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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梅色有白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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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歲入隆冬。中原廣大,江南氣候尚且溫和,北方終南山,卻已經是萬物蟄伏,大雪封山將近一月了。
今日無風,雖不陰霾,卻也算不上晴天,薄薄彤雲綿密鋪滿整個天空,與山中氤氳云氣連成一體,如繭殼般綿綿密密將半山腰逸鶴堂包裹其中。午時過後,二氣流轉,雲霧微散,細碎雪霰紛紛飄落,如晶似棱,清冷的逸鶴堂雖離世出塵,卻因爲沾染了這一天一地的凝鬱水汽,而顯得沉重不堪。
堂院建在山坳之間,西北兩面都是峭壁,雪松斜倚,蘭蕙低垂,頭頂一塊碩大岩石壓下,形狀恰如一只猛虎從山中奔出,正懸在整個逸鶴堂上空百丈之處,仿佛隨時一躍落地。院門在南,接連一條崎嶇山路,路面石階都被大雪掩埋,已經幾天沒人走過;房舍庭院依著地形向東鋪展,層層淡蒼色屋瓦,如同嶙峋怪石之間露出一塊溫潤青玉。院分三進,前院扁長,倒座長屋,下人所居;正院四方,正堂巍巍,禮客、儀典之用;後院則跟隨山勢,不拘于形,一座“凸”形房舍嵌入山壁之中,正是逸鶴堂主人思古人日常起居之舍。
此時,思古人一身鉄色便服,正在後院“凸”字頭上那閒茶厛内靜坐沉思,一對暗金色虎瞳,淡然看過周遭混沌一片與世隔絕的雲霧和時時刻刻懸在頭頂搖搖欲墜的巍峨岩石投在院内的碩大陰影,又緩緩回頭,看看身後兩顆柱上“六情俱廢”“九悔無應”兩塊黑底金文的楹木,吐納閒雙目一盍,前塵往事霎那襲上心頭,原本平靜木訥的面孔,漸漸起了微妙變化:稜角分明的五官雖沒有動作,卻禁不住一刻不停的微微顫抖,骨節凸露的大手也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黑陶茶杯。
再吐一口氣,思古人濃黑的刀眉終于展開,但眉閒一條如同傷疤般,似劍倒懸的深槽卻只有更深。平靜端起茶杯,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卻依舊不知冷熱。面前矮几之上攤著一卷《詩經》,映入眼簾,正是《鄭風•揚之水》一篇: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唯予與汝。無信人之言,人實誑汝。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唯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
思古人吟罷,微微搖了搖頭,語隨念出:“非人誑汝,吾亦不信啊。”說罷,才發言語音仍舊暗啞,他又深吸口氣,臉色終于恢復如往常那不怒自威的浩然超脫。他緩緩起身,負手走到檐下。院内青石平平整整,針刺不入,空空蕩蕩,除了兩側兵器架,便是院角一棵蒼老白梅虯結斜臥,寥寥幾莖枝芽幾乎要觸到地面。
老梅吐蕊甚早,此時花期已盡,微黃枯乾的花瓣正稀稀拉拉無聲落下。
梅花雖謝,但冽香尤存,今日雖然無風,但周遭空氣照樣隨著時辰變動緩慢流轉,淡淡梅香似有似無,沁入心脾,思古人之心終歸平靜。此時,臥在屋外柱腳的銀色神犬吠月突然擡起頭來,銅鈴一樣的眼睛看向空中。
“吾~友~啊~”
周遭梅香大盛,一聲悲呼從天而降,從聲音判斷,出聲之人以極快的速度接近。
“吾友啊~,汝既喚我兮,何不待也?!”隨著這句問話,一團紫影迅捷之極卻又無聲無息從天而降,同枝上一朵枯花一起,墜入園中梅下。
思古人神色不變,身形亦不動,只是集中全副精神,看著園中不速之客撲跌院角,撫梅慟哭,紛飛的銀色髮絲和綉滿白梅的紫袍緩緩鋪落塵埃。
“老梅吾友,汝千里傳香,難道不是爲了讓吾送汝最後一程麽?吾得汝殘花,江南秦嶺,遍覽名梅,方才尋到,汝又因何不待,因何不待啊?!”梅下之人捧起滿地泛黃萎縮的花瓣,湊在頰邊,淚落漣漣,口齒漸漸不清,喃喃不休,一會兒埋怨老梅不待,一會兒自責路上耽擱,如此反復糾纏,片刻之後,滿腹悲情忽如驚濤拍岸、飛瀑流泄,陡然暴沖而起,低低悲泣一下子化作撕心裂肺的號啕慟哭。梅下之人猛地放開梅樹,踉踉蹌蹌起身,蹣跚後退幾步,一對方履早不知丟在途中何處,雪白赤足踏在地上,亦不覺冰寒刺骨,雙手捧花向天一揚,銀髮披散,紫袍斜披,如瘋似狂,且歌且舞,千顆淚滴,伴同漫天飛散的枯花,如串珠斷裂,四下飛迸,沒有落地就已結冰,墜入雪地,“撲撲”有聲,仿佛爲這悲極悔極的吟舞伴奏。
少頃。
那疏狂舞姿驟然一停,一切歸于寂然,惟有梅香更盛。
舞者身形如遭冰凍,萎然垂手,斜立庭中,隨著他方才舞姿飄逸翻飛的發絲和衣擺夾雜著枯黃花瓣緩緩落下之時,才仿佛如夢初醒,顫顫巍巍擡起右手,似乎是要將眼前那老梅最後一朵殘花托在手中,怎奈蒼白如梅的手掌還未展開,枝上枯花已經無聲墜地。舞者一呆,亦隨著落花頽然跌坐地上,面上悲慼凝滯,薄唇微張,癡癡呆呆,看著老梅禿枝,淚已流干,徒留慘白俊逸的臉上兩條淺淺淚痕。
“吾~友~啊~!”
