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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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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内,温之行与沈庭和相互见礼,命人重新换了新茶,忍着怒意好言劝慰道:“延年,跟自己的父亲别这样针锋相对,有话好好说。”
“延年的话说完了,这件事没什么好商量。”沈延年断然道。
沈庭和的面色更加阴沉。
“在说什么事?方不方便让我知道?”温之行问沈庭和道。
“在说他的婚事。”沈庭和坦言:“我曾受同乡临终所托,收养了一个女儿,捧若掌上明珠,舍不得她嫁与外人,便想着撮合……”
“父亲!”沈延年怒目圆睁,打断了父亲的话。
并非他不懂人子之道,打断长辈说话,只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父亲这样对外宣扬,岂不是绝了雨禾的后路?
“怎么?”沈庭和冷厉的目光扫过:“我如今连句整话也不能说了?”
“父亲,我是军人,今年在京城明年在大同后年在宣大,我怎么娶她?”沈延年颇有些咬牙切齿。
“温将军。”沈庭和转向温之行道:“贵部的部将和士卒,有不能娶妻的军规吗?”
“呃……那倒没有。”温之行警告般瞪了沈延年一眼,解释道:“随我进京的将官士卒多是募兵,娶妻可以随军,也可以留在家乡抚养儿女、侍奉公婆。”
“哦,”沈庭和轻描淡写道,“你听见了?雨禾日后留在我和你母亲身边便是。”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沈延年怒道:“禾儿的父母将她托付与您,不是给沈家做童养媳的!”
“延年。”听着父子二人的争吵声,温之行终于忍不住喝道:“太放肆了!”
沈延年忿忿的住了嘴,深吸一口气,垂手站好。
把守营房的亲兵听到门内的争吵声,面面相觑。
“延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敢在大帅面前嚷嚷。”亲兵甲对亲兵乙道。
“又不是冲着大帅,是冲沈郎中。”亲兵乙道。
“嘿!我要是敢这样跟我爹说话,早被我爹打成肉泥了。”亲兵甲道。
亲兵乙听到温将军的怒喝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我瞧着……他也快了。”
沈庭和原以为他们兄妹自小亲密,应当是一拍即合的事,谁料遭遇延年如此大的抵触,军营的确不是谈这件事的地方,温之行军务繁重,他也不好过于打扰,便试探着问道:“能否替延年告假一日,家中弟妹对他也甚是想念。”
“当然……”
温之行话到一半,被沈延年冷声打断:“延年还有军务在身,不便告假。”
“你可想好!”温之行的愤怒已忍到极限,凌厉的目光看着沈延年,一字一顿,大有威胁之意。
延年固执的点了点头。
沈庭和见此状况也没了话说,草草收场便要告辞离去。
温之行命延年在营房中候着,亲自将沈庭和送到辕门口:“郎中不用太过忧虑,我再劝劝他。”
“这孩子的脾气……这些年有劳将军费心了。”沈庭和朝他拱手施礼。
温之行摇手道:“男孩子有脾气有血性算不得坏事,说通了自然就好了。”
温将军回到营房,见倔强的小子已经跪在地上,也不理他,兀自坐在胡椅上缓了口气,他这些天太累了,旧疾复发,京城天气转冷,便咳嗽不止。
沈延年见状也没了方才的气焰:“大帅息怒,延年这就去领军棍。”
“回来。”温之行叫住了他。
正走到门口的沈延年,闻言折返回来。
温之行疲惫的吐出一口气,冷声道:“鞭子拿来。”
延年微变了脸色,却也仅仅是一瞬,便去将墙上的马鞭取了下来。他十三岁逃离家门,沿途风餐露宿无数次濒临死亡,后跟随温将军抗倭,战场厮杀,连生死都看得很淡,若说世上还有什么让他有所忌惮,怕只有这根鞭子了。
不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温将军是极少用鞭子抽人的,且这两年他年岁渐长,大帅有意在军中为他树立威信,别说抽他了,连斥责几句也多是躲在人后。
他将鞭子递到温之行手中,解下沉重的罩甲搁置一旁,猩红色的贴里也脱下来,袒露坚实的后背,缓缓跪下。
还未跪稳,“啪”的一声脆响在耳际炸开,背部一阵剧痛袭来,他险些扑倒在地,五脏六腑仿佛拧在了一起,冷汗如开了闸般沿着额角鬓角下巴往下淌。
他不敢迟疑,忙是撑着膝盖,跪直。
此时背上如一条剧毒的蛇紧紧盘了上来,撕咬着他的皮肉,让他片刻不能摆脱剧痛。
温之行待他跪好,“啪,啪,啪”如是三下,血珠飞溅,延年的背上盘上了四条刺眼的血檩,鲜血渗出渐渐成股,从那些伤口里爬了出来。
“清醒些了没有?!”温之行厉声质问。
延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是。”
“顶撞长辈成瘾是不是?”
