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西陵歌者

10、覆舟成負舟

　　這日中午，經過一番小閙，西陵子和溫散人立在河邊廢亭之畔，一面抱肘等著荊周將渡船翻轉，放入河中，一面輕聲討論，而墨玉在西陵子身側不遠，拿著溫散人那柄金絲鑲嵌楠木扇柄的黑羽小扇，玩得頗爲高興。
　　看著墨玉蹲在旁邊，興致盎然扇著小扇子將半人高的雪球上冰雪融化出一個小洞，西陵子一皺眉頭，道：“溫兄，如此貴重的東西，就這麽交給他玩，弄壞了我可不賠啊。”
　　溫散人此時換了一柄玉柄灰羽扇，照舊執在手中輕搖，仍是陣陣暖風飃來，微微一笑道：“無妨，火丹和暖玉對我來説，用處同是一般，難得玉兒喜歡，拿去玩玩又有什麽，我可不像你那麼小氣。”他又頓了一頓，道：“倘若不是此扇乃先師遺物，就是送給了他，也是無妨……”他突然仿佛想起了什麽，突然笑道：“西陵，你不知麽？這扇乃令師所贈呢。”
　　“啊？”西陵子一愣，凝神看了那扇子半晌，心中突然一顫，又“啊！”了一聲，手捂額頭，無可奈何的晃了晃腦袋，嘟囔一聲：“妖道。”幸好此時“嗖嗖”兩股旋風從身邊卷過，風聲甚大，將他聲音掩蓋，溫散人雖近在咫尺，卻也沒有聼清。
　　此時，只聼“咚”的一聲悶響，荊周扛起渡船，將之拋入冰河之中。這個季節，水面覆蓋一層薄雪碎冰，是以動作雖大，河面卻也只是一蕩而已。
　　西陵子眉頭一皺，看看停在浮冰之上的這艘舊船，問道：“這，非要下去不可麽？”
　　溫散人微微點了點頭，道：“自然如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方才荊周在林中打鬥良久，又滾過江面，一路追而殺之之怪既非水鬼，又無此道行興風作浪，那這渡口近三個月來種種變故，便是有他人作祟，怎好不去探查一番？也為我最近新著《搜神後傳》再添一筆啊。”
　　西陵子嗤然一笑，道：“最後一句，才是溫兄主旨吧？溫兄著文無算，落筆便是千言，不想廢話也是如許之多。”
　　溫散人仰天打個哈哈，道：“好説，好説。凡事須將前因後果交待清楚，此乃師父諄諄教誨，乃是吾小説家之不二法則，便似汝道家之主修養生煉氣一般，否則自讀者看來，豈不是如墜霧中，摸不著頭腦了？”（《漢書．藝文志》曰：“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之所造也。”故彼小説家非此小説家矣。）
　　西陵子故作驚訝環顧四周一圈，回身道：“奇呀，此處都是當事之人，你這前因後果，卻又是說給哪裏的讀者？”
　　溫散人羽扇一揮，看看蒼天，笑著一揖，道：“擧頭三尺，皆是吾之聽衆，怠慢不得，怠慢不得啊。”隨後，一抓西陵子手腕，道：“來來來，莫再拖延，午時一過，你這大忙閑人便又不知何處去了。”
　　西陵子哼了一聲，也便任由他抓著，招呼一聲墨玉，踏入渡船之中。隨後，荊周握一根自草亭廢墟中撿來的竹竿，輕輕一撐，渡船微微一晃，極緩慢地向前行進了半分。
　　西陵子吐了口氣，嘆道：“河水半封，難以行船，這麽個走法，卻不知何年何月才到河心……”將手一伸，道：“小玉，溫伯伯扇子給我。”接扇在手，便來到船頭，兩腳站穩，雙手一分，輕輕吟道：“南天有靈，朱明……”不想只吟了一句半，便被溫散人攔腰抱住，倉惶道：“西陵且慢！”
　　西陵子身形一晃，端著架子側頭道：“溫兄有事，稍后再説。”
　　溫散人仍不放手，道：“稍后便無話了！”
　　西陵子終于將擡起的手放下，轉身道：“究竟何事，且待我燒開積雪殘冰不行麽？”
　　溫散人道：“那時只怕我便葬身火海了。”
　　西陵子皺皺眉頭，道：“此話怎講？”
　　溫散人一手攬著西陵子，一手從腰閒抽出一卷破舊簡冊，只見皮繩半腐，竹簡已黑，想來是隨身攜帶，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打開來，念道：

