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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塞外诗·海畔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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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悬于漆黑天幕,在沙山映衬下,月亮竟也似比别处大出许多。
一黑一黄,天地二色,大刀阔斧。
灯火璀璨的繁华城邦,在翻过一坐沙丘后,便就这么陡然浮现在远山之下,嶙峋怪石之中。
石路崎岖,目力所至与实际距离有偏差,那地方仍隔得很远。
三支驮队,不少人被那城郭规模震慑,倒吸口凉气,“那是真的么……”
隐有歌乐之声,伴着风沙传来,说不清是砂砾在风中鸣叫,还是远处巨石的喧嚣。
平氏立在沙山高处,数不清第几次见到这情形,心有所感,喃喃道,“当然。当然是真的。”
有人问,“这样一个地方,两京闹市都比之不及,为何会被叫做吃人碛呢?”
“使人流连,不舍离去罢了,倦鸟归巢,自然有来无回。”
队伍中人各有心事。
一路来这,虽遇上马匪,却没遭沙暴,折了马匹,没折人手,倒也算顺遂。
入了黑戈壁,一路坦途至此,来过几回的人都明白为什么。不过引旅人走向这真正凶险之处……正在眼前。
旅途至此,算到了终点,驮队该离去了。
萍水相逢,本该慎言少思。领队陷入一种莫名情绪,沉思良久,提议道,“今夜,我们在此扎营,明日再启程吧。”
平氏不解,“为何?前头不过就三四里路了……”
领队胡乱编了个缘由,“贵人目的地到了,可我们还有路要赶。今夜若在前头魔鬼城中扎营……那地方不太平,睡着,恐怕也不安心。”
一路走来,从上弦至满月,算算也近十日。
时不我待。
平氏笑了,语气淡淡,有礼有节,“那诸位便在此地扎营,山高水远,有幸相送,就此别过。”
说罢,拱拱手,牵马下了沙山。
两袖清风,竟无一件身外物。
叶玉棠不曾下马,遥遥看了一阵,旋即引绳,向那平氏追了过去。像是预感到什么,中途一顿,回首,瞧见跃跃欲试上马的长孙茂,一记眼刀,将他跟来的心杀停了,方才扬长而去。
其他驮队要去往海畔云山的客人,也都零零散散,跟了过去。
沙山上众人一时无声。
领队胡姬犹豫,忽然朝山下一声大喊:“等等!”
旋即朝那离去之人纵马狂奔。
两人自人群中闻声回首,等了她一程。
待靠近,她收缰,缓了下来,盯牢平氏。
每一个她送来的旅客,临行前她都会多此一举,问这一句:“不去——不行吗?”
平氏倏地笑了,摇摇头。
每一个,每一个答案无异都是这一个。
良久无言。
叶玉棠试图揣测其中深意,面有狐疑,跟着平氏往灯火通明处而去。
忽然又听见后头女子一声高喊,第一次道出自己名姓——“我叫乌护月明。”
两人回头。
遥遥望来一双碧绿眸子,眼中含泪,在月下亮似天上启明星,复又重复一次,“我叫乌护月明。”
“若在城中寻见一为叫韦长风的日月山弟子,请告诉他,乌护月明这么些年一直在等他。”
叶玉棠点点头,答应她,“好。”
两人两马,渐行渐远。
塞舍丽从沙坡上连跑带滚摔下来,问乌护月明,“两个有去无回之人,你又何必同他们说这些?”
乌护明月视线落在那女侠客身上,渐渐笑了,“你我带队进莫贺延碛这些年,见过越行越疲惫黯然的……见过这样,越走,越精神的么?”
