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后大楼》唯刀百辟

13、塞外诗·长安君子

　　年关将至，他一早打算赖在山上过年。没曾想，才到腊月初，有个平成小郡公过寿，三催四请，八抬大轿，甚至不惜乘着凌床上山亲自相迎，求神拜佛似的，终是将他请出了山。
　　那小郡公颇有礼貌，客客气气，要她也一道去玩。她因有旁的事做，婉言辞谢了。

　　不过第二日，祁慎信鹰飞入琉璃寺，她应邀下山，入了长安道。
　　这一去，便是两月不止。与祁慎约定相见的茶舍离小郡公设宴的曲江池不远，故临行前，她决定去瞧瞧长孙茂。

　　到了才知，那李小郡公哪里请他，分明是搬他去威镇那“八带鱼”卫小侯爷的。
　　原来卫小侯爷夺人所爱在先——不久前，又在小郡公心爱女子跟前，下了他好大脸面。今日听说卫小侯爷在曲江池设宴，那女子也在。小郡公无论如何也想出来个由头，给他豢养的莺儿 “王粲”祝寿，宴也偏来设在这曲江池。临了，无论如何，要将长孙茂给请来，就是为煞他威风的。
　　三艘彩船并行。
　　一船韶华女郎藏钩射覆，笑语盈盈在曲水回荡。
　　一船卫小侯亲众。船上不少刀宗弟子，皆不通文墨，故酒酣过后，开始行小令1。
　　李小郡公这船上皆是两京子弟，正业闲书看了一箩筐，人人皆有饮材2，不论行联句诗亦或即兴赋诗，觥筹间个顶个的探花。李小郡公虽一早命明府女郎设了诸多奚落对面的酒令，船宴一开，见对面一群大老粗，生怕讲了笑话那船上也听不懂，岂不是对牛弹琴，白费功夫？索性酒令全都弃了，只管捣乱。

　　酒酣过后，那头明府出令：“一字三呼……”
　　小郡公这船上当即有人快口答道，“巳已己。”3
　　那头明府将令续下去：“两物相拟。”
　　立刻有人接茬——
　　“晨起风光八带鱼，红罗系顶斗回鸡。”
　　还有下文——
　　“鸿毛遍郊野，洒血别花丛。”
　　立刻有人问，“缘何别花丛？”
　　众人皆笑，“嵩阳被长孙茂下颜面，终南山血洒论剑台，丢人丢大发了，威远侯孙女再不理他，岂不就是自此洒泪别佳人？”
　　这船上当即笑开了。

　　说话声在水面响彻，那船上姑娘们听见，自然也掩嘴而笑。

　　卫小侯船上只是不接茬。
　　出令后，明府接着讲令词：“落（lao）落(la)落(luo)，汤饼似馎饦。”
　　这头立马出声——“乐乐(yao)乐(yue)，卫奚是傻鹊。”

　　曲水上哄笑炸开，顷刻似雷鸣。
　　姑娘们笑得弯下腰去，这头公子哥们亦笑岔了气，几个笑得险些滚进水里。
　　更缺德的是，案上有诗人对月饮酒，见此情此景，难免赋诗一首；作成，立刻有人和古琴而高歌：“帝傍投壶多玉女，纵酒大笑电光开。”4

　　宛如火上浇油，卫小侯那船上人脸色一个赛一个黑。小令自然是行不下去了，有刀宗弟子便说，“行酒令多无趣，酸了吧唧的，没劲透顶。”
　　正中卫小侯下怀。他遥遥望着那歌吟高呼的邻船，应了，“那便投壶射覆。”

　　长孙茂今日没惹事，兀自饮茶吃菜。谁知事却惹上门来。
　　或者说卫小侯本就记恨他，岂料记恨对象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一时怒从心底起。

　　这头长孙茂心不在焉，犯了酒令，一杯罚酒刚下肚，冷不丁背上挨了一梭子……险些就吐了。

　　忍了又忍，忍得脸色煞白。
　　一抬脸，卫小侯抱臂站在对面船头，笑得无不得意。

　　他拾起樗蒲，勉强开口，“你的？”