　　“此子，奇才也，初禦水，則吾庭中汎濫，方寸天盡成澤國；又為火，則房舍皆毀，法器成灰，吾亦遭燃眉之急矣。雖心中甚慰，但今家無四壁，額下空空，蓋有得而必有所失也。”

　　西陵子側目思忖片刻，仍是茫然不明問道：“溫兄，你念這個是何意？”
　　溫散人卷起簡冊，道：“此乃當年令師寫給先師，誇耀自己又收個得意弟子之信函。”
　　西陵子“咦”了一聲，道：“這便奇了，我那四位師兄雖各有所短，卻也都是一等一風華絕代，瀟灑飄逸之風流俊才，我卻想不出信中提到的是那一個啊？”
　　溫散人哼了一聲，道：“誰一劍把自家的屋頂削了一半下去，便是誰。”
　　西陵子“啊”了一聲，忽然又道：“今非昔比，今非昔比啊！”
　　溫散人聞聽此言，也覺得有理，退後幾步，道：“你如今果有把握？”
　　西陵子一笑道：“那是自然。我自從上次失手，一直將此術封禁，今日更覺技癢，看來！”說著，手中黑羽小扇上下翻飛，在空中頂著逆風划個“離”卦，左手掐訣，便要念咒，而扇頜處鑲嵌的金紅火丹珠，也滴溜溜旋轉起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墨玉一面唱著，一面將半個身子探出船頭，揮動手中一黑一灰兩把扇子，火丹暖玉各逞其威，將跟前積雪和浮冰融化，江面破開一道水痕，荊周撐起渡船，緩緩向江心駛去。
　　被搶下扇子的西陵子抱肘在舟中盤腿而坐，滿臉不愈。
　　溫散人忍耐良久，終于忍不住，走上前去，用手中白色鵝毛大扇一拍西陵子頭頂，作色道：“你又有何不滿？不知‘江心放火’，須減多少陰德麽？”
　　“未至江心，我也沒有放火！”西陵子推開扇子，擡頭抗聲道，不過他自知理虧，也玩閙夠了，同溫散人一起對“哼”了一聲，也便作罷。此時，渡船已來在江心，荊周將竹蒿一立，止住行船，轉身看著舟内二人。
　　西陵子站起身來，看看眼前一望無垠的蒼白水面，珠圓玉潤的手指又撚上下頜，清冽空氣中似有似無飃來一絲腐氣。
　　“現下這個情景，倒像是有什麽妖鬼作祟，只是……”西陵子有些犯難，倘若是什麽世間的冤魂野鬼，山精猛獸，倒是好辦，但倘若是水怪河妖，他低頭看看，船下河面又漸漸凍結一起，又看看溫散人，道：“倘若能將它引上來，也好看個究竟，貿然作法，怕是不行……到底我並非是二師兄啊。”
　　“引上來？”溫散人看看荊周，只見他雙目微和，似乎是若有所思，也仿佛只是養神，“這個麽……”他一撚鬍鬚，似乎也是頗爲爲難。
　　“或者閙出點事情來也好啊……”西陵子看看周圍，“這般風平浪靜的，你又叫我怎生處置？”
　　“這……我查訪多日，發現並非每渡必覆……”溫散人一面說，一面從腳邊書箱裏掏出一把尚未穿冊的新簡，逐根挑揀，念道：“此渡建于六十年前，河流改道之時，一直未聽説發生過什麽，只是最近三月才災厄頻頻。”說著他換了一根，道：“第一次覆舟，乃是七月，算起來是誇父被斬后第三天，傍晚行舟，舟子二，客商七，鄉民三，時值云破日開，巨浪襲來，眾皆落水，亡者僅一客商，餘人並渡舟皆安。”
　　西陵皺皺眉頭，卻也不插言，靜靜聼溫散人繼續翻簡：
　　“此事後兩班渡船，皆往來安然。一日后，又有遊學者三人，買舟而下，行至江心，一人指點曰：江心何物放光？巨浪一聲，人已沒，善鳧者多人，打撈半日，無果，料想斷無生還之理。”
　　“后又過兩日，行舟，大風來襲，諸人側身迴避之際，盡落水中，僅二舟子中掌舵之人及一病臥者得生還。”
　　“眾皆恐慌，擺祝無效，請儺卻之，孰知儺師甫一臨江，便葬身魚腹矣。鄉民大懼，遂棄渡，轉涉上游。”
　　“月中秋，梧州風雅者二人，出城賞月未歸，家人尋之至此，得一履，料亦遭厄。”
　　“彼舟子，雖無生計，亦盤桓江邊，遇渡者，必以冤告，不幾日，失其蹤，或為怪所攝。”
　　溫散人念罷，收了竹簡，看向西陵子，見他亦是秀眉深鎖，便道：“奇就奇在，並非每渡必覆，氣候時辰皆無相似之處，罹難者衆寡懸殊，身份更是無跡可尋，而其中不乏孔武異能之士，殃及兩岸，對付儺師可算自保，但賞月者無辜，舟子又有何罪？”
　　西陵子微微點頭，思忖道：“所謂江中放光者爲何？”
