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印》离儿

24、许阁老致仕

　　延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营房，就着门口铜盆里的清水洗了把脸，扶着脸盆架喘息片刻，水盆里映出他惨白的一张脸，额前碎发滴着水，啧，真想给他那养尊处优的爹看看，什么才是“皮开肉绽”的样子。
　　赵纲、李虎闻讯带着军医赶来，扶他去床上趴好，带血的裤子沾在皮肉上脱不下来，只好拿剪刀慢慢剪开。
　　沈庭和回家将延年的反应向妻子一说，张氏立刻便急了：“谁昨天说易如反掌来着？”
　　“我原想着一拍即合的事，谁想这孩子主意这么正啊。”沈庭和叹气道。
　　“他主意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也闹不到今天这一步……”张氏低声抱怨了一句，坐下来道：“我看啊，还不如向禾儿摊开来说，日后招个赘婿上门，大家清净。”
　　沈庭和摇头道：“不妥。”
　　“那就从四房五房选个侄儿，三弟家的兆年就不错，配得上咱们禾儿。”张氏又提议道。
　　沈庭和蹙眉道：“说的什么话，禾儿又不是个物件儿，哪有这样算计的？”
　　“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我算看出来了。”张氏冷下脸来：“禾儿和金印都是次要的，你无非想找个由头让沈延年回沈家罢了。”
　　“我这样想有错吗？”沈庭和瞪了张氏一眼：“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儿子。”
　　“时年还是你儿子呢！”张氏提高了声音。
　　“时年？时年好端端的长在家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哪里亏了他？”沈庭和一脸莫名其妙，越发觉得妻子无理搅三分。
　　张氏哑口无言，扭过头去生闷气。
　　沈庭和宽慰道：“好了好了，你说的那些即便可行，也要经禾儿点头不是？我再好好想想吧。”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赵简，他原就猜想沈伯伯会用什么方式占有那枚“千秋印”，竟真让他想出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养女嫁亲儿，夫妻变亲家，既要找回儿子，又要留住女儿，果然是用心良苦。
　　接连几日，赵简都在试图与王雨禾相见，她是查清真相的全部线索，他需要知道她的想法。
　　王雨禾却连连推脱不肯与他见面，这令他心神不宁。

　　延年从蓟镇回来就去了沈家，天气转凉，已有兜售冰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吆喝叫卖，挑子一头的木盒里支着竹片弯成的半圆形架子，上面有许多小孔插着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另一头是火炉、铁锅，案板、刀铲、红果、山药等。
　　延年对这东西的印象只在六岁，上元节，父亲难得没有闭门读书，家中其他姐妹年幼，不被允许出门，父亲只好一个人将同样年幼的禾儿扛在肩头，牵着延年的小手去逛城隍庙会。
　　那裹着琥珀色糖衣的红色小果晶莹剔透，五六个穿成一串，让人垂涎欲滴，他和雨禾一人举着一串，跟着父亲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去看舞龙舞狮、踩高跷、划旱船的表演。
　　印象中父亲读书不咋样，套圈、投壶、射箭倒一个比一个准，赢来的吃食玩意儿穿成串，挂在儿女身上，整条街最是惹眼。
　　念及此，他喊住摊贩掏出几枚铜板，山楂的山药的各买了四串，用油纸包好。
　　嫡母见他仍是客客气气，雨禾从后堂出来，穿着鹅黄色的小袖短袄和马面裙，水蓝色缎面比甲，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
　　“大哥！”雨禾脆生生的喊着，仿佛对前几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既没有羞怯也没有尴尬。
　　她永远是这幅样子，即便从风雨泥垢中走来，也不被人间烟尘玷染。
　　“出去走走。”延年对她说。
　　他们乘马车来到后海边。
　　“禾儿，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违背心意的事。”延年走了几步，补充道：“任何人都不行。”
　　雨禾偏头去看延年，她握了握袖中装着千秋印的锦囊，最终松开了手。
　　大哥对父亲的成见实在太深了，她不能再火上浇油，无论她未来将何去何从，大哥始终还是应该回家的。
　　“没有人强迫我，大哥。”雨禾微微笑道。
　　延年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没有人强迫她必须嫁给自己，还是愿意嫁给自己并非受人强迫呢？

