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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塞外诗·鲲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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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皆被这景象震慑。
叶玉棠不再多言。
乘着鲲去逐远处白鸟。
白鸟上所立胡人被衬得细小如星。他五指诡谲地一转,顷刻千万道蓝色焰芒,似电卷星飞般,朝那鲲漫射了出去。
鲲鱼幻像一击即散,转瞬又聚而有形。
电光火石间,鲲鱼已近在咫尺。
越近,那炎针力劲越猛。
针无须发间,那剑客身形凌空一闪,猝然似消失不见。
烛阴瞪大眼,四处搜寻,“什么鬼身法……”
叶玉棠早已一跃而起!
手中长剑一收一发,击出一道蓝芒似雷鸣电闪——
将远处烛阴神识与白鸟幻想一击即碎。
长剑归鞘的瞬间,她如星流霆击般坠于疾驰的鲲鱼背脊上。
鲲鱼复又聚而有形,驮载她坠了一程,渐渐消散。
与鲲鱼一道消散的,还有这座巨大、空洞的城池。
轰鸣之中,大厦倾颓,人群惊叫着四散奔逃。
叶玉棠坠地瞬间,脚下碎石滚落,她手扶倾颓崖畔,几度跌进裂谷幽潭。
张自明递出剑。她手扶琴心剑匣,翻身而起,稳住身形,立刻跟着两位道人向北面山上飞奔。
滚滚浓烟之中,三人蓦地驻足。
巨大裂缝近在眼前。
裂缝尽头现出那道白色刀刃般的高阔沙山——那是真实的鬼魅碛。
隐有一人一马立于沙山之上。
两位道人相视一眼,点点头,心照不宣。
旋即一人掌,将她重重推了出去。
叶玉棠被这两掌击出数丈,至半空卒停,猝然回头。
两道窄长蓝光自崖畔飞出。
琴心剑与辟邪剑,一前一后挥击而出。
她心中明白,接着剑劲,似鸿雁凌空,一纵、一腾,复又飞出数丈,堪堪滚落裂谷对岸。
落地瞬间,双剑擦着山壁滚落,回荡出清鸣锐响。
立刻有人纵马前来,顷身将她拽至马上,背向坍圮城池疾驰。
叶玉棠在马上回首,眼睁睁看着崖畔两位道人的若隐若现的影子,随那高耸入云的城郭轮廓,一道轰然坍塌。
她闭了闭眼。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策马人似乎知她所想,纵马至沙山高处,倏地收绳,领她回望身后风城。
繁华幻像早已随浓烟沙雨一齐消失,在澄黄月下,只余一脉灰黄惨败。
那处怪石耸立,仍似一座沙沟中屹立的城池;石山下有点点绿光,风沙低啸着在沙沟穿梭,似喁喁低语,轻吟浅笑,几使人不寒而栗。
长久流连之人,已化作一抹荧火下的白骨;亦有人状似行尸走肉,由三两太乙剑年轻道人扶坐于石山下,饮水,进食;更有鲜活生命,不舍美梦消散,趁道人忙活之间,自山崖纵身跃下。
叶玉棠收回视线,不再看那地方。
策马人便也领着她复往西行。
她对纵马之人稍作打量——
长刀,暗红胡服,是日月山弟子。
她稍有沉思,出声问道,“你认识韦长风吗?”
纵马人大笑,“我就是!”
得来全不费工夫。她亦笑了,“那你认得一个叫乌护月明的女子么?”
韦长风沉思良久,“想不起了。怎么了?”
日月山弟子个个风流,也不奇怪。
叶玉棠轻叹,“没事。”
行至沙山高处,忽见一人一马,立在月下,遥遥望向二人。
叶玉棠粗粗看清那个轮廓,不由脱口一句脏话,“操。”
韦长风哈地笑了,“你认识他?”旋即放了缰绳。
叶玉棠咬牙,“不认识。”
韦长风又纵马。
她看见那小小影子,心生不忍,“算了,认识。”
韦长风简直无奈,“究竟认不认识?”
她一把夺过,引了缰绳,放缓马蹄,踱至他跟前。
韦长风打量片刻,“马是好马。”
叶玉棠缓缓吐息,问,“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茂道,“迷路。”
叶玉棠骂道,“迷你大爷!”
韦长风别开脑袋,挠了挠耳朵眼。
叶玉棠指指东边,“滚回去!”
茫茫沙海,中有开天辟地般的一条裂谷,叫长孙茂着实有些困顿,“如何回?”
