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羔羊（希伯来神话衍生）》白马跑过深红草地

271、救赎之卷70 无穷之境 它像生长在

　　铺天盖地的喊声将他从沉睡之中唤醒。那是千万人生命尽头的吼声，它与勇气无关，与爱憎无关，与信仰无关，单纯是被血脉中跳动的最后一阵热意支配。血与沙，似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诅咒。

　　路西法睁眼看着下方连亘数万里的战场，纵是看过了无数次光与暗的厮杀，也不免为眼下满目黑红的天地而撼动。杜兰达尔真的被摧毁了……他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他走进光之刃的审判之下，来到一尘不染的圣所当中，他要站立着接受伪善者与独/f/裁者的审判，堕入永无止息的硫磺火湖当中。

　　而此刻他仍在耶路撒冷的上空，手中是贴着掌心穿过的热风，带着血浆的腥气。

　　耶路撒冷城被熊熊烈火包围，火舌吞没了教堂尖顶，相互推挤着升往上空，火焰烧灼在那些人的身上，将他们的皮肉化成更加脆弱能被风吹散的碳质。而那些人是毫无知觉的，将刀剑砍往敌人的方向，踩着断肢残骸铺就的血路踏进，而后在厮杀之中倒地，像前人那样用自己的血与肉铺成通往炼狱的道路。

　　四重天在他的下方摇摇欲坠，交战在一起的神族与魔族像是烈火的燃料。

　　他看到不远处金刻倒十字的王旗在黑烟之中闪动着诡异的光。

　　“玛门……谁让你带人进耶路撒冷的？！我说了不要送死——”玛门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猩红色的眼睛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直接透过了他看向火光之中的耶路撒冷城。那面金红交错的王旗已经被浓烟和鲜血染成了深红，束在战马的背后，从旗帜上留下沉重的血水。

　　那血水是从另一具躯体上流下来的……在招摇的王旗背后是贯穿了神族躯体的旗杆……米迦勒的六翼已经被斩断，背后的创口露出猩红血肉间的白骨，双目紧闭，火星在他番红色的头发上燃烧。他漆黑的六翼和猩红的眼珠都已经看不见了，满身浴血，与魔化之前无异。

　　“你杀了米迦勒……玛门你疯了，让所有人停下来，杜兰达尔已经毁了，让他们停下来！”杜兰达尔已经毁了，耶路撒冷再没有任何的屏障，不过是被剥掉了坚硬驱壳的母蚌，任人宰割。

　　玛门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那双猩红的眼睛比血的颜色更深，右手上的死亡之镰倒映着城中骇人的火光。火光在镰刃上跳动的更为剧烈，刀刃在半空中震颤，似是有活物要从冰冷的刀锋中挣扎而出。终于那只紧握着镰刀的右手松开了。

　　“玛门……”

　　路西法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玛门肩膀上那道并不明显的伤口处涌出炽热的鲜血，沸腾的血水在对方垂落的手上烫出炙烤般的青烟，落入战马漆黑的皮毛。比烈火更滚烫的血液让战马嘶鸣，铁蹄慌乱的挥往半空，却更使岩浆般的血液顺着鬃毛流下。那骁勇的畜生在数道血水的灼烧之后挣扎着死去，头颈扭曲着跌入沙场。

　　狂血失控……沸腾的鲜血摧毁了脆弱的血管，蹦腾着从四肢百骸击溃这具躯体。那双猩红的眼睛也再不看向他身后的耶路撒冷城，瞳孔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涣散。路西法想接住从马背上滚落的身躯，而炽热的鲜血却从的双手之间穿过，倒下的躯体从他双手之间穿过，他感受不到任何灼烧的温度。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他在摇摇欲坠的四重天上空大喊，却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繁华之都将要在烈火之中粉身碎骨。这不可能的……他分明让米迦勒死在天使军的手下了，耶和华会收回杜兰达尔的，玛门会带着他的部下回去……

　　“路西法陛下为什么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这不过是发生过的景象，虽然您将要走进硫磺火湖，父神还是希望你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

　　耶路撒冷渐渐淡入了白光之中，四周的呼喊声消去，一片静谧。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悠长的回廊里，路西法这才意识到自己往前伸出的双手。他甚至仍能感受到硝烟的余温，狂血的灼烫。

　　拉结尔在他的前方带路，转过头来神色淡漠的笑了笑。预言天使拉结尔，传言从星辰之战后就在秘境之内闭门不出，他当命运的观测者，历史的记录者，千万年后完全刨除了个体的感情。

　　那笑容是纯粹而安宁的。

　　“这是假的，玛门不会让自己在战场上烧尽狂血，他不会为我发起的战争而送命，他有自己的野心，米迦勒不会让耶路撒冷被烧毁”，这样的笑容在路西法眼中却成了最直接的嘲讽，嘲讽他发起战争却走不到最后的软弱，嘲讽他历经千万年仍然击溃不了耶和华的无能，嘲讽他在天堂与地狱除了带来毁灭之外一事无成——除了愤怒，他没有任何的办法。“耶和华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些？！”然而他连克制自己的愤怒都做不到，紧抓着拉结尔的手腕，似要将仇恨与怒火宣泄在手中细弱的骨骼上。

　　“您认为这是假的，这就是假的”，拉结尔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像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也不带丝毫的怒气，开口依然是淡漠的，念祷词般的语调，“我不知道为什么，您的问题得不到答案。带您穿过画廊，走入时空之门，这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更多。”