　　“有些滑溜，脱手便飞出去了，实在抱歉。”
　　卫小侯笑着，却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
　　见他有意归还，也不说上前几步，远远站着，伸手要接。大抵知道他准头不好，决意借机再奚落他两句。

　　李小郡公今晚本就是来闹事的。几杯酒下肚，情绪越发激昂。只觉得——闹出这么大阵仗，却没打起来，不好收场。

　　便自长孙茂手里夺过那樗蒲，近乎挑衅地开口：“卫奚，你若还有胆，就过来取。”

　　两船不过一人之隔。两船人虎视眈眈，气氛剑拔弩张，卫小侯爷自然不愿丢这个份。

　　“我过来，又如何？”

　　说罢踩着船舷，跳了过来。

　　还没站稳，李小郡公一步上前，照着他肚子就是一脚——
　　没踹动。
　　干脆招呼了三四人上前，将卫小侯爷架起来——丢进了水里。

　　·
　　就这么，两船人打起来了。

　　叶玉棠赶到曲江池畔时，水里下饺子似的，扭打得不可开交。打架嘛，场面不能乱。一乱，出的拳全无章法，全是乱拳。以至于到后来，打脸的打脸，薅头发的薅头发，滑稽非常。

　　长孙茂想要远离是非，死活被卫小侯爷揪着头发拽了回去，挨了近旁刀宗弟子两脚，瞬间被迫与个刀客扭打在一处，又挨了不轻两下子。

　　叶玉棠看了阵，实在看不下去，从廊桥上纵出，一缓身，自水里拽出两个人，丢到杏花岛的绿茵上。
　　她落了地，几步走上前去。
　　长孙茂小脸白如纸，额头、嘴上挂了彩，不错眼盯着她，眼睛却亮得很。
　　还不及朝她扑来，背后那刀客打斗的余劲没消，冲将上来对着长孙茂就是一个抱摔。
　　叶玉棠冷眼瞧着，一脚将他踹飞了出去。
　　那刀客醉醺醺栽进草丛里，骂骂咧咧，说什么也要做她祖宗十八代。
　　她几步上前，将人自地上揪了起来，和他几乎脸贴脸，问了句，“程凌英，睁大你的狗眼——再说一次，要做谁的大爷。”

　　祁慎叫人去报了官，又领着太乙剑弟子过来拉架。
　　彼时，水里剩下的，也给一众道人提溜上了杏花岛。

　　缄默之中，一众人不知怎么，就被那揪着刀客领子的姑娘吸引了目光。

　　程凌英恨恨抹了把脸，瞪大眼睛，仔仔细细看了她三次，战战兢兢开口，“叶师……师伯。”

　　程凌英是在座江湖人里辈分最高的，也是武功最好的。
　　众人听了这声师伯，顷刻泄了气，跟哑巴了似的。

　　叶玉棠接着说，“你一身功夫，学来，就为……欺负这些个弱……弱质男子？好生威风啊。”

　　她本想说弱鸡，又觉得不雅。
　　讲出“弱质男子”这么文绉绉四个字——指的自然是长孙茂——心里还暗暗得意了一下，觉得在这群满腹经纶的人跟前，大抵，应该，也没给他丢人？
　　长孙茂也知道她本想说什么。忍了好久，方才忍住没笑。

　　一群弱质男子面面相觑，脸色讪讪。包括卫小侯在内，也跟着觉得被骂进去了似的。

　　程凌英面红耳赤，“是我不该。贪多喝了两杯，浑然忘乎所以。”
　　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要给她行大礼，“晚辈错了。”

　　叶玉棠一根指头抵着他胸膛，硬是没让他将那躬鞠下去。“今日做了什么，自己回去同程宗主好好说说。”

　　说罢松手，程凌英趔趄了好几步，方才稳着身形。

　　她回头，看了眼长孙茂。
　　一望过去，那小子笑得跟什么似的，嘴上口子都笑裂了，渗出血来。两步上前，捉着她袖子问，“棠儿怎么来了……是来寻我的？”