“……不是。”延年摇头道。
“这天底下哪个儿子敢这样跟父亲说话?”温之行说着,又是三鞭抽落。
“他触及到我的底线了!”延年梗着脖子争辩道。
“底线底线,”温之行不耐烦的骂道,“看见你爹浑身都是底线,不是找打是什么?”
“……”延年紧咬着牙关,无言以对。
温之行见他不答话,怒气更胜:“不说话便受着吧。”
鞭子一记一记甩落,十多下过去,后背已斑驳纵横不堪入目。
温之行走到他面前,用鞭梢戳着他的肩胛厉声道:“他为了你求人打架挨廷杖,难道是闲来无事找乐子吗?还不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又是怎样为人子的?”
“我谢谢他……”延年咬牙切齿,话音未落,肩头又挨了一鞭。
说话也挨揍,不说话也挨揍,延年疼的一阵瑟缩,不禁委屈的落下眼泪,他想不通为什么,当年他年少冲动铸成大错,逃离家族才得以活命,如今他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和家族的庇护了,他们反倒嘘寒问暖的纠缠起来,杖刑、充军、发配……他可以受,他来到这世上,还有什么没受过的?
父亲于他唯一的恩德,无非给了他一身骨血,让他在人世上承受苦难罢了。
“眼泪收了!”温之行用鞭子指着他喝骂,他最看不惯男孩子哭哭啼啼。
“大帅……”延年哽咽道:“您非要逼延年剔骨还父吗?”
“你……”温之行被他反驳的哑口无言,看着血迹斑斑的背上也是一阵痛心,鞭子下移,往裹着裤子的臀尖上抽了一鞭。
延年忽然惨叫一声,扑上去抱住温之行的胳膊:“大帅大帅……”
“松手!”温之行见他开始耍赖,厉声警告,抽手夺过鞭子,掐着后脖领将他按撑在地上,又是狠狠一鞭。
“大帅!疼疼疼!”延年挣扎几下,挣不脱那只钳住脖子的有力大手,反倒换来更重的几下责打,真是没有最疼只有更疼,他嘶声哀求着:“延年知错了!再打就骑不得马了,怎么随您巡视蓟镇啊?”
“混账东西,跟我抬杠,剔骨还父是吗?”温之行骂一句抽一鞭,撒开他的脖领手扶着腰道:“来来来……找把刀,我来帮你!”
温之行一副要活剐了他的架势,可半点不像开玩笑。
延年连声哀嚎道:“不不不……只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还剔不剔,还不还?!”温之行的手再次钳住他的脖子,沾血的鞭子接连抽落。
延年带着哭腔迭声道:“不还了不还了,我欠他的还不成?!”
温之行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皮鞭扔去案上的声音,也惹得跪着的人一阵战栗,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骂:“倔驴一样的性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延年拿手背蹭着脸上的汗水眼泪,说不出的狼狈。
温之行坐在椅子上,掩着嘴发出一串剧咳。
“大帅,您息怒。”延年膝行几步上前,这一动,身后的伤口一齐叫嚣,可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温之行阻止了他,沉声问:“你到底怎么想?是真的不愿意,还是单纯跟你爹对着干?”
“我是真的……只当她是亲妹妹。”延年嘴上说着,心里却乱的很,他需要时间理清楚,他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可父亲特意跑一趟神机营,非要逼他表态,令他感到十分不安。
“大帅,为什么一定要让延年回沈家?”沈延年脸色惨白,声音颤抖,犹豫再三,还是发出了心存多日的疑问。
温之行长长一声喟叹,掺杂着经年累月忧谗畏讥的无奈:“因为我既希望你有所成就,又希望你能得善终。”
沈延年心下一片悲凉,他握住温将军的手,终于感受到丝丝暖意。
这位能征善战的当世名将、抗倭首功,狄汉臣、岳鹏举般的人物,也不得不接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宿命,这世道哪有什么“将相和”?不过是武将沦为文官的附庸罢了,从浙直总督沈岳,到如今的季怀安、齐英、林知望等,无不是他需要自降身份奉承依附的对象。
沈延年如何听不明白呢,大帅希望他背靠父亲这位两榜进士,未来不至于这样艰难。
“从蓟镇回来后回一趟沈家,跟你那妹妹通个气,听听她的看法。”温之行扯了件衣裳为他披在身上:“事缓则圆,遇事不要急躁。”
“知道了。”延年顺从的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