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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塞外诗·梅子1 ...

  •   郡公李显逸,家中行八。
      兄长中虽有人去岁刚领了凉交两州,但他此生从未到过河西。
      可不知为何,从某一天起,西州忽然有了李小郡公的传说。

      什么“靖王八子恋慕终南坤道,千里西行”;什么“李小郡公追爱出边塞,因情毁龙潭”……这类话本子,往后几年在陇西与安西一带流传甚广,以致家喻户晓。甚至于,远在长安的友人相见,也要问候一句,“今日,李兄追到那月光了吗?”
      “你不追我不追,今日不追,何时追?”
      李小郡公有一阵子实在不胜其烦。

      毕竟,话本真正两位主角,和李小郡公、和终南山道士,实在没什么关系。

      长孙茂是出息了,出息到堂而皇之顶着他的名头,在河西一带出了好大风头。

      自打那日长安县署作别后的某一天开始,李小郡公一天能打百八十回喷嚏。

      ……
      而彼时,长孙茂已入了陇西。
      尚没出关,满目荒野草场,连绵雪山。出了凉州,渐有些关外气象。二月的天,草木枯萎夯不住土,飞沙走石袭面,走上几里路,人与马皆唇干舌燥。前几日碰上太乙剑的镖队,她却不在其间。余真人却说,非得她点头答应,才准许他随队伍出关。他着实无可奈何,死皮赖脸远远跟了一程,却跟丢了。
      道上少见人烟,多是出行的商队或外头归来的驮队。
      前头是甘州。商旅若不入肃州城,绕出阳关、玉门,或走伊吾道,无垠戈壁沙洲,恐怕也追不上她了。
      就在这会儿,有个女冠牵马靠近,倏地开口,“这位公子,道上近日不太平。匪徒、马贼、沙蝎横行,贵人公子只身走单骑,可要千万小心……”说罢,抚摸马鬃,一乐,“尤其你这马,惹眼得很。”
      长孙茂倏地回头,见那女冠压低的帷帽下熟悉面容,笑意顷刻浮现。
      她接着说,“若我是你,到甘州城里,便去寻个几个可靠力手送我回关内。”
      说罢,她在路边石拴马,阔步进了一间道旁的破败小驿,进去补寄水粮。

      余真人已领着商队离去。
      一行中原侠客浩浩汤汤,其间有人受了余真人半数功力,携了一把薛匠师造的假长生,赚去沙蝎耳目,便少有人能留意到被封了九成内力、伪作寻常女冠独自西行的叶玉棠。
      若前头队伍甩掉跟随眼线,会在沿线约定驿馆停下来等她。
      这已是约定的最后一处。仍没有前人踪迹,便意味着她得入甘州城寻向导、买干粮,避人耳目,只身出关。

      出了驿馆,长孙茂追上去高声问,“我要出关,道长护我如何?”
      她回头,嗤地笑了,“我这功夫,护我自己勉勉强强。护你?多半一尸两命……还是罢了吧。”
      说罢扬长而去。
      长孙茂急急追去,如何又追得上。

      驿馆中军士、驮队只当这公子哥恋慕前头女道,闻之,吃吃笑起来。
      有人叹,“到了‘塞上江南’,一掌茶券子不知能买多少名胡姬美人……何必单恋这一枝花?”
      有人立刻笑他无知,“你懂什么?物以稀为贵,中原人广蓄菩萨蛮,但到了甘州城,遍地都是玩意儿,不稀罕。”一眼望出驿馆, “皎皎孤月轮,方才叫稀罕。”

      ……
      就是在甘州,叶玉棠生平头一遭,被调戏了。

      相隔一日,两人前后入了甘州。
      长孙茂家中在河西一带有些商队,这天队里闲着的人手都被叫去替他寻人了,将人折腾得够呛。有个靠谱采买,有时候也替四郡都督做事。想起肃州府都督姓李,弟弟与长孙茂有些交情,便领了他去拜会。这人正是李小郡公长兄。
      他为人正直、念旧、悯恤晚辈,故很快替他将文牒置妥,访牒送出。
      就在这会儿,有巡街军士快马来报,说有个女冠,在浮远堂与八个番僧打了起来。
      还能是谁?

