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望向少年时》1一1

14、吃醋 破

　　破冰之后，两人的相处慢慢回温，却始终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拘谨。

　　苏曜像是找回了一点点勇气，却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胆怯。

　　他不再刻意躲避，会按时绕路来高二楼道，会拿着习题册安安静静待在旁边，会在晚自习结束后，悄悄跟在颜友身后半步的位置，陪他走过那段晚风小路。

　　但他再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不凑得太近，不随便搭话，不做任何可能让颜友不适的小动作。

　　连递水的时候，都会提前停稳脚步，稳稳递出，指尖绝不触碰，乖顺得过分。

　　像是一只好不容易被允许靠近的小兽，时刻绷紧神经，恪守分寸，生怕自己一丝贪心，就会再次被驱逐回原地。

　　颜友看在眼里，心里又软又别扭。

　　他终于彻底清楚。

　　当初雨夜那一下本能躲闪，给苏曜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原本该安心的距离，如今落在眼里，只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开始下意识嫌弃这份过分疏离。

　　课间，苏曜靠在窗边认真讲题，两人隔着一拳多的距离。

　　明明是最得体的学长学弟距离，颜友却莫名觉得刺眼，忍不住微微侧身，悄悄往他那边靠了半寸。

　　只是半寸的靠近，没有任何人察觉。

　　可一直紧绷神经、全身心留意着他的苏曜，瞬间捕捉到了。

　　少年笔尖猛地一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

　　原本平稳的声线微微发颤，后面的解题思路，一下子乱了大半。

　　他慌了。

　　猝不及防的近距离，让他积攒多日的冷静克制，瞬间溃不成军。

　　颜友看着他瞬间慌乱僵硬的模样，心底悄悄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原来不是全然疏离。

　　这个人的慌张、心动、忐忑，从来只给她自己。

　　可这份愉悦转瞬就被更深的纠结覆盖。

　　他依旧在和自己较劲。

　　我是直男。

　　我不该对男生的小动作、小情绪、小慌张，产生这种稀奇古怪的悸动。

　　可道理翻来覆去说服千百遍，心跳的慌乱，从来骗不了人。

　　真正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是午后的一场偶然。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得慵懒，午休的校园安安静静，大部分同学都回宿舍休息，或是在教室趴着补觉。

　　颜友刚打完球，洗了手从操场回来，打算回教室拿本书。

　　路过高一教学楼楼下的花坛时，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树荫下，围了几个高一的女生。

　　不是喧闹的告白，没有大胆的拉扯，只是安安静静地围着苏曜，态度礼貌又羞涩。

　　“苏曜，这道物理题你能不能帮我们看一下？”

　　“上次月考的错题我一直没弄懂，麻烦你啦。”

　　苏曜站在人群中央，脊背挺直，眉眼清冷。

　　面对女生的求助，他没有敷衍，微微垂眸看着习题册，耐心细致地讲解着步骤。

　　语气平和，态度疏离，却依旧温柔礼貌。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干净又耀眼。

　　是旁人公认的、配得上所有夸赞的、耀眼的少年。

　　颜友站在不远处的树荫外，脚步钉在原地，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的闷火。

　　酸涩、烦躁、堵得慌，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吃醋是什么滋味。

　　从前他人缘极好，异性朋友众多，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不管是谁围过来搭话、请教、示好，他都坦荡淡然，毫无波澜。

　　他一直以为，吃醋这种矫情又偏执的情绪，永远落不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看着苏曜耐心对着别人温柔，看着别人近距离围着他、靠近他、依赖他，他胸口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涌。

　　很不讲理，很莫名其妙。

　　他明明没有任何立场。

　　苏曜本来就不属于他。

　　苏曜优秀耀眼，被人喜欢、被人请教、被人围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就是难受。

　　难受那份独属于自己的乖巧、独属于自己的紧张、独属于自己的小心翼翼，原来也会分给别人。

　　原来那个只会对着他脸红、对着他胆怯、对着他患得患失的少年，对别人也可以这样温和耐心。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你无理取闹，你莫名其妙，你纯属胡思乱想。

