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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往事书43 兔死狐悲 他的命亦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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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的扭转几乎是瞬间的事,那群孩童样貌的撒拉弗走上战场的时候所有魔族都带着张狂而嘲讽的表情,大恶魔眼中红光迸发如同豺狼看到猎物。但当小天使们手中的武器斩碎了查尔金的外墙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紧接着就是魔族军队的节节败退,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些童真面孔下的狂暴武力。刀剑杀不死他们,如果不能准确的捣毁炽天使的心脏,就无法阻挡这些新生的战士。那些孩子如同被造出来的杀戮工具,没有痛觉也没有畏惧。
战线很快就被推回了三重天的边陲,死伤超过半数的魔军不得不退回到二重天的古森林,而这片迷雾森林却成了他们更可怖的噩梦。拉斐尔的大魔法从禁闭之所那里释放,狂风席卷过遮天蔽日的古木,变得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来不及撤走的魔军直接被斩断成了碎块。而古森林的外侧,火焰在熊熊燃烧,荒原上腾起了数条巨蛇般的火舌,炽热的温度将枯骨都烧成了飞灰。龙背上米迦勒的番红色长发比烈火更加灼眼,侥幸逃窜回主城的魔军这才想起总是冲在人群里挥剑的战士同样也是火之大天使。
越过了古森林和外部荒原,魔族们才有了喘息的机会,自从开战以来魔军的损伤一直有天堂的三倍之多,靠着对上重天繁华的贪婪和对纯白生命的破坏欲才得以前仆后继这么久。自从退回二重天以后,魔军的士气便一落千丈,而新的停战条约更是激发了魔族内部的混乱。所有人都把战争的失败归咎于耶和华送来的七十二位炽天使,同样也归咎于提出这个荒谬条约的大领主。
荒原的大火割断了战场,没有任何神族越过古森林的边界。二重天的主城依旧被魔族盘踞,一夜之间却徒增了四分之一的尸骨,撒旦叶杀死了所有的反对者和叛逃者,又将仇恨转到了神族身上。重整旗鼓之后魔军的抵抗更加顽固,战线一度又压上了森林边缘,水火风雷的大魔法却都已经释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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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这场战争,杀掉魔化的卡麦尔,这也是你所希望的。”
这句话总是盘桓在他的脑海里,路西法紧绷着脸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他记得当时听到这句话时自己的惊愕,和耶和华冷漠的表情与漫不经心的口吻,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从自己有记忆时开始,跨过一个多纪元,他费尽心思想要站到耶和华身侧,占满他清冷的银白瞳孔。建立耶路撒冷,提出新的政见,弹劾大祭司,培植党羽,他以为一切都如同所预料的那样顺利。总有一天他会让耶和华会意识到,他和所有神族,甚至是所谓神爱万物中的那万物,都是不同的。
但耶和华对一切都好像漠不关心,表情的变化总是细微,指尖永远冰冷,看着自己时眼睛里总带有微妙的笑意。唯一能让他愤怒而有所改变的是权利,施加在一切之上的神权,只要有人触动到他的权利和地位,他就能毫不留情的将“异端”杀死,拉贵尔,卡麦尔,下一个不知道又是谁。
所有最靠近神座的人都死去了。
他看见过信仰,也看见过光,如今这震撼死死的缠住了他的灵魂。
雕刻繁复的剑柄蹭在他的手心,金属的菱角已经刺进掌心,而他却不自觉的把剑握的更紧。
整个视线都是昏黄一片,光系大魔法释放过后的余温还没退去。自从耶和华把神力注入他的后颈,曾经要耗尽他所有力量的究极魔法已经不会超过负荷,无论是规模还是杀伤力都比从前更加巨大。
古森林的外围,参天大树都被捣碎成了参差的枝桠,落叶在地上铺起厚厚一层没过了脚踝,周围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不仅是这里,还有前方的广袤疆域,光魔法近乎覆盖了整个二重天,很少有人能存活下来。
