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徒语

27、chapter27 二年级第二

　　二年级第二学期，余予一开学就得了水痘。低年级孩子打打闹闹碰碰撞撞，水痘易传染，年级很多人都请了病假，强行隔离。
　　妈妈不停地帮余予用酒精擦拭水痘患处，涂药。过了传染期余予就回教室上课了，强忍着痒意不去挠。挠破了会留疤的，妈妈叮嘱余予。
　　上个学期的集体舞选送市里比赛，余予和陈楠西最近每天放学后又得继续练舞。余予练舞时也小心翼翼谨防碰到患处，还跟周围的同学讲述自己快痊愈的病情，拜托打闹时不要不小心抓到自己的水痘。

　　余予没想到刚叮嘱完，宋清茹凑过来指着余予嘴角左上方的水痘。“这是什么呀？你这有个水泡泡。”
　　余予身体微微后退，躲避宋清茹的手指。“就是水痘啊，只有三个没好了。等着它自己好，不能弄破。不然会.......”留疤两个字还没说完，宋清茹的手指甲碰到余予嘴角。水痘破了。
　　陈楠西在一旁，迅速拨开宋清茹的手。瞪了她一眼。抓住余予的手，不让她去摸自己的水痘印。“别碰。”

　　余予又委屈又生气。自己为避免弄破水痘的情况发生，特意提前告知。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不是不说了不能碰吗！弄破了会留疤！”带着点哭腔。
　　余予见宋清茹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叹口气。“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不料宋清茹竟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呜呜呜.......”余予惊讶地看着她，被你弄破留疤我自己还没哭起来呢！
　　“别哭了。”余予软下语气。心底有些疲倦。自己的疤痕已经无法消除，却还要安慰弄伤自己的人。
　　陈楠西没理睬正在哭泣的宋清茹，一个劲儿问余予怎么样。能怎么样？就这样了呗。余予接过陈楠西的纸巾，轻轻擦拭嘴角。
　　她向陈楠西撇撇嘴，摇摇头。也是在安慰自己。“顶多就是留疤了，没办法。”

　　宋清茹妈妈此时发现女儿哭泣，走过来。宋清茹哭着跟妈妈说明情况，余予本想直接走，忍着不适听她说完。宋清茹妈妈拍拍余予的肩膀。“对不起啊，我家清茹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余予听完胡乱点点头，转身走了。假笑都笑不出来，她委屈地想找妈妈。
　　陈楠西不忘拿起两人的书包，急忙跑上去跟着余予。“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我陪你？”他故作轻松。“一定有不留疤的方法的！我回去问问我妈妈。”
　　余予摇摇头。“不去了。肯定会留疤的，我妈妈跟我说过。我小心了那么久，没想到快好了弄破留疤了。”余予说着带着哭意，自己仰头擦擦眼睛。

　　陈楠西想逗余予开心，一路搜刮记得的笑话讲给余予听。余予捧场地笑笑，跟他道别。
　　“谢谢你陈楠西，谢谢你。”
　　余予如此正式地跟他道谢，陈楠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而后郑重地对余予说。“今天我没拦住她，以后不会了。不用跟我说谢谢，你要开心地笑哦！”
　　余予不明所以地习惯性点头，男孩却背起书包飞一样地跑掉了。余予看着男孩子背着自己的红书包，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挥手大喊。“哎！等等！我的书包！”
　　陈楠西急刹车，跑回来把书包递给余予，对她笑得肆意。转身朝身后边挥手边跑远。余予背起自己的书包，忽而有些轻松。

　　回家妈妈没说余予的痘疤，余予不放心地问有事吗？余予妈妈看着眼睛红红的余予，摸摸余予的头。“没事。下次保护好自己。”
　　余予想说什么，想了想放弃，只点点头。“真的会留疤吗妈妈？”余予妈妈不想骗她，含糊道。“到时候看看吧。”

　　集体舞选送市里比赛，余予第二次离开妈妈独自出门。这次陈楠西也去，一路上拉着余予说话，漫长的旅途也不那么难捱。余予第二次在市里参加比赛，显然没有上次紧张，音乐响起时轻松自然。
　　在舞台与颁奖嘉宾和老师们合照，因为孩子人数多，老师让孩子们牵手站成一排，整齐队伍。陈楠西有些紧张地看看认真听老师说话的余予，忽而抿抿嘴，牵住余予的左手。
　　余予看他一眼，朝着他甜甜一笑。“愣着干什么，往右边走点。”拉着他移动位置站队。宋清茹走到陈楠西左边，伸出手。“陈楠西把手给我。”
　　陈楠西没回答，拉着余予右边的小胖墩到自己的左边，插到自己和宋清茹中间。余予的右边由男生小胖墩变成瘦小的女孩。
　　宋清茹生气地嘟着嘴，还想换位置。台上的老师让大家不要动了，牵手站好。她只得作罢。
　　照片定格，陈楠西牵着余予的手笑得十分灿烂。余予露出掉落一颗的门牙，搞笑极了。