      他跟着州府的马车去浮远堂,马催得比都快。

      浮远堂是甘州最热闹的所在。
      塞外入关寻欢作乐的胡人,从中原出关寻欢作乐的汉人,都汇聚在此。
      叶玉棠上门来寻蛰伏在此的日月山向导,刚至门前,便有一群不长眼的番僧,满嘴荤话,动辄对她动手动脚,左右拦着不让进门。三言两语间,她出了手,没留神下手重点,险些将里头两个打死。

      长孙茂赶到时,浮远堂遣了高昌力士去捉她。她猫儿似的上了梁,上蹿下跳,一成不到的功力,竟也不遗余力,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吓得楼中胡姬奔走尖叫,溜得一群壮士团团转……实在好不热闹。
      可惜到底不剩一成功力,到头来,累得一丝力气也无,就地瘫倒在屋脊上,破罐子破摔:“你们……报官抓我吧。”

      正好两交都督亲自前来,浮远堂自然也就放了她。

      日月山向导同她在此处接头,求一个掩人耳目、暗中行事。
      只有两个时辰时机,里头人也不敢耽搁久了,多半这会子也已潜藏起来。如今闹出这样大阵仗,她也不好再进去寻人。
      她在九层塔楼下望,被满城白雪晃得眼晕。剩这点微末功夫,上去容易,下来难。

      长孙茂知晓她处境难堪,立在雪地里,展臂道,“跳下来。”

      豆大人点,话音坚定,却一脸愁容。
      她起了顽劣心思,瞅见他身后有条雪沟,纵身飞坠而下。
      落地前,一个抱摔,与他一块滚进沟里,惊叫声在雪地里响彻。

      浮远堂管事的正同都督套近乎,见之,便问,“这位是……”
      这两年魔教在安西近吐蕃一带活动频频,黎民百姓、来往军士、佛门僧人,皆遭了戕害,都督也头疼得紧。最近听说一行侠士乔庄西行除患,都督心明眼亮,自不会凭白暴露他身份。只答道,“舍弟李显逸。近日获封郡公,却还如此顽劣不堪。”
      众人恍然,“原是李小郡公。”

      都督借口天上下雪,将马车让给二人,面上嘱咐车夫说,“他二人从未来过,你带他们在城中好好逛逛。”

      ·
      浮远堂外一条长街,临街便是互市。
      她坐在车前,打量沿街铺子,还未及钻进车里,就下了来。
      甘州多旅人,故城中最多的也是行客店。商铺比肩竞价,一样的东西,比外头官道驿馆里头东西美,却便宜不少。她留神看了一阵,径直进了家店,买了胡饼肉干,叫掌柜一并包起来。连带几只厚实皮壶,也没还价,付了银钱与茶券,一道拎回车上。
      长孙茂垂眼瞧着,“路上就吃这些?”
      她白了他一眼,“我吃,又不是你吃,要多精致?”
      他小声了些,“我怎么就不吃了?”
      她没理他,闻着什么味,掀帘子一瞧,又下了车去。