　　溫散人道：“不知啊，但時值正午，日景反照，一時目眩，或為鬼魅攝人之術也未可知。”
　　西陵子不語靠近船邊，將兩只手揣在懷裏，探頭向下觀望，但是河水冰封，又覆蓋積雪，實在看不出什麽端倪，他輕輕坐下，用手掌托著下頜，秀眉深鎖，道：“蹊蹺啊，倘若真是出了什麽有此神通之妖怪，其氣凜冽，我必有所感，但是現在並非如此，難道……”沉吟閒，探手入懷，猶豫良久卻又空著出來。
　　溫散人靜立船中，輕搖羽扇，也不打攪。此時，船在江心停得久了，碎冰撞擊船體，不停輕晃。
　　“主人……我，暈……嘔！”墨玉一直趴在船頭，用兩把扇子溶化冰雪，聼得船内沒了聲音，不由得直起腰回頭看看，卻只覺一陣反胃，不由得抛下扇子，兩手捂住嘴，又低下頭去，想要嘔吐。
　　“嘖，誰叫你早晨吃那麽……”西陵子埋怨之聲未落，忽聞水聲大作，渡船越發晃蕩起來。
　　“可惱啊！” 一句怒喝夾雜著狂亂水聲從腳下穿出，倏地白浪沖天，遮天蔽日，只一交睫時間，小小渡船先被頂起仗餘，又倏地落下，瞬間被捲入浪中，船内猶如暴雨傾盆，水柱夾雜著碎冰，已經劈劈啪啪落下，有如河漢星墜，鋪天蓋地砸降下來。在此滔天水光雪光之中，只聼西陵子輕叫一聲：“我無事，救溫兄！”隨即一條白色人影，卷著一片黑影，飄飄然已經穿出水浪，竟不帶一絲水光，隨後跟著，是扛著溫散人的劍客荊周。
　　西陵子拎著金毛兔一對黑耳，左臂上還搭著墨玉衣服，足尖踏著水中零星細碎的冰塊，借著浪花四處衝突的走勢，如蜻蜓點水，雖有起落，卻也總是不離浪尖，優雅飄逸之姿，宛似一朵豐美白蓮飃過，幾個起落已至對岸。回頭看時，荊周擕著溫散人也已踏上岸邊，兩人身上水漬片片，雖然劍客臉上神色依然，卻縂也免不了一分狼狽。
　　“好險，好險。”溫散人雙足落地，用扇子拍拍胸口，“想不到說發難就發難……啊呀，我的書箱，扇子！”剛才逃生事急，沒人顧及，想來已經失落，如此一想著實心痛，而荊周垂首立在一邊，似乎有什麽心事。
　　西陵子將金毛兔和衣服抛在一處，任由他自己變回人形，自己則走到溫散人身旁，道：“溫兄也不要太憂心，你看。”說著擡手向著江心一指，只見渡船還安安穩穩停在河面上，船中放的卻不是溫散人的書箱不是？
　　“啊，哈哈，失而復得，失而復得啊！”溫散人不由得轉悲爲喜，孰料，他笑聲未落，水面又開始動蕩起來，一句熟悉的“可惱啊！”又夾雜著沖天的白浪碎冰卷向江邊的兩人。
　　巨浪襲來，西陵子一把將不喑武功的溫散人推開同時，護在胸口的左臂已經一痛，低頭看時，卻是被一只巨大的獸爪抓牢，三枚銳利指甲已經刺進皮肉，此時變抓為扣，一股大力將自己向著河内猛拖。
　　此時，荊周劍出鞘，欺身而上，斬向獸爪。
　　“荊周，不可！”西陵子摯臂相抗怪物拉扯，雪白藕臂雖已滲血，但仍是迫不及待的喝止，不過，劍者之劍何其之快，話音甫出，紫金光芒已經觸到了獸爪，砰然金鉄交擊聲響，只見一只人手自獸爪中脫出，卷著河水，迅捷無比的退去了。拖拽之力消失，西陵子不及收勢，倒退十幾步，方才停下。
　　“你……”荊周此時也收了劍，站在原地，看著西陵子鮮血淋漓還挂著半截獸爪的左臂，一直淡定的表情，竟然也在霎那閒變了變顔色，臉上懊惱之色更甚。
　　“不妨，不妨！”西陵子迫不及待搖搖右手，但還是慢了一步，左臂已經被荊周抓在手中。
　　“啊呀，卻不知那爪上有毒沒有？”溫散人湊近來，只覺那爪子骯髒，不由皺了皺眉頭。
　　荊周更無二話，輕輕擡手，西陵子連一星半點的疼痛都沒來得及覺察，獸爪已被拔出，抛在地上。獸爪拔下，刺目鮮血越加汩汩淌下，西陵子只覺得荊周握著自己的胳膊的手緊了一緊，藥膏敷上，隨後，一條乾淨的白練已經纏上。
　　“啊……多謝了。”西陵子見傷勢已經處理完畢，趕緊忙不迭將手臂收回，好似生怕再耽誤片刻手臂就不屬於自己了一般。
　　荊周似乎是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忍住什麽都沒說，將劍反背身後，便向著河邊走去。
