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羔羊（希伯来神话衍生）》白马跑过深红草地

278、救赎之卷75 生命

　　“所以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玛门走在耶路撒冷东城区原本繁华的街道上，现在整个城区空无一人，四周的房屋都门窗紧闭。城墙残垣那侧有无数神族在为米迦勒的死亡和光之刃的崩塌而哀悼，亦有人躲在密闭的房子里等待魔鬼的刀剑或是神的救赎。而他是唯一一个堂而皇之走上四重天主城的魔族，当然这并非他的意愿，只是拉斐尔的请求。

　　“带你看看耶路撒冷，这马上就是你的都城了。这儿是皇后区，东方不远处就是耶路撒冷的市政厅，往北一点那个圆顶的建筑是月之眼大剧院，旁边是玛格丽特广场，上个纪元……也就是黄金时代的时候剧院里近乎天天都有贵族的酒会，虽然和潘地曼尼南相比也并不稀奇。玛格丽特广场上时常有拉着手风琴的艺人，追逐中的热恋者……总之耶路撒冷是个繁华的地方”，拉斐尔伸手指着东方宽阔的街道，好像沉浸在对过去的追忆当中，走了一会儿才哼笑起来，“我也忘记了，阁下更感兴趣的是月之崖峭壁上有多少的珠宝和金玉，以及耶路撒冷一年能提供给您多少财富。”
　　“在战争开始之前，耶路撒冷代表着天堂近乎四分之一的税收，它和水晶天不同，并不昂贵，却容纳了六百万神族。东城区是贵族区，就像阿兰萨新城最靠近螺旋迷宫的那一块，西城区是拥挤的地方，混杂着无数渴望在耶路撒冷扎根的二翼以及四翼神族。”

　　“这不重要，你拉斐尔已经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本了。耶路撒冷过去有多么繁华也不重要，等魔军的铁蹄踏过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那之后呢？”

　　“什么？”

　　“我是说等魔军的铁蹄踏过之后，你要带着他们回到深渊，回到潘地曼尼南去吗。”

　　“当然——”，玛门皱了皱眉，回到潘地曼尼南去，但能回去的人太少了。光暗之战耗空了大半的地狱，耗空了白沙滩上和火山岩中的矿藏，耗空了曾野心勃勃誓要撕裂光明的魔族的性命。死人留在天堂的战场上，或者被扔到了镜湖。他们没办法回去。

　　“我该感谢您没有急于号令魔军冲进耶路撒冷，否则现在就不是这样了。”

　　“早晚的事，阁下该不会认为我会放过这里吧？我不是那些多愁善感的神族，前一秒还在为米迦勒的魔化舞刀弄剑，下一秒就因为杀错了人而哭天喊地。”

　　拉斐尔又笑起来，“不会，但我希望你带着他们回去，宣告战争的结束，等一切安定下来再允许他们自由的进出耶路撒冷。铁蹄踏过的都城不会比原本的更值钱，若阁下同意，以后耶路撒冷就是您的，每年都会为您献上繁华之都所收敛起的财富，同时为了弥补战争给地狱带来的萧条，我一次性提供给您三十万亿的黄金。您重建了三重天的查尔金城，天堂也会帮忙重建镜湖边缘，重建之前被内战摧毁的第二狱。”

　　“别做梦了，神族不会同意，魔族也不会同意，这不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交易。你应该看看沙场上那些人的眼睛——”

　　“路西法已经死了，他背负了所有人的仇恨，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看到掌旗手已经撤下了他的倒十字王旗，你也不再戴着他给的肩章了。这是路西法跳起来的战争，是他为夺取圣座而洒下的鲜血，现在他死了，你成为魔王举起不同的王旗，带着真正的胜利和荣光，带着从天堂夺去的财富回到深渊去，不会有任何人反对。路西法是神族的背叛者，亦是魔族的背叛者，他死后会有万民庆贺，庆贺一个崭新的时代。从废墟上的和平开始。”

　　“可惜神族不会双手奉上三十万亿的黄金，耶路撒冷城的人也不会允许掠夺者踏进他们的国土。太多人为荒唐的信仰死了，他们还要再荒唐下去”，玛门冷笑道，“所以那些人都可笑极了。”

　　拉斐尔摇了摇头，“信仰并不是可笑的，战争也不是，伤痛和鲜血教会了我们生命的含义。米迦勒是个伟大的人。”

　　“米迦勒是个愚蠢的人，而路西法是个疯子。不过米迦勒……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你要将他用性命守下来的耶路撒冷拱手让给魔鬼，将耶路撒冷城中六百万神族日夜祈祷的胜利标成三十万亿黄金赠送。恐怕你没有这个权利。”

　　“阁下认为我能挡住您手中的死亡之镰吗？米迦勒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与我不同。这三十万亿黄金买的不是我的苟且偷生，买的是耶路撒冷城中所有人的生命，我与您想要达成的协议是一个崭新的时代，没有路西法，也没有米迦勒，没有盖住天空的血与沙。我确实是个令人失望的人，挡不住魔军声势浩大的屠戮，不过想着唯有活着才能感受到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我让所有人都记住米迦勒最后的光辉了。路西法曾经亦是天堂最盛大的光辉，他曾让我们看到更为伟大的理想，他过去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即使现在也是”，拉斐尔那双深青色的眼睛里突然低垂下去，“他曾在赌约中输给我，后来依照承诺……他为我送来了乌利尔的尸体，以及现在被魔军包围的耶路撒冷城。”