舞者突然又是一聲哀呼,向前緊爬幾步,伏在橫斜的梅樹枝上,剛剛收起的淚水,又如同檐下雨簾,筆直墜下。
舞者抱著梅枝,伸出一只手去,撈起地上枯花,五指微曲,想要攥緊,卻又不忍這万點花骨碎在手心;想要翻掌,卻又難舍好友餘香就此歸于塵土。輾轉之間,淡色薄唇如同梅蕊綻放,嗚咽的吟哦,如泣如訴,便似這忽濃忽淡的梅香,在逸鶴堂後院如香煙飄散,不絕如縷,漸漸盤旋回蕩,充滿這一天一地,悲與云平。
山中雪初霽,
枝上花已凋,
遙知埋骨處,
凜冽有餘香。
餘香留不住,
花骨難久長,
春泥雖可貴,
怎及枝上花?
春花何燦爛,
開謝亦有期,
一夜朔風起,
逆雪復來壓!
山中雪初霽,
枝上花又凋,
遙向埋骨處,
凜冽更添香。
餘香…………
一詠迴文,綿綿不絕,無休無止,雖悲痛欲絕,卻毫不逃避,直面便那世間生死輪回,離恨無窮!
思古人靜靜立在檐下,手已經緩緩放鬆劍柄,面色依舊超然,仿佛眼前一切只是幻象:悲舞慟天地,不能傷其衷;哀歌感鬼神,不得損其神。這世間惟有斷了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之人,方能不爲所動。思古人目光如常,不帶任何情感,冷冷掃視著鑽出舞者髮閒的一對尖尖獸耳以及露出衣擺的雪白尾尖。
“狐。”思古人輕輕吐出了一個字,便是對眼前人的唯一判斷,隨後,又握緊劍柄。
神劍通靈機將出鞘之刻,思古人卻又突然放開,毫不動容道:“修行日短,方脫獸形,卻爲這用錯對象的莫名情感斷送在此。悲慟傷心,我不殺你,你亦命不久長,無需再汙我神劍。”說完,轉身回了書房,便如往日一般,對這充滿周遭忽強忽弱的悲歌充耳不聞。
柱下神犬吠月卻站起身來,向著舞者擡起前爪,卻久久不能落下,最後終于還是落在原地,俯身趴下,看看舞者又看看自己主人書房格窗,銅鈴一般的眼睛,露出了從未見過的憐憫擔憂。
“……朔風起,逆雪復來壓!山中雪初霽,枝上花又凋,遙向埋骨處,凜冽更添香。餘香……”白狐悲歌,徹夜不絕,但思古人絲毫不爲所動,一如往常一般,打坐練功,月至中天,入臥房就寢。
“……埋骨處,凜冽……餘香留不住,花骨難久長,……雖可貴,怎及枝上花?”天已微明,思古人如常起身,耳邊白狐悲吟已經斷斷續續,聲如游絲。他面色不變,穿了外衣,洗漱已畢,在院内練罷早課,換過長衣大氅,便在茶厛斜倚欄干坐了。
“主人。”一名玄衣僕從出現在院門,躬身一揖。
“何事?”思古人放下手中茶杯,沉聲問道。
“主人,荊先生有書信來。”僕人雙手捧出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簡。
“呈上。”思古人面色絲毫不變,身子微微探出欄杆,接過了,“出去吧。”說著將那孤零零的竹簡放在桌上,靜靜觀信。荊周惜言如金,書信亦短,更勝《春秋》,寥寥數字,只是講述自己陪同溫散人一路南下,直奔蒼梧。