　　可情绪彻底失控。

　　颜友没再往前走，静静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远处的苏曜，心思永远比旁人敏锐百倍。

　　哪怕背对着路口，他也第一时间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

　　那道视线没有温度，沉沉的，带着说不清的压抑和不悦。

　　苏曜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慌了神。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话音，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看见站在不远处、神色冷淡的颜友时，少年眼底瞬间染上慌乱，哪里还有半分刚刚从容讲题的模样。

　　他顾不上还在提问的女生，仓促说了一句“你们再看看例题，我先走了”。

　　不顾身后女生错愕的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朝着颜友的方向走来。

　　步子很急，带着一丝无措的慌乱，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自卑和惶恐瞬间淹没了他。

　　他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自己和别人靠太近，让学长不舒服、反感了？

　　是不是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又要被自己搞砸了？

　　短短几步路，苏曜的手心瞬间沁满冷汗，呼吸都乱了。

　　他走到颜友面前，站定的瞬间，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垂着眼不敢看人，声音轻得发慌：“学长。”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藏不住的忐忑和心虚。

　　颜友看着他瞬间慌乱失措、全然以他的情绪为中心的模样，心底那股蛮横的醋意，骤然被酸涩取代。

　　气消了，却更乱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正常帮同学讲题。

　　可他却因为自己一个冷淡的眼神，瞬间慌成这样。

　　颜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正常：“刚忙完？”

　　“没有。”苏曜立刻摇头，急切又慌乱地解释，生怕他误会，“就是同学问题目，我……我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说得太过卑微。

　　他下意识想为了颜友，杜绝所有旁人的交集。

　　只要学长不开心，他什么都可以避开，什么都可以不要。

　　颜友心口猛地一揪，又酸又胀。

　　他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私心。

　　他不止想让苏曜留在身边。

　　他想独占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想独占这份独一无二的慌张，想让这个满心怯懦的少年，所有的特殊和偏爱，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普通学长对学弟的关照。

　　这是赤裸裸的、占有欲爆棚的喜欢。

　　他坚守了十几年的直男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彻底崩裂，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不回去。

　　颜友看着眼前垂首慌乱、手足无措的少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不用刻意避开。”

　　苏曜抬头，怔怔看着他。

　　“你正常交朋友、帮同学，是你的自由。”颜友说得坦荡，心里却酸涩得一塌糊涂，半点都做不到大度。

　　苏曜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低落，隐约读懂了什么。

　　学长好像……不开心。

　　不是反感他，是别的情绪。

　　少年胆子极小，却在这一刻，鼓起了天大的勇气，轻轻试探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学长，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颜友抬眼对上他清澈忐忑的眸子。

　　看着他干净的眉眼，看着他满心都是自己的模样，看着他自卑怯懦、唯独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喜欢。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别扭抗拒，轰然倒塌。

　　他不想装了。

　　不想再骗自己是直男。

　　不想再推开这份小心翼翼、卑微赤诚的喜欢。

　　颜友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锁着他，认真又坦诚，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是，我不高兴。”

　　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私心，直面自己的心动。

　　“我看见你跟别人靠太近，我不舒服。”

　　直白、笨拙、坦荡。

　　是属于颜友的、最真诚的告白前奏。

　　苏曜整个人彻底僵住。

　　瞳孔骤然放大，呼吸瞬间停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一片空白。

　　学长……不舒服？

　　因为他？

　　这个认知太过奢侈，太过难以置信，让他瞬间失语，连心跳都仿佛骤停。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晚风轻轻吹动衣角。

　　暧昧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拉到极致。

　　一个终于直面心意，不再逃避。

　　一个猝不及防，不敢相信自己藏了两年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响。

　　不用戳破告白。

　　不用点明爱意。

　　这一刻的心动、独占欲、忐忑与温柔，早已胜过所有言语。

　　直男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清零。

　　漫长的双向拉扯，终于迎来了最温柔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