　　唯有活着才谈得上感受，无论是美好的或是不美好的。这句话玛门倒是难得赞同，他不相信死后归入镜湖仍能有任何的感觉，即使有感觉，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听着黑水边上苍凉的歌声，那是所有回不去的灵魂。仇恨，怒火，爱憎，最终都被时间风化成一句叹息。
　　路西法已经死了，他们的仇恨也就没有了。害死墨菲斯特菲利斯和贝利尔的是路西法，杀死罗弗寇的是路西法，害死别西卜的也是路西法。杀死战场上那数十万魔族神族，让天地披戴血衣的是路西法。这场战争是路西法一手催动的阴谋，因为他那非要走上圣座的野心，他利用魔族屠戮神族，炸毁了下三重天重创了耶路撒冷，他用阴谋和内战害死潘地曼尼南一大半的王公，再用阴谋腾起的业火害死了天堂一大半的御前天使。向所有人承认路西法的阴谋，耶路撒冷无数的眼睛都看到了路西法走进杜兰达尔，没能回来。他是从天堂落下的罪人，最终因为自己的野心和疯狂受到来自上天的裁决。

　　路西法会带走所有的仇恨。

　　“或许你说的是个好主意，但我不认为耶路撒冷人会为了‘和平’承认我是这个都城的主人，我是屠戮过他们同族的魔鬼，杀掉了加百列，摧毁了繁华之都的城墙。而你也拿不出三十万亿的黄金，下三重天的损毁比地狱严重的多了去了——我确实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很久之前我也见过路西法一次，那回他教我一件事，魔族尤其是大恶魔当中很少学会的逃跑，所以我活着，其他人都死了。”

　　“我当然拿的出来，也有让所有神族接受和平的把握。米迦勒死了，我是耶路撒冷城的主人，也是天堂唯一能与您会面的御前天使了，我杀了梅丹佐。”

　　“……”，拉斐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温和的微笑着，像在描述今天耶路撒冷城的好天气，他不为自己同僚，甚至是传闻中的爱人的死而有丝毫动容。玛门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拉斐尔笑着说了下去，“水晶天是金玉铺成的城市，那儿的宫殿已经空了，我让人拆掉了水火风雷殿前的石柱，拆掉了刻着律令的宝石，战利品会送到魔族的手中，填满他们眼底的欲/f/望。我是耶路撒冷城新的主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我以我的名立下新的条例，在繁华之都行您所期望的事，无论是严苛的赋税还是全然不同的律法。”

　　“说的挺好听，可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我就要死了，成为耶路撒冷城所有神族都看不到的主宰，而您会成为它真正的主人”，拉斐尔突然往前快走了几步，他们已经快走到河流的尽头，不远处传来隆隆水声。他转头看着布满宫室的峭壁，满怀憧憬的说道，“因为我就要死了，与您立下血契，不久后血契的痕迹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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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沙河上飘荡着婉转的歌声，拉斐尔坐在漆红船的船首，双手拨弄着竖琴。这里永远是静谧的，精灵族厌恶战争，他们永远为真理，智慧和爱而活着。哥布林部落拥有世界最古老的记忆，以及最奇妙的生灵。

　　他突然感到由衷的释怀与喜悦，于是从船首上站了起来，伸展开背后的六只羽翼，迎着微风穿行在银色的河流之上。

　　为这血与火烧灼后终于得到的和平，为一个将要到来的，崭新的时代，为了被路西法带走的仇恨，也为由米迦勒燃起的，神族最后的忠义与信仰。一切都会好的，日夜冲刷的雨水终会洗掉那一片血迹，被烧为焦土的荒野也总有一天会重新长出嫩绿的新芽，耶路撒冷在数百年，数千年过后会像黄金时代那样繁华。千万人死了，会化成时间长河上一个细小的，不起眼的光点，他们的名字会被慢慢淡忘。

　　而他永远不会忘记。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所有熟悉的人的笑脸。他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他马上就要见到他的爱人，马上就要见到他的兄长，那上就要见到昔日的同伴。

　　“等到天凉起风，日影回落，我看到爬满窗棂的花藤就会想起你，年复一年，这花藤总是爬满我的窗户，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朝着宽阔的水面颂歌，脑海中回荡起了亿万年前在纯白宫殿里偷看到的那句话，“不要害怕高楼的坍塌，因为你会看着它再重新建立起来。”

　　他将手中的竖琴越拨越快，琴音掠上云霄，惊起了林中飞鸟，那从树梢上跃起的鸟儿在远处掠过湖面，翅缘激起波涛。

　　这世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了，随着他的死亡他会失去这一切。而他却本能的感受到随着他的死亡，他将到达一个更加宁静与美丽的地方。死亡不会带走他感受爱与恨的本能。

　　他仅凭直觉感到，他将重新获得他所失去的一切，他会与他们在另一个起点相遇。

　　银色的湖水浸没了船只，进而浸没了拉斐尔的脚背，小腿和膝盖。他带着最后的琴声与颂歌沉入湖水，最后涌出的气泡随着波涛而游向岸边，破碎在飞鸟尖利的鸟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