思古人早已習慣,看過簡書,微微點頭,起身走進書房,坐在書案前的席上,將那只竹簡輕輕插入案上筆筒,攤開一匹羽紋素帛,執筆舔墨,正在思忖措詞,無意中一擡頭,卻見窗外白狐伏在梅樹上抽泣的背影,本已當作耳畔清風的悲歌之聲突然在耳邊變得響亮起來,“想不到他竟如此不停哭訴一夜……”話一出口,他心中莫名其妙顫了一下,心道:這狐妖氣不大,想來修行日短,能夠幻化人形,恐怕是什麽機緣巧合得了奇花異草之類。唉,有此奇遇而不自惜,倒也是可惜了那奇葩……他心念至此,突然驚覺,不想竟會為此狐動了心思,輕嗤一聲,趕緊收斂了心神,落筆回信,但是等到真正回過神來,卻發現素帛停筆之處,拇指般大的一塊墨跡擴散開來,透過素帛,連書案都染黑了。
“狐啊,狐,竟入我心,終究是我不世之仇啊。”思古人嘆罷,緩緩放下手中竹筆。正在此時,又有僕人來報,為除夕儺戯所修之祝台骨架已經搭起,請他前去驗工。思古人點點頭,換了金色虎紋刺繡玄色外衣,帶上吠月出門去了。
祝台營建事務多忙,思古人又是一絲不苟,巨細無遺,故此竟就耽擱了整整一天,等到他再度踏入逸鶴堂後院之時,已經明月當空。耳邊,白狐悲歌似有似無,仍未斷絕,他亦不在意,簡單梳洗之後,便徑自安寢。
睡夢未沉,忽然驚醒,還沒時間留心究竟爲何心神蕩漾,只覺露在被外的右手又溼又癢,睜眼看時,卻見天色泛青,而吠月前腳正搭在床上,輕咬自己手指。思古人緩緩抽手,坐起問道:“吠月,何事?”話一出口,一明一暗兩個疑問卻也明瞭:周遭萬籟無聲,已不聞白狐繞梁悲嗚。想明緣由,思古人只是整了整坐姿,面色不動,心亦不動,但吠月卻依舊不依不饒咬著他的衣角向外拖拽。
思古人沉默片刻,道:“也罷,難得你如此執著,看看也好。”隨即下床穿鞋披衣,走出臥室。
只見半宿時間,院内竟然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細雪,雪落無聲,將萬物掩蓋,院角伏在老梅樹上的白狐一動不動,身上積雪,如柳絮沾衣,新棉鋪展,已將他那深紫色的外袍蓋滿,看不出本色。吠月出門一路小跑,奔至白狐面前,探出舌頭,輕輕舔舐起來,時不時向著自己主人輕嗚一聲,似是求助。
思古人雖六情俱廢,此時卻也忍不住好奇,不知這跟隨自己百年,忠心耿耿的神犬,爲何對這小小狐妖如此關心。他緩步走上,繞到白狐面前,只見他頽然伏在老梅樹幹上,叁千白髮和一只手無力垂下,髮絲、掌中和指尖尚餘幾片花瓣,和他膚色髮色一比竟是更顯枯乾焦黃。兩行眼淚,竟凝結成了兩根細如雨絲,晶瑩透明的冰柱垂落地上,嘴角還存一縷淡淡血綫。
吠月輕輕舔舐白狐頜下冰柱凝結之處,似乎是想將之溶化。思古人微嘆一聲,道:“至情若此,也不枉他成人一場,但禽獸之心,畢竟難以開竅,不能斷情,終究還是痴之一字,数百年修行不易,斷送于此。”說著,輕輕拍拍吠月頭頂,道:“我來吧。”吠月依言退開,思古人伸手握住冰淩,還未用力,只聼“乒乒”兩聲輕響,冰淚斷開,白狐身體失了牽扯,緩緩滑下梅枝。思古人輕輕一手接了,卻似乎見他胸口尚有細微起伏,伸手去探鼻息,正是一息尚存。
“你未死,我卻要不要救你?”思古人輕聲道,還未決定,一擡眼,卻見吠月不知何時,已將自己床上被子拖了出來。思古人苦笑一聲,道:“看來非救你不可了。”說著,已將白狐打橫抱起,滿身積雪抖落,衣衫竟是乾的。思古人只覺手臂既輕且冷,道:“雖是人形,可惜還是狐之體重啊。”嘆畢,忽然一愣,心道:他早無體溫,垂危若此,怎的還有法力維持人形?倘若真是如此高深,卻又爲何不將耳尾隱去?不過他之心心念念,早被古人佔滿,其餘萬物並不能停留片刻,只是一個轉念,便已將這想法抛出腦去,抱著白狐走進臥室。
