗的師佾,問荊周道:“照你看來,他還能堅持多久?”
      荊周凝目望去,道:“一刻。”
      西陵子一驚,咬咬牙道:“先助我滅火!”說著,一撥鳶背上的機關,一個盤旋,調轉了方向,落在了漆黑一團的清冷之淵中央小島。
      島上一處古樸祭壇,也被打掃乾淨,供上了美玉牛羊。西陵子急急切切跳下鳶背,也不顧腳踝扭傷,擡手將髮髻閒的劍簪拔下含在口中,又從袖内取出八寳天師官,戴在頭上,隨後又披了那件被寫了個“賊”字的鶴敞,等來到了祭壇之前,已經穿戴完畢,迎風揮劍,步履身法,少了前次在蒼梧山安置正殿時的飄逸,反而多了幾分淩厲。
      西陵子在神耕祭壇邊拔劍做法,足下踏定八卦方位,行走如風,衣衫獵獵飛舞;劍式如龍,劈開空氣,與蒼梧山上一片從容氣度截然不同,待走了幾圈,劍身已經漸漸凝聚了了點點金光,猛然間大喝一聲:“如律令,疾!”長劍斜指,振臂一揮,劍身似流星,劍芒源源不絕地脫出,飛入池内,清冷之淵内玄色池水竟瞬間翻滾如沸,“唰啦啦”一條水龍騰空而起,飛向半空,又如銀河決隄,鋪天蓋地澆向半山火場。
      青煙飄散,幾乎吞噬天地的大火,竟然頃刻之間化爲烏有,只聼一陣滔天驚詫的喊聲,隨後變爲劫後餘生的慟哭,隨風而來,盡是火焚焦臭。
      西陵子手中木劍,點點光芒仍在飛竄,他一聲沉喝,劍尖揚起,才將光芒收斂,隨即身形一晃,荊周趕忙從後面扶住,見只是不足一刻的功夫,他渾身竟然已經被汗水濕透,人如虛脫,臉色慘白,“噗”的一聲,一口血噴在地上,而面前清冷之淵,水位竟然已經下降了三尺有餘。
      西陵子不等荊周詢問,便道:“山火已滅,扶我上鳶,速去救援佾兄!”
      荊周搖頭,道:“我去!”
      西陵子搖頭道:“你並非道門中人,駕不得木鳶,徒步上去必然不及,我無事,莫再遲疑。”說著已經掙扎起身。荊周無奈,只得小心翼翼扶著西陵子上了鳶背,西陵子輕輕念聲口訣,木鳶騰空而起,直奔山頂五鈡峰頭而去。
      五鈡峰頭,石鈡之上已經斑斑點點濺得全是鮮血,師佾苦鬥三只猴怪已經到了最後關頭,若論武功修為,他本不應敗得如此之快,但唯獨這三只猴怪身上散發出陣陣酸腐之氣,熏得他胸腹之間仿佛有一塊壘淤塞,不得運氣;而那三只猴怪卻又仿佛因爲得了這股怨毒之氣而功力大增,不僅是動作敏捷數倍,甚至連力氣也大得出奇,三怪進攻頗有默契,師佾運戈如風,卻也難於抵擋,身上臂上受傷無算,血流如注;但他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竟是決不退讓一步,掄起丈八銅戈,直如開天坼地,更勝雷霆萬鈞,孤注一擲,向那爲首的猴怪刺去。
      猴怪似乎也是察覺到了危險,怪叫一聲,首猴急竄,另外兩猴在猱身而上,左右夾擊。
      師佾此時失血過多,已經精疲力盡,但他神志卻留著最後一絲清明,隱約看到山下火熄,已知天時盡去,誅殺三怪已不可能,唯願與那首惡同歸于盡,也不枉自己屈身事怪,安排一場。於是,更是將全身功力附在戈上,對兩外兩怪的攻擊不閃不避,在長戈刺中首怪面門之時,另外兩支利爪也已經從後腰兩側攤入了他的腹内!
      “佾兄啊!”西陵子在鳶背上看得真切,不由得悲呼一聲。荊周不等木鳶落地,已經一躍而下,身在空中劍已出鞘,如蒼鷹搏兔,紫金色光芒如同流星般劃破茫茫夜空,只聼一聲怪叫,卻是師佾右后的猴怪後收手不及,被荊周齊肘斬下一臂,而左邊猴怪已經將手爪抽搐,鮮血湧出,傷口皮開肉綻,竟可見骨!
