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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塞外诗·梅子2 ...

  •   第二日起了大早赶路。
      一路沿祁连山脉疾驰,除了高处雪原便是远处草场。飞鸟南渡,鸟比山高,雪比天高。人倒稀罕,除了在一处驿馆中见了人,路上只得商队两三支。
      有年轻女子随队西行,见了她,不免诧异。俏生生脸庞,藏在白色圆领袍与紧束的发下头,也还是俏生生的,一眼看出是姑娘。看见叶玉棠,眼神却在说:你怎么不着男装?

      我为什么不着男装?
      ……除了那几个没长眼的番僧,也没见谁招我啊。
      兴许就是这股劲,没露怯,反倒将人唬着了?
      又或者……其实我该露个怯?
      叶玉棠先怀疑自己,进而怀疑人生。
      但她向来不是多思的性子,对事物至多浅浅怀疑,想不明白,即刻戛然而止,从不徒增烦恼。
      何况这长天雪满,人是很容易放空思绪的。
      前头赶了程路,并不需担心时间。她慢悠悠跟在那商队后头,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那贵族少女如点星的眼莫名吸引了她——脑中莫名浮现出另一双眼——沉静的、少年的眼。
      那时他看她,是不是也这般带着探究地想:这人为什么对两股违和气质不做丝毫掩饰?真是好生奇怪。
      于是她又短暂地、违心地,想了想长孙茂。
      他会回中原去么?
      敢跟来——想到这种情况,她眯起眼——就打断他的腿。

      肃州城外有驮市,黑市藏在驮市中,高车队藏在黑市里。
      她在城外一里地与商队分道,循着一片胡杨林再走上三四里地,便到了地方。
      驮市中人不少,蓝眼的、碧眼的,异族人、中原人,向驮队问价钱,蹩脚程度各异的官话夹杂在一处,既嘈杂又滑稽又诡异。高车队在最里头,靠近林子和一条干涸的沟渠,少有人光顾,所以安静。
      领队是个胡人女子。浅色浅眸,额上坠着头饰,着圆领袍,讲话没什么口音,看不出是原先是哪一国的。队伍里看起来也是女子居多,过半胡人。人人都在忙活,穿梭在骆驼、骡马之间,渐渐将两架高车搭了起来。见她进了院里,尚没开口说上一句话,从她身旁穿梭过的女人,不知是一早得了消息,还是看她长得就像个找活干的。从后头推攘她一把,骂了句,“再有一个时辰客人便来了,大伙脚不沾地,就你闲着……还不快去,哎,你还挺结实——你练什么功夫,练了几年?”

      她笑了,说,“练剑,随便学了几年。”
      说完,便被上赶着去后院搭高车。

      天色暗下来,活也收拾得差不多。将软裘铺上车,拿褡裢将物资装起来,分人照管,搭在骆驼身上。彻底天黑时,活也已备妥当。
      领队口齿很好,三五句功夫说清楚事宜,便点了几个人跟她一道去接客人进高车。趁着这档口,厨房拎了锅子出来,派了胡饼与一只碗,自行舀了羊汤立在檐下喝。
      吃饱喝足,夜上三竿,高车也架起来。避人耳目,趁夜无声上了路。

      天亮前,要出玉门关。
      叶玉棠仍骑她的马。会功夫的,都被安排护在两架高车左右,行在队伍中间。
      她也在其列,三不五时能听到些闲话。
      前头那架高车中的客人很健谈,天南海北无所不言。说中原十四春,蒙顶的茶,说新罗的婢,说长安的花,说吐蕃的曲登,高昌的骏马……但到头来,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那地方好。
      那客人也算知行合一——美酒、清茶、茗壶、瓜果、糕点,车上应有尽有。喝得多,事也多。三不五时,便要停车小解。
      从车上下来的,却是个戴高帽的矮瘦东瀛人。

      后头那台车上的人,安静到诡异。
      像是睡了一程,至玉门关外,方才从窗中伸出一只纤长羸弱的手,递出一张文牒。大清早出关,兵卒本没好脸,检完那张,霎时从精神头里透出些刮目相看。
      队伍里有胡姬没有关牒,领队又从他车里接过牙书几封,同那兵卒说,俱是他买的歌姬。

