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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塞外诗·佛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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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玉棠立在山崖之上,看了会儿这亦幻亦真的城来来往往的人。
旋即步下石阶,决定去城中人多处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余真人留下的线索。
忽然两个道人与她擦身而过。
其中一个醉醺醺。另一人尚算整洁,将他搀扶着,缓步下了狭长石阶。
叶玉棠回头。
认出其中一人所着太乙剑道袍,不由自主跟上几步。
及至到了灯火通明之处,她陡然看清二人所负剑匣——
琴心剑,辟邪剑。
由剑识人,这二人定是——
失踪多年的应劫与张自明!
真是他们二人?亦或是,谁心中思念,所化出的幻梦?
叶玉棠不动声色,悄然跟了过去。
渐渐折回锣鼓喧天的街市,汇入人潮,二人忽然不知去向。
却有人,自后头无声靠近。
叶玉棠听凭直觉,猝然回头,生生擒住劈来一剑——
辟邪剑!
持剑人是个小白脸道士。
立几步开外,嬉皮笑脸,“多年不见,师——”
本要叫她师侄,话未出口,回过神来,“师妹这轻功,仍不见长进啊。”
两人死死擒着剑两端,彼此怒目相视,僵持不下。
叶玉棠心道,老子不剩三成功力,你也打不过,究竟谁他妈不长进?
长剑出匣,反手就是一剑——
却被凌厉剑气,瞬间挑飞。
黑俊道士弯身拾起她的剑,递过来,“得罪了。”
她打量道人面容,伸手接过,迟疑开口,“张道长?”
张自明点头。
复又对应劫轻声道,“别胡闹了。”
应劫仍笑嘻嘻的,没个正形,“许久不见,打个招呼嘛。”
“你就是这样打招呼的?”
在张自明冷眼注视下,应劫默默收了手,将剑回鞘。
张自明稍稍斟酌用词,“我二人有事与师妹商量。”
两人低头耳语了几句。
叶玉棠候在一旁,打量起张自明和应劫。
观其言谈举止,只觉得处处真实。
观其样貌,不过弱冠年纪,和她最后在少室山上见到那会……好似没什么差别。
内蕴养人,所以哪怕经年过去,样貌也不曾改变?
她有些狐疑,忽然一步上前,试图轻触两人面容。
意外地,手却从两人脸上,穿了过去。
两人止住低语,回头看她。
一时间,三个人都有些诧异。
叶玉棠指尖轻轻搓了搓,“怎么会?”
复又伸手,触碰二人剑匣。
琴心、辟邪触感却是真实的。
面前两人一眼相视,皆轻笑出声。
张自明举目四顾,瞧见那羊汤馆外头人多嘈杂,道了声,“请随我来。”
便领着二人一道挤入人群之间。
三人一道蹲在墙角,张自明借着人声掩映,方才开口,“我二人不是你所幻化出,故你触手不可及。”
应劫四下探看,似乎想补充点什么。
叶玉棠耐心等了一阵。
应劫回头:“掌柜,来份羊汤。”
叶玉棠几乎要翻白眼。
掌柜探出脑袋,盯着墙根下头的人一看:“哟,是小道长。”旋即擦擦手,“不要葱,多芫荽,是吧。”
应劫点头,想想又道,“加半分筋头巴脑。”
掌柜乐呵呵,嗳了一声。缩回去忙活半天,递出来一海碗热腾腾鲜汤。
应劫啜了一大口汤,“师妹,来一碗?”
张自明:“……”
应劫立刻改口,“算了,死人吃的东西,你别吃了。”
叶玉棠一时无言,凝视他半晌。可不是惟妙惟肖吗。
又大着胆子在琴心剑上摸了摸,“可这剑……”
应劫嗤地一笑,说话间都带着一股香浓胡椒味。
半晌才说,“肖想张道长这琴心剑,想和他打架很多年了罢?”
叶玉棠也没否认,“是啊。”
“现下你被余真人封了气海,不足三成功力,”张自明稍作一想,觉得可惜,“来年你我相逢,再论剑如何。”
她爽快道,“好。”
道人皆笑了。
她接着又问,“你二人是谁幻化而出的?”
张自明摇摇头,“我亦不知。”
应劫道,“四、五日前,我们忽然现身在这城中,只知道是在等你。”
知悉此行计划,常常思及他二人,又能不被情感左右的……
她稍作一想,答案呼之欲出,“余真人。”
张自明点头,“数日间便能熟知这地方道理,还能化为己用的,多半只有余真人。”
应劫轻喃,“师父他老人家,仍这般壁垒森严……”
叶玉棠又问,“命两位……师兄等我,为何事?”
应劫道,“起初是让我二人,领你去见那位鄯城密道接引之人——”
“他也在这城中?”
应劫点头,“是,这些年,他始终在这周遭徜徉。”
张自明道,“本该即刻领你去与他汇合,但事情生变……今日,城中忽然起了一座佛塔,看着有些蹊跷。”
话音一落,两道人一道看向她。
叶玉棠偏偏头:“怎么?”
应劫试探开口,“……塔中,有千尊女佛造像,手头,捏有金色莲花决。”
叶玉棠摸不着头脑:“那武功,是师父传我……”
她回过神来,一惊,“那佛塔,莫非是我……”
两人俱点头,“不错。”
她暗骂了句脏话。
张自明道,“烛阴忌惮你。城中广罗邪|教|徒,佛塔的事传开,定会将烛阴神识引来——若叫他窥见塔中武功诀窍,便不好了。”
叶玉棠问,“那我此刻试着将那武功忘却,是否佛塔就会消失?”
