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徒语

32、chapter32 平日因为学

　　平日因为学生工作，余予经常与陈楠西一起跑学校广播室和纪风办，眼保健操时间也常常一起在教室外巡查，放学后一起训练少先队员献礼的文稿。

　　余予的三年级很快在忙碌中度过。她开始习惯背主持演讲与献礼文稿，也开始习惯用沉重的英雄牌钢笔，手忙脚乱地将老板牌蓝墨水灌满整支钢笔内芯。经常吃温伯伯做的饭菜，听他讲数学题，余予开始习惯放学回家搜寻温伯伯的身影。

　　三年级的暑假，余予跟着苏安南和苏安淮兄妹俩一起回乡下外婆家。余予妈妈还需要继续处理房屋收尾工作，余予背着粉红色史努比的小书包，装着自己的换洗衣物和画板日记本，跟着哥哥姐姐登上了开完竹林湾的小中巴。

　　去外婆家的路程不算远，但路况不好，水泥路还未通到村子。得先花两个小时到竹林镇，再辗转两个小时黄泥巴小路到黄家村村口。

　　余予一路跟着哥哥姐姐们聊天打瞌睡，每每颠簸醒来问还有多远，表姐苏安南都答，快了就到了。

　　余予看眼正在跟同车其他哥哥姐姐聊天正欢的苏安南，和熟睡的苏安淮，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等中巴终于到了终点站缓缓停下，苏安南轻轻摇醒余予。
　　“予宝，到了到了，快起来。”

　　余予看着记忆里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揉揉眼睛。
　　外婆早已在黄家村村口等候，从车窗外看见兄妹三人，连忙招手。苏安南大声地甜甜喊了声，“婆婆！”
　　颠簸这么久终于到外婆家，余予安心舒口气，跟着叫了声，“婆婆！”苏安淮提着行李率先下车，走到外婆面前。

　　外婆接到孙辈孩子笑得开怀，领着三人走回家。溪边石头黄土路旁稻田灿灿，山坳里有人家，炊烟缕缕。远处葱郁山林，竹林高耸，风过簌簌，满眼浓绿阴凉。

　　外婆一路问坐这么久车是不是累了，兄妹几人齐齐摇头。苏安南挽着外婆的手撒娇，“好想公公婆婆，一点儿也不累。”

　　外婆轻轻摆手，斜斜划开一道空气，笑得眼角皱纹深深。“哎哟，我们安安啊真会说话。”余予和苏安淮在一旁跟着笑。

　　南方小城称呼外公外婆为公公婆婆，叠音字叫出几分亲昵与软糯。小城惯常的叫法让余予没觉着有何不妥，等后来离开小城，旁人惊异地问她公公婆婆，她才恍然。而后每次说起公公婆婆都会主动解释道，是我的外公外婆。是我最爱的公公婆婆。

　　苏安南姐弟几乎每年暑假都会回竹林湾，住上好一阵，陪伴外公外婆。婆婆转头看向余予，“安安姐弟倒是每年都来玩，予宝很久没来了吧。”

　　余予歪头想，怎么觉得时间很慢，她恍若还记得自己上次来外婆家的光景。“没有吧，我还记得上次走了很远的路。”

　　外婆长叹口气。“你四岁的时候，的确是走了很长的路到家。那时候不像现在有车直接从县城开到村口，得先坐车到竹林镇，再转车。但什么时候搭上车有时就碰运气了。哎！居然都这么久了，那时候你还这么小。”说着双手在空中比划四岁矮小的余予。

　　苏安南兴奋地点头接话，“对对对，我也还记得，那时候走了好久哟。我都好累了，你硬是没喊累，就跟着我们走啊走。好几里路啊！”
　　余予惊讶地看向外婆和姐姐，她只记得雨后的泥巴路，和走到外婆家终于舒口气的释然与踏实。

　　走十五分钟石头路，抬头能远远望见两面靠山的外公外婆家。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再走两分钟山间小道便到了家门前。外公站在小院里打井水浸西瓜，看见来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搓搓手，憨憨一笑。“来了啊。”