　　溫散人察覺有異，趕緊追上問道：“何處去？”
　　荊周腳步不停，卻只吐出一個讓人心悸之字：“殺！”
　　溫散人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攔著，勸道：“好友，暫且息怒，此事適宜從長計議啊，你一介凡夫，又怎敵得過他之神通？”
　　荊周腳步不停，也不回答，慾繞過溫散人繼續向前之時，忽聞西陵子在身後道：“荊周好友，暫且停步，聼我一言。”西陵子說罷，話音頓了一頓，見劍客停步，散人回頭，方才繼續道：“水中何者為祟，我已知道，此事只能智取，卻不能傷他。”他話音一落，荊周回頭，散人皺眉，問道：“這是何故，既然已經知道是何妖孽為禍，卻又不能斬之，豈不是……”
　　西陵子絲毫不為所動，道：“溫兄，弑神乃是什麽樣的罪過，你也不是不知曉啊。”此時，墨玉終于穿好所有衣物，好奇的湊了過來，問道：“弑神？殺神仙？”西陵子點了點頭，道：“是啊，縱使我陰德通天之時，也不敢輕易為之，現如今，倘若再傷了他，只怕還要再紅一只袖子才能罷休啊。”
　　溫散人走到近前，問道：“此話怎講？”
　　西陵子瞥了溫散人一眼，似乎有所不滿，但還是輕嘆一聲，道：“當日，我蒼梧五個徒孫，擅自啓用‘天炁’，斬誇父之魂于方寸天，致使三百餘年冤怨苦毒之氣散播四方，凡塵平添無數孽債，是我以自身陰德為保，染紅左袖，怨氣一日不除，袖紅一日不褪，……”他緩緩講述，溫散人聼得入迷，一手拔下筆簪，一手向著身後一摸，才察覺書箱不在身邊，隨即也驀地醒轉，道：“西陵啊，我問的不是你紅袖來歷，乃是‘弑神’之謂啊！”
　　西陵子不滿意的揮了揮手，道：“且待我將前因後果交待清楚，才不致聽衆一頭霧水啊。”
　　溫散人只覺一暈，無奈一攤手，道：“請講，請講。”
　　“嗯哼。”西陵子清清嗓子，繼續道：“三百年怨氣飄散人間，倘若凡人受了，免不了命數變動，多添悲怨苦劫；倘若是妖怪得之，恐怕就是邪煞氣大增，剛才，傷了宿沙又被荊周所斬的怪物便是一例；但是，這都算有法可想……唯獨……”他眉毛微微抖動，看看不遠處河心，嘆口氣繼續道：“倘若是山河之神沾染了的話……”溫散人聞他終于進入正題，屏息靜聽。
　　西陵子雙手一攤，道：“確實在是除了等他惡事做盡，天降懲罰之外，別無他法制裁，否則這傷神弑神之大罪，就要降臨頭上了。”
　　聞聽此言，溫散人輕嘆一聲，荊周面露不屑，墨玉卻又問了一句：“爲什麽不等他沒做惡事的時候就懲罰啊？”
　　“笨兔……！”西陵子輕輕一敲墨玉腦袋，道：“不用想爲什麽，記住就好。”說著，突然又向著有些沮喪的溫散人展顏一笑，道：“不過……倘若將惡行比作山火，怨氣只是助風而已，溫兄不想知道這火頭麽？”
　　溫散人立刻精神一振，道：“難道西陵你……”
　　西陵子微微一笑，道：“雖然傷他不得，但是，請這位河神上來，聼他講講，説不定能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待我作法，溫兄荊周，你們且先帶著墨玉到後面樹林稍等。”說著，緩步走向河邊。
　　溫散人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再多問什麽，牽了墨玉，和荊周一起走進後面樹林，又轉身透過枯枝縫隙觀看，只見西陵子撿起方才河神掉落的獸爪，又從懷中取出一領泛黃帛書，抛向天際，帛書兩端便似有一對無形之手拉扯一般，飃飄揚揚鋪展開來。溫散人和荊周目光隨著帛書上下，隱約見上面密密匝匝滿是文字，只是看不清寫些什麽。素帛颯然落下，西陵子捧起獸爪，神籙恰恰展開，覆在其上。隨後，他雙手捧起兩物，恭恭敬敬放在河邊，又從袖中取出一只百寳香爐，清香一柱，煙煙裊裊；三點星紅，明明滅滅。西陵子盤坐在后，拔下頭頂簪劍，迎風晃晃，變作木劍，雙手握柄，立劍額前，默聲而祝，祝罷，橫劍于膝，雙目一垂，任由周遭微風吹動鬢髮衣擺，飄飛如浪花翻騰，本體卻似玉山儜立，巍然不動，而面前神簶，似被風吹，卻又像是天穹自轉，在獸爪上緩緩鋪展，飄移轉動。
