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印》离儿

25、奏对

　　雷雨交加，狂风大作。
　　文渊阁中，两位阁臣正在议事，季怀安的神情阴恻恻的，如门外阴翳的天。
　　“老话说：‘雷打秋，冬半收’，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啊。”季怀安一语双关，将目光从门外收回，埋怨齐英道：“你也太迁就陛下了。”
　　“陛下的想法你也知道，除了早年过逝的胡学士，当年在怀王邸试讲的就咱们三位了，他希望林部堂入阁，情有可原。”
　　齐英是个老好人，季怀安却并不希望林知望入阁，他初任首辅，自然要挑选言听计从的门生作为下属。
　　齐英却不同，他已经六十四岁了，能在次辅的位置上致仕，已经是功德圆满了。
　　“内阁缺人手，也不能任陛下一意孤行。”说着，他命人备轿，站起身朝外走去。
　　“元辅，去哪里？”齐英问。
　　“去礼部。”季怀安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乾清宫，御书房。
　　冯春引着林知望到了外间，请他稍候，里面传来皇帝与臣子的奏对声。
　　“许家的人，仗着许阁老的权势，在松江府大肆兼并，偏有些鼠目寸光的人拼命投献土地，投身为许家奴仆，然后打着许家的旗号欺行霸市，鱼肉乡里……江南富庶之地，百姓却穷困潦倒、勉强果腹，整个松江府大部分的土地、田庄、棉纺工厂，都是许家的私产，松江府缴纳的赋税直接从许家抬走，府、县官员甚至无权过手，这还是朝廷的松江吗？”
　　皇帝说着，重重拍案道：“这是许家的松江！”
　　天边一记惊雷若狮吼虎啸，令人心颤。
　　屋内静了片刻。
　　“这还仅仅只是松江一府，江南六府之地，占据大祁税赋的三成以上，巨室豪族不胜其数，他们贪婪无度、压榨百姓，已成国朝之患……嘉兴知府郭淼提出了‘清丈亩，均田赋’，北方的许多省份已经开始施行，到了江南却阻碍重重。”
　　林知望心中微微叹气，他本以为皇帝这些话，也就跟徐湛说说，怎料里间传来另一个声音。
　　“陛下，巨室兼并的确是国之大患，朝廷的一些举措触及了他们的利益，巨室豪族必然会成为最大阻力，他们盘踞地方上百年，地方官员的任期却是有限的，这也是许多国策到了地方，尤其是繁华富庶之地，就推行不下去原因。”
　　皇帝道：“朕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清丈均田刻不容缓，推的动也要推，推不动也要推。”陈阶道。
　　良久的沉默……
　　“陈阶，朕决定任命你为松江知府，两位阁老说你还有些年轻，但朕的顾虑不仅于此。”只听皇帝幽幽问道，“朕听说你是许阁老的门生，所以是这次廷推的备选，他们想选个‘自己人’，去做松江的父母官？”
　　“臣也有所耳闻，回陛下，臣不是许阁老的门生，”只听陈阶语气平静的说，“臣的坐师是前武英殿大学士张印，房师是前工部左侍郎冯夙。”
　　“哦……这没什么，许阁老的门生故旧满天下，远了不说，内阁大学士两个，六部尚书中的三个，当年都是受其庇护、提拔过的，这几年是许阁老在提拔你，也不怪旁人这样看。”皇帝话音一顿，突然问：“你笑什么？”
　　“臣失仪，陛下恕罪。”陈阶恭敬的赔罪，答道：“臣想起当年跟随林部堂捉拿冯夙的场景，冯夙骂臣是‘吃冯家的饭，砸冯家的锅’。”
　　皇帝反问：“你是如何回答他的？”
　　“臣说：无论在行人司、户部还是都察院，陈阶拿的都是朝廷俸禄，与你冯家何干？”
　　皇帝笑了。
　　“臣今日的处境，恰与当年有些相似。”陈阶苦笑道。
　　“还是不一样的。”皇帝敛笑正色道：“陈阶听旨。”
　　“臣在。”陈阶忙跪地，俯身听旨。
　　“特简你为松江知府，赐银章密奏之权、下辖五品以下官员任免处置之权，协助南直隶在松江推进清丈均田等事宜。”
　　“臣……遵旨。”陈阶郑重道。
　　“未经廷推的官员易受排挤，但总好过旁人说你恩将仇报，身败名裂。你尽管放手去干，朕保你的身家性命、声誉前程。”皇帝亦掷地有声。
　　“谢陛下隆恩。”陈阶再次俯身叩拜。