      一刻钟火长便放了行。
      车队刚走出一程,后头就窃窃私语起来。她内力恢复了些许,隐隐听到了一些,多半议论那文牒主人天潢贵胄的身份。

      行至午间,商队在一处土台落脚,饮食,打盹,一个时辰后再上路。
      一宿无眠,歇过这会儿,要到夜里才能睡了。
      她在角落里沉默地吃胡饼,除了一点香料气,干巴巴,没什么味儿。很馋时,才啜一口酒润润嗓子。
      后头高车上仍没什么动静。
      她心里有事,始终没同旁人说过话。
      队伍里胡姬与昆仑奴打闹在一处,年纪轻,仿佛不知疲倦,蹲在土台阴翳下玩叶子牌。
      隐隐听见别人称呼她“冷面侠客”,说输了的来同她搭话。但终归摸不清她底细,到头都不敢,自行去远处打水了。

      东瀛人仍有一搭没一搭与领队搭话,绝大部分时候是在讲鬼魅碛中那地方。他称它为“海畔云山”。一旦说起这四个字,枯槁面容上神采飞扬。
      叶玉棠难得开口,“你说那地方好,究竟好在哪?”
      东瀛人讳莫如深,“那地方妙处就在于,好得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认为的好,你不稀罕。偏得你亲眼见到,方知好在何处。”
      闻言,她陷入沉思,不觉得好奇,只觉得蹊跷。
      东瀛人看她这人没甚趣味,不再理会。
      又问起后头高车中的神秘人,“他去哪?”
      领队胡姬摇头,“只说去西域游玩,路上捎带他一程。至于去哪,也不好打听。”
      东瀛人陷入沉思,“既也爱游玩,如何能错过海畔云山……”

      因目的地异于旁的商队,这支队伍出了玉门,不走昆仑北麓的阳关道,也不走天山南麓的玉门道。午间过了瓜州,背离祁连山,一径往西北而行,便入了南戈壁。
      “莫贺延沙河,长逾八百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东瀛人卖弄着。
      还真是如此。头顶烈日如炙,脚下滚烫生烟,峡中风起,吹在脸上是热的,砂砾砸上来灼痛肌肤。
      嗓子生烟,人马昏昏欲睡地走至黄昏。
      难得寻见一处低矮土台,便停了下来,背靠着扎营。
      依旧是胡饼就水,干巴巴往下咽。
      缺月高悬,沙洲一览无垠。千万里渺无人迹,隐有风吹得沙山轻鸣。三两胡姬与昆仑奴席地而坐,携胡笳、抱琵琶,和了几曲琴音乡乐。
      技艺生疏了些,琴奏得乱糟糟,胡姬与昆仑奴给自己琴声逗得乐不可支,乱琴夹杂男女朗笑,反倒颇有野趣。
      东瀛人也觉得是件乐事,将自己高车中储的蜜瓜取出,叫领队拿刀劈了几瓣,与大家分享。
      叶玉棠也得了一瓣。瓜已经晒蔫儿,挡不住甜而多汁。
      瓜送去后头高车。那人伸手推拒,也没道谢。
      东瀛人就火堆而坐,指指远处,问领队,“帐篷为什么不扎牢?”
      领队没答,将瓜皮丢进火堆,拿沙搓了手,顾左右言它,“这瓜,分吃了也好。”
      东瀛人道,“什么意思?”
      叶玉棠手头拎着半截瓜,随那领队一道望向沙丘下头。
      估摸着,有匪徒二十人。
      领队微微眯眼,“因为,我们被马匪围了。卸点货,跑得快些。”

