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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塞外诗·梅子3 ...

  •   女子尖叫乍起,眼睁睁看那细皮嫩肉的郎君,身躯撵过灌木,闷声摔进芦苇垛。
      东瀛人立刻回过神来,和几个女子一道奔进草垛里去救人。

      “再怎么……”领队胡姬目瞪口呆:“再怎么,再怎么,你也不能打人啊。”
      叶玉棠只是不答。

      下头检查了一番,大约是觉察伤势无碍。
      塞舍丽抬头望向她,一张小脸因愤怒而微微扭曲,骂道:“你有病吗?”
      前路还长,还用得着她,领队胡姬不愿起争执,慌忙岔开话题,问下头人,“伤势如何?”
      东瀛人道,“只是擦破了皮,还好。”
      叶玉棠不依不饶,淡淡回了句,“你们送他回去,他双倍付你们。”
      顿了顿,她接着说,“如若不然,我折了他胳膊腿,你们仍得将他送出去治,那多麻烦?”

      麻烦?
      崖下不论男女,皆微微睁大了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却没人敢出声。
      没人打得过她,众人皆惧她,顷刻陷入一脉沉默。

      半晌,领队胡姬开口,“你不舍得伤他,我看得出来。”
      又道,“可我观那郎君性情,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如今在这险地,闹得两败俱伤,又何必呢?”
      胡姬仔细想想,“姑娘觉得前路危险。但回去这程,又如何不险?倒不如跟众人呆在一处,尚还能保全他……只要不入那海畔云山,这鬼魅碛,我些来回走过上百回,能保他平安无虞……姑娘信我吗?”
      “我他吗的,”叶玉棠抹了把脸,不知如何开口。回想那不到两成内力,勉强堪她苟延残喘至今,咬牙笑了,笑得很讽刺,“这一时半刻,我连自己都信不过。”

      没说服她,她却自己陷入自己的僵局。
      不过很明显气氛倒是缓和了些,众人都松了口气。

      篝火生了起来,泉水与营地之间拉起帷幕。
      女子爱干净的,先入河里洗好澡,换男子下水。他躺在火旁,没什么动静。便有胡姬起哄,说郎君动不了,我们帮郎君洗。本是一句玩笑话,塞舍丽却当了真,近前去,作势要脱他衣裳帮他洗澡。
      他吓了一跳,连连躲闪,“不劳姑娘费心。”
      逃跑似的,匆匆下了水。

      她在远处,看着这头,放空了一瞬。

      过不多时,又是一阵哄笑。
      原是他干净衣裳被塞舍丽拿走,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出水来寻,塞舍丽却不给他,绕着人堆跑,逗得他团团转。
      叶玉棠抬头看去时,他赤着上身,拿手头一件脏衣挡了挡;湿漉漉头发往肌肤、腰线里淌水。
      好容易夺过干净衣裳,那头女子却死死拽一头,不肯松手。胡姬性子本就奔放些,旁的女子也觉得逗他好玩,湿衣服夺过来,抛过去,引得他不得不半赤着身子,在女子堆里团团转,却徒劳无功。一会儿功夫,有人更是大起胆子,连他捧在手头遮蔽的衣服也抢了去。
      他索性不抢了,立在人堆里头,耳根赤红,略略有些着恼。但因风度教养,而没法对女子发火,一时有些没法子。
      泉水濡湿的眼睫黝黑发亮,雪肤红唇,微嗔却也似带笑,是中原沃土才养得出娇艳欲滴的花……也难怪讨这群漠北姑娘喜欢。

      领队胡姬起身过去呵斥了几句。
      几人乖乖将衣服还给他,仍不消停,过不多时又上前去,说要帮他抹药。他脸色不大好,夺过药膏,道了声谢,钻进帐篷里去。

      叶玉棠收回视线。

      东瀛人来找领队胡姬问话,“今日马损了不少,货却没丢下什么,往后骡马却不够,不如高车卸下一辆,我与你们一般骑马。那位公子吃不了苦头,便……”
      后头一声,“他骑马。”
      两人都回头。
      叶玉棠斩钉截铁,“你乘车,他骑马。”
      他没吃过什么苦头。穿越沙洲,这长而弥久,一眼望不见头的精神消磨,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若他受不了了,喊累,随时送他出去,”她接着说,“该是多少银钱,他不会少你们一分。”
      胡姬愣了一瞬,片刻恍然。