　　中官引着陈阶往外走，却在意外见到了等候在外间的林知望。
　　“林部堂。”陈阶躬身施礼。
　　这一声被荣晋听到，堂堂一国之君如炸了毛的猫一般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的窜到门口朝外窥探，瞪大了眼睛低声质问李华：“什么情况！林师傅在外面，怎么没人通传？”
　　“就上上个月，您说以后林部堂觐见不必通传候旨，直接带进来。”李华也压低了声音。
　　荣晋回忆起上上个月，林师傅入宫向他汇报充任秋闱主、同考官的官员名单，恰好他在午睡，不是紧急事务内侍不敢打扰，天气闷热，林师傅一身绯红色团领常服一丝不苟，在闷热的配殿候了他半个时辰。
　　这种事放在旁的官员身上倒也不用大惊小怪，可那是林师傅啊！
　　于是便有了那句话。
　　“那是在东暖阁，这里是御书房！”皇帝一巴掌拍在李华脑袋上，整整衣冠腰带，敛去慌张的神色吩咐道：“快传！”

　　林知望获准走进御书房，敛袍向陛下行礼。
　　“先生来了，快免礼。”荣晋快步上前扶起了他：“冯春，拿一碗秋梨膏来，给先生润润喉。”
　　“听说陛下延后了内阁学士的廷推？”林知望站起身，直切主题。
　　“呃……是，是啊，朕看了候选名单，不甚满意，内阁是枢密重地，还是应当慎之又慎。”荣晋眼神有些打飘，不自觉的双手叠放在身前。
　　林知望瞧他这幅样子，与方才机敏果决的年轻天子判若两人，心中颇为无奈：“陛下，臣有几句话说。”
　　“先生请讲。”荣晋道。
　　林知望的思路被他刚刚一番操作完全打乱了，轻出了口气道：“您先坐。”
　　荣晋心虚的笑笑，像个刚开蒙的学童，小心翼翼坐回了御案后的龙椅上，吩咐道：“赐座。”
　　冯春搬了个锦墩搁在林知望身后。
　　荣晋屏退左右，欠身对林知望道：“先生，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今日您所说的话也不会记入起居注，您有话但可直说，就是指责朕也无须忌讳。”
　　“陛下，臣怎么会指责您呢？”林知望笑道：“您是一国之君，纲常之首，臣不能替君父解忧，恨不能愧死当场，怎敢责难于陛下？”
　　荣晋那叫一个汗颜，他就是再糊涂，也不可能把这话当句正话听，可他贵为天子之尊，又不能像寻常师生翁婿那样，跪在地上给林先生磕一个——他倒是真想给他磕一个。
　　“先生，”荣晋赔笑道：“言官的事，许阁老的事，廷推的事，朕知道您心里有气，您这样说，还不如骂朕几句呢……”
　　林知望揶揄的看着天子，总算没有再出言讥讽，面色也好了一些。
　　皇帝见状松了口气，从案头一沓奏章中抽出一份，走上前递给了林先生。
　　林知望起身接过，发现这是一份弹章，出自南京刑部侍郎许敬，弹劾许攸三大不法事：
　　一、为博贤名操纵京察，屡番打压于他；
　　二、不敬父母之举；
　　三、纵容逆子恶奴大肆兼并、为患乡里、作恶多端。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阐述的极为详尽。
　　浏览这份字字如刀奏疏，林知望又回到开头去看那个名字，还当自己老眼昏花，许敬？许攸的亲弟弟？
　　哪有亲弟弟弹劾哥哥的？图什么？充军流放的时候做个伴？
　　“很震惊吧？”皇帝道：“朕也同样感到震惊。这份奏疏经科抄之后由内阁送到御书房，直接就被朕留中了，这才没有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若这封奏章出自旁人之手，朕尚可以认为是政敌攻讦，可许敬是许阁老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由不得朕不相信。”
　　其实许攸家人在松江干的那些事，早已有所耳闻，许阁老这些年忙于倒冯斗争，明里暗里保护了大量对抗冯氏父子的官员，就连荣晋顺利登基，都少不了许阁老的暗中帮助。
　　林知望叹息道：“许阁老对家人太疏于管教了。”
　　“是，他非但放纵家人，对言官更是纵容，六科的官员多为‘小阁老’马首是瞻，仿佛这朝廷都是许家的。”皇帝叹道：“先生，许阁老致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这一点上，朕与他心照不宣。希望他回乡之后能够约束子弟奴仆，不要与朝廷的策略唱反调，两朝国老，殚精竭虑，没有十恶不赦的罪名，朕是不会动许家的。”
　　林知望却在心中罗列出一些人名。
　　这次吏部尚书杨峙主持京察，许敬获得了无为、不谨、浮躁、才弱的评价，眼看就要革职或降级调用，许敬无疑将这个考评结果算在了身为内阁首辅的大哥头上，认为许攸又想牺牲自己的政治生命来博得贤名，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其中一定有认知上的误会或心态上的误导，可两京相距几千里，是谁利用了许敬和许攸的宿怨在蛊惑人心呢？季怀安和齐英吗？

作者有话说

　　是谁取消了收藏，不好看吗？给我收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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