“吠月,雖然你慾救他,但是我願做者僅限於此,狐,我不世仇也,對他如此,已是破例……”將白狐放在自己床上,實非所願,只是更不願讓他睡在另一張床上,思古人心中忽然升起淡淡厭惡,正要拂袖,卻見吠月已經毫不猶豫鑽入被中,在白狐胸口一臥,似是要以自己體溫,助他蘇醒。
思古人站住,回頭看看這一犬一狐,皮毛發絲糾結一起,竟是同一個顔色,他淡淡道:“吠月,你如此亦無法救他。他早將元丹自行閉鎖,隔絕了陰陽二氣,故雖積雪加身,卻不融化;身體冰冷,也非凍僵。只因他不知收斂,恣情過度,恐怕心脈已是重傷。我不知你究竟爲何救他,但願他醒來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說罷,坐在床邊,扶起白狐上身,手掌一翻一按,一道内息緩緩注入其丹田。
運功完畢,睜眼看時已經是天光大亮。思古人收了功法,睜開眼睛對上腳邊吠月關切的眼神,也不作回答,站起身來,走進書齋,提起筆管,鋪展素帛,將給荊周的回信一筆寫就:
“……
旬前,院内老梅將落,紫衣白髮從天而墜,尖耳九尾,抱樹慟哭,三日不絕,如喪摯友,竟至昏厥。狐,吾不世之仇也,本慾斬之,然此狐修為甚淺,人形未全,不足汙劍,且吠月處處回護,更甚護主,事蹊蹺,吾不得決斷。惟有安置堂下,待其醒轉,再作道理。
……”
這封信到達西陵子手中,是臘月廿八傍晚。
“啊呀呀,看這狐行止,莫非真是九叔叔?”西陵子側坐綉墩,看罷手中帛書,又看看立在一旁的荊周,一半自言自語道。荊周不置可否,接過了帛書收在懷内,又輕輕拿起梳妝臺上一頂紅色蓋頭,遞了過去。
見到這頂金絲刺繡的蓋頭,西陵子不得不又強迫自己想起當下處境,頓時滿臉委屈轉回身去看著銅鏡中自己濃妝艷抹,鳳冠霞帔的身影,輕輕含住紅勝櫻桃的一點朱唇,抽抽粉白玲瓏的鼻子,似乎眼淚就又要順著撲滿胭脂香粉的桃紅面頰淌下來。他又自鏡中看見背後面無表情的荊周,回身道:“荊周啊,我現在心急如焚,你去將小玉救出來,咱們這就趕去終南!”
荊周只覺眼前一團紅色閃閃發光,頓時一暈,一提真氣,定定心神,緩緩搖頭。
西陵子不依不饒,哀聲道:“荊周啊,以你武功,這些鄉老也奈何你不得,只要將小玉救出便可,無需傷人。”
荊周照舊搖頭,道:“可憐。”
西陵子幾乎就要哭了出來,一把抱住荊周,道:“你只覺他們可憐,卻不道我更可憐麽?”他拉拉肩上珍珠霞帔,道:“即便鎮上淫鬼爲患,擄掠新娘,也不能如此威脅我這道者啊,且不說這些壓人物什,逼修道人成親,真是廢功判死啊,這可是天大缺德事,咱們一跑,一來自己脫身,二來也免得他們傷了陰德,不得好死啊!”
荊周面色不變,抽身而退,照樣把蓋頭遞上,道:“做戲。”
西陵子一把將蓋頭抓過,又狠狠丟在地上,道:“便是做戲,又豈有讓我做新娘子之理?即便我生得美貌文秀,卻也是堂堂男子,若傳揚出去,想我西陵子朋友滿天下,還不叫他們終于抓住把柄?”
荊周先將蓋頭撿起來,撣撣塵土,道:“不說。”
西陵子簡直怒到抓狂,叫道:“若是不說,那我所受委屈,所行善事豈不是無人知曉?如此犧牲,卻不得人知,這啞巴虧吃得好苦!”