　　有人就问，“这人他妈的长孙茂怎么认识？”
　　有人便答道，“这人，他妈的看着像长孙茂请来的大佬。”
　　立刻不少人出声，“他妈的……”
　　卫小侯爷脸色如猪肝，“别他妈他妈了，这不是他妈，是他的姐。去年终南山，几句指点，便叫这厮拿了头筹的，就是她。”
　　有人差点哭出声，“那咱不是完了？”
　　卫小侯爷道，“怕什么，免不了一顿打。”

　　岂料叶玉棠望着远处祁慎，“报官了吗？”
　　众人绝倒。不是吧前辈，能用武力解决的事情，还要报官？

　　祁慎一点头，“估摸着这会子该来了。”

　　果不其然，马蹄声跟着响，杏园外头来了人。听说是官家子弟闹事，马虎不得。县尉亲自领着司兵，过来拿人。

　　叶玉棠收回视线，凝视长孙茂。
　　在他期待的目光里，缓缓抽出袖子，拍拍他胳膊，“去官府，好好说一说今日事由。”

　　·
　　喝酒闹事，常有的事。官宦子弟横行长安，官吏大多不敢治得重了，收押自然不敢收押，还得一碗水端平。依着《唐律》，在座的各罚十两银子，在县署闭门一夜，静思己过。但凡动手的，都得恭恭敬敬道歉。

　　县令歪躺在绳床里，一早睡得鼾声大作。
　　一众富家子弟，抱着脑袋，乖乖蹲在县署堂下，琢磨着怎么道歉才不丢人。

　　叶玉棠踏进县署的门，又见着这么个滑稽场面，没憋住，又笑出了声。
　　众人面面相觑。和长孙茂离得近的，低声问他，“这大义灭亲，真是你师姐？”

　　长孙茂已然心不在焉。随意应付着答了两声，眼睛跟着她转。
　　她站在田井下的墙根里，勾了勾手指。
　　长孙茂嘴角一弯，抱着脑袋挪到门口，倏地拔高身子。旋即阔步穿过院子，站到了她跟前。

　　叶玉棠跃坐在搁日晷的高台上，方能与他平视。
　　将方才去西市那跌打铺子买来的金疮药起开，搁在一旁，拿指头沾了，给他细细敷上。

　　县署中人皆望着院子那两人。目不转睛地，缄口结舌地……百十来双眼，悉数瞪大了。
　　长孙茂好似能觉察到似的，好不得瑟。还轻嘶了声，叫她不得不停下来，问了声，“痛？”
　　他闭着眼，若无其事道，“棠儿涂药怎么会痛。”
　　她气笑了，捻了两坨药重重摁到他嘴角伤口上，“几天不见，还学会跟人打架滋事。成日造口业，造口业，这嘴不要也罢，烂了得了。”
　　他被激得眉头一拧，却一声都没吭。过一阵又笑了，也没辩驳，应了一声，只说，“再不敢了。”
　　她啧地一声。过会儿又问，“同人道歉了吗？”
　　他答说嗯。
　　她又问，“你朋友……事儿解决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答，李小郡公远远闻着声，说，“解决了。”
　　叶玉棠也笑了，“怎么解决的？”
　　李小郡公弱弱道，“酒醒了，就道歉了呗。”说罢，撞了撞卫小侯爷，“是吧？”
　　卫小侯抱着脑袋，满不情愿，却也跟着“嗯啊”了一声。

　　方才同他说话那人，讷讷出声，“还得是亲的师姐。我们哪个不比他伤的重……哪个有这待遇？”
　　卫小侯打了他一下。
　　叶玉棠笑了一会儿，却没应声。
　　瞅着时候差不多了，往门口扫一眼。另一船上的姑娘们说想随祁慎去看看情况，买好药膏，也跟着来了县署。

