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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最近余予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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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余予对儿时沉默不言的黄旸琛有所改观。尽管黄旸琛依旧不爱说话,但同桌久了自然熟稔,余予跟他说话通常得到回应。经常一下课就捧着课外书读的黄旸琛,除了应付余予隔三差五提出的无聊问题,也渐渐展现深藏的幽默品质。
余予在课堂作文《我的新同桌》里这样写道,“如果有人带了好吃的,我的同桌会踱到那人身边,大声吟诗。‘遥看香炉生紫烟,来到北京烤鸭店。口水流下三千尺,摸摸口袋没带钱’。说完眼巴巴望着带了吃食的同学,同学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分享。”
余予最佩服他无时无刻不在看书的习惯,他几乎拿着什么书都读。每次余予新拿到的订阅书刊,《故事大王》《快乐作文》《儿童文学》,若是随手放在桌上,回来必定在黄旸琛手里且他读得津津有味。见余予望着他,他立马抱拳,仿若古时侠客礼仪。
“好心的壮士,不,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请借给我看看吧!”
余予扶额笑得肚子疼,大手一挥答应了。面对如此搞怪又真心请求的同桌,余予说不出拒绝的话。反倒是黄旸琛看书的习惯愈发影响余予,有事无事与他讨论一二。
但若是在他读书时,多半是不理人的。余予发现他不是存心沉默冷落,而是实实在在地沉浸书中,旁的统统被抛之脑后。余予倒也渐渐适应与他同桌,尽管多半书一借到手就被冷落。
班级位置经过调整,中间两大组是三人同桌,旁边两大组是两人同桌。余予和黄旸琛、陈楠西每轮换座会有两周时间坐在一起。
因而除却黄旸琛偶尔搞笑愿意搭理人的时候,余予大多时间跟陈楠西聊天。
不过班里也发生了让余予不大高兴与隐隐思索的事。
班里的同学毛阿英经常被欺负。她相貌平平,穿着灰扑扑,每日挂着鼻涕。沉默寡言,没有亮眼的成绩。倒数的位置和不及格的分数,一切都平凡无奇地被人嘲笑。
有的女生嫌弃她邋遢,路过她时故意说难听的话。装作耳语却又让人能够听见。“脏死了。”
有些调皮的男生举动更加过分,见到毛阿英唯恐避之不及,迅速逃走。或是大声笑着叫嚷,“毛阿英你能不能回家洗个澡,整天臭死了,我们班空气都不好了。”
毛阿英经受言语和动作的嫌弃,她却很少回应。一个人默默收拾桌上的东西,缩着头,战战兢兢。没有人愿意跟她玩,她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忍受一切。
余予看着男生女生的行为皱眉,却不知道说什么。暗自思忖,“她为什么不回应呢?又或者,她为什么不改变一点点呢?”
余予已经渐渐明白家长们都会告诉自己的孩子,要多和成绩优秀的“好孩子”一起玩耍,千万不要被不念书的同学带坏。可是,成绩好的同学就一定是好孩子吗?成绩不好的同学就一定要被嘲笑吗?