　　余予跟着姐姐走进小院，蹦跳着跟外公打招呼。外公手上摇拉井水水泵的活不停，余予乖巧地站在外公旁边，看着他黝黑又粗粝的手一上一下地反复动作。余予盯着水流从平坦的地里被抽拉而上，喷涌而出，砸在银白铝制水桶里的西瓜上，溅出少许，淋湿外公踩满泥巴的军绿解放鞋。

　　外婆忍不住啰嗦，“你去换双凉鞋咯，等会浸湿了又难受。”外公慢吞吞噢一声，还忙活打水。

　　“他特意刚刚去地里摘的西瓜嘞，一定要确保最新鲜最甜给你们吃。说了一整天了。”外婆笑着说。

　　余予抬头看着笑意布满脸庞的外公，嘴角法令纹因为笑意深深刻印，又似不好意思般笑着看几个孩子，挠挠头。“今天这西瓜是真的不错，我挑了好久。南南淮淮予宝等下多吃点。走了这么久肯定很热。”

　　余予点点头应下。外婆见外公一直不换鞋，上前催促。“你把鞋子赶快换了，我帮你刷了去。”
　　余予走上前，接过抽水泵。“我想试试打水。”她觉着好玩。
　　外公被推搡着离开，终于慢吞吞地换了凉拖鞋。

　　余予使劲往下按压水泵手柄，一下一下，感受弹压的阻力。苏安南帮着余予把浸西瓜的水桶提到旁侧通往厨房灶台的木桌旁。
　　余予跟着苏安南小心翼翼地走上木楼梯放行李，每踩一步就发出嘎吱的声音，余予却喜欢极了。

　　推开房间门，木头陈旧的古老味道扑面，有点儿尘封多年的纸张木质香气。余予在一个大方形木箱上放下粉红色史努比背包，摸摸侧面的贴花锁头，上下拨弄，归回原位。

　　二楼木板走廊直接临着低洼的大片稻田，放眼望去绿油油，微微泛黄。不远处的竹林阴凉清晰可见。外婆在楼下对姐妹两人指着竹林，“我们家的西瓜就种在竹林后，种了不少，这段时间够你们吃了，好甜。”

　　余予倚着栏杆呆望山色，苏安淮在楼下招呼两人下楼。“你们下来咯，好一起吃西瓜。”

　　外婆找来一把厚实却锋利的板型菜刀，刀头微微弯翘，一刀利落，瓜分两半红壤。麻利几刀，迅速把两半西瓜片片切好。一家人抓着块脆甜的西瓜坐在屋前长木板凳上痛快吃着，炎炎夏日，西瓜消暑，山风拂过稻禾波浪，凉意沁人，心情舒爽。

　　西瓜皮丢给家养走地鸡尖啄，外婆起身去厨房做饭。余予和苏安南跟着进去，半开放厨房一侧堆满一摞木柴，底部零星松枝叶作火引。

　　外婆生好火，转身回厨房里屋拿今日新鲜摘下的食材，土鸡下午亦刚刚宰杀一只。余予和苏安南一人一只小板凳守着灶腔里跳跃的火焰。

　　余予听着里屋外婆悉索的脚步声，盯着噼哩的火苗，心底沉静。木枝柴火燃烧慢慢碳化，余予忍不住拾起一块新柴添进去，看火苗因为大块干柴的重力瞬间变小，而后愈来愈旺。

　　她手里新拿起一小块柴枝，总想拨弄灶膛。苏安南制止，“不能再加了，中空才能火旺。”
　　余予惊讶歪头。“我以为柴越多越旺。”苏安南点了点余予的额头，笑笑。“生火呀，需要空气。太满反而灭了。”

　　余予点点头。原来太满适得其反的道理随处可见。她想起故事书里不能过满的骄傲，舞蹈课上肌肉适度放松的柔软自然，过度紧绷训练的弄巧成拙。

　　余予忽而叹口气。“我第一次知道生火需要中空，就好像很多时候都不能太满对不对？”
　　苏安南看她一眼，点点头。“是这样的。你居然不知道生火要中空？来，我教你搭火架子，这几天多生火就会了。”
　　余予不好意思地笑笑，安静地看苏安南教她。

