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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救赎之卷72 片段 Par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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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过去根本就是一件荒谬的事,一个卑鄙又极为有效的阴谋,无论几次他都无法从背叛和堕落之中脱身。无论他以什么样的方法找齐了拉贵尔的罪证,无论他是不是亲手结束了光与暗的第一次战争,无论阴毒的天蝎芭碧萝是否前往过地狱。他都只能踏入那片烧尽一切的烈火当中。
这场盛大的阴谋在吞食他仅存的理智和意志,路西法站在潘地曼尼南王城的最高处想着。他记不清自己看过这样的景象多少次了,炽热的火焰混着鲜血的温度在他的王都边缘升起……他背叛了神,也像神一样遭受着背叛。
拉哈伯跑上钟楼的时候,王城外的火光已经冲破了城门,第七狱白沙滩一改往日萧索的景象,夜晚的寒风吹来浓重的血腥气。
路西法回头看着一身戎装的女人。她换下了华贵的舞裙,摘下了长发上沉重的发饰,改换上了龙皮制的软甲短装。她的脸庞是冰冷的,凝着第七狱的风霜,再不像曾经那样在光芒中散发着耀眼的迷人光泽。
“王宫广场上来的是谁的军队?”
“阿撒兹勒的,他从第三狱回来了”,拉哈伯低了低头,再没说多余的话。
路西法却冷笑起来。阿撒兹勒带着军队从第三狱回来了,可带的却不再是他的军队了。他能看到远方连成一片的旗帜,在火光之中闪动着戒指与秃鹰的图案。那片旗帜想取代他立在潘地曼尼南上空的金刻倒十字王旗。
“他带的是墨菲斯特菲利斯的军队,他向墨菲斯特和玛门投诚——你为什么不脱下这身战装,换上华美的舞裙,龙骑士会欢呼着将你迎入他们的阵营,你可以像阿撒兹勒那样举起他们的王旗,重新在胜者的队伍当中回到潘地曼尼南。这座巧妙绝伦的宫殿,将会永世屹立——”
“我犹豫过,举起谁的王旗,既然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早想过失败的结局,便不会在这时候才反悔。我看着您从渊墟海走到这一步,您从未想过为什么狼烟会在王都率先燃起吗。”
路西法皱眉不答,他当然想过,在过去,在此刻,在未来,在他无穷无尽的梦境里,在他走过无数次的深渊道路上。他时刻都在想着,究竟他在魔王宝座上的时候忽视了什么。这一次从渊墟海到白沙滩,他没有再从红海寻回莉莉丝,而是迎娶了恶名昭著的魔女萨瑟兰卡。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没有在鹰城杀掉萨瑟兰卡,以更加惨重的代价占领了阿兰萨,在一片欢呼之中成婚。
他本以为这样能牵制住墨菲斯特菲利斯和玛门的忠心,能让萨麦尔留在地狱不去染指三重天的战争,而还没等到光与暗的厮杀,烽烟就在深渊当中燃起。
萨瑟兰卡死了,在万魔殿宴会厅的晚宴上暴血而亡,第二天墨菲斯特和玛门就在第三狱举起了反叛的旗帜。他们宣称萨瑟兰卡死于路西法授意的毒杀,而魔宫当中所有证据都指向玛门才是那个授意毒杀的人。罗弗寇在三天之后试图私自离开潘地曼尼南,被斩杀在王宫广场上,别西卜被囚于地牢。
一周前阿撒兹勒带着近二十万的魔军前往第三狱,而今天他举着不同的王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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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魔殿中一片诡异的静谧,连脚步声都像能在空旷的黑曜石宫殿当中掀起狂风。大厅四壁上的烛台只点亮了一半,迎着窗外洒落的一片月光,照的地砖上白晃晃一片。枯树落下的影子随着狂风摇摆,成片的黑影在眼中慢慢扭曲成了厮杀的人群。他看到那把剑锋直往自己的心脏刺来……
“路西法陛下。”
沙利叶的声音将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路西法转头,接过了对方递上来的文书,他能感到自己颈后有薄汗流下,文书上工整的斜体字也开始模糊起来,像是攀爬在牛皮纸上的毒蜘蛛。他握着纸张的手在不自觉的收紧,直至将文书的边缘都捏出了皱痕。