荊周看看天色不早,再也不等西陵子同意,輕輕將蓋頭展開,蓋在他頭上,同時輕聲道:“我知。”
“你……”西陵子一呃,只聼腳步聲響,荊周已經走出房間,倒也無人發洩抱怨了。紅巾罩頭,心懸梅九,真個是如坐針氈,但愚民無知,萬一不從,當真傷了被他們搶去的金毛兔,卻也心疼,而且雖然百般不願,但是他也心知肚明,這珠璣鎮上三個月前忽生淫怪為禍,只怕與那誇父怨氣脫不了關係,正是自己不得不管之事。然而低頭看看一身新娘紅妝,實在又是哭笑不得,想來想去只怪自己一時大意,不該放任墨玉亂跑,竟被刁民捉去,要挾自己。歸根到底,還是淫怪万惡,擄掠新娘,肆意傷人。西陵子獨坐房中,越想越氣,心道今夜若擒住此怪,定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解心頭之恨。
卻説荊周走出設在鎮長住處喜房,見一眾鄉老壯丁都聚集院内,滿臉期待。他也不多言,只微微頷首,示意西陵子已答允配合。在外面聆聽屋内吵鬧良久的衆人不由都松口氣,鎮長趕緊招呼兩個長老,將荊周請到隔壁房間,十字披紅,換了新郎裝束。
隨後,鼓樂一起,白馬彩轎,迎親隊伍,大張鼓旗,在整個鎮子大街小巷轉了一圈,又回到原點,兩個喜娘扶出新娘,西陵子無計可施,也只得半推半就,羞羞赧赧上了轎子。鼓樂再起,迎親隊伍又圍著鎮子轉了三圈,歡慶之聲,十釐皆聞。隊伍走得風光,只是苦了轎内西陵子,儸裙束腰,繡鞋窄小,頭頂鳳冠沉重,蓋頭之内更是氣悶,繞是修行有道,也只覺得昏昏沉沉,被顛得七葷八素,如在雲端搖晃翻滾一般。
好不容易到了親家,卻又少不得攔門暈轎,雞飛狗跳,種種風俗,不一而足,西陵子被兩個喜娘牢牢按住,任由擺佈,不得脫身,只在心中暗罵:逢場作戲,何苦如此認真。
就這麽彆彆扭扭被拖進堂屋,委委屈屈拜罷天地,牽巾拖曳,倒行入房,不情不願與新郎並肩坐在喜帳之中。西陵子只覺得渾身酸痛,骨節都要散了,心道:被你們如此折騰,哪還有力氣除妖,道者成親,這熱鬧當真很好看麽?他眼睛穿過蓋頭縫隙,隱約見到荊周就坐在自己旁邊,右襟壓在自己左襟之上,才略微安心,慶幸道:幸虧荊周追來,否則,現下坐在身邊的卻又不知是何庸才。
他方才略微喘了口氣,帳幔如俗,落下複開,以示雙方同床,隨後,一支秤杆輕輕探入蓋頭。西陵子雖然早知有此不變俗禮,但是眼見一根棍子衝著自己面門戳來,卻還是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微微向後一躲,幸得荊周手快,一把拉住,手腕一動,鮮紅蓋頭已經挑起一半。
紅色終于消散,西陵子重見天日,眼前正在發綠之時,耳邊只聼得周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異口同聲,都是一陣唏噓驚嘆,他一向自負美貌,但凡遇人稱讚,必然得意,唯有此次,只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縫隙一頭軋進。幸好荊周體貼,很快就抽回秤杆,紅巾垂落,遮掩了羞惱;而且眾人見天色已晚,擔心淫鬼不刻便至,唯恐自己受到牽連,只是裝模作樣,道賀幾聲便忙不迭退去了,否則,合髻合巹,撒帳鬧房,種種玩閙一齊襲來,縱使西陵子一向自詡隨遇而安,溫柔隨和,只怕也是即刻便要忍無可忍,掀桌發作。
片刻之間,洞房内僅剩兩支花燭搖曳,荊周和西陵子並肩坐在床沿。西陵子實在忍不住了,擡手掀開蓋頭,卻見荊周也是一身紅色衣袍,靠在床邊,閉目養神。
“荊周啊,”西陵子略微湊近,眨眨眼睛道:“現在周圍沒人,不如咱們偷了小玉,溜之大吉吧?”荊周擡眼看了西陵子一眼,緩緩搖頭,沉默了片刻,道:“義所不為,義所當為。”
西陵子看看荊周表情,知道事無轉圜,終于放棄,坐在床邊,滿臉頽喪,幽幽一嘆,托腮道:“唉,其實幾只妖怪,卻又怎麽難得倒我,只是鄉民都不信我能為,非要如此。既不信我,卻又爲何定下這等計策?既是讓我除妖,卻又爲何還要干涉……”其實,他心知肚明,此乃人性,無計可施,以前唯願獨善其身,凡人百態,一笑而已,但是現在親歷其事,心有不甘,情不自禁抱怨出聲。荊周見他沮喪,也有所不忍,直起腰來,道:“睡吧,有我。”
西陵子已被折騰得精疲力盡,難得聽話的點點頭,摘鳳冠,除霞帔,甩脫了夾腳繡鞋,爬上床去,抖開喜被,和衣臥倒,同時回身苦笑道:“且將蠟燭熄滅,既然設下圈套,就不要露出破綻,否則功虧一簣,豈不是更加冤枉?”