　　外婆端出处理好的土鸡，丢几块姜片提前入锅去腥提味，鸡块淋油爆炒，倒一点儿自己酿的米酒，瞬间香气四溢。等鸡肉熟透金黄，舀一瓢清凉的井水烹煮，盖上大又笨重的木头锅盖。

　　余予坐在一旁看外婆行云流水的动作，听着火苗哔哩，闻着清甜酒冽的土鸡浓郁香气，脑海里全是幸福的味道，只有此时此刻。

　　米酒姜片炖土鸡，自家晾晒的肥厚茄子皮，院子里新摘的苦瓜丝瓜和红尖辣椒，在家附近爬山觅食的土鸡早上新下的鸡蛋，好一会儿一桌菜全都摆上里屋方形的木桌上。

　　外婆招呼外公和孩子们洗手吃饭。鸡汤已经熬成浓郁的黄色，肉质颗粒沉淀融合，余予咬一口沾满浓香的软嫩鸡肉，软而不烂，劲道Q弹，很快一碗米饭下肚。茄子皮香辣肉厚，辣到了拌一口下火的苦瓜炒蛋，喝一口清甜的丝瓜汤，幸福极了。

　　余予饿着了，外婆做的饭菜又着实好吃，平日进食量少经常被妈妈训话逼迫的她，最后竟吃了三碗白米饭，喝了两碗浓香鸡汤。苏安南姐弟也吃得香甜极了，外公外婆一个劲儿叮嘱几人慢慢吃，别噎着。
　　余予抹抹嘴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跟着姐姐帮外婆收拾桌子。

　　山间夜晚凉爽，余予和苏安南跟外婆窝在楼上房间，听外婆讲妈妈们的少年故事。苏安南给外婆按肩膀，余予学着姐姐一点一点地按着外婆的手臂和手心。

　　夜里虫鸣声声，房间灯光晕黄，为母亲们的儿时故事也蒙上外婆记忆的柔光。故事聊天声中几人渐渐睡去，睡眠舒爽的一夜。

　　暑假的外婆家时光，余予清晨跟着外婆姐姐在院里菜棚支架摘下带着露珠的蔬菜，上午去前山菜地砍小枝的青绿甘蔗，嚼起来比紫黑色大根甘蔗更甜，甘蔗节口处对牙口也更友好些，不是那么梆硬的。

　　下午余予坐在门前长木板凳上，靠着房屋木墙画画，远处的山林，蜿蜒而上的小路，葱郁的稻田，和清秀的外婆家。苏安南坐在余予旁边写数学题。苏安淮不知到哪儿野去了。

　　余予勾勒出画面意象，时不时跟苏安南聊两句。苏安南飞快地在作业本上写下一串串数字。偶有山风穿堂而过，带走白日太阳的暑气。

　　外公在山林那边吆喝，余予和苏安南放下手中纸笔，一路小跑过去抱西瓜。等三人抱着四个椭圆翠色波浪西瓜回来，余予见苏安淮牵着牛上坡。

　　“这是谁家的牛啊！哥哥你居然去放牛了！我还以为你找谁玩去了。”余予对苏安淮会放牛表示惊奇。
　　“我们家的牛啊！啧啧，你以为跟你似的玩啊，放牛又不难。”苏安淮费了好大劲让老牛跟着回家。
　　余予凑上前去。苏安淮伸手阻止，“你注意点，别被踢到。我以前被踢过可是吓人的疼。”

　　余予眨巴着眼睛，牛也瞪大着眼睛看她。她抬头对拿着牛黄草鞭的苏安淮欣喜地说。“哥哥你下次放牛带我去呗！”
　　苏安淮笑着点点头。“你下次跟我去啊，放牛可也没你想得好玩。”余予只是想试一试，一切新鲜的好奇的自然的事物，她都想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