      守了半夜,歇了三个时辰,天一亮便上路。
      他得了消息,骑了匹黑马,在后头晃悠悠跟着,一言不发。
      第一日天阴沉沉的,没出太阳。风沙不大,还隐隐下了几点雨,没叫他吃太多苦头。
      他会骑马,却不惯常骑马,更从没有试过在马上骑一整天。面上虽不说,夜里扎营,下马时几乎是栽进沙地里,躺很久才能动弹。走起路来有些滑稽,同人借药膏抹腿根,果不其然又遭了一番调笑,也没在意。和旁人一般吃胡饼就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到底不大习惯,胡乱吃了几口,便回了帐子里,到第二天一早才见着人。

      第二天骄阳当空,又正好走在一片沙碱地上。地表剥壳,风也大烈日也大,咸风吹面带毒,刮得面颊刺痛,吸进眼耳口鼻辛酸火辣。常走伊吾路的,也遭不住这罪。尚没过午,瞧见一处颓岩乱石,便停下来歇脚。众人吃好东西,啜饮几口,吐出咸水,就着抹去脸上汗水粘湿又干涸的盐晶,撕下衣衫布料,覆住眼耳口鼻,偶生暗叹抱怨。
      长孙茂脸上被咸风激出红血丝。因皮肤白过头,那血丝分外刺目。唇上微微皴裂出血,他没在意,寻了覆面缚上,又将帷帽垂下遮挡,看不清脸上神情。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到了时辰,准时上马赶路。

      不出两日,他唇上出血又结痂,生了几道口子;手上更是没有一块好皮,却仍旧没什么怨言。
      他脸色越差,眼神却越亮。
      叶玉棠益发郁结。

      这一路走来尚算幸运,不曾碰见沙暴。
      至出了盐卤地,尚未入莫贺延碛,寻到绿洲的夜里,他一个眩晕,从马上摔了下来。

      闭眼时,似乎瞧见有很多人惊慌失措地围过来。
      睁眼后,眼前只有她一个人。

      彼时已月上中天。
      帐篷掀着帘子,外头营地里篝火从门口晃进来。
      她坐在旁边。背着营地的光,黑沉沉看不清晰。一睁眼,就听见她说,“做什么非得跟来?”
      他说不出话。
      又是一句,“你有几条命?”
      他嗓子干涸冒烟,想喝水。
      她手里拎着皮壶,指尖轻轻敲击皮壶,就是不递过来。
      “我去哪你去哪?我死你也跟着去死?”话音淡淡,没有埋怨,没有生气,却莫名有点凌厉在里头。
      他抿了抿唇,想说,水……
      她也没等他回答,拧开水壶递过去,起身就要走。
      他一着急,伸手将她手捞着。
      一开口,沙哑到几乎只剩气声,“你问我为什么跟来……”
      她停下,回身,耐心的等。
      泉边似乎有别的商队,人多了些,火烧得旺,橘澄的光冲天,与叮咚泉鸣交相辉映,几乎和她身影融为一体。

      “不过就想问一句前路祸福,听一声平安吉祥……”

      仿佛一瞬将两人思绪拽回到甘州大雪的马车里。

      “不料却得了句生死未卜……那我如何能就这么走了?”
      从低处仰头和她相视,气息都不稳,话音却莫名坚定。

      “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叶玉棠垂首看他,有点迫人的气势,“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想找死。”
      长久沉默后,她转身出了帐子。

      帘子合上,将唯一点光也挡住。
      身上松快许多,脑子却有片刻刺痛。
      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被外头吵得不行,方才披衣起身。
      外头歌舞喧天,有两支别的驮队加入进来。来这的,都是去寻鬼魅碛中那座海畔云山的。
      听说这片绿洲,时有时无,时隐时现,如同海畔云山的门户。见了这绿洲,则必定会在鬼魅碛中寻见海畔云山;反之,那鬼魅碛不过就是个寻常魔鬼城。
      既见绿洲,人人都有些雀跃,生了几堆火,在泉边鸣歌起舞地庆贺。

      驮队行到这里,水不太够用;每队三三两两下了滩涂,将壶和水囊灌满。又挑了几桶上岸,给营地里用。
      她坐在人群边,靠着山壁,闷饮壶里的酒,看着心事重重。
      连饮了许久,才回过神,壶拿在手里晃了晃,叮当地响,不剩多少。想到后头那么长的路,不知怎么解馋,越发地愁了。
      该腾出只壶来装水,但又着实舍不得。思来想去,索性饮尽,解脱似地起身,去泉边灌满。