光翼已经消散,为了在森林里和前方的主城区找到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也没有办法飞翔。路西法紧握着手中的长剑,踏过枯枝落叶往前寻找。
呼吸声在越来越近,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地上的落叶都被鲜血染红,还有没干涸的血珠划过叶脉。这里才发生过一场厮杀,在他的光魔法释放之后,能从这样的大魔法中活下来的人并没有几个。
绕过青灰色的巨大树干,路西法看到了前方背靠着断木跌坐在地的人影。白底军服被血污浸透,红棕色头发被没干透的鲜血黏在脸上,卡麦尔垂着头坐在那里,右手握着的剑有一半都插入了地底。
他的旁边是一具尸体,大恶魔淡蓝色的皮肤已经变成铁灰,没有闭上的眼睛里是猩红色,魔化之后额前长出了犄角,脖子被砍断了一半露出血肉下的白骨。那是地狱最大的领主撒旦叶,从第一纪元的伊始,就在天国流传的恶鬼之名。
卡麦尔晃了晃脑袋撑着剑站起来,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同样是血一样的猩红,大恶魔在彻底魔化后才会有的瞳孔颜色。样貌却依旧是光辉的大天使,洁白的羽翼垂在背后,手中长剑泛着微弱的金白色光芒。
他抬眼看着出现的面前的天使,扬着头笑起来,“路西法,想不到你还有自信在我面前拿剑”。视线里同样是腥红一片,天空,树木,自己的双手,还有眼前总是穿的像要去表演的光耀晨星,一切都是带血的颜色。体内奔流的狂血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杀死撒旦叶的时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仇恨和杀戮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快意,这快意在裹挟他的理智,冲荡他的灵魂。
他想继续杀下去,斩断这些挡住他的枯木,劈碎前方破败的城市,杀死眼前所见的一切神族魔族。而周围绵延数万里的疆域里没有一个活物,他开始疲倦,懊恼,痛恨。痛恨依旧猩红的视线和体内沸腾的魔血,痛恨重塑圣体之后还是压不下去的狂暴血统,这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是信仰的对立面。
他只愿意作为一个神族活下去,生命由神赐予,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对神的不敬……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带着压不下去的狂血苟且。撒拉弗的灵魂会被打上烙印,他的灵魂也是一样,总有一天能够回到水晶天,而耶和华一定会原谅自己。
但在死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完成,除掉路西法,这是他能献给天国的最后忠诚。
视线里的猩红变得越来越深重,这大概是他唯一会感谢狂血的时刻,他要杀死光耀晨星,不带任何犹豫。步伐并不平稳,手中的剑从地里拔出,卡麦尔将更多神力注入了剑身,瞬间银白长剑上金光暴涨。
“卡麦尔殿下”,路西法并没有再走进,只在远处微微点头,“殿下能斩杀地狱最大的恶鬼,英勇善战令人钦佩,我也为您生父的死感到遗憾。但您若想对同族挥剑,我只能判断您已经魔化了。”
“冠冕堂皇!路西法,今天你我只有一个能活着走出这里”,卡麦尔背后的六翼展开,一跃就扑杀了过来,剑锋交汇,巨大的震动将周围的落叶纷纷腾起。
路西法堪堪挡下一击,即使是神力大幅度提升过后,他依然难以破解卡麦尔的进攻,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力道也非同寻常。漫长的吟唱终于在几番缠斗之后结束,光翼从背后延展,带着他跃往上空凌越过树梢。
卡麦尔一剑挥砍向地面,瞬间就冲了上来,脸上笑的越发猖狂,猩红的眼睛让他更加冲动和果决,也更加不畏惧伤痛。他的剑刃已经压到路西法身前不过几寸的距离,虽然被挡下,但他能感受到对方已经挡不住这个力道。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回到水晶天,我是个大恶魔,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个吗。但是你路西法,不适合成为一个统治者,也没有握剑的天赋”,看着对方紧绷着的脸和越来越紧缩的眉间,卡麦尔大笑起来,“怎么样,两次被我打败的感觉,光耀晨星路西法殿下。”
剑锋不断压向自己这边,已经没有办法再后退,路西法一言不发的握紧了剑柄,雕刻花纹刺在他手心硌的刺痛。卡麦尔的眼睛里一片血红,倒映着天地也是腥红一片。血色掩盖了一切,周围是死寂,唯独回荡着刺耳的嘲笑声。他在等在一个时机。