验毒的结果……罪证……毒素的原料和出产地都详细的罗列在纸上,他看到标红的银环扁尾蛇毒,在熔岩火山最深处才能生长的甲虫,横向冰川寒流中不融之冰包裹的三翼蝙蝠……
“谁最有可能杀死萨瑟兰卡。”
“玛门。魔族服从强者的统治,王后一死让七重深渊都充满了质疑的声音。玛门是个贪心的人,不想毁掉王城,却想逼您从魔王座椅上离开。他答应了墨菲斯特和别西卜所有的条件,恐怕……”
沙利叶原本同样看着路西法手中的文书,却在魔王侧头的时候移开了目光,不过一秒时间又重新将视线投了回来,融金瞳孔之中闪动着诡异的光点。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沙利叶。”
沙利叶没料到这次的询问会结束的那么快,他还没有解释让萨瑟兰卡死去的致命毒/f/药的成因,也还没有解释他如何推测出幕后主使是玛门,甚至还没有机会提起最近魔宫里新立的督查法案。他皱了皱眉,迟疑的往前踏出一步,“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陛下对于王宫中所有贵族的彻查……”
而他的话尚未说完,口中溢出的鲜血就让他无法再说下去。剑锋刺穿了他的心脏,带着剑刃上早已凝成的诅咒……那把剑握在路西法的手中……
沙利叶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漆黑的咒印沿着他的血管注入四肢百骸,冰冷的诅咒溢满他的血脉,终于他也握不住右手上早已淬毒的匕首。他最后努力摆出了微笑的表情,金色的眼睛弯起一点,温和而天真。
“路西法陛下,到底还是不信任我了。”
短刀落地,那看似普通的刃口击打在万魔殿冰冷的地砖上,黑曜石的地面像被烈火腐蚀过千万遍一般迅速腐朽下去,冒着诡异的青烟,融成了一把灰烬。路西法看着地上那片狰狞的伤疤大笑起来,本来这道伤疤会出现在他心口上的,只要沙利叶最后那一刻没有犹豫。
潘地曼尼南王宫安静的像一座死城。
城外烽火连天,城内唯有他那近乎疯狂的笑声。终于他找出了所有的背叛者,所有在他王座之下俯首却面和心不和的人。如今潘地曼尼南也仅剩下他一个人,他们都该死……
路西法将长剑收回,刀刃离开躯体之时带出一道炽热的鲜血,他曾无比信任眼前这个死者……他们一直以来都走在通往同一条理想乡的道路上……沙利叶帮他拿到了第一笔大祭司的罪证,沙利叶背负着六翼荣光堕入深渊,沙利叶替他破解的噩梦迷宫……他们是一同诞生于光芒的兄弟,至始至终的盟友。但终究,走向了不同的道路。阴谋,背叛,它像根深于潘地曼尼南魔宫的毒藤,永远都除不尽那深埋在底下千尺,深埋在所有人内心的叛乱之根。
他用手中的剑刃胡乱劈斩着长桌,将眼前的军政图割裂成一张千疮百孔的碎布。他的眼底开始腾起火焰,一声轻微的响动都让他觉得又有剑锋在刺往自己的脊背。他突然转身将手中利刃掷向殿门的方向——
“谁在那儿?!”
嘶哑的吼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四壁上。
什么回答都没有,只是寒风吹进王宫悠长的回廊,吹落了角落里某一只将灭的烛台。
烛台带着微弱的淡蓝色火焰扑向厚重的天鹅绒挂毯。那副华美的挂毯从角落里开始点燃,星火爬上刺绣的金线……雕刻的鹰与蛇在明黄之中燃烧。
路西法的双眼开始疼痛起来,像千万银针在刺着他的太阳穴,像阴毒的蛊虫爬满了他的瞳孔。他变得满目猩红,青筋浮上眼周,突然握紧了长桌一角的魔王权杖,指着空荡荡的回廊。
黑火焰从万魔殿腾起,顷刻间淹没了整座潘地曼尼南魔宫,他听到无数人的呼喊声。他们在庆祝……庆祝一个王朝的终止,庆祝一个极位者的死亡,庆祝将要到来的,或许更糟的时代。
潘地曼尼南王宫城外,战士的金甲融成黑夜里整片刺目的光潮,猩红色眼睛像炼狱中融出的红宝石。不同的旗帜飘荡在寒风之中。
他们亦身处炼狱了。
王城倾塌,千万斤的黑曜石砸向他的头顶,他竟然感到了解脱。
他又要闭上眼睛了,在他再次睁开的时候又会重新看到那温暖的光芒,看到由加花园纯白的宫殿群和演武场上飘荡的彩色旗帜,看到他的盟友与兄弟,看到他曾经热爱过的国度,看到他的所爱……
即使他会在欢愉时忘掉所遭受过的背叛,忘掉他自己曾走过的,无数次的穷途末路,又会在绝望之境再次想起来。
于是他的痛苦像深扎在灵魂深处的刀刃,靠一次又一次的麻醉来逃离折磨,又一次次的用业火将这痛苦唤醒。每走过从至高天落入深渊的道路,刀刃就会多上一把,但他无法拒绝。
这是神所期望的惩罚,惩罚他的傲慢,惩罚他曾经的背叛。
这条道路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