塞舍丽微微启嘴,“好像真是……”
乌护月明道,“她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说罢,她回头望向聚集而来的驮队余下的人,“今夜在城外扎营,明夜启程。”
众人避开流沙,借着天上明月,与远处光晕,只生了一簇小小篝火,在背风处落脚扎营。
一段苦旅又至终点,此行运气极好,客人出手阔,一路又比往常都顺,不知走了什么运,大抵都有些快活。塞舍丽架火烧水,决定奢侈一把,拿胡饼、肉干与干芫荽煮个她最拿手的面饼烫,毕竟帐篷里歇着那公子是个挑食的主,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她都仔细瞧着呢。第一碗出锅,便打算捧去给他开开胃。再等出了这八百里瀚海,落脚敦煌,她定要引着他好好游玩一番。
塞舍丽哼着歌,捧着碗,一路踩着篝火旁胡笳小调,钻进了他的帐子。
帐中空空如也。
她冲出帐子,高声呼喊,“李公子——”
营地众人皆转头望过来。
当中没有一个是那李姓中原公子。
昆仑奴正清点马匹,忽地一声大叫:“最快那匹青海骢,丢了!”
塞舍丽手中汤碗摔落,无声无息浇入沙地。
众人随之回头,望向起伏沙山,却哪里还有那一人一马的影子。
远处月下,灯火通明的不夜之城中,陡然升起一座金色佛塔。
众目睽睽之下,佛塔凭空生出,拔地而起,像一株吸饱精气、疾速生长的巨树,立在城郭边缘,渐渐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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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畔云山无门无户,立于陡峭山崖边、半壁沙洲之上;有沙河流至城楼之下,忽然有了水源,成了渠;河渠流经,将城郭分割成域,域与域间,石路由小桥搭筑相连;城中建筑风格混杂,吐蕃桑耶寺、粟特方形泥楼、回纥黄金宫帐、天竺岩寺;亦有中原楼阁,庙宇林立,驳杂相接,直上沙丘,连绵不绝;远远便能听见鼎沸人声,街市、楼台灯烛长明,哨亭上却并无官兵值守;月上三竿,游人如织,也不似有城令法规约束。
中原剑客与东瀛游人,于楼宇间并辔而行。
平氏难得多话,“我带你转转?”
叶玉棠道,“我送你一程——你随意说说。”
平氏笑着点头,举目四望,“这海畔云山,游人口中,又叫极乐之地,某一日平地而起。”
楼宇之间,有窄小石阶,供二人并肩而行。
平氏道,“繁华非常,纵情肆意,诸多游人沉醉其间,经年流连忘返,不肯归家。”
叶玉棠一面听着,一面回想起余真人所言——这地方,多半是摩尼传教一处要塞,流连之人,兴许就是自这城中,被传入魔|教。
想到这话,她开始打量周遭喧嚣人群。
偏狭处,灯火不能及之处,胡、汉男女,秉烛笑闹,穿梭畅游其间。
明亮处,酒肆、禅院、佛寺、宫殿交错。吐蕃、天竺与中原僧侣垂首,在喧嚣酒肆、歌馆——还有摩尼禅院——之间穿梭,与摊贩、游人、歌女,擦身而过。
叶玉棠一阵出神间,“那么你呢,你又为何来这?”
平氏似乎被问了一个最不想被问及的题目,半晌,才礼貌笑笑。
很快将话题略过。循着香气,走近临街的店铺。
摊贩在火炉上翻动烤肉,他在袖中一抹,堪堪摸出几只碎银,搁在桌上木盆中,取了一盆肉,待放凉了,喂马儿吃下。
又与马儿额首相贴,轻抚马鬃,旋即解开缰绳,“你自由了。”
骏马几番流连,终是被他呵斥着赶走。
平氏起身,同叶玉棠一笑,解释道,“敦煌最好的烤肉,连这万一,都不及。”
见她无甚兴趣,又整衣起身,在街上几步穿梭,拨开人群。
又指指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商铺——
门口火上悬着三口大炖锅,冒着滚烫烟气,翻沸着雪白羊汤,骨肉酥烂;店主将洗得洁净的羊肚、羊肠捧在手心,一刀刀片入另一口汤锅中,烧炖片刻,拿大勺连汤带肉盛出,浇入一侧桌上摆放整齐,码好蔬菜与饼片的瓷碗之中,撒上香葱、椒盐与芫荽出锅。
人群欢腾地、依序上前捧碗,在溪水畔的石阶上席地坐着大快朵颐。
平氏道,“甘州城中,最有名的羊汤,也不及这里万一。”
他领着叶玉棠穿梭于街市,经过一处瓜摊,瞧见铺面上铺陈着刚剖开瓜瓤,一瓣瓣,码得齐齐整整,红橙橘绿,新鲜到水淋淋的瓜,随手顺走一瓣绿色蜜瓜,擒在手里,边走,边嗦咬出渍渍水声。
铺上瓜果缺了一角,店主仿若未见,兀自在店中清洗蔬果。
叶玉棠正要细问,一瓣完完整整的蜜瓜,于无知无觉,凭空出现在那缺漏处,补齐了案上瓜果。
她闭了嘴,不再多言,跟在平氏身后,往人际稍稀的山上走。
他步履轻缓,“山上视野好,多半是民宅、客舍。”
叶玉棠不远不近追随。
金色佛塔便是在那时出现的。
金光笼罩城池,人群奔走间笑着,与两人擦肩而过。
平氏随之驻足,在半山处,与她一道望向那金色佛塔。
许久,才轻轻呵地一声,“看来这城里,来了个有趣的人。”
叶玉棠仍不明所以。
平氏却莫名心情大好,“一路走来,你可曾见到,什么熟悉的人?”