　　待到清香成灰，星紅散盡，西陵子緩緩睜眼，目光自面前神簶一掃而過，揚聲道：“洞庭之婿，龍女良人，柳君朱顏，能一見否？”
　　他聲音送出，片刻之後，水聲隱隱，冰面震動，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漸漸浮出。遙遙望見河神身高丈餘一身黑衣，一張臉更是被黑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立在河中更勝黃河砥柱。
　　只見西陵子站起身，緩步上前，向著河君一揖，對話良久，河君似乎猶疑片刻，終于將包裹在臉上的黑布解下，露出了面孔。溫散人雖然離之甚遠，還是被嚇了一條，只見河君，赤面朱髮，獠牙縱橫，竟生的一副夜叉的模樣！
　　西陵子絲毫不爲所動，似乎又是引經據典，天花亂墜勸説一番，河君雖有不願，但終于還是點了點頭，西陵子一揖到地，待河君歸府，方才轉身，收了香爐神籙，滿臉含笑向著溫散人藏身的樹林走來。
　　“主人，那位神仙真是嚇人啊！”墨玉跑出來説道。
　　西陵子不屑道：“紅毛妖怪麽，有甚稀奇？”
　　此時溫散人也迫不及待走出樹林，在路邊迎道：“西陵，事情如何？”
　　西陵子略爲整理了一下左臂麈尾，笑道：“總算有點眉目，不過，結果如何，卻也不是我能預料。”
　　溫散人見他還賣關子，更加好奇，追問道：“究竟如何？”
　　西陵子仍是不急，緩步走到對方面前，道：“莫急，莫急，就算要聼，難道溫兄不先把自己的書箱取回麽？”說招回身，雙手負后向著江心努了努嘴。卻見方才那停在江心的無人渡船竟然迅速卻又極平穩的向對岸駛來，此時已經接近了渡口。
　　“這……”溫散人跑到江邊，抱起自己的寶貝書箱，又看看船中，只見到那把玉柄灰扇，便也一併拿了，唯獨不見黑羽火丹，也只得暫且作罷，看著遠處西陵子正立在道邊樹下摸著墨玉腦袋給他壓驚，他生怕錯過精彩之處，更加迫不及待奔回，一把抓住他手腕，道：“西陵，你若不把今日的事情講清楚……”
　　“好啦，好啦，溫兄你提起筆記好了。”西陵子抽出手來，笑了笑，道：“此河河君原本乃是凡人，姓柳名美字朱顏，在洞庭湖畔偶救湖君之女，結下姻緣。這段故事，想來，溫兄你是不陌生了？”
　　溫散人點點頭，執筆道：“這段故事，在我師弟東軒人《述異記》中礭有記載，不過，也就到此爲止，沒有后文，卻不知這位柳生又是爲何來到這條小河，卻又是爲何變作如此模樣？”
　　西陵子輕輕一撩衣襟，在路邊一塊大石上坐下，拉過墨玉蹲在自己腳邊，玩著他的耳朵，繼續道：“洞庭神君年事日高，本慾遜位，但怕他無掌管水域之經驗，此河本為匯入洞庭支流，算來也屬湖君管轄，遂遷于此，歷練一番。柳君到后，改道河流，疏浚河道，倒也作了不少好事，只是，他本為白面儒生，臨行之時，神君以其貌文，不能懾服水怪，故付以鬼衣，晝著夜除，形如夜叉。久之，漸習忘除，竟然與之合而爲一。柳君初時不查，三個月前，怨氣四散，流至此間，柳生心有所感，取鏡一觀……嗚乎哀哉，天昏地暗，莫可奈何啊！”他本來說得一本正經，不過到了後來，大約是面皮綳得太緊，還是現了原形。
　　溫散人運筆如飛，此時也已寫完，不由得長嘆一聲，道：“這……他襲擊船客，卻又是爲何？”
　　西陵子道：“溫兄，你若是生得丑盧不堪，最惱得卻是什麽？”
　　溫散人尚在沉思，墨玉突然擡頭道：“丑又如何，無甚可惱之處啊。”
　　西陵子微微一笑，放開墨玉耳朵，道：“河君最惱他人指點嘲笑，因此，倘若渡船之時，以手覆面或是指點江心，便當作嘲笑，當然也就……本來他也算河神，也不至於如此小氣暴躁。多疑嗜殺，恐怕便是那怨氣作祟了，不過，想來柳生當年因慚面文，而自扮夜叉；如今此擧，卻也……”他突然住口，言下之意，縱使沒有怨氣助瀾，此擧恐怕也在意料之中。
　　溫散人才突然恍然，道：“原來如此，所以墨玉暈船，方才引動他殺意，云破日出，河中光影，水面大風，都是如此啊。”