　　秋意渐浓，遍地黄色的野菊在夕阳斜照中绽放。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下，延年见她良久的沉默，先开了口：“在想什么？”
　　雨禾目光空空，深不见底：“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禾儿，”延年问，“你有心事？”
　　雨禾点点头。
　　“关于你的身世？”
　　雨禾再一次点头。
　　延年大步走到她的面前：“连大哥也不能说？”
　　“是没必要，大哥，各人有各人的修行，谁也代替不了。”雨禾驻足片刻，接着往前走。
　　延年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会离开沈家？”延年又问。
　　“嗯。”雨禾习惯性的点头，然后才惊觉大哥问了什么，她面露惊讶，却并未否认。
　　延年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大小的东西，沉甸甸的，带着引线：“这叫号炮，遇到危险时点燃扔到天上去，只要大哥能看到，就会想办法救你。”
　　雨禾心想，即便我把这东西放到天上去，你又如何知道我的位置呢？但她此时并没有心情较这个真，只默默将那颗号炮收了起来。
　　嫡母张氏见到他们兄妹回来，命管家准备晚饭。
　　沈时年散学回来，看到大哥带回的冰糖葫芦满心欢喜，却被母亲打开了手：“饭后才能吃。”
　　时年嘟着嘴，缠着大哥给他讲蓟州是什么样子。
　　沈庭和回来了，父子俩对视片刻，延年先开了口：“有件事，想跟您谈谈。”
　　沈庭和上下打量他一番：“书房去吧。”
　　兄妹相视，延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丫鬟奉上茶来，沈庭和态度温和：“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他近来公务繁忙有些疲惫，进到书房就坐下来喝茶。
　　“我跟禾儿什么时候成婚？”延年直截了当的问。
　　“噗……”沈庭和一口热茶险些喷他一脸，搁下杯子连连呛咳：“你小子……耍老子呢？！”
　　“不是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干嘛这么大反应？”沈延年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旁。
　　“站起来！”沈庭和不悦道：“别给我一阵儿阴一阵儿晴的，你到底怎么想？”
　　延年无奈起身道：“我想通了，禾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把她嫁给别人我不乐意。”
　　沈庭和狐疑的看着他：“真的？”
　　“我会拿禾儿的终身大事跟您开玩笑吗？”延年反问。
　　沈庭和想想倒也是，啜了口茶水压压惊：“那就提上日程吧，我同你母亲商议一下，倒也不能着急，先合八字，卜个吉日。”
　　“嗯，那就速速去办吧。”沈延年一本正经军营里使唤部下的语气。
　　气的沈庭和险些连茶带盏的扔过去。

　　许阁老三次上书请求致仕，被陛下三次驳回，满朝文武都在隔岸观火。
　　正当众人以为许阁老将要自己迈下这个台阶的时候，等来的却是许阁老的第四道奏疏——他坚持请求致仕还乡。
　　许阁老年纪大了，想要全身而退，回乡养老了。
　　果然，皇帝勉为其难批准了这道奏疏。
　　朝中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身居次辅的季怀安袒露出想要登顶首辅之意，朝中主张革新除弊的新派势力蠢蠢欲动。
　　许阁老交办好各项事务，向皇帝请辞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荣晋按捺住有些愉悦的心情，向元辅表达了万分不舍，并增以丰厚赏赐。

　　许阁老一走，内阁便只剩下季怀安、齐英两位阁臣，内阁论资排辈，季怀安为首辅，齐英为次辅，按惯例，需廷推两位大学士充任阁员。
　　皇帝心想，这下林师傅不能袖手旁观了吧。
　　谁料，林知望以身体抱恙为由再次要求从候选人的名单中划去自己的名字，铁了心要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混到致仕。
　　齐英揣测圣意，万般为难，拿着名单请示皇帝。
　　皇帝恼了，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朕昨日还见到林师傅，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抱的什么恙啊？”
　　齐英劝道：“陛下息怒，林部堂这样做，必有他的顾虑。”
　　皇帝思忖片刻，坐回书案后：“内阁拟旨，将廷推延后。”
　　“这……”齐英一愣，廷推延后，两位辅臣属意的人选也都在半空悬着，皇帝的意思已经摆明了，林师傅不参与廷推，谁也别想入阁。
　　齐英啼笑皆非道：“陛下，您这样做，林部堂的处境会很尴尬。”
　　皇帝揣着手生闷气，他霸着两个阁员的位置不撒手，就是变相给林师傅树敌，这个浅显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他就是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齐英见皇帝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只得暂时作罢，再择机劝谏。
　　“湖广巡抚、广西布政使、松江知府出缺，这些耽搁不得，总要议一议的。”齐英将六部堂官、都御史、副都御使推举的名单奉上。
　　“那就只议这些空缺。”皇帝再次强调，还是一个主旨——谁也别想入阁。
　　“是。”齐英无奈道。
　　他大致浏览名单，并无不妥，忽然，他将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吏部文选司郎中陈阶。
　　“这个陈阶朕有印象。”荣晋点着陈阶的名字，这是当年压倒冯阁老的最后一根稻草。
　　“哦，”齐英笑道，“此人颇具才干，也很有胆识，只是年纪尚浅，未至不惑。”
　　荣晋点点头，未置可否。
　　徐湛刚过而立，已经官居从四品了，这还是怕他树大招风沦为众矢之的，刻意压了又压的结果。陈阶三十几岁，相较徐湛而言，倒也不算年轻。
　　齐英走后，荣晋吩咐冯春，他要见见这个陈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