　　“时空之门？”

　　“是，父神曾将他的智慧与力量教给我们，陛下是否还记得，您曾是神族的时候掌握着光魔法中的七个源质，他将另外三个源质教给了我。现在他希望我帮您打开时空之门。”

　　“他希望我在硫磺火湖当中忏悔。”

　　“但你永远不会，你可以忍受痛苦折磨，却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他们沿着大圣堂外侧看不到尽头的回廊往深处走去，两侧的壁画在身旁不断闪过。拉结尔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左侧。

　　那是一幅青铜时期的画作。

　　“这个回廊记录了天堂真实的历史，它不隐瞒青铜时期的荒芜，不隐瞒神权的真正含义，不隐瞒圣者命定的陨落。它同我们的记忆一样，承载着如今已没有多少人知道的过去。陛下是否还记得您第一次踏上白玉阶的时候。”
　　“您是我们的兄长，那时候我们不过是些吵闹的孩子，唯有您能写出让大祭司满意的政论文章。你带着整个水晶天歆羡的目光站在圣座之前，那时我不懂站在高处的意义，过了很久才知道，信仰与权柄牢不可分，权柄——深深扎根在我们，从光明之中诞生的撒拉弗的血液当中。您从那一刻起认识到了权力，它像生长在您内心深处的野草，在一阵春风过后就铺天盖地的缠满了整个心脏，未给您最初的善良和忠义留下一点的空隙。”

　　“你究竟想说什么。”

　　拉结尔摇了摇头，继续往前方走去，“不过是看到画作，突发感慨罢了。那时所有人都钦佩你，直到黄金时代也是如此。可惜您是一位成功的副君，也曾是一位成功的魔王，但现在您除了失败和傲慢以外一无所有。”

　　路西法皱了皱眉，这些话该让他愤怒的，过去的水晶天和潘地曼尼南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而现在他却没有立场再否认这番指责。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哪一步开始他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他的盟友渐渐的全部变成了背叛者与敌人。

　　“陛下是在想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吗”，拉结尔又在另一张壁画之前停下来，他们左侧是大圣堂白玉阶上圣座旁的左右席位，右侧是一条泛着银蓝色光芒的巨蛇。从萨麦尔的刺杀开始……他无法再信任耶和华，亦无法再将天堂视作他理想中的国度。
　　“星辰之战刚结束的时候，天堂谁也不敢提起您的名字，甚至有不少人希望您能够回来。那时在神族眼中您还不是光明的背叛者，而是黄金时代的开拓者，他们丝毫不明白您为了自己的权柄将半个天堂的神族当作与父神抗衡的筹码，也丝毫不知道在耶路撒冷城中横行的暴政，源头并不是父神，而是副君。”

　　“那时候我也不明白，父神为什么任由你堕入地狱，更不明白他为何再不顾及七重天幕的众生。他放弃了人类，将他们逐出伊甸园，也像放弃人类一样放弃了神族，将我们置于魔鬼铁骑的挞伐之下。你看这幅画——”

　　路西法沿着拉结尔右手指向的方向朝前看去，那是耶路撒冷城的凯旋仪式，乌利尔骑着雪白的战马沿着红毯走向城中广场，两侧是欢呼的民众，而他自己站在市政厅高高垒起的纯白阶梯上，身上披着魔王才会穿的漆黑长袍。
　　“好一个圈套，父神那时候就知道我会与他分庭抗礼，为什么不在那时就将我关入硫磺火湖当中，这样他器重的御前天使们不会死，博爱着的众生也不会死。”

　　“陛下在阿兰萨成为七重地狱唯一的魔王时，也知道墨菲斯特，别西卜和玛门永远都不可能毫无二心，为什么没有除掉他们。您要说当时原生魔族难以掌控，又为什么不在迁都潘地曼尼南，七十二柱魔神雕塑立起的时候除掉他们。对您来说培养新的战士，更加忠诚的战士不是难事。”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他不想天堂遥不可及的时候，深渊先起战火，培养忠诚的战士不难，但培养不出像他们这样能够劈碎山脊翻天覆地的人，天才多少都是自负的，与忠心与温顺截然对立。他需要的是……他要催焚这个天堂，击溃耶和华那道貌岸然的伪装，他等不了千年万年，等不了拉结尔口中所说的，追逐权利的野草最终缠满他的整个心脏。看不见的诅咒会越缠越紧，直到他的心跳停止。

　　“父神不希望你死去，我不知道原因，也谈不上赞成，但他给你重来的机会。”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回廊的尽头，再往前是无穷尽的单调星图。那扇跨越过去与未来的门扉在他们身前敞开。

　　“他给我重来的机会？”路西法哼笑起来，“耶和华不是这样仁慈的人，他不会给我重新击溃他的机会，他让我回去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的正确，证明我的反叛和堕落终将一事无成，证明唯有他的赐予才是所有灵魂的仰仗，证明自由不过是我愚蠢的追求。”

　　“陛下可以走进时空之门，也可以走进另一扇门，它通往天使牢狱的外侧，永不熄灭的硫磺火湖。您难道不希望改变之前看到的结局吗，您不承认那是真的。在过去你有机会再一次成为万民拥戴的君主，统治繁荣昌盛的国度，而不是在耶路撒冷的废墟上日复一日的否认自己的错误。”
　　“您也应该知道，无论您能否从硫磺火湖中逃脱，将天堂地狱都拖入永无止境的战火，也依然不可能踏进圣殿。”