两人点头,“你试试。”
她盘膝坐下,很快将脑海中杂念一一摒除。
复又睁眼。
佛塔晖光依旧笼罩在对面道人脸上。
张自明温言道,“没关系,再试试。”
叶玉棠这回没闭眼,目光越过高山,落在更远处,断崖对面沙山顶上。砂砾在月光下呈现一种淡金的光泽,如一柄锋锐轻灵的刀刃。
脑中空空如也,任由佛塔金光落在脸上,金光却始终不曾淡去。
三人目光相接。
她仰头一叹,“怎么会这样?”
应劫喟叹,“怎么会这样?”
张自明沉思,“会不会,不是你的……”
但他即刻又摇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想。
她想想,说,“不如我随你二人前去,看看有什么法子——能毁去那佛塔。”
两人皆点头。应劫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张自明忽然望向叶玉棠身后。
人群之外,一个胡人男子正垂首打量馆外蹲坐的三人。
着笳色长裤,赤足着麻鞋,金色长卷发,身量高阔,带五分女相。
异色眸子眼波流转,似城中桑耶寺顶五色玻璃,说不出的妖冶。
目光一接,胡人拔腿就跑,窜进一条通往金色佛塔的巷道。
张自明脸色一变:“千目烛阴神识!”
三人顷刻追了上去。
巷道极窄极窄,仅一人穿梭。脚下是一条山溪,一条悠长石板铺盖在水上数尺,一路通到巷道尽头。
路旁房屋低矮,更衬得尽头耸立的佛塔巍峨巨大。
三人在窄道疾驰。
太乙剑与龙虎山轻功根生同源,纵掠之间,气劲生蓝,简洁飘逸,轻缓从容。
日月山轻功需雄厚力劲铺着,方可使出第九阶跬步不离,她不足三成内力,追得稍显吃力,几度落到后头;
但凡她气力不支,二人从旁经过,便会一程捎带,携她渡过气劲收发的断续期。
两蓝、一金的光束在窄巷、屋脊交错穿梭。
人群自八面涌来观瞻这高耸佛塔,汇聚于广场上。
观者如堵,风雨不透。
千目烛阴的领地,他来去穿行如入无人之境,旁人自然不敌。
转瞬立于塔前,挑衅似的,冲众人挤了挤眼,方才推门而入。
人群之中,有人惊呼:“为何他可登楼?”
旋即有人也试着登楼,却踩了个空。
两位道人被人流阻挡,唯有叶玉棠径直穿过人群虚影,几步登阶,推门入塔,蓦然被眼前情形所震。
千尊佛陀,皆是女身。
身量纤细,或站或坐、或卧。
一见她近前来,佛身齐动,顷刻华光四溢。
她需微微闭目,方不至于被晃晕了眼。
脚步声在高处响起。
唯恐塔中经文被贼人窥去,她直上四层层楼。
脚步声在头顶停驻。
她扶着阑干,抬首去看,忽然瞥见塔中中空处,有一尊巨大金色佛身。
浮于佛塔中央,几近顶天立地。
佛陀手中捏决,身形微晃,流畅地动了起来,似在凝结内蕴,一式、一式地出招。
千目烛阴在塔顶阑干外驻足,试图勘破女佛招式。
叶玉棠心道不好,复又登了几层塔楼,渐渐觉出不妥之处——
那佛陀所练招式,全然不对。
美则美矣,却不对。
像是一个不懂武功招式之人所见的剑招。
像不识字的萍月,在回忆里看见的字。
不过鬼画符罢了。
她微舒了口气,不再属意那剑招,而是放慢脚步,缓缓登楼。
逐步上至塔顶,几与星月比肩。
微弓身形,无声趋近——
却骤然,与那巨大金佛幻影,对视了。
那金佛幻影顷刻变幻姿态,坐于虚空之中,掌心掐了朵莲花。
低眉垂首,嘴唇嗡动。
千目烛阴以为佛陀终于将要吐露神功口诀,不由挂在栏杆上,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去倾听那佛陀低语——
而彼时,叶玉棠也已近在咫尺,与千目烛阴一同听见那金色佛陀极为莫名一句:“这样看的清字了吗?”
半晌,那佛陀掌心莲焰又亮了些。
缓缓垂眸,颇为无奈道,“……那这样呢。”
叶玉棠被问得一愣。
怎么这话好像在哪听说过?
千目烛阴低声咒骂:“……妈的,什么东西。”
叶玉棠顷刻回神,拔剑,飞身去斩烛阴神识。
烛阴意识到什么,猝然纵了出去,一柄长剑凭空生出,擒在手头,飞身斩断佛陀幻影——
佛身陨落,金光四溅,佛塔瞬间倾圮。
大地随之皴裂,脚下是万丈深渊。
烛阴驭梦自如,在坠落前,将手中长剑幻化作了一只白色巨鸟,载着他浮空腾起。
眼看着负剑女子几度纵掠,后继无力,于高处疾坠而下。
烛阴端坐在巨鸟背上,笑道,“若有谁困死在梦中,也是永劫不复。”
琴心剑与辟邪剑接连飞掷而出,于乱石之间托了她两程。
裂缝广袤,剑程太短,不过杯水车薪。
叶玉棠试图将双剑捞在怀中,却也只能眼睁睁随双剑一道陨落。
彼时已是回天乏术。
叶玉棠闭了闭眼。
顷刻脚下却触了地。
那轰然坍圮的巨塔,于半空忽又聚而有形。
一脉飞坠的乱石之中,一只鲲鱼凝聚而出,自巨缝中将她载着,缓缓升起。
浮游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