她再不多言,盯他瞧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韦长风道,“要不,算了?犯不着这么大火气……”
叶玉棠不置一词,策马往西边狂奔。
长孙茂当即纵马追来。
青海骢确实是好马,追这一匹枣红马,实在不费什么力气。
眼瞅着他并辔而行,两人也没多言,算是默许了。
一路出了鬼魅碛,又是蔓延的风城。夜里一般不起沙暴,但不知那城邦消逝令鬼魅碛起了什么变化,远处月下沙雨大作,灰暗不明,竟像是起了黑沙暴。
韦长风引马入了一处沙坡背风处。那儿有一丛枯死的胡杨林,可躲避风沙,就地生火歇息。
裹上风裘,三人围炉坐着。
叶玉棠心生好奇,“缘何我在日月山不曾见过师兄?”
韦长风道,“你去日月山前,我已被阁主遣来搜寻鄯城入口。当时本有二十几个师兄弟与我一起办这差使。到最后,唯有我,与北边亦都护城的师弟,发现两条密道常经的入口。”
叶玉棠略有诧异,“这么多年……师兄始终只身在这沙漠雪山游走?”
韦长风淡然道,“没什么的。邪魔外道害人无数,黎明百姓受尽戕害,我辈自当为民除患……吃些苦头,又算什么?”
韦长风皮肤黢黑,长发虬结,衣衫污脏,形容落拓,唯有一双眼黑亮。
叶玉棠有感而发,却实在讷于言,只得说,“师兄当是我辈桢干。”
他笑着摇头,顺手折了几支红芦杆,拿背负长刀剥去外壳,挤出汁液,盛在一只石盏中,递给歪躺在一旁长孙茂,“小兄弟,试试这个。这个抹在风沙割伤上,有奇效。”
他不知是困了还是怎么,脸色有些惨淡,反应也很迟缓。
接过时,道了声谢。第一声几乎听不见响,清了清嗓子,好歹有声了,却哑得几近于无。
叶玉棠看了他一阵。
旋即移开视线,问,“你怎知他身上有伤?”
韦长风笑道,“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一看就知道。”
叶玉棠拧开水壶,正要递给长孙茂,被韦长风拦住了。
他将她皮壶中的水悉数倒了洗手,又将自己的壶递过去。
叶玉棠恍然:“绿洲的水里有毒。”
她不妨进一步猜测:“商队到此,必定储水不足,需得泉水补给。黑戈壁地下水一早被毒了,但凡饮了毒泉的人,便会进入与千目烛阴共同锻造的一个幻梦。”
韦长风笑了,“总算知道了?”
旋即又道,“那毒名作‘海畔云山’,乃是千目烛阴神识所织,故筑出的城邦,便是这毒的名字。他神识被斩,城池自然崩塌。”
“原来如此,”叶玉棠想想又问,“这一带,师兄是不是很熟悉了。”
韦长风嗯啊地答应,“莫说雪山沙漠鬼魅碛,来往商队,我大多也都脸熟。”
也难怪商队里头姑娘惦记。
叶玉棠心中暗笑。
想想又问,“鬼魅碛城中奇景,师兄也熟么?”
韦长风点头,撕了口胡饼,“有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叶玉棠问,“在那……海畔云山,如何驭梦,师兄可曾了解过?”
韦长风道,“心之所向,变成实体。只要幻想够虔诚,在那城中所筑的实体,便越宏伟真切。但你能真正触碰的,只有你自己的幻想——”
叶玉棠回想那佛塔,“当真如此?”
韦长风添了句,“或者,旁人幻想出的你。”
她一愣,“旁人幻想出的我?”
韦长风笑着摇头,“不过,本人能与幻梦者化出的形体相遇,这种情况的,极其罕见。”
她已陷入长久沉思。
倘若不是我,又会是谁呢?
如此具象,难不成是祁慎?
我在她心中的形象,几时变得这般高大?
兴许是那群太乙剑的小辈……
她一面想着,一面往嘴里塞了口胡饼。
隔着火堆,忽然与长孙茂来个对视。
他也正看着她。眼眸漆黑,映了点火的星子。苍白的唇微启,有些欲言又止……但也可能只是渴了。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微偏了偏头。
佛陀?
鲲鹏?
……真的吗。
她支着条腿坐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点拷问,渐渐有点凶。
问,“你进海畔云山了吗?”
他没答。
“你倒是有那个胆。”
长孙茂没说什么。
但看起来更像困倦得没力气说话。过了会儿,整个移开视线,浸没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陷入酣眠。
大抵今日马骑了太久,连入梦,都是在马上奔腾。
他当然不敢进海畔云山。他只是在城外,纵掠快马,远远绕着那城极快的驰骋。看佛塔升,看佛塔落,看鲲鹏起,驮载着她一剑劈开混沌天地,又逃至远处沙坡高处,亲眼看着整座城池陨落在她剑下。
于是他也像做了场虚妄的大梦。唯有在梦中,他无往不至,竟可与那鲲鹏比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