      前后百里地,就这么一个土台子,就这么一支驮队,还是支携带贵客的高车队。多半在玉门关那会儿就已经被盯上了,故一路跟过来,月黑风高,四周包抄,准备盗马杀人。
      众人丢瓜上马,跑得当机立断。
      前头三个昆仑奴提刀开路,叶玉棠和另外三个在后头断后。一路往北奔出二十里地,方才将人甩开。人都没事,可惜骡子跑得慢,折了两匹。不过领队提早料到,将要紧东西都平分装到鞍马上,算是一招丢卒保帅。
      队伍歇了一刻钟,立刻又上马,在戈壁上曲折迂回疾驰数里。马匪不屈不挠跟进,几次追上,领队复又故技重施,这回弃了两匹马,获了一程喘息之机。可惜事不过三,马匪再不上当,四五人快马赶来杀人越货,出刀凶悍;昆仑奴力气虽大,一阵周旋,力气不支,险被斩去一截胳膊。她瞧在眼里,可惜太远了,剑不够,只得暗暗引长生出鞘,一击、一收,将那马匪拎刀的胳膊斩了。

      随一声惨叫,两边的人都吃了一惊,试图去看清她那诡谲招式。
      那头也惜命,不敢轻易冒进,暗暗留神着。
      她却惜招。
      一招过后,自此不敢再多逗留,趁机叫昆仑奴与她一道策马遁逃。

      后头马匪又追上来一回。众人两天两夜未眠,几近人仰马翻;领队不得已,咬牙含泪舍了两匹河曲马。至此,队伍被半追赶、半驱赶,一路逐入赤崖黑戈壁。

      马匪再没追上来。
      必然不是得了两匹马便餍足离去,而像是惧怕前头有什么东西,故在黑戈壁外驻足似的。
      叶玉棠反倒越发不安。

      领队依着悬于远处黑色崖山上的月亮辨认方向,领着队伍又西行了一程。循着一片红树、芦苇丛,竟然听见泉声。拨开银红交错的灌木林,在风沟下见着一小丛绿洲。
      几名胡姬先下风沟打探情况,随后立在下头,雀跃的招手,“这里可以扎营。”
      沉默了一日的队伍,终是长长松了口气。
      一张张黯然的脸色,露出些微喜色。
      领队命人将高车从马上卸在崖上,牵马下山;又指挥昆仑奴将背囊扛下山崖。
      高车停在崖上,东瀛人已经下车来透气。
      另一架车上的人仍没声响。
      领队叫来昨夜弹琵琶,名作塞舍丽的龟兹女郎,嘱咐了几句。
      塞舍丽皱皱眉,“怕不是死在车上。”旋即掀了裙摆,登车去瞧。
      片刻之后,面红耳赤从车上下来,气势也弱了几分,“活着。”
      领队胡姬不解,“活着就活着,你脸红什么?”
      塞舍丽道,“好俊的郎君。”
      众人大笑。
      塞舍丽道,“他说,待寨子扎好,后半夜再下车。”
      领队胡姬嘀咕,“再怎么着,也要下来吃东西,休息一下啊。”

      前半夜叶玉棠值守。
      她立在风口,盯着崖上高车,啜了口酒。
      忽然毫无防备,穿过窃窃私语的胡姬,大步登上高车,掀开帘子,道了句,“你还要闹到几时?”
      车里不知说了句什么。
      她显然没理会,接着往下说,“出来,睡一觉。明日一早,命几个人送你,往南去莎车,往北去疏勒,自己选。”
      车里人没应。
      她接着补充,“……无论你往哪走,我都送你一程,将你送出沙漠。”
      声音沉静、平和,却不容置喙。
      车里人回报以两个字:“不去。”

      她陷入长久沉默,脸色有点不大好。
      东瀛人倒诧异,“你们认识啊?”
      领队胡姬觉出不妥,劝她,“都是小事,莫发脾气。”

      她不理会,一个弯身,将人生生从高车里拽了下来。
      这下众人看清了样貌——果真是个身量高挑的俊俏郎君。
      两人一高一低,在起风的沙山上对峙。
      低的那个,却有无边气势:“回不回的?”
      高的那个,声虽弱,却不输,言简意赅:“不回。”

      叶玉棠又开口,仍是那句:“回不回?”
      话音一落,山上又起了风。
      就这么一句,但凡能听到的,莫名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气氛剑拔弩张,这会子,都盼望着从他嘴里听见点服软的好话。

      片刻过后,他仍是那句,“不回。”
      叶玉棠默了一瞬,一脚将他踹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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