　　余予高高兴兴回家准备迎接期中考试，却得知卷卷去世的消息。
　　小姨平静地叙述，说着说着不由地抽泣。“她哭着跟我说妈妈我头痛，我就给她按额头。后来就慢慢安静下来。笑着跟我们说，不痛了，妈妈歇会吧。忽然又说，谢谢爸爸妈妈，我好爱你们哟爸爸妈妈。我听了鼻子发酸，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卷卷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被子。谁知道第二天怎么也喊不醒来。就这么过了。”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拍打自己的大腿。大哭起来。
　　“卷卷这么小就晓得跟爸爸妈妈讲我爱你们，我真的没想到。也真的没想到她就这么早去了。”余予妈妈拍拍小姨的背，眼里的泪直流。
　　余予站在一旁，心里难过极了。想起可爱的卷卷，满脸的眼泪。她想上前安慰小姨和姨夫，却也知道卷卷不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前进一步又后退，偷偷抹眼泪。

　　大人们和小孩子，在人生的许多时刻，情感相通。大人们的难过，小孩子都懂，他们幼小纯真的心灵，和所有人一样，懂得世间的喜怒哀乐，幸福与快乐，痛楚与难过。大人们抹抹眼泪，知道生活还要继续，他们只能面对，接受现实。小孩子的难过，在于他们以为这就是最后悲伤的结束，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生活的现实。谁比谁更难过？
　　余予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卷卷妹妹了。她再也见不到那个会躲在小姨身后喊予予姐姐的卷卷了。

　　然而生活着实还要继续。余予经历了浑浑噩噩的期中考试，很快迎来了二年级的期末。她想不明白，时间怎么过得越来越快。
　　余予期末考回了年级第一名。去爷爷奶奶家探望，奶奶拉着余予跟亲戚炫耀。人家不屑地回应。“现在这么小，考得好顶什么用？考一个好大学才行，以后考不考得上大学还另说呢！”奶奶不高兴了，领着余予走。余予偏头笑笑，我过得如何的确是我的事。我一定会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余予在奶奶家跟弟弟们玩小霸王。最近她最喜欢的一款游戏是雪人兄弟，余予惊叹于红蓝墨水的威力。但是她依旧每次在快要丧失最后一次生命机会时，把游戏手柄丢给宁宝，让弟弟拯救她于怪兽小人之中。
　　刘老师不再带余予跳舞，暑假余予报了文化馆的舞蹈班。是宋清茹的妈妈和另一位舞蹈老师合作办的培训。两位舞蹈老师的女儿都在这里练舞，除了宋清茹，另一位同龄女孩叫李秋梓，和余予同年级，在一小上学。
　　宋清茹和李秋梓毕竟是舞蹈老师的女儿，基础扎实，表演时表情丰富。两人经常得到赞扬。余予看着镜子里尽力练习但依旧有些僵硬的自己，心里暗下苦劲，扬起下巴继续练习。

　　宋清茹倒是喜欢找余予说话，余予虽不热衷但礼貌回应。“我下学期就转学了。”宋清茹忽然冒出一句。余予歪头看她，又看看李秋梓。“去一小吗？”
　　宋清茹摇摇头。“不是。去广州。我爸妈过去工作。”
　　“噢。”余予不知道说什么。“那挺好的。”
　　宋清茹叹口气。“我不想去。”
　　余予不解。“为什么？”宋清茹嘟起嘴。“朋友们都在这里啊。”
　　余予本想说你会认识更多新朋友的。嘴唇嚅嗫着，没出声。一起长大的伙伴们，哪里是分离就能忘记的呢？

　　卷卷去世，小姨一直心情不好。余予妈妈提议去散散心。七月末，余予和一家人一起去看海。开往海口的渡轮上，余予趴在甲板的栏杆上看天边玫瑰色绯丽的晚霞。
　　余予妈妈叫她，注意安全，站过来些。余予回头看见微笑着的妈妈，忽然有幸福到想哭的冲动。
　　自然如此美丽，生命如此有幸。她还有妈妈。余予在心里想，如果卷卷看见一定很兴奋吧。她看眼望着天边发呆的小姨，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