　　西陵子點點頭，補充道：“儒者賞月，舟子訴苦，必是與我一般，指指點點，方才招惹殺身之禍，至於那儺師，帶著猙獰鬼面在丑者面前手舞足蹈，不是找死又是什麽？”
　　溫散人皺皺眉頭，以扇掩口道：“這話，講得難聽了。不過，”他放下扇子，正色道：“既然知道原因，是不是應該在這河邊立碑留書，警示路人，莫再捋虎鬚遭了殺身之禍。”
　　“不妥，不妥，”西陵子搖了搖頭，道：“這是掩耳盜鈴的方法，恐怕危害更大。何況……”他嘴角微微翹起，道：“我方才對那河君言講，倘若他能從此止殺，且從此后暗中相助渡船，不出三年，想來這附近居民必然是人人稱道，恭敬一聲‘美神爺爺’啊！”
　　溫散人一愣，道：“你有這個把握？”
　　西陵子笑笑，突然搖頭晃腦道：“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惡矣，河君所慾，美名也，非實也，三年善事而沽一時之美名，何難也。”
　　溫散人眉毛一擡，也已經領悟，笑道：“既是如此，不如讓我來寫上一篇銘文放在渡口，助他一言之力。”說招，折下一根枯枝，俯身在雪地上寫將起來，邊寫邊念：
　　“河神柳姓，諱美，執掌至今凡六十年矣。今天下大亂，怨氣叢生。河神慈悲，負舟往來，不辭勞苦。惟恐衆人惶惑紛亂，故著文以告。凡與渡河者，立舟中，垂首低眉，不刻便至，倘有亂言、不恭者，葬身河底勿怨也。”
　　他寫完，直起腰，問道：“如何？”
　　西陵子點點頭，道：“不錯，不錯，沽名釣譽，這等文章最适和不過。”
　　溫散人一笑，道：“吃飯本事而已。”隨後向荊周道：“好友，既已定稿，便勞煩你將它刻在石上，以垂千古。”
　　荊周無語點頭，劍已出鞘，就在方才西陵子所坐的石塊上，削出一塊平整石面，隨後銀鈎鐵划，石屑紛飛，一篇短短文章頃刻閒已經赫然石上。
　　溫散人和西陵子同時撫掌大笑，荊周寫完，劍尖一挑，幾百斤的大石騰空而起，落在河邊渡口。
　　溫散人呵呵一笑，道：“好啦，事情辦完，我也該上蒼梧了，西陵你呢？和我同歸蒼梧看看延年麽？”
　　西陵子搖了搖頭，道：“宿沙有君平照應，應當無事，九叔叔失蹤日久，此事不能再拖，我先向北去尋找了。”說著，拉著墨玉便要上路。
　　“九叔叔？”溫散人突然伸手一攔，問道：“西陵啊，你的九叔叔莫不是一只滿身酸腐的九尾儒狐？”
　　西陵子赫然回頭，道：“正是，我怎忘記了你這個百事通，你可是見過他了？”
　　溫散人笑道：“我是沒見過了，不過……”他輕輕一揮扇子，道：“一路行來，倒是也有些個聽聞……”
　　西陵子臉露喜色，道：“有消息便好，有消息便好啊！”
　　溫散人一皺眉頭，接著道：“但是，我之聽聞，只截止一個半月之前，後來卻又再無消息了，想來那位尊狐早已變換了行蹤啊。”說著，從書箱中，抽出一把還未分編的竹簡，抽出了幾根，道：“看他行蹤，似乎是一路向北，又有飄忽，究竟要去何方，卻也推斷不出，不過，他最後出現的所在應該是，秦嶺絕壁之梅函。”
　　“梅函？”西陵子有些遲疑。
　　溫散人知他不知，解釋道：“梅函乃是秦嶺南坡絕壁上奇景，千仞半空探出一方如函岩石，函内不知何時生得一株不結實梅樹，斜臥石上，便似花落函中，据說函内積攢了千年花泥，終年都是一股梅香繚繞，倘若能得一塊花泥做成香囊，更是梅香滿身，終生不散，至於日久熏陶，能使骨骼清健，益壽延年之語倒是此類逸聞常見説辭，倒是不足采信。”
　　西陵子聞言恍然大悟，點頭道：“確實是九叔叔想去的地方。”
　　溫散人也笑道：“不錯，又云不知何年月伊始，梅化初放之時，周圍鄉民，便見函中隱約有個銀髮紫衣人影，或舞袖迎風，或斜臥獨酌，又有吟哦之聲，斷斷續續，隨風飃下，直到梅花落盡，美人也不知所蹤，衆人皆以爲‘梅仙’，現下想來，可能就是那尾尊狐了。不過今年初雪，梅仙只露一面，便失了蹤跡，衆説紛紜，卻不知爲何。”
　　西陵子皺眉道：“只一面？”
　　溫散人點頭，道：“不止如此，從此處回溯，秦嶺之南，名梅開處，似乎都有傳聞見到這銀髮紫衣的梅仙身影，不過都如白馬飛鴻，一閃即逝。想來，這也許倒是一個綫索……”