前方顽抗的力道突然撤下,剑刃即将切入对方的心脏,而卡麦尔的表情却突然变了。树枝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两肩被新生的枝桠贯穿,近在咫尺的猎物也被层层绿叶隔开。那一击并没有伤到路西法的要害。而下一秒银色剑锋就精准的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光魔法过后的古森林早已是一片死域,所有都是破碎,而这新生的树木在瞬间就抽枝发芽……或许不是瞬间,是他的眼前只有血红一片,他想杀死路西法,从未有过比这更强烈的杀意,杀戮欲麻痹了他的神经。他为了杀死这个天使,竟然希望自己服从于狂血的暴虐。
“卡麦尔殿下,我不会两次被同一个人打败,也从来不会输给你。光明是天国的本源,光魔法是时空魔法,原意使一切复苏,我跟您不同,并不喜好杀戮。”
利刃贯穿心脏,剑身卡进骨骼,路西法笑的优雅淡然,手腕一动光翼挥展就将剑锋上的躯体推落下去,钉在新生的树根上。卡麦尔眼前的猩红逐渐退去,现出原本玫瑰色的瞳孔,懊恼之中带着错愕,他这才看清楚路西法手握的剑,露出一截的剑柄上繁复的雕刻……耶和华的剑。
“卡麦尔老师,你是第一个教我用剑的人,也是第一个我亲手用剑杀死的人”,路西法也从上空落下,站定在卡麦尔的对面,水蓝色的眼睛眯起一点,透露着胜者的狡黠。
血液从心脏处喷涌而出,神力也在飞速流逝,从剑锋刺入的那一刻起卡麦尔就觉得不同寻常……原本对于他而言即使是刺入心脏的一击也应该还有机会,但那把剑上的力量让他无法再动作分毫。路西法,光耀晨星,从出生以来就是最光辉优雅的天使,神主最宠爱的神族,即使手握凶器也依然高雅。卡麦尔垂下头去发出了一声哼笑,胸腔发出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路西法……我唯一后悔的事是…咳…没有早点杀……你。”
“为什么。”
一大口鲜血从喉间涌出,卡麦尔剧烈的咳嗽起来,摇了摇头,伸手握着剑刃想堵住不断从胸口流逝的生命,“也好,我本来也不会再回到水晶天了……你赢了。”
“为什么,你和拉贵尔,还有那些创世天使,你们到底看中米迦勒什么?!”路西法突然大声起来,握着剑柄的手用力到骨指发白。他想起从上个纪元开始就不停在神座一旁念叨的大祭司,总是一脸担忧的亚纳尔和犹菲勒,就连萨麦尔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警惕的。
“忠诚,正义。我是魔鬼之子,可你才是披着光辉的恶魔。”
“忠诚?你的忠诚换来了什么,杀掉卡麦尔,这是父神给我的神谕。拉贵尔的忠诚又换来了什么?!老师,你就要死了,告诉我拉贵尔到底有没有背叛过,你到底有没有……”
将死的战士笑的很平静,好像这结局就在意料之中。他扬起头看着天空,玫红眼睛里有白云飘过,光魔法后的天空才恢复原状,阳光刺目,“起码我从未有过异心,我是神族,终有一天……会回到至高之天”,卡麦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见过光芒……这就够了……”
卡麦尔的心跳已经停止,天国最强的战士已经死去,死于和撒旦叶的搏杀,圣人历上会记录下他的光辉和忠诚。没有人会知道古森林里发生了什么。路西法想抽回依然横亘在卡麦尔胸口的神剑,却觉得那人的骨骼把剑柄卡的那样紧,远比刺入的时候更加困难,他的手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头顶不断有绿叶落下,靠着光魔法强行抽根的树木毕竟撑不了那么久,洋洋洒洒的落叶像是一阵雨,连阳光都被遮蔽住了。终于把剑抽回的时候卡麦尔的身躯从旁边倒下,眼睛依然争着,倒映着二重天碧蓝如洗的天空。
忠诚……忠诚的下场也不过如此,路西法摘下了早已被汗水渗透的白手套,神剑上的雕刻透过布料将痕迹印在他的手心,那塑像和天使是那么相像。
他走过去扶起了卡麦尔倒下的躯体,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皱着眉头看了失去呼吸的战士很久。棕红色的头发和玫瑰色的眼睛,除了会被猩红浸染的瞳孔之外卡麦尔没有任何一点像个魔族。他讨厌那双玫红色眼睛里的自大和嘲讽,也同样讨厌军统背后如日中天的庞大势力。
在这以后都不是威胁了,他的敌人已经死去,战乱将要平息,耶和华淡然地说着,“杀死他,以后你就是副君了”。但他的思绪却从未如此混乱过。
忠诚,信仰,光明,正义。耶和华赋予他们一切,大祭司的信仰,卡麦尔的英勇,他们的忠心换来的不过是……。他不知道耶和华是否对他们有过一丝不忍,也无法从那张精致而淡漠的脸上揣摩出任何情绪。
他也看见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