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望向少年时》1一1

13、笨拙的破冰 屏幕

　　屏幕上那一句疏离的【嗯，差不多了】，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在了两人之间。

　　颜友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心里又闷又涩。

　　以前的苏曜，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说话。

　　从前哪怕只是一句随口问候，少年都会认认真真回一大段，会紧张，会拘谨，会带着藏不住的乖巧和亲近。可现在，四个字，干净、客气、分寸十足，完美得像一个真正毫无私念、恪守界限的学弟。

　　越是得体，越是生疏。

　　颜友心口堵得慌。

　　他明明如愿得到了“正常距离”，可整个人都透着不对劲的烦躁。

　　他反复自我拉扯——

　　我只是愧疚。

　　我只是不习惯别人对我从热情变冷淡。

　　我只是把他当弟弟，不忍心冷落。

　　一遍一遍骗自己，可心底最诚实的慌乱，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迟疑了很久，手指来回敲删，最终还是放不下那点别扭，硬着头皮又发了一句。

　　【就算会了，偶尔过来聊聊也没事。】

　　这句话发得极其笨拙。

　　没有理由，没有立场，不算关心，不算邀约。

　　只是一个学长没话找话、强行留缝隙的主动。

　　发送成功的瞬间，颜友耳根发烫，恨不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从来没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

　　开朗坦荡了十几年，不管是交朋友、带学弟、跟同学相处，从来都是随性自然。唯独对着苏曜，他变得别扭、拘谨、患得患失。

　　消息发过去，又是漫长的沉默。

　　高一教室这边。

　　苏曜看着手机弹出的新消息，瞳孔微微一缩。

　　他以为对话到此为止。

　　以为自己退回安分的位置，学长也会顺势默许，从此两人就维持着礼貌的陌生。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以后只敢远远偷看、再也不打扰的准备。

　　可屏幕上那一句【偶尔过来聊聊也没事】，让他平静了好几天的心湖，瞬间再次乱了节奏。

　　指尖微微发颤。

　　苏曜下意识抿紧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细碎情绪。

　　是他想多了吗？

　　学长……是在主动给他台阶？

　　可他不敢确定。

　　自卑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对方递了温柔，他第一反应也不是欣喜，而是惶恐。

　　他怕自己误会。

　　怕只是学长随口的客套。

　　怕自己一旦当真、一旦再次靠近，又会惹学长不适，又会被推开。

　　他迟疑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下去，才轻轻点亮，打出一句极小心、极克制的回复。

　　【好。谢谢学长。】

　　依旧礼貌，依旧安分。

　　没有撒娇，没有亲近，没有从前的怯生生。

　　像一只受过惊吓、不敢再轻易靠近人的小兽，哪怕主人伸手示意，也只敢远远踮脚观望，不敢扑上前。

　　颜友看到回复，轻轻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更乱了。

　　至少，没有彻底断。

　　接下来的一整天，颜友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开始下意识留意高一楼层的动静，会在课间刻意磨蹭着不回座位，会假装和同学聊天，余光却一直瞟向楼梯口。

　　他在等。

　　等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

　　可苏曜没来。

　　他答应得乖巧，却依旧不敢动。

　　苏曜太谨慎了。

　　他怕自己的主动是冒犯，怕自己的出现是多余，怕打破好不容易稳住的距离。

　　他只敢在窗边悄悄看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看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在走廊说笑、打闹、转身、走动。

　　看得到，不敢近。

　　念得狠，不敢动。

　　直到傍晚放学，天色温柔，落日铺了满校园的橘黄。

　　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向食堂，喧闹声贯穿楼道。

　　颜友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下意识往楼下一瞥。

　　梧桐树下。

　　苏曜站在那里。

　　没有刻意等候的刻意，没有递水的紧张，只是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站在树下，像是刚好路过。

　　落日余晖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冲淡了他周身的疏离感，染上一层温柔的暖橘色。

　　他应该是在等他。

　　却又站得很远，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仿佛随时可以转身离开，随时可以假装只是偶遇。

　　颜友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脚往下走。

　　脚步声轻轻，一步步靠近。

　　越走近，越能看见少年紧绷的下颌，看见他微微攥紧的书包带，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

　　他还是慌。

　　哪怕已经收到台阶，依旧紧张得手足无措。

　　两人在树下站定。

　　晚风卷着落叶轻轻飘过，橘色落日落在两人肩头，安静得不像话。

　　颜友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放学啦？”

　　“嗯。”苏曜低头轻轻应声，耳尖微微泛红，目光落在地面，不敢看他，“学长也放学了。”

　　拘谨、生疏、小心翼翼。

　　是破冰，却依旧隔着一层薄障。

　　颜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涩。

　　这几天的疏远、冷淡、安分，不是生气，不是赌气。

　　是害怕。

　　是被他一次躲闪吓怕了。

　　是自卑敏感的不敢再靠前。

　　颜友喉结轻轻滚了滚，鼓起这辈子最笨拙的一次温柔主动：

　　“一起走一段？”

　　苏曜猛地抬头看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盛满错愕、不敢置信，还有一点点快要藏不住的亮。

　　他怔怔看着颜友，好几秒才轻轻点头，声音微颤：“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

　　不再像雨夜那样紧紧相贴，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刻意疏远。

　　不远不近，刚好是学弟学长该有的安全距离。

　　可空气里的氛围，彻底不一样了。

　　沉默不再是僵持，是温柔的、忐忑的、悄悄回暖的安静。

　　苏曜走路很轻，很乖，全程目不斜视，却悄悄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身侧的人身上。

　　他克制着无数想要靠近的私心。

　　克制着想要偷看、想要搭话、想要拉近半步的冲动。

　　他怕自己太贪心，又惹学长厌烦。

　　颜友也在克制。

　　克制着想要看他、想要跟他多说几句话、想要问他这几天是不是不开心的冲动。

　　他依旧在跟自己的直男认知打架。

　　可心底早已清清楚楚——

　　他一点都不讨厌苏曜的靠近。

　　他讨厌的，是苏曜的远离。

　　走到分叉路口，即将分开的地方。

　　苏曜停下脚步，轻轻抬头，犹豫了很久，小声开口，带着极轻极轻的试探：

　　“学长……以后，我还可以经常找你吗？”

　　不是问题目。

　　不是问顺路。

　　就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一句，能不能继续留在你世界里。

　　卑微、胆怯、小心翼翼，把所有选择权全权交给他。

　　颜友看着他澄澈又忐忑的眼睛，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别扭、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统统败给了眼前这个人。

　　他轻轻点头，语气坦荡又温柔：

　　“当然可以。”

　　“随时都可以。”

　　苏曜眼底瞬间亮了。

　　像落满星光，干净又耀眼。

　　他克制着上扬的嘴角，乖乖点头：“嗯。谢谢学长。”

　　“那我先走了，学长晚安。”

　　少年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太多，连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哪怕只是一句允许，就足以让他冰封几天的心，重新回暖。

　　颜友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拂过脸颊，心底乱糟糟的挣扎，慢慢沉落。

　　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这个自卑、胆小、满心都是他的小学弟手里。

　　明知越靠近越沦陷，明知再这样下去，他再也骗不了自己是直男。

　　可他舍不得推开。

　　半点都舍不得。

　　暧昧的薄冰悄然融化。

　　拉扯还没结束，心动刚刚彻底发芽。

　　一个小心翼翼重新靠近，一个别扭心软悄悄沦陷。

　　校园最青涩、最熬人、最甜也最涩的双向暗恋，正慢慢铺开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