荊周點頭,站起身來,先吹熄了左邊花燭。
“啊。”西陵子突然想起世傳花燭一雙,左燭熄而新郎先亡,右燭熄而新娘先亡一說。本想提醒一聲,不過,隨即一笑,搖了搖頭,躺下睡了。
荊周聽到西陵子出聲,便停了動作,回頭看去,等了片刻,卻見他無甚下文,便又回頭去吹熄了右邊花燭。屋内頓時一片漆黑,荊周借著窗外月光,走回床邊坐下,手按藏在衣内寶劍劍柄,一刻也不曾失了警覺。
話説西陵子帶著墨玉一路向北,他人太隨性,散漫而行,竟沒就上一個宿頭,露宿野外,接連幾天也不曾好好休息,今天一番折騰,先驚后怒,又羞又暈,早就精疲力盡,本來有心撐起眼皮等那怪物出現,好好教訓一頓出氣,卻不想甫一沾枕頭,竟就昏昏沉沉,擁緊被子睡過去了。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睜眼時候,只見屋内微明,東方已微微發白。“啊?”西陵子翻過身來,看見荊周還如昨日一般,倚著床角,仍舊全神戒備,似乎連眼睛也不曾眨過幾下。
聽到西陵子起身,荊周轉過身來,看著床上面色緋紅,睡眼朦朧的新娘子。
“荊周啊?你一個人就將它收拾了?”西陵子揉揉眼睛,不見屋内有何異狀,也記不得半夜有什麽動靜,疑惑問道。
荊周緩緩搖頭,不用開口,任誰見此情景都知昨夜風平浪靜,實在是毫無變化。
西陵子坐起身來,皺眉道:“怪物沒來,莫不是計策出了紕漏,被他看穿?”他看向荊周,卻見他雙目微紅,臉上掩不住淡淡疲倦,“你先休息,我且去將這累贅處理甩掉,再作道理吧。”西陵子說著,緩緩滑下床鋪,也不穿鞋子,開門出屋。
臉上胭脂水粉黏膩非常,十分難受,更何況還有陣陣粗劣香氣撲鼻而來,熏得西陵子頭昏腦脹。但鎮中井水混濁,不堪濯纓,突然想起,進村路上,曾見一汩清流夾雜著潔白冰雪從山中流出,想來上游應該有個水源,於是便一路尋去。此時,金雞為啼,淡月低垂,冬季農事皆停,鎮中居民尚且沉睡未醒,即便有早起之人,也忌憚怪物,縮在屋中,是以鎮上阡陌,只有西陵子一人拖著紅衣緩緩而行,沒有觀衆,倒也顯不出狼狽。
出得鎮子,循著小溪,轉過幾道山坳,周遭灌木橫生,一塘小潭,靜靜出現在眼前,塘雖不大,卻是頗爲可愛,西陵子微微一笑,甩掉煩人霞帔紅裙,露出平常所穿的斷袖白袍,蹲在潭邊,只見潭中一張面孔,胭脂早就被枕頭被角蹭得一片狼藉,哪裏還有一點美麗可言,他苦笑一聲,五官運動,面孔更似夜叉,真是把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捧起塘水,將臉上色彩洗掉。
清白水中,絲絲紅色飄散不見,終于又出現了那出塵離世的容顔。但是,顔面雖然恢復,那一身粗劣香味卻不輕易除去。此時,金陽已現,西陵子洗罷了臉,左右嗅嗅,還是不滿,心道:管個閒事,卻沾染了一身俗氣,當真無奈。索性拔簪披髮,衣衫一脫,跳入水中,走近塘中水深處,將身體沒入,細細洗去髮閒身上殘留氣味。
雖是隆冬,但山閒泉水卻並非刺骨,西陵子泡在水中,只覺膩煩自己將近一晝夜的脂粉煙火之氣漸漸被滌蕩乾淨,塘水清冽,竟讓他不由得想起方寸天庭中水來。
正當他雙目微盍,愜意順暢的時候,周圍竟飃來了淡淡熟悉的酸腐之氣,西陵子初始還不在意,以爲只是那些庸脂俗粉的香氣變體,等到他或有所悟張開眼睛的時候,一個碩大陰影已經從背後籠罩了他的全身。
怪物便在咫尺,身無寸縷,法器皆無,連那能夠化作長劍的木簪都被丟在草地上,西陵子仰天翻個白眼,怕倒是不怕,但是此等狼狽無奈的活該境地,卻著實頭痛,何況那怪蹲在岸邊,口中“呵呵”有聲,仿佛野獸低吼,又好像惡徒陰笑,西陵子只覺后頸一陣發麻。不過,頭疼歸頭疼,西陵子手上卻不怠慢,雖無法器符咒,但還是將雙手聚在胸前,在池水中結印,施五行逆化之法,竟由水化金,憑空喚出法陣,將自己周圍三尺的方圓護個嚴實。他身無法器符咒,此陣佈局乃由炁海直接化出,無中生有,乃需極其高深之修為方能達成,但是,可惜他借力之水塘太淺,能量有限,雖可防身,但卻僅此而已了。
