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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沉疴 ...

  •   “陛下一番苦心,想必许阁老是不会辜负的。”林知望规劝道:“言官近几年行事确实有些……浮夸,可他们再放肆,至多是骂几句难听的话,朝廷设六科是为了制衡六部,言官膨胀,总比掌握实权的六部膨胀要好的多,望陛下不要因言获罪,闭塞言路才好。”
      荣晋回忆先皇的一生中,对朝中官员进行过不知多少次的清洗运动,又专宠冯氏父子,手段强硬,实乃掌权的最高境界。可他却不能效法,子不言父过,但大祁经父皇一朝,已现倾颓之势,他再不励精图治,以后恐怕真的无法面对列祖列宗和后世子孙。
      “朕知道,言官斗殴的事已经了结,朕不会额外加罪于六科的。”他说。
      “陛下圣明。”林知望诚心实意的一揖道:“臣在外间听闻陛下与陈阶的奏对,举重若轻、张弛有度,已有圣君之态。”
      “先生。”荣晋险些被林知望一通称赞拍晕过去,满脸期待的问:“您是发自内心的?”
      林知望点点头:“当然。”
      荣晋喜不自胜。
      “所以啊,陛下也当体谅两位阁老,内阁事务繁多又极易出错,手下无人可用,万一耽搁了军国大事,可就因小失大了。”林知望难得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荣晋笑容凝固,揣着手坐回御案后。
      “陛下,内阁按惯例是五位学士,如今只剩两位,季、齐两位阁老只要求廷推两位,实在是不为过的,陛下想知道内阁的事务有多繁杂,可以问问徐湛。”林知望一副哄劝孩童的神态。
      “先生……文官素来以入阁拜相为愿景,到了您这儿怎么就……”就跟吃毒药似的。
      后半句,荣晋不敢说。他哪里不知道两位阁老是给他留了余地的,可内阁是论资排辈,现在入阁是第三位,日后可就是第五位了,能一样吗?
      季师傅、齐师傅比林先生年长十多岁,过不了几年就可以致仕了,千载难逢做首辅的机会,为什么先生就是不肯接着?
      “陛下,臣身为礼部尚书,手中已有不小的实权,科举、祭祀、学务、外交……无论在不在内阁,都是为朝廷效命、为黎民分忧,相权加身未必就是好事……”
      “一位。”荣晋打断了林知望的劝谏。
      “什么?”林知望一怔。
      “廷推一位大学士入阁,不能再多了。”
      林知望倒抽了半口气:“您当朝廷是菜市场,这种事还能讨价还价么?”
      “没办法,财政吃紧,官员俸禄左支右绌,朕要为朝廷省钱。”荣晋晃着脑袋煞有介事道。
      “……”林知望倏然起身,只见荣晋往龙椅里一缩。
      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却不知面对一个耍无赖的皇帝该如何是好?真想关门放言官,不用走流程了,直接开喷。

      九月二十日,会推大典。
      吏部文选司郎中蔡毅首先宣读了特简陈阶为淞江知府的圣旨,其余空缺由参与廷推的官员推选。
      淞江是许阁老的老家,许阁老致仕,必得选个合心意的人去淞江做知府,方能过一个太太平平的晚年。
      可皇帝越过群臣推选直接任命,引起了言官们的强烈不满。
      他们正在犹豫要不要对这道圣旨“行封驳事”,就接到了小阁老递来的消息,命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陈阶本就在候选之列,又是倒冯活动的急先锋,一直受许阁老提拔之恩,所以许承业理所应当的认为,为许家撑起这把保护伞,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九月三十日,许阁老动身还乡,大批官员前来送行,通州运河码头上人群攒动,声势浩大。
      徐湛、陈阶等人也在送行之列,只是年纪轻资历浅,远远的缀在后面。
      “行李打点好了吗?”徐湛问他。
      “都备妥了,我一个人上路,没有太多负累。”陈阶道。
      “嫂夫人和侄儿侄女不去吗?”
      “先不去。”陈阶摇头道:“淞江水浑,我先去试试深浅。”
      徐湛怅然道:“怪我,让你们骨肉分离了。”
      “什么话,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陈阶仍是那副乐观坦然的样子:“幸得你举荐,愚兄可是高升了。”
      徐湛笑的有些勉强,淞江知府这个位置,他向皇帝推荐过陈阶,未料想君臣见面一拍即合,直接特简了。想到淞江复杂的形势,倒真是祸福难料的,徐湛轻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晚上我做东,春秋楼,叫上几位同乡同年给你践行。”
      有个御史从人群中钻出,气喘吁吁的向他们跑来:“徐司业,元辅在找你。”
      徐湛不敢怠慢,忙小跑几步,拨开人群来到许阁老面前,躬身行礼道:“师相。”
      “澄言也来了?”许阁老精神尚可,只是语气未免怅然:“陪老夫去那边走走,有些话,还要跟你多啰嗦几句。”
      “是。”徐湛跟上前,落后许阁老半步跟着。
      许阁老抛下众人,唯独带徐湛往前走了十数步:“近几年朝中有许多人,看到国家陷入困局,主张大刀阔斧的革新除弊,就连你也存着这样的想法,这些老夫心知肚明。”
      “师相竟从未提过。”徐湛道。
      “是啊,我不提,是因为我的确不赞同。我朝建国近二百载,积弊日久,好比一个沉疴不愈的病人,用猛药只会加剧病情,宜缓宜慢,宜以滋补为主。”
      “老夫门生遍天下,唯独对你们父子,是抱有极大的期许的,令尊如今的状况暂且不提,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每走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去请教令尊,不要凭着意气去处置国事。”
      许阁老的话说完,许承业等一众亲眷家人已跟了上来,气派的官船上走下一众官兵仪仗,奉旨护送许阁老返乡。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旦夕不敢忘。”徐湛恭声道:“师相为国操劳半生,万望保重身体。”
      许攸笑笑:“你也保重。”
      “澄言,日后有时间来淞江转转,为兄扫榻置酒,好好招待你。”保留官职返乡侍奉老父的许承业,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拍拍徐湛的手臂道。
      “一定。”徐湛应道。
      一番寒暄过后,许阁老站在甲板上,向众同僚还礼,向京城告别。
      官船驶离码头,缓缓向南行去。