余予觉得这不一定对,但是她依旧随大流好好念书。于是她身边总是聚集着许多“优秀的好孩子”。
她没机会跟毛阿英谈些什么,亦没有契机。有时她想主动提及被嘲笑的回应,又担忧直接的询问会伤毛阿英的心,尽管她并无此意。
余予跟毛阿英唯一一次交集,是毛阿英迟到没有交数学作业,但是自己不敢去办公室交落下的独一份,在座位上踟蹰着。身边是嘲弄她的同学。
余予注意到班上的动静,回头观察毛阿英的举动。她眼神惊慌,却又似乎些许不屑。
她在意却又仿佛并不在意这些嘲弄她的人。余予忽然意识到。她只是不想搭理他们,却又很烦闷。惊慌袒露了她的胆小害怕。
余予摇了摇头,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走到班级后面,呵斥赶走不怀好意的好事者。“你要交什么课的作业,我等下去办公室帮你交。”小声对她说,“如果老师不在放上去就发现不了你迟到才没交。”
毛阿英似是波澜似是感激地看余予一眼,把数学作业递给她,小声嗫嚅着。“谢谢。”
余予微微一笑摆摆手,“没事。”说完顿了顿,“他们没理由这么欺负你的。下次他们再说你,你可以说回去。”
毛阿英惊讶地看她,余予眨眨眼,转身去办公室。
后来在他人嘲弄时,余予看见了会上前帮忙赶走。若是有人又散播坏话,余予也会接过原本难听的话严肃地表示讨厌。
“可是她名字真的很土啊,就跟她人一样土。”男生大大咧咧地说着笑话般。
余予冷笑。“再怎么样名字也是爸妈送的祝福啊,我倒是觉得总是讲人家坏话的你最土。”
“你....为什么要帮她讲话啊,余予。我不明白,你们也不是一类人啊,你们完全天差地别的。”男生皱眉。“我也没讲错啊,她的确应该好好注意个人卫生,很影响班级其他同学的。再说了,她爸妈都不喜欢她,你以为不然她为什么每天这么惨兮兮的?”
余予哑然,个人卫生的确需要注意,可是这也并不是嘲笑一个人所有的理由啊。余予沉默。“她爸妈为什么不喜欢她?”世界上还会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爸妈吗?
男生吊儿郎当地,倒也不完全混。“还能什么,听说她有个弟弟,重男轻女呗。说起来是听可怜的不招爸妈待见,但是你说这不是不洗澡的理由吧?”男生又给绕回来。
余予陷入沉思。“那你也不能总这样欺负人家。”
“哎哟喂,我欺负她什么了,我这不是为大家着想督促她好好注意个人卫生嘛!我的姑奶奶哟!”男生举起双手满脸愁容。
“你要说就好好说啊,攻击人家名字做什么。”余予皱眉瞪他一眼。
“行行行,我以后只说个人卫生。我这也是第一次说名字,哎呦喂,行吧。”男生摊手。
余予看了眼远处缩在一团的毛阿英,走了。
她并不知道为何自己要为毛阿英出头,但不这么做,她知道自己会不安。尽管她能帮助毛阿英的极为有限。
赶走嘲笑的男孩子,一次两次,可是以后分班了呢?她还会继续被嘲笑吗?以前的班级生活,她又是怎么过来的呢?是因为已经习惯被嘲笑,所以不反驳了吗?
余予心里不太好受。
但是若是自己的举动能让她感受到世界的一丝丝良善,哪怕只有一点点,会不会让她拥有更多的生活的勇气呢?
余予觉得每天要忍受这些还来上学的毛阿英已经十分勇敢,换作自己怕是无法忍受。毕竟或许在重男轻女因为弟弟而被忽视的家庭,来到学校还要被同学嘲弄,该是多么令人难过的生活。
余予想不出难过的程度,但她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吧。
余予轻轻叹口气。可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除了她自己。
后来上大学的余予跟朋友去电影院看《芳华》,何小萍遭遇奚落和嘲笑,被自以为是的高人一等排斥,余予忽然想起三年级同窗的毛阿英。
无论是无意识的流露,或是存心的表现。尽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背景和环境无法复制,许多人的青春却如此类似,不论时代,不问年华。
时光流逝,人事变迁。最后又能真的去责怪谁?
从电影院走出来的余予忽然想起,小学四年级后,不知是转学还是分班的缘故,她再也没有见过毛阿英。
她会偶尔想起被欺负却不吭声的女生,却再也没能用自己隐秘而直接的方式,传达自己的善意。尽管只有一点点,微弱到一吹就熄灭的温暖,也想要传达。
希望不幸最终都被善待。
希望善良最终不被辜负。
那日的余予在日记里如此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