池邊怪物未脫獸形,雙手過膝,身後拖著半截禿尾,毛色骯髒可怖,雙目通紅,青面赤紋,雙眼直勾勾盯著水中西陵子背影。屢次伸出尖利長爪,但都被水中法陣擋回,看看掌心被割出的傷痕,怪物不敢輕舉妄動。但是,仿佛西陵子對他吸引力甚大,竟也捨不得離開。
時間緩緩流逝,西陵子全身浸在水中,漸感寒意,兩道寒氣從足底石礫竄上來,順著脊骨,刺得自己印堂發緊。他略一分神,法陣便又縮小幾分。
怪物似乎察覺到對方抵抗之力減弱,竟然微微直起身來,也走進水中。它毛皮骯髒,周遭更圍繞一團黑紫色的怨氣,一入水中,竟將塘水漸漸染黑,擴散黑流如同千百條惡蟲向著西陵子游去。幸虧西陵子一直背對怪物,否則,見到這等噁心骯髒景象,只怕是立時氣洩陣破。不過,等到穢氣襲近,他還是能感到壓力陡增,當下再度收斂心神,將周圍法陣凝結更緊,金光微現,竟將黑色污水和穢氣悉數擋在周遭一尺之外。
怪物觸到障蔽,頓時就被割傷,血光大現,不得向前,它臉上露出怒容,似是煩躁非常,但是法陣阻擋,美人在前,觸摸不得。
正在相持之時,西陵子突然張開眼睛,吐氣開聲,大叫一聲:
“救命啊~!”
吐氣開聲,内息變化,護身法陣瞬間消失。不過,這早在他計劃之中,喊過一聲,頭也不回向前跑去,同時,第二聲,第三聲接連不斷的求救聲已經出口。
怪物突然聼他大叫,倒是嚇了一跳,不過,還是馬上就追了上去。它本是野獸,力道速度都快了對方幾分,因此眼看就要將赤條條的西陵子抓將過來,但是忽然後腦一痛,一股巨大力道砸上,頓時撲倒在西陵子身後咫尺的水中。
西陵子聽到身後響動,才長長松了口氣,轉過身來,果然看見荊周站在塘邊,滿臉驚慌的神色。西陵子不好意思的一笑,澀聲道:“幸虧好友你及時趕到……”他看怪物伏在水中,雖然不見血光,但是周圍髒水還是不斷擴散,眼看就要觸到自己身體,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小心翼翼向旁邊挪動腳步。不過,他在水裏凍了半晌,四肢早就不聼使喚,方才逃命不覺什麽,此時放鬆下來,手腳早就無力,塘底石頭滾動,一個立足不穩,仰天摔進水裏。
荊周面色大變,趕緊繞過水塘,抓住西陵子露在塘外胡亂揮舞的手臂,一把將他拖上岸來。隨後,脫下自己的赤紅新郎禮服,將他身體遮掩。
西陵子幸好早臻胎息,是以雖被沒頂,卻並未溺水,否則,塘水已被怪物所汙,倘若將那髒水喝下肚去,元丹雖然不至於受損,但是百年不曾受罪的腸胃只怕還是要抗議幾天了。現在,身上有件衣服遮蓋,他總算是定下心神,暗道:好險,幸虧我聲音夠大,荊周身法夠快,否則……他套上衣服右袖,從裏面掏出一套新衣,仔仔細細穿好,才攏攏頭髮,寶貝劍簪已經遞到眼前。
“啊,謝謝好友。”西陵子接過劍簪,含在口中,先將頭髮攏好,正要簪定,卻回頭看見岸邊自己日常所穿衣服方才被怪物踩了幾腳,已經破破爛爛污穢不堪,無奈聳聳肩,劍簪握在手中,手腕一轉,便又切下一塊暗紅左袖來,揣進懷裏,才將頭髮梳好,正要站起,突然身體一輕,已經被荊周抱了起來。
“哎呀,好友,我無恙!”西陵子剛剛脫了紅妝,還有點後怕,趕緊解釋。
荊周面不變色,道聲:“腳。”
西陵子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曾在蒼梧宮重建時扭傷的腳踝又已經腫了起來,他嘆口氣,道:“也罷,荊周啊,妖怪已除,趕緊回去知會,換回小玉,趕緊上路吧,這裡我是……”他本要說“一刻也不願多呆。”但是看見村口一株小小的紅梅吐出點點艷色,不由得呆了一下,道:“原來,梅花也有紅色的啊?”