      荊周一擊得手,也覺那酸腐之氣熏得自己頭暈腦漲,運氣不得,當下也不再戀戰,虛晃一劍,逼退了追擊的猴怪,拖了師佾便走。待猴怪們還要追擊之時,頭頂一片刺目金光照亮整座山頂,等到光滅之後,見西陵子等三人還站在眼前,當即怪號一聲,撲上去將三人撕個稀爛,才赫然發現粉身碎骨的竟然只是三只泥偶。此時,那被師佾刺倒在地的大猴怪竟站起身來,拔出了插在額上銅戈,血流滿面,仰天怒號,聲傳百里,聞者皆毛骨悚然,以爲傳説中的災獸雍和現世。

      荊周背著師佾在山閒急奔,只覺他氣息漸弱,血流如注,連自己後背衣裳也被他鮮血浸透,雖知道他受傷沉重,需馬上停下處理,但又惟恐猴怪追上,也不知西陵子現在如何,繞是他沉穩過人,此時也不由得渾身冷汗。
      “荊周,這裡,這裡!”急奔中只見路旁峭壁之下一團白色閃過,趕忙緩下腳步,卻見是西陵子從一個小山洞中探出頭來,向他連連招手。見到西陵子,荊周方才長舒口氣,一低頭鑽入洞中。西陵子等二人入洞,又從袖中取出張符咒貼在洞口,方才安心,急急入洞,觀看師佾傷勢。
      洞内,只見墨玉正擧著火折,看著荊周替師佾處理傷口,懵懂的臉也不由得綳得緊緊的,滿是驚異。西陵子見此情景,跌跌撞撞湊近,先說聲:“小玉,你不要看,把頭轉過去。”隨後轉頭,見到師佾后腰兩個血洞,血如泉湧,脊骨臟腑,歷歷可見,其中一個還插招猴怪半只斷手,不由得心中五味襍陳,既有急怒擔憂,也有懊惱埋怨,身形一晃,眼前黑了一黑,氣血翻湧閒,一道血綫已經順著嘴角淌下,他惟恐荊周看見更加分心,趕緊擡袖拭去,定了定心神,問道:“如何?”聲音顫抖沙啞,混不見往日瀟灑輕靈。
      “致命。”荊周毫不隱諱,短短回答,手上卻依舊小心翼翼處理,敷藥止血,一刻不停。
      西陵子也湊了上去,一只手指輕輕點在師佾印堂,片刻閒,臉上無奈痛心之色更顯,從袖内取出只銅匣,打開蓋子,一股寒氣飄散出來,西陵子撚起匣内僅剩的兩粒澄如清水,寒若玄冰的小珠,送入師佾口中,片刻之間,血流見緩,呼吸也略略粗重了一些。
      “佾兄之傷,就我所知僅一人可救,但其遠在武夷之南,須得我駕鳶急去,方有一綫生機。荊周,你且全力替他止血,我走后,便和小玉便在這山洞等候,洞口已經被我施法隱起,三怪縱使追到這裡,也不會發現。”西陵子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了那只小小的木鶴,向著洞口走去,道:“荊周幫我將佾兄放上鳶背。”
      荊周雖然不通道術,但也明白知道西陵子引水滅火之擧已遠超道者應有之能力,方才為掩護自己撤退,放下那片金光更是強自運功,此時顯見得已有内傷在身,腳步都不穩了,心裏更是一百二十個不放心,但事有輕重緩急,人命關天不容遲疑,也只得照做,在一片混混暗暗的晨曦之中,惴惴不安的目送兩人直上九霄。

      西陵子此時元氣虛弱,木鳶也比往日慢了許多,到達目的地之時,東天微光,武夷山南,天暖如春,惟有此地,卻是終年清寒不見天日之地,面前茫茫無際的湖中騰起如雲一樣清冷濃霧,一直蔓延至周遭遍种的蒼翠碩竹,在竹林之中如薄紗繚繞,飄飄蕩蕩,又似流雲,使得此地雖在凡塵,卻露出了天象靈氣。西陵子對此地頗爲熟稔,此時更沒心情欣賞,見到湖邊三閒青竹搭建的毉舍,一摧木鳶,落在了屋前湖畔。
      剛一落地,便聽見隱隱破水之聲,在濃霧中現出了一艘二層高的樓船影子,卻再不靠近,一個操著嶺南口音的清亮聲音輕輕道:“伊外出未歸,舟不得靠岸,人入水中,待吾看來。”
      西陵子也不多說,將昏迷的師佾拖下鳶背,緩緩送入水内,而這湖水中也仿佛有一只大手托住了他的身軀,不致下沉,平穩異常緩緩向著舟中飄去。同時,那聲音伴隨輕微流水之聲響起:“肺腑重創,傷及脊骨,皮肉小傷無算,此乃外創;内腑更受怨毒之氣侵入,尚有一股無名業火自内丹中燒起,似是殺戮過重而遭天譴?”
      西陵子立在岸上答道:“正是。”
      舟中人輕笑一聲,道:“療脊骨,去腐毒,是伊專長,倒也是對症;然天譴業火,豈是伊能滅得了的?”
      西陵子也是淡淡一笑,道:“雖是,神醫身邊不是還有您這位化劫祛孽之高人麽?”
      舟中人又是一笑,道:“汝麥(嶺南話:“別”的意思)在此地亂送高帽,這等事,吾幾時不曾管過了?不過……西陵啊,吾之冰玲瓏,汝只怕是都給伊服下了吧?”
      西陵子又是一笑,道:“歷年消耗,僅剩兩顆而已。人命關天,又是對症之葯,豈敢藏私?”
      舟中人回道:“而況,既然來到這裡,吾又豈會讓你空手而去呢?匣子何在?”
      西陵子從袖中取出已經空了的銅匣,輕輕打開,濃霧中幾點亮光一閃,幾點星光激射而出,“噗噗”連響之後,九粒玲瓏剔透的冰珠已在匣内滴溜溜旋轉不停。
      舟中人又道:“蒼梧之事,吾已聼聞,此乃劫數,萬事斟酌,從長計議,你近來耗損頗多,小心為上。”
      西陵子整了整面色,鞠了一躬道:“我自理會得。”隨後,轉身上得鳶背,忽然聼得一聲輕笑,舟中人喃喃念道:“賊?何人落此傳神寫照之筆啊?”
      西陵子賭氣哼了一聲,也不再回答,甩甩袖子,駕著木鳶飃飄搖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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