      原是酒铺。
      甘州烧酒好,葡萄酒也好。羁旅往来,嗜酒的行客好这口的,也常拿皮壶携一些出行。但这样一位纤瘦女冠提壶买酒,却是少见。
      她拎了两壶走,惹得沿街不少人都转头来瞧。
      这倒没什么。沿街再走出几步,几道视线钩子似的。她觉察出来,下意识回头。羊汤馆门口坐着的几个胡人,顷刻移开了视线。
      怕是给人盯上了。
      走出几步,雪又下大了些。
      肩上披上件狐裘,她垂头一眼,看见上头落的雪,上手轻抚,忽然明白过来。边塞天寒地冻,贫家捣寒衣,高门披毛裘。她内里充沛而体热,管他数九天寒,惯常单衣而行。纵使如今被封了功力,也没将习惯改过来,在这街上倒显得异类。
      他也机灵,将包袱从她手头接过,顺势说,“当心天冷。”
      她垂眼瞧见他另一手上精致纸袋,“买了什么好东西?”
      他没答。
      她也并不好奇。
      两人动作亲昵自然,便如同寻常男女结伴而游。
      说话间,她借机回头探看。
      果不其然,几道视线已卸去。

      离了互市,借州府马车便利,又跑了几处地方,将城中驿馆、驼队,大抵都打听了一遍。一听说要去大患鬼魅碛1,多半闭门谢客。好容易抓着个问清楚,原来这地方近年来“不太平”。不知吞吃多少商旅,多少人有去无回,故在道上被称作“吃人碛”,无论商队驮队,一听这名字必要绕道走。
      虽能理解,她心头又着实无奈,只得笑说道,“不太平我才去呢。”
      地方越险,摩尼教越活跃。余真人大抵听说了,故无论如何,西去路上也要在这吃人碛落脚一程。
      如今她同日月山向导因故断了联络,必要自寻向导进沙河。
      她见那驼队领头热心能言,便请他帮忙留意。又自报家门终南清玄,常做护镖差使,也做过打手;听说祁连山一带匪患频频,若有驼队要去鬼魅碛,她也有能力护一程。

      两人刚出巷子,驼队领头就追了出来。小心翼翼将她叫下马车,说知晓肃州城外黑市上,有支高车队伍,专走伊吾路,做领人入大患鬼魅碛的差使。先前不说,只因这支队伍隐蔽,差使又不大见得光,见两人乘州府车来,追究起来,怕给那高车队惹麻烦。
      她还没说什么,旁边那个在车上听见,生了好奇,脱口问,“不是危险么,怎还有人盘算着要去?”
      驼队领队摇摇头,“那地方,邪性得很。九死一生逃出来的,个个都上赶着想再去一回。”
      还有这种奇事?
      她再没多问。
      他倒是想问,被她一掌抵着脑袋,摁回了车里。

      与那领队打听好如何寻那支高车队,如何接头,她便回到车里。

      甘州与肃州相去四百里,快马赶去,黄昏就到,赶得上明日夜里启程。

      连日奔波,又掂不清这一成功夫到底几斤几两,气力终归有些跟不上。仰面将脑袋搁在车壁上,可惜始终又怕隔墙有耳。两人在黑暗中安静相视,生出点心照不宣的意味。安静过了头,她眼神渐渐涣散。连驿馆名字也忘了报,不多一会儿,脑袋自然而然搭在他肩头。

      车夫问去哪,他就说在城里转一圈。到头来,一趟一趟,一圈一圈,她不醒,就没停,没完没了了。

      道袍不大合身,露出一截修长脖颈。期间有一回,狐裘从肩头滑落,雪崩似的,反倒将他吓了一跳。目不斜视地将衣服披挂回去,全程提心吊胆。

      此刻安然入眠,只身行走时那股戒备消失无踪。
      他一时觉得欣喜,自己是可以令她全然信任。
      一时又恼恨,她凭什么……对他全无戒心?

      一腔柔肠,经了千回百转。
      身畔人却全然不知。
      一程短暂酣眠,在他肩头懒声开口,简简单单两个字,是间客舍的名字。
      车夫闻声依着地址,将马车折入一间巷道。

      快到时,又是一句:“前路凶险,生死未卜 ……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莫贪玩使性,还是快回吧。”

      他嘴唇紧抿,半晌才应了声。
      她已跳下车去。仍不放心,回头摆摆手,叫他走。
      他趴在窗上,见她穿梭着上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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