她摇头,“不曾。”
平氏又问,“你此刻心里,可有什么心愿,想见什么人,想圆什么梦?”
她思索良久,仍旧摇头,“没有。”
平氏眉头紧蹙,再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言简意赅,“有事,就来了。”
平氏盯着她瞧了许久,嗤一声笑出来,“世上怎会有这种人?”
说罢,他急急拐进一处上山小道,边走边说,“那这城郭的趣味,你是半分也体味不到了。”
叶玉棠也脚步稍快,“为何这么说?”
平氏脚步未停,稍作思索,“你问我来这做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跟我来。”
平氏左折右拐,一路登高。
叶玉棠也一路紧随,轻松跟上。
佛塔将两道疾驰身影的金辉投在高处城楼上。
人迹罕至处,一座精致竹篱小院,出现两人眼前。
平氏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近乡情怯,失了胆量。
思忖良久,他推开篱笆门。
院中枯死多年的芭蕉,缓缓展开枝叶,在金辉下,耀出蓬勃鲜妍的绿,刹那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檐下白色纸灯笼,渐次亮起,随风轻漾。
平氏闭了闭眼,眼中盈泪,哑声轻唤,“晴。”
随后说了句什么。
茅屋门倏然推开,洁白似月的女子,颤颤立于风中,眼中盈泪,由着平氏将自己揽入怀中,良久,轻喃,“你回来了。”
叶玉棠静静看着眼前景象。
温馨、恬静,夫妻团聚,几使人潸然泪下。
殿上月,姬发式,十二单,看着装,是个东瀛贵妇。
平氏声音很轻,“十年了……这十年,无一日不在思念晴姬。满月夜,正正好十年,一日不差。一夜也不敢耽搁,急急赶来见你,总算赶上了。”
晴姬带着细弱哭腔,“这回来,还走么?”
平氏道,“再不走了。”
……
她没有细究,一个足不出户、弱不禁风的东瀛女郎,如何西渡重阳,猝然身现这八百里鬼魅沙洲。
也没有细究为何她能听懂东瀛言语。
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答案,就在近前,呼之欲出——
他曾误入鬼魅碛,见了她一回。
九死一生逃出生天,换作旁人合该庆幸……
但平氏却去而复返。
他这一生,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景色……可惜普天之下,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胜过这里。
所以他回来了。
只因这里有他死去多年的妻。
这里有天下最温柔的幻梦。
也是最蛊惑人心的剧毒坟茔。
他明知这一点,却不辞千里回到这里,便是自甘赴死的。
平氏要将自己葬在这里。
……
知不可为而为,知必死而赴死……神佛皆奈何不得。
你尽可敬他叹他,不必称颂,亦不必救他离苦得乐。
乌护月明自然劝解不了他。
叶玉棠理解不了这种超脱凡俗与生死的情绪,自然不会妄言能救他。
她静静看了一阵,旋即轻轻合上门扉,退出竹篱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