　　西陵子低頭頷首，道：“梅麽？那日蒼梧山上，卻也是那迷糊梅指點我之去處，九叔叔果真是梅姓的啊。”
　　溫散人不置可否搖了搖扇子，道：“我之所知，便止于此，後面還要西陵你自行訪查了。”
　　西陵子笑道：“多謝，多謝。”
　　溫散人一個激靈，道：“你幾時這般客氣，嚇煞人了。”
　　西陵子“嘿嘿”一笑，道：“偶爾為之，倒也新奇啊。”隨後，再次向著溫散人、荊周拱了拱手，道：“現下兩邊的事情都已解決，就此分手，煩勞溫兄上山轉告君平，先莫着急，好生照顧宿沙，其餘事情，容后再議。”說著，袖子一甩。
　　溫散人也一拱手，道：“好説，好説。不過……西陵，你縱使謝過，這東西還是要還來的啊，順手牽羊的作風，可不適合你這堂堂蒼梧高人啊！”說著，左手已經一把扯住就要揚長而去的西陵子右袖。
　　西陵子尷尬一笑，道：“溫兄，你是幾時看到的？”
　　溫散人微微一笑，道：“我什麽也沒看到，只是墨玉不停瞄你袖子，才不由得小小留心了一下。”
　　西陵子無奈一笑，甩甩袖子，看看旁邊一臉無辜的墨玉，道：“所以啊，小玉，做賊切莫心虛，一定記住‘關心則亂’這四個字啊。”說著，手一攤，火丹玄扇已經握在掌中，“這扇子，留是留不住了，只好還給溫伯伯了。”
　　溫散人也不計較，接了扇子，將前兩把收好，仿佛炫耀般輕輕搖搖黑扇，道：“好了，這下真正是兩邊的事情都已經解決，告辭了。”荊周向著西陵子一抱拳，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西陵子微微一笑，還禮之後，轉身進山。
　　墨玉跟著西陵子走上山坡，突然道：“主人，你給我做把扇子可好？”西陵子漫不經心答道：“等到再有了合適的仙鶴，便做給你。唉，師父啊師父，你既然都……明知道找不回來，卻是故意讓我罰站雪地麽？”
　　他二人本已走遠，不想山風忽起，竟將話語傳到正慾上船的溫散人耳中，他當下站定，拈須沉吟片刻，看看手中黑羽扇，忽然哈哈大笑道：“知矣知矣！”隨即竟越想越是忍俊不禁，直笑得身旁荊周也露出了淡淡的莫名其妙的神色。

　　先說溫散人和荊周過了河，在梧州城内歇宿一晚。本來以他二人的腳程，日落之前上得蒼梧本不成問題，但是，梧州城内傳得沸沸揚揚，便是前兩三日嚴君平和西陵子之事跡，溫散人少不得又在《蒼梧記》上添了數百筆，方才心滿意足而去。
　　第二日一早，兩人早早起身，前往蒼梧，卻見赤霄子已在山門前等候，見到兩人，含笑迎上，翩翩然施禮道：“溫前輩，小侄在此恭候多時了。”他尚年幼之時，曾和溫散人有過一面之緣，雖然談不上什麽深厚交情，但也算故知，今天早晨得到嚴君平暗示，便出來相迎，至於稱謂，苦于西陵子輩分委實太大，若真正連帶輪將起來，實在頭疼，只好將之眎若不見，餘人只稱“前輩”。溫散人微微一愣，才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十幾年不見，越發出衆了。”說著手撚長須，含笑點頭，滿臉嘉許。赤霄子赧然一笑，道：“渾沌度日，一無所成，卻讓前輩見笑了，兩位前輩請隨我來，幾位師兄和嚴先生正在後堂等候。”說著將手一引，帶領二人走進三清觀。
　　穿堂過院，順便游賞新近落成的三清觀正殿，聼赤霄子略略講述其中經過，只把溫散人樂得前仰後合，連荊周綳緊的面容也略見鬆弛了。
　　來到後院客廳，見過了蒼梧諸子和嚴君平，寒暄過後，又詢問了丁延年病況，溫散人便拔下筆簪，鋪開竹簡，專心補完《蒼梧記》了。
　　不知不覺已過了十數日，丁延年得了中原子之血為藥引，又得蒼梧藥丹調理，傷勢明顯好轉，神志已經清醒，每日便靠在床邊，雙目輕盍，安安靜靜聽屋内溫散人和嚴君平談天説地，偶爾發出一兩聲癡癡笑聲，倒也愜意，不過就是兩人提起西陵子之時，還會閙些彆扭。