荊周一愣,不明所以,也就沒有再回答。
走進兩人成親的鎮長庭門,卻見裏面衆人吵鬧轟轟,正在爭辯:人去房空,那兩人究竟是逃跑還是被怪物所攝;面前這只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的金毛兔子,究竟是該就此放生還是剝皮燉湯。
西陵子聼懂了衆人的爭論,掙扎下地,一瘸一拐沖過去,將金毛兔護在懷裏,讓道:“妖怪已除,我們可以離開了吧?”說著抱起兔子就走。
但一眾鄉老哪會如此罷休,鎮長走來,雖是語氣客氣,但還是掩蓋不住滿臉懷疑不信的神色,問道:“卻不知道長如何除掉此怪,可有屍身留下?”
西陵子抱緊金毛兔,將嘴一撇,道:“屍體當然是有,就在鎮外一釐水塘之内。倘若不信,自行去看。”
鎮長滿臉陪笑,道:“既是如此,道長辛苦,且先在此稍斜片刻。”同時,向著幾個壯丁使個眼色,三四個人即刻奔出門去,另外數人,則靠近院門把守。西陵子雖然着急,也知道自己要走,荊周一定幫忙,然而覺得爲了這麽點小事大打出手,實在有點太不值得,就在石桌旁邊凳上一坐,哄著這一日備受驚嚇的金毛兔。荊周也不説話,緩步走到西陵子身後負手而立,“松下玉山崩”的架勢,倒叫周圍鄉民有幾分忌憚。
過不了片刻,只見前去給怪物“收屍”的幾個青年怒氣衝衝趕回,進門便道:“你這騙子,一只溺水大猴,怎會是妖怪?”說著,那只骯髒不堪,渾身濕透怪物已經擡進了院子。
西陵子微微一愣,看看腳邊屍體,的確是在塘邊將自己逼至狼狽不堪的怪物無疑;然而此時怪物已死,怨氣散盡,在凡人眼中,也確實就是一只碩大山猿無疑;看它面容泛白,肚腹隆起,身上除了細小割傷,卻沒有其他致命傷口,看來也的確是溺水而亡無疑。
“奇怪啊?”西陵子看向荊周,問道:“這不是你斬殺之怪?”
荊周面色不變,道:“非。”隨後,將頭偏過去,揮了揮手中還濕漉漉的劍鞘劍身,道:“未出鞘。”他本在洞房内略作歇息,但是心懸西陵子,未曾睡着,等了他一個時辰還沒見回來,擔心之下,便出外找尋,聽到呼救,飛身趕到之時,見情況緊急,劍未出鞘,擡手丟出,所倖扔得神准,力道也夠大,竟將怪物敲暈過去,浸在水中,溺水而亡。這當中許多過程,荊周自然不會說,西陵子花了些時間大概想通,但是周圍響老壯丁,只怕一輩子都不可能知曉了。
不明就裏倒無妨,怪力亂神不知也罷,但是唯因如此,西陵子卻是無論如何解釋,都被看成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或是敷衍了事的不世高人,一時間軟硬兼施,厲聲威脅者有之,婉言懇求著亦有之,裏外三圈,圍了個水洩不通,至於外圍議論、爭辯的聲音更是沸沸揚揚,一波更比一波高。
西陵子只覺頭痛,看看趴在自己腿上的金毛兔,更是緊緊背著黑色長耳,一動也不敢動,絲毫不明白著黑壓壓的一大堆人,干什麽圍著自己。
這時,荊周突然伏下身,問西陵子道:“走?”西陵子被衆人聲音吵得頭昏腦脹,沒有反應之前,先點了點頭,馬上身體一輕,又被荊周單手抱了起來,隨即被放在肩膀,雖然周圍一陣大亂,但是耳畔風響,已經毫無窒礙飛速出了珠璣鎮了。
“唉~”坐在荊周肩膀上,西陵子看看懷裏的兔子嘆了口氣。回頭看看,鎮口追出衆人已經止步,尤在鎮口喝駡不休,他只覺委屈。
“無愧。”荊周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一般,擡頭安慰。
西陵子認命的點了點頭,突然又見幾只梅花開在道邊,紅白交錯,煞是熱鬧,不由得吐了吐舌頭,道:“梅花,還是九叔叔喜歡的白色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