　　由此一来，人人皆有药膏可以抹。
　　万众瞩目的威远侯孙女，拎着药盒，径直在卫小侯跟前坐了下来。
　　李小郡公嘁地一声。难得没多言，眼望着天井，看了半晌，忽地开口，“这长孙茂，不对劲啊……”
　　卫小侯也道，“你发现什么了？”
　　李小郡公道，“以往，他虽爱与人结交，也没见过这样的时候……”
　　卫小侯也与他一道看去，“他向来喜欢爽直，不暧昧，不扭捏，不做作的英杰豪侠，自来熟得很，但凡给他碰着，不出两日便勾肩搭背，那呼朋引伴，亲得跟一个妈生的似的……这厮惯常如此，有什么问题？”
　　李小郡公道，“你傻呀，你傻呀。我们这些个人里头，没谁比他更懂分寸知进退，谁不清楚？如今这样，分明越距了呀……这娇撒得，同少女怀春，又有什么区别？”
　　说罢，卫小侯莫名地看了眼长孙茂，又回头，打量自己面前少女。好像……真有那么点相似？
　　啪一声脆响，卫小侯脸上多了五个巴掌印。
　　李小郡公问，“懂了吧？”
　　卫小侯晕晕乎乎，“呃，不懂……”

　　院门外有人叫了一声，“叶玉棠——”

　　她探头一看，应声，“就来。”
　　旋即问他，“还有哪处有伤？”
　　他两手不知何时，自然而然的撑在她身侧石台上。
　　正偷偷摸摸享受这片刻亲近，闻声，答道，“身上，背后，好多地方。”

　　叶玉棠将药盒合上，在他胸口敲了敲，“回去自己敷上，一日三回，续上半月，不要偷懒。“
　　又抬头，仔仔细细端详他。
　　长孙茂一瞬不瞬，安静回望。

　　在他脸上流连片刻，她开口，又是一句嘱咐，“尤其脸上，更要当心，切莫破相了，将来讨不上媳妇。”
　　长孙茂哑了。半晌，直起身子，脸上表情有点好看。
　　叶玉棠拍拍他脑袋，“我不在这几月，好好将养着。功夫——不要落下。雪化了，便回山上去，将那十二式打给师父与樊师傅看看。”
　　顺势从那不经意的怀抱脱身，甚至似乎不曾意识到此人越距行径。
　　旋即朝门外走去。
　　长孙茂几步追去，却追不上。只得高声问，“棠儿——去哪？”
　　她立在县署门外，牵了太乙剑弟子抵来的缰绳，闻声回头，“押一批红货——去塞外。”
　　长孙茂倏地愣住。这么突然？
　　叶玉棠久未等到他回话，上马与同伴道，“走罢。”

　　李小郡公摇摇头，“只道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卫小侯爷肿了半边脸，大着舌头追问，“又如何？”
　　李小郡公道，“瞧见没有？这位师姐待他，和他从前待别人，多少有点相似。”
　　卫小侯仍旧不解，“如何相似？”
　　李小郡公道，“道是有情却无情啊。”
　　卫小侯细品这话，依旧似懂非懂。

　　一脉静默之中，倏然响起马蹄嘶鸣。
　　“吁”地一声，一匹马不知被谁驾着，飞快穿过了天井。
　　县令被马蹄声惊醒，哑着嗓子，急急勒令，“马——县署，县署最好的马——”
　　马上人闻声回头：“罗唣什么。等我回来，还你只腾霜白！”
　　县令愣住，“腾霜白也不行……等等，腾，腾霜白……”

　　堂下少年人悉数站起来，齐声追问，“长孙茂，你去哪里？”
　　马儿冲出了县署大门，只留下一句——

　　“去塞外！”

　　众人瞠目结舌。这么突然的吗？

　　但凡不是个瞎的，这会儿也都看出来了——

　　长孙茂这厮，不对劲。

　　一众女郎们，也彼此相视一眼，掩嘴轻笑起来。

　　卫小侯则后知后觉，低声骂了句，“操……”
　　李小郡公笑问，“怎么？”
　　卫小侯无不欣慰，“……也算他小子有点胆识。”
　　李小郡公无不赞许，“可不是么。我们长安城中，怎么着，也算出了一号人物。”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的开头——出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