　　這日上午，溫散人正向嚴君平請教蜀郡蠻族逸聞，卻見中原子走進，向衆人施禮之後，向著從來一言不發的荊周道：“荊前輩，方才有游方道者送來前輩一封書信。”說著，從袖内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帛書，雙手捧到荊周面前。荊周接過，溫散人道了一聲“有勞。”中原子又施一禮，退出去了。
　　溫散人看向一旁讀信的荊周，一眼瞥見素帛上緻出的頗似羽毛的花紋，不由得悠然一笑，道：“原來是他。”荊周一愣，不過隨後也點了點頭。
　　嚴君平看兩人啞謎，心中甚是好奇，但也不方便相問。幸好溫散人頗解人意，隨即灰色暖玉扇搖了一搖道：“看這素帛紋理，應當是終南山上逸鶴堂主人之信帛，他與荊周乃是劍友，吾友未從我遠遊之時，時常在他那裏切磋劍技。”嚴君平點頭道：“原來如此。”
　　此時，靠坐在床上的丁延年突然插言問道：“逸鶴堂主人？”
　　溫散人點頭道：“正是，怎麽？難道延年你也相識的麽？”
　　丁延年盍目頷首，道：“卻不知是不是那位恩公，我幾十年前在長白山修行之時，遇到難關，拖延了南遷時日，失群迷途，誤入一山，凍餓交加，幸得一位術者照顧一冬，我問他名號，便是自稱‘逸鶴堂主人’，只可惜，他與我只在白日相見，故看不清他之容貌，只覺其人有些孤僻，不易接近。”他略微蹙了蹙眉頭，道：“不過，他既然肯照顧我一冬，想來必也是極善良之人吧。”
　　溫散人微微點頭，臉上卻無笑意，嘆道：“聼你敍述，應當就是其人無疑了。逸鶴堂主人自號思古人，乃是前朝儺師，本名虎，掌雍水怒特祠，祭大梓之神。后天下分崩，宗室無主，便與同修師梟同歸終南，師梟更名為鶴，二人同修之處，原稱虎鶴堂，虎劍法超絕，鶴百步穿楊，更精於醫道，雖名為隱逸，但有入山求醫或誅邪事，從不推卻，待人謙沖隨和，為一方之高士。”
　　“虎鶴堂？”嚴君平一愣，忽而淒然問道：“莫非……”
　　溫散人又是一嘆，道：“正是那個‘莫非’啊，凡百年前，終南山有大狐爲患，虎、鶴二人往除之，孰料狐甚狡戾，鶴竟與之同歸于盡。這段故事，先師遺著筆記《六囯•封狐卷》中有載，雖然中間數簡失落，似被人抽去，究竟師鶴身亡之經過，吾不盡知，但是從此后，虎鶴更作逸鶴，思古人更于斎前立楹聯曰：‘六情俱廢；九悔無應’，想來此事對他實在是刻骨蝕心之慟。救助延年，想來也是見之而思古人，心生同情。”
　　丁延年也是幽幽一嘆，道：“難怪恩公他言語雖不甚多，但縂也能感到一絲難解壓抑，不想卻有如此一段往事。”嚴君平黯然點頭，突然察覺氣氛不對，趕緊將話題一轉，問道：“卻不知，溫兄你又是如何結識這位高人？”
　　溫散人搖了搖頭，道：“我哪有這個福氣，倒是看得出來，那位古人對我這等專錄街談巷語，道聽塗說者頗爲不屑。倒是吾友荊周以劍交之，竟成莫逆。縱使荊周隨我雲遊四方，也常常千里尺素，細訴別來之情。”說著他不由得微微一笑，繼續道：“話雖如此說，不過，他給荊周的書信之中大段詳述終南之奇聞軼事，定是寫給我看的，面冷心慈，想來，如非鶴事，這位高人也當是一位十分隨和善良之人，唉，鶴逸，虎亦不存矣。”
　　嚴君平聞言一嘆，道：“天地不仁，更何況神巫術者，常有逆天之擧，縱使造福一方，得善終者又有幾人啊？”他隨意看了一眼床上的丁延年，見他低頭不語，雪白睫毛上一顆水滴無聲滾落，心中不忍，輕輕走近，坐在床邊，拍拍他後背，以示安慰，丁延年與他終日相處，已有默契，雖目不見物，但也知道對方心意表情，當下報以微笑。
　　這時，正在讀信的荊周突然一擡頭，用古怪眼神看了溫散人一眼，便將帛書遞上。溫散人被他這一看，心中也生疑竇，往日荊周收信，看過正文，必會遞給自己，但卻從不見有這般表情。他接書在手，只見寒暄過後，緊接寫道：
　　“旬前，院内老梅將落，紫衣白髮從天而墜，尖耳九尾，抱樹慟哭，三日不絕，如喪摯友，竟至昏厥……”
　　溫散人讀到此處，不由得也是大變了臉色，“騰”得起身，向荊周道：“好友，你速擕此信去追，讓西陵即刻趕去，狐類乃是他不世之仇，倘若按耐不住，恐怕就是大事了！”話音未落，手上帛書已經被荊周帶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