      春秋楼,叫做如意阁的包厢内,十几位官员围坐其中,为陈阶践行。
      陈阶到场一看,哪有几位是同乡同年,半数以上是吏部和户部的官员,其余都是通政司和都察院的,显然是有的放矢。
      其实,徐湛攒这一局,其实目的只有一人——吏部文选司郎中蔡毅。
      文选司郎中,别称铨曹,别看只是正五品官职,权利可不比在座的任何人要小,因为朝廷四品以下官员,通常是由文选司拟出人选,然后交由吏部三位堂官进行部议,没有特殊情况时,往往都会通过。
      也就是说,陈阶下辖的所有杂佐、州县官员,全都要经过蔡毅之手,这可太关键了,必要让蔡毅体谅淞江的难处,官员任用上也稍作倾斜才好。
      今年秋天雨水多,窗外的雨下个不停。
      满座只有赵简一个小辈,又是忙前忙后,斟酒布菜。
      众人谈到当今局势,无不摇头叹息,大祁已现病灶,摧枯拉朽,如此放任下去,离无药可救也就不远了。许阁老致仕总比一成不变要好,变则通,通则达,新任首辅上位,朝廷注定要有新的章程。
      席间,通政司一位中年官员悠悠道:“仲升即将升任淞江知府,照说淞江是丰腴之地,鱼米之乡,应该是值得庆贺的,可淞江毕竟特殊,上一任知府因为此次外察被降职调用,去了南京通政司坐冷板凳去了,所以仲升,你要万分小心啊。”
      “哦?”徐湛故作吃惊状:“曾知府是因为外察被降职的?”
      “是啊,”蔡毅道,“张巡抚命他清丈田亩,均田均粮,他推三阻四不肯施行,可以想见得了个怎样的考评,赶上外察就撸下来了,是这次唯一降职调用的知府。”
      “是这样啊……”徐湛忧心忡忡的望一眼陈阶。
      陈阶却坦然笑道:“的确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事到临头了,与其畏手畏脚,推三阻四,倒不如迎难而上。”
      “仲升,你有几分把握?”席间有人问道。
      “半分把握也没有,”陈阶笑道,“所以我不带妻儿,只身上路。曾知府退下来,我来接替,我若折在淞江,自有别人顶上,朝廷的派员可以前赴后继,淞江的土地却是有限的,终有一日可以完成朝廷的方略。”
      众人无不唏嘘感叹,大祁的税制改革困难重重,如果能闯过这一关,国祚延续百年不在话下,但凡有担当的官员,都不该在此刻退缩半步。
      反之,如果改革失败,亡国之日恐怕不远,在场官员身居机要之职,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仲升,你若看上什么人,或看不惯什么人,就把名单给我,我拿给三位部堂酌情任免。”蔡毅道。
      “多谢了。”陈阶起身向蔡毅敬酒:“日后必少不得麻烦铨曹。”
      徐湛微微松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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