      他看了许久,忽然心情大好。
      火堆畔有不少人都扭过头来看他。叫不出名字的胡姬,叫不出名字的东瀛人,都有寻着机会过来谈天的意图。胡姬动作快一些,他及时扭头,避开她,迎上东瀛人目光,微微一笑,问,“兄台尊姓?”
      “平氏。你呢?”
      可能也不姓平,也许姓源,但无所谓。驮队众人萍水相逢,各有秘密。
      “姓李。”他说。随后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直奔主题,投其所好,望着前头黑压压耸立在沙漠尽头的崖林,“那是个什么地方?”
      “好地方。”
      “如何好?”
      “繁华闹市,沙中城郭。不可能之山海,不可能之幻梦,那地方,要什么,就有什么。有求必应,故是这世上最好的所在。”
      长孙茂细细想了想,“海市蜃楼?”
      “此言差矣。”
      “云生结海?”
      平氏摇头。
      “我这人兴味颇广,既然来了,自然要不虚此行。那地方怎么个玩法,什么景最妙,我初来乍到,向平兄请教一二。”
      平氏笑起来,开口,一一同他解说。

      两人立在泉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不少人朝这头看,有好奇他二人有什么可聊的,也有等他两人什么时候聊完的。唯有一道视线从人群外看过来,意味不明,叫平氏有些意外。
      “虽不该问,却也好奇,她是你的什么人?”平氏望向那女侠客,“说是护卫,也不大像。总觉得有些别的渊源……”
      “我一路追来这……不如平兄猜猜我与她什么关系。”
      男女之间,左不过那么些关系,平氏笑了,表示意会。
      他又问,“平兄成婚了吗?”
      平氏点头。
      “她人在何处?”
      平氏也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今年正好十年了……”
      话音一落,平氏望着远处黑色山林,眼底有无限愁绪。

      过了绿洲,便入鬼魅碛,驮队里关系也渐渐热络起来。
      平氏也弃了高车,如旁人一般骑马,从队首落到队尾,一个不落地与人谈天说地。最后再与驮队领头闲扯几句,便与长孙茂并辔。
      这中原男子与驮队领头都藏着秘密,一般地健谈,却极少言及自身。一个自称姓李,另一个,干脆连名字都问不出。
      李氏突然对海畔云山生出兴趣,合了平氏心意;和他说话也有趣,平氏便也愿意同他多说说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两人在谈天说地。
      胡姬与昆仑奴仍时常打闹着。打闹中又时不时有人分了心,想看这边几时能聊完,好牵马上前,插几句嘴。
      离魔鬼岩越近,领队胡姬心事也越重。时常盯着平氏欲言又止,或者打量队尾始终神秘沉默的中原女侠客。
      到最后,拿不住该不该多言,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言多必失,有人搭话,叶玉棠不随便接茬,也没那心情随意与旁人闲聊,更不会和长孙茂多话。
      一路过来,旁人都有点怵她,若无要紧事与她接触,一般不轻易招惹她。
      戈壁黄沙里走了十来天,的确无聊得有些发闷,这两天尤其闷。
      另一只皮壶里解馋的葡萄酒也空了。但她总忘记这回事,又或者只望那壶是无尽之泉,总能倒出那么一两滴……可没了终究是没了。
      嗓子干涩,这一路更见无聊。

      不留神前头并辔的两人说话声停了下来。
      静默一瞬,一人一马落下一程,再抬头已在近前。
      长孙茂在马上伸手过来,将她执缰的手轻轻一握,搁了个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顷刻松开。
      是一粒梅子。
      梅子上结了一层奇异糖霜,与梅汁凝结在一处,连带着一股腌渍后发酵的果香气,一口甘冽,唇齿生香。
      那馨甜一瞬激荡开,像平地一声惊雷,久旱沙地开始落雨,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她没想能被一粒梅子的滋味震慑,莫名怔了许久。
      他引缰,不远不近的跟着,留意她神情,渐渐笑了。
      随后伸手,将巴掌大穿成一串的纸袋,挂在她马鞍上。
      是甘州城互市的纸袋。

      一系列动作自然而然地完成。
      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开,复又与前头人说起话来,笑声在沙地响起。

      那粒梅子,在她口中含吮到渐渐不剩什么味道。
      叶玉棠终于悠长地叹了口气。
      万事万物,他